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人的鈴聲持續響著，睡意正濃的人在被窩裡掙扎許久，才不勝其擾地按掉鬧鐘，抱著棉被翻過身。他習慣性往身側摸去，卻在觸及冰冷的床單時睜開雙眼，一個空蕩蕩的枕頭映入眼簾，意識也隨之清醒。
外頭，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轟隆引擎聲劃破早晨的寧靜。
尤爾發了片刻呆，就坐起身，眉間因腦袋的隱隱作痛而微蹙。待不適稍緩後，他才下床拉開厚重的窗簾，眼前盡是一片灰濛天空與一棟棟堆聚矗立的鐵方盒子，不見曾經熟悉的寬闊藍天與歐式樓房，就連陽光也沒有預期中的熱烈。
「哈啾！」
台北的空氣較德州悶濕，他不甚習慣地打了個噴嚏，就換件衣服，離開臥房去洗漱。
不再等著誰拿薄外套追來叮嚀他小心著涼，也不打算再想起那些了。
洗手台上，有瓶據說是他以前慣用的洗面乳，淡淡的檸檬香很是甜雅怡人。他閉上眼，細細嗅著理應熟悉的香味，腦海卻始終一片空白。
……算了。
低下頭，將冷水拍上臉。
洗去了睡意，他抬頭注視鏡中沾著水珠的臉。昨晚他沒怎麼睡好，氣色有些蒼白，碧色的眼瞳也呈深幽的湖綠，左邊額角的細疤在幾無瑕疵的皮膚上顯得特別扭曲。
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稍稍撥弄瀏海蓋住疤痕後，他就發現才剛剪的頭髮又快長到肩膀了，不禁奇怪地皺了下眉頭。
完事後，他緩緩踩著階梯下樓，聞著撲鼻而來的炸油條香，感覺記憶中美式鬆餅的奶香味已離他非常遙遠，唯有此刻的饑腸轆轆最為真實。
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吧？
他默數了下自美國歸來的日子，似乎還不夠長到可以適應這似曾相識的陌生環境。
「唷，醒啦？」
綁著短馬尾的金髮藍眼大叔，叼著一根菸坐在沙發上，抬起長滿鬍渣的下巴打招呼；穿著背心的高大身軀露出兩臂健美肌肉，寬鬆運動褲下的粗壯雙腿正大喇喇地翹在茶几上。此時，這位大叔正在看晨間新聞，以相當流利的標準中文夾帶著台語交代：「卡緊呷呷（快吃一吃），今天有案子。」
克里斯．拜登，曾是美國特種兵，死時三十五歲，讓當時在附近巡視的閻王之子撿到，就被招攬進偵察部門，一幹就是一百多年，目前擔任他們的隊長。
所以……這位大叔，究竟是人是鬼？
尤爾不敢多想。反正對方從外表看起來很正常。
電視裡，女主播尖著嗓子報導今日頭條。克里斯看著幾個政客在國會上互嗆扭打，樂得拍腿大笑，「啊吼！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也太正常了。
尤爾無語扯了下嘴角，往飯廳走去。
一個戴著黑色護目鏡的瘦小青年迎面走來，手上捧著一鍋加滿五顏六色醬料與油條的豆漿，嘴裡自言自語地碎唸著：「別啊，老子趕工，就算憋著不拉屎也要……」
護目鏡青年走到一面牆前，抬腳踢了一下，就鑽進隨之隱現的洞口；洞內有一道往下延伸的階梯，通向不知名的幽黑空間。
聽其他人説，這傢伙是地府派給他們的隨隊技術人員，叫罷課司機，負責研發武裝器具或機關；身世年齡不詳，來歷也是個謎，喜歡待在地下室研究新道具，嗜好是上網跟好基友――拔個死機――交流各種宅男愛好，所以克里斯總是叫他「阿宅」。
尤爾看了眼罷課司機消失的地方，從來沒能搞懂那忽隱忽現的洞是怎麼運作的。
「少爺，早。」
飯廳裡，穿著和服的女子端出剛炸好的油條擺上桌，投來優雅的微笑。坐在圓桌旁的黑衣男人也聞聲望來，深邃的眼眸彷彿他已如此注視尤爾好幾世紀。
「早安。」男人的嘴角揚起溫柔弧度，低沉的嗓音是令人安心的語調，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令尤爾忍不住眨了下眼。
那瞬間，他似乎看見了誰也曾對自己這般微笑。
「早安。」尤爾移開視線，拉開椅子坐下，見桌上餐點依舊熱騰，沒有減少，另一人的碗盤也空無一物，不禁有些疑惑，「你們不吃嗎？」
「今天少爺起得晚，主人在等你。」女子舀了兩碗新鮮的熱豆漿給他們。
尤爾耳根一紅，有些不好意思。長期作惡夢的毛病讓他總是睡不安穩，昨晚又特別嚴重才賴了床，沒想到會耽誤到別人。
「貴人。」黑晊世使了道眼色，讓侍從勿再多言後，夾起一塊蛋餅放進尤爾的碗裡，「吃吧，別餓壞了。」
黑晊世，名字本意是日光至世，幾百年下來一直用得好好的，但自從某部動畫紅了之後，他就連名帶姓地悲劇了，每凡談及姓名，都會被人回以驚奇的目光說：「黑執事？」
他師從陰陽術，擁有支配式神的能力，那和服女子即是他的式神之一，貴人。二十八歲時，他受閻王之子招攬，在世界各地為地府辦事兼修煉，是隊裡最年長的人，閱歷也最為豐富。
