極北的伊蓮諾亞 - 第十九章【示威】

　　他們簡單吃了早餐──雖然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下──收拾東西、將野炊的痕跡盡量消除；羅伊的黑馬和伊蓮的白馬悠哉晃了回來，整頓好後，重新朝西瑞爾出發。

　　走著走著，月亮都還沒爬到高空上，前頭的羅伊發出一聲咕噥。

　　「什麼？」伊蓮沒聽清楚。

　　「……那傢伙跟上來了。」羅伊沒頭沒尾地說。

　　什麼東西？伊蓮緊張了起來，雖然沒聽見任何聲響，卻還是忍不住驅策馬兒再往前靠近一些。

　　怪物不是怕貴族嗎？所以是怪物以外的生物？還是蕾吉娜夫人的侍衛呢？她看著羅伊那毫無動搖的背影，困惑著羅伊為何不緊張，卻還要開口提醒她──

　　他們繼續前進。

　　不久後，伊蓮隱約發現，不知何時開始羅伊漸漸加快速度，似乎想甩掉什麼似的──她想開口追問，卻突然聽見後方的樹群中，發出突兀的沙沙聲響。

　　這下，連原本半信半疑的伊蓮都機警了起來。

　　『沙沙沙──』地，又聽見那聲音了，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不做點什麼嗎？伊蓮一頭霧水的繼續跟緊羅伊，隨著兩人速度加快，那『東西』露出的破綻就越多，越來越沒掩飾發出的噪音，伊蓮幾乎已經確定那不是人類，或貴族或任何一種怪物──

　　兩方維持著緊追和被追的狀況持續了整夜，伊蓮到最後都不想管了……反正羅伊都不緊張了，她身上也沒任何武器，乾脆就放馬兒跟著跑。

　　他們在山林中某個隱密的湖畔發現一個廢棄小山屋時，天色已經漸漸泛白，羅伊宣布休息，她自動自發到湖邊取水、撿拾各種可用的資源。

　　那湖水很乾淨，湖面反射著美麗的晨曦微光，像一面巨大鏡子，靜靜躺在地上，任所有東西在它面前經過，然後消逝……她靠近一看，眼睛亮了起來。

　　湖裡有魚，而且不怕人。伊蓮連抓了許多條肥滋滋的大魚，並趁羅伊窩進山屋裡不曉得幹嘛的時候，脫掉罩衫和長褲，跳進湖裡迅速洗了個澡──雖然已經春天了，但這湖水溫度還是凍得可以，她哆嗦著上岸，又冰又濕的貼身衣物黏在身上的感覺實在不好受，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套上罩衫，才偷偷將襯衣和小褲脫掉。

　　她望著自己手中的小布片好半晌──又從長靴中挖出襪子，煞有其事的將襪子洗乾淨後，把東西全晾在屋簷下，才濕著頭髮進屋。

　　羅伊已經把魚烤好，留了她那份放在桌邊。她安靜坐下，吃著加了鹽的烤鮮魚，這才有空閒環顧屋裡的樣子。

　　離開赫維堤克城後，她不只一次在山林間看到類似的小屋，有的半毀，有的幾乎全塌了，有的則像這棟小屋子一樣，用堅固的材料建屋，整體結構還算完整，詭異的是，全部的窗戶和周圍牆壁都被粗糙釘上木板，讓屋內看起來陰沉無比，只有面湖的窗框破了──看那樣子是被破壞的──她望向火堆，馬上找到答案。

　　羅伊把某扇窗的木板拆了當柴燒。

　　這是她看過狀況最好的小屋子了，為什麼？這裡以前住了什麼人？她望向爬滿青苔藤蔓的斑駁牆壁，綠葉底下隱約看得到紙張，她瞇眼，有點想站起來上去查看──

　　「菲里妲斯的人偶爾會在這裡休息，這屋子才能維持到現在。」羅伊突然冒出聲音，「但不想被蕾吉娜的人發現，所以他們儘量不留下痕跡。」

　　伊蓮點頭，想了一下又皺眉。

　　「……可是，用木板把窗戶釘死，不會反而更顯眼嗎？」

　　羅伊哼笑了聲。

　　「將窗戶用木板封死的，不是他們。」

　　所以屋子的主人是更之前的人嗎？伊蓮想。可能是逃奴之類的人吧？

　　「最後一個長時間住在這裡的人，被妳們口中所說的怪物攻擊，趁自己轉化之前把自己了結了。」羅伊充滿興味的看著伊蓮，「妳可以去浴室參觀參觀。」

　　他歪著頭，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盯著她瞧，而伊蓮卻直接將視線撇開，假裝突然對牆上的藤蔓非常感興趣──她才不想上當，她已經差不多搞清楚這男人的行為模式了，當他露出那副半笑不笑的樣子時，說出來的話絕對沒安好心。