葉育——即是尤爾——的母親去世後，黑晊世就代為照顧當時才十五歲的葉育；八年後，兩人結為愛侶，相戀相守多年，若沒有一年半前的那場意外，他們至今仍會是對相愛甚深的伴侶。
奈何世事無常，失蹤歸來的葉育，如今成了只有不到兩年記憶的尤爾。
「謝謝。」尤爾靦腆地笑了笑，態度客氣而疏離，視線也始終不敢落在黑晊世身上。對於這個被自己遺忘的昔日戀人，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
「不客氣。」黑晊世微抿唇角。對於彼此的新關係，他也還在適應中。
貴人暗嘆搖頭。
都一個月了，這兩人還這麼不上不下。
她想了又想，拎起蹲在桌上吃油條的小白狐離開，為他們製造些獨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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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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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爾將右手放在紙鶴上方，努力想像紙鶴騰空飛起的樣子。
一秒、兩秒、三秒……二十秒過去，紙鶴仍聞風不動。他煩躁地瞪著紙鶴，不懂自己為何又失敗了，明明昨天至少還能移個位的。
「別急，你之前封鎖靈力太久，還需要時間恢復。」一旁的黑晊世立刻安撫。
話雖如此，他也明白，這是因為尤爾還沒有完全接受自己的能力。像這類意念型的靈能者，自我的心理建設最為關鍵，任何心理變化都足以影響能力的表現。
「嗯。」尤爾抿嘴低應一聲，眼裡盡是說不出的失落。
黑晊世見他這般，心裡也疼了。他沉吟了會，撿起桌上的紙鶴，握住尤爾的右手朝天托著，「閉上眼睛，深吸口氣，照我說的去做。」
面對黑晊世突然的舉動，尤爾愣了一下，但見紙鶴被放上掌心，又見對方神情溫和而嚴肅，未有一絲曖昧，才聽話地閉上眼吸氣。
在看不到外物的漆黑中，手背的大掌傳來依稀熟悉的溫度與觸感，好似身體還記得自己曾被這人牽著手走過無數風雨。
「摒除雜念，沉靜心思，想像你正在一個最舒服的地方，那裡能讓你全身都很輕鬆，連大腦都是空白的。」黑晊世注視著尤爾的臉，見他微鎖的眉頭鬆開後，才繼續說：「現在，有一隻白色的小鴿子來到你面前，你仔細看看牠的外觀，眼睛、嘴喙、羽毛……」
隨著沉穩柔和的嗓音引導，尤爾的腦海裡漸漸描繪出一隻小白鳥，靈巧可愛的姿態教人愛不釋手，令他微微揚起嘴角。小白鳥像感應到他的心情，竟也歪著頭眨了眨晶亮的圓眼，輕輕在他掌間跳了一下。
「現在，小鴿子動了下翅膀，慢慢飛起。牠拍動著羽翼，在你身邊繞了一圈後，往更高的空中飛去。你希望牠飛向哪？」
小白想去哪？
尤爾忍不住在心裡幫小鳥取了名，想著牠輕盈地打了個旋，飛向清澈廣闊的藍天，空中飄下潔白的羽毛，與鋪在他身下的白棉花雲融為一體，看來真是漂亮極了。
黑晊世看著成果，滿意地點頭說：「睜開眼睛看看。」
以為只是教學中的一環，尤爾不假思索地張眼一看，竟見紙鶴生龍活虎地滿室打轉。他一個興奮，抓住黑晊世的手，高聲歡呼：「成功了！我終於成功了！」
黑晊世跟著笑了。
記得在很久以前，他們還沒成為戀人時，就已天天這般牽著手，儘管兩人當時都不明白彼此情意，只道是朝夕相處的習慣使然，卻也十分享受與彼此分享掌溫的時刻。
興奮的熱頭一下就過去，尤爾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無措地看向黑晊世，想說點什麼抽回手，卻在觸及對方眼底的柔軟時，頓覺一片空白。
黑晊世凝視映照自己容顏的碧眼，想輕撫他永遠看不膩的臉龐，又害怕這份逾矩會讓尤爾排斥，只得強忍心中苦澀，默默守候，不敢多近半步。
一時間，兩人無語相望，卻是誰也沒鬆開手，直到有人闖了進來。
「喂，在樓下叫半天，都沒聽到喔？」
克里斯一踏進來，就感覺踩到了什麼，腳下發出微弱的聲響。
尤爾愣地抽回手，轉頭一看，大驚痛呼：「小白！」
先前還活靈活現的小鳥，就這麼被人辣腳摧鳥，「死」得好慘啊。
「什麼小白？」克里斯被他嚇了一跳，趕緊挪開腳一看，隨即納悶地撿起來，「啊不就一個紙鶴？想要就叫老黑再折給你啊，反正他……」
「有什麼事？」黑晊世打斷話，伸指夾過變形的紙鶴。彈指間，紙鶴已恢復原狀。
尤爾趕緊接過「復活」的小白，將它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裡。如此充滿稚氣的舉動，讓黑晊世莞爾一笑，好久不見育這般了。
克里斯環臂靠在牆上，忍不住對黑晊世大翻白眼。
笑笑笑，多説幾句好聽的會死？就只會笑，是能把老婆笑出來喔？
他抖了抖嘴角，咳幾聲刷一把存在感，說出上樓喊人的目的，「董事長要來了。」
「他有空過來？」黑晊世有些訝異。
這三、四年來，他們的上司在地府業務越漸繁忙，極少現身，只會用通訊器交代任務；若有需要遞交的物件，就由克里斯藉傳送陣親自送去，或召喚空間穿梭者急件快遞。如今，忽然要親自過來，恐怕有什麼要事。
相較於黑晊世的疑惑，尤爾卻是緊張了起來。
聽說董事長是真正的地府神官，還是閻羅王的兒子，跟他們這些人間招來的職員不一樣，不知長什麼樣子？會是像電視劇裡那些畜頭人身的牛頭馬面嗎？還是像垂著舌頭的黑白無常？
黑晊世見他一臉侷促，不由失笑，「董事長為人隨和，絕非三頭六臂，不用緊張。」
「嘿咩，你當他是什麼？全世界就那傢伙最無害了。」克里斯也拍了下尤爾的頭，「先下樓等，我跟老黑說一下話。」
沒想到會被看穿心思，尤爾尷尬地摸摸鼻子，一溜煙逃下樓。
待人走遠後，克里斯才摸著滿鬍渣的下巴，感慨説：「這囝仔（小孩）真是變了，以前我要是這麼說，他都會吵著要留下來聽。」
「育經歷了許多事，不能強求他。」黑晊世說得淡然，眼裡卻難掩落寞。
克里斯撇了撇嘴，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低聲說：「喂，都一個月了，你們怎麼還沒有進展？要是拎盃（老子）早就把人吃乾抹淨了。老黑，你也積極一點。」
「……」
黑晊世默了又默，才在克里斯逼問的眼神下，尷尬承認，「我不知道怎麼做。」
以前是葉育主動死纏爛打追著他，如今情況反過來，他卻對怎麼追人毫無概念，只知道一味地溫柔照顧，就跟過去的幾十年來一樣。
「不知道？」克里斯無語了，一張帥大叔臉也皺了起來，「對喔，你這個古代人，就會讀那個什麼……四什麼……啊，三從四德啦！傳統保守得要命，要你跟現代人一樣開放，的確很難。」
「……是四書五經。」黑晊世揉了揉抽疼的太陽穴，已無力跟這個亂用中文的阿斗仔（外國人）計較。「這次是什麼案子，要董事長親自來？」
一説回正題，克里斯就收起那吊兒郎當的態度，「不清楚，但聽說牽涉到幾條人命，而且上面交待了，這一回……」
「小育必須一起。」他朝樓下丟去一眼，「不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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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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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能偵察Ｎ部曲】17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DyIkSsU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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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在結束時開始17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6jQ0ttUe
第二部：渡入魔途17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2Lu04org
第三部：暗境重生17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qwKoQ0qQ
外傳、後傳……陸續中（＃17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LlG09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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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喵芭渴死姬 / 初版：02.12.2014 / 二版：07.03.2017 / 2026年4月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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