　　她決定死也不靠近浴室，或任何看起來像浴室的邊間。

　　填飽肚子後，伊蓮又忍不住吃了兩顆蘋果──最近食慾越來越大，不曉得為什麼，不過剛剛在湖邊看自己，也沒怎麼變胖啊……？

　　火爐裡的木頭發出劈啪聲響，她打了個呵欠，想睡了。

　　她照例抱著毯子來到羅伊身邊躺下，而羅伊伸手將她抱進懷裡時，終於，破口的窗戶竄入一個嬌小的身影，氣勢萬鈞的朝羅伊臉上撲──

　　『吱！』一聲慘叫。

　　伊蓮傻眼，起身看見羅伊手中多了隻──

　　「是牠！」她低呼，「牠怎麼跟來的？」

　　是昨天差點死在羅伊手裡的那隻小短尾鼬。

　　「一路上都是牠。」羅伊一臉冷漠，「從昨天跟到現在。」

　　小短尾鼬被羅伊單手捉著，小小的爪子攀著羅伊的手，尾巴狂甩拼命掙扎，並時不時『吱吱』狂叫，還凶狠的對羅伊露齒哈氣。

　　「牠為什麼要跟過來？」伊蓮愣愣地看著那小傢伙。

　　「可能因為有吃的吧。」羅伊不感興趣的說，接著又皺眉，似乎很受不了小傢伙的叫聲和徒勞掙扎，開始收緊抓握的力道，「吵死了──」

　　眼看羅伊就要徒手把小傢伙捏爆，伊蓮趕緊回神阻止。

　　「不要！」她拉住他手臂，將小短尾鼬搶過來。

　　羅伊瞇眼。

　　「妳不解決牠，牠會死跟著。」

　　伊蓮猶豫了會兒。

　　「要……要跟就讓牠跟吧。」知道羅伊又要開口發難，她搶著繼續說，「牠那麼小，而且受傷了，八成是被趕出窩的，就……就讓牠跟吧……」

　　她低頭，輕柔撫摸懷裡的可憐小短尾鼬，只見方才被整得翻肚的小傢伙，喘了幾口氣後，發現自己安全了，這才翻身過來，睜著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珠子，看著伊蓮，『吱』了一聲，接著朝她被咬傷的手上輕舔起來。

　　伊蓮忍不住微笑，男人則面色陰沉了起來。

　　「短尾鼬的胃口可不小，妳有那閒情逸致養牠？」

　　伊蓮咬唇，聲音沙啞。

　　「牠跟我一樣……」一邊撫著短尾鼬毛茸茸的耳朵，一邊囁嚅著說，「渾身是傷，沒家人，牠眼睛還瞎了一隻……」

　　小短尾鼬的右眼窩裡，沒有烏溜溜的可愛眼珠，只有一個猙獰的凹洞，眼窩周圍還有長不出毛的受傷皮膚，看起來像是被鳥類攻擊的──她輕輕撫著牠的頭，想起自己小時候受傷時，母親也曾這樣摟著她，給她安慰……

　　「所以這是什麼？同病相憐的取暖嗎？」羅伊冷哼。

　　而這次，伊蓮沒有反駁。

　　她只是沉默著，摸著短尾鼬的手沒停，背對著他逕自躺回他懷裡，抱著那隻小短尾鼬，過了許久許久，才悶悶地開口。

　　「是啊……同病相憐的取暖。」

　　聽到那句老實地承認，羅伊並沒有繼續冷嘲熱諷，只是那張臉更面無表情了。

　　──他討厭那畜生。羅伊陰鷙的瞪著伊蓮領口處，那顆淡黃色絨毛賊腦袋。

　　這隻該死的短尾鼬，沒事最喜歡趴在伊蓮的胸口，伊蓮以為牠會冷，居然還讓牠窩進衣服裡……恬不知恥的傢伙，就這樣舒服地窩在少女的酥胸上，視線跟他對上時，還煞有其事的蹭蹭伊蓮的脖子──

　　「嗯？怎麼了嗎？」伊蓮低頭察看，還順手揉揉牠的小耳朵，「肚子餓了嗎？再一下下就可以找地方休息了。」說完，還搔搔牠的下巴。

　　牠舒服的瞇眼。

　　他陰狠的瞇眼。

　　說起來，這傢伙唯一的優點就是牠會找吃的──但這也算不上什麼優點，他們原本就有充足的食糧，添一張嘴其實也沒多大影響，牠找食物完全就是為了討好那笨女人，每次叼回什麼比雞蛋大一些的小動物屍體，那女人就大呼小叫的猛誇獎牠，又揉又搓又摟又抱的，好像這有多了不起一樣──那該死的畜牲還會趁她沒注意時，從她懷裡探頭回頭望他，一臉示威。

　　羅伊感覺牙根發癢，很想將利牙戳進那蠢貨的咽喉裡……不，那傢伙全身臊味臭得可以，咬了只會弄臭自己的嘴，女人又會囉嗦個老半天──他陡然瞠住。

　　什麼時候，他變得如此沉不住氣了？

　　羅伊皺眉，看了眼天色。

　　「休息。」他沒好氣的宣布。

　　伊蓮聽命下馬，他們今天再度停在一大片不知名森林中。她熟練地替馬兒卸鞍、卸下行囊，放牠們去休息，小短尾鼬也從她襟口鑽出去，竄進叢林中放風去了；她正準備離開營地去蒐集資源時，回頭卻發現羅伊不見了。

　　她微扯嘴角，開始打理營地，蒐集枯枝落葉之類的東西，觀察天光準備點火。清點物資，盤算今天兩人一鼬可以吃的東西，並將預備好的水放進鍋子裡煮。

　　不知過了多久，樹叢傳來『沙沙沙沙──』的聲音，她掩不住笑意，抬眼看見那小傢伙叼著一團比牠更毛絨的東西跑了回來。

　　等牠湊近，獻寶似的將東西叼到她眼前放下，她才發現那是一隻野兔──她笑笑接過，一手伸到牠頭上，賣力幫牠呵癢摸肚──

　　『砰！』地一聲悶響，一人一鼬驚得回頭。

　　只見地上躺著一頭胸膛穿了個血洞的花鹿，熱騰騰的鮮血正一汩汩從牠胸口流出──羅伊站在那頭鹿旁邊，身上不帶半點血腥，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他們。

　　短尾鼬的嘴巴脫臼似的大大張開，差點闔不起來；伊蓮也顯得有些呆愣，但她很快回神。

　　「我們沒有吃這麼多的，」她說，「多的肉不好帶──」還沒講完，伊蓮就感覺自己似乎說錯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