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NANA x PAPERIZE 小說創作比賽 - 談憤怒——壓抑的極限

「請把拳頭放下來，親愛的。」

ㄧ名女士用手掌包住一位男孩的雙手。

他的雙手充滿血跡，傷痕累累。

對面的磁磚牆也被打的滿是血跡。

「...為什麼...？」

柔弱又害怕的聲音，經過數秒迴盪在整個空間。

「沒有為什麼，親愛的凱特。」

女性微微笑了，笑的有些苦澀。

碧綠色的眼眸，直直望進名為凱特的男孩的眼睛深處。

「...這個仇我會報。」

凱特咬緊牙關，不甘地流下淚水。

他不斷重複說著。

「我一定會為他報仇...。」

「格林女士...這次也就假裝沒有看到吧...我拜託妳，讓我出去...！」——我可能又要犯老毛病了。

凱特在一間管制所住著，由於長期被家人家暴，導致精神扭曲不正常。

現在有很多學生（甚至是家人）常常發生這種事情，因為找不到解決憤怒的方法，進而遷怒於他人。

格林是他的「醫生」，負責導正他的行為——這已經不是一般的醫生可以解決的問題了。

有天，格林一如往常帶著凱特去上學，當時凱特13歲，剛上國中。畢竟是義務教育所以還是送他到學校了。

他認識了一位好朋友名為申海。

漸漸地，凱特的情緒管控、表現方面受到申海影響，好轉很多。

不過到了15歲的暑假，申海意外身亡了。

——聽說是他殺，原因不明，不過倒是有嫌疑犯。

得知消息的凱特，精神慢慢崩潰，他總想趁著管制所的大家不注意時逃出去，使我們非常困擾。

仔細數一數，今天是第十六次被抓到。

「...凱特，親愛的，聽我說...。」

銀色的髮絲垂下，格林的額頭靠著凱特的頭，而似乎感到微微發燙。

虛弱的聲音從嘴裡說出。

「人不就是這樣嗎，一生會有悲歡離合...。」

更何況過了一段時間了，你還對他念念不忘..。

「答應我，不要在出去了。」

凱特一句話也沒有說，輕輕閉上眼睛。

格林甚至以為他接受了一切。

『憤怒，說到底是個討厭的孩子...。就好像促使你做出什麼危險的事一樣，是個劇毒。』

『難道憤怒，一點好處都沒有嗎？』

格林在日誌上寫了這兩段話，發呆似的望著自己所寫的字字句句。

「走吧。」

格林離開辦公室，前往管制所。

在管制所，格林坐在櫃檯前的椅子，開始將方才詳細的狀況告訴瑪丹。

瑪丹是管制所的管理員，負責管控出入的人員之一，通常待在櫃檯。

『凱特一逃走就被我發現了。』

格林並沒有說出實情，她不知道是不是對的。

「我又看到了凱特在...」

「用拳頭打牆？」

瑪丹繼續說：

「暴力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他最近逃出去肯定是為了這種事。」

瑪丹頂著一頭黑色捲髮，倚著櫃檯，一臉無奈的說著。

「瑪丹，我沒有說他打算用暴力解決問題。」

「是嗎，我看他隨時都準備好殺人了。」

格林的眼神突然嚴厲了起來。

「瑪丹，我再說一次，我沒有說他打算用暴力。」

一向溫柔和藹的格林鮮少會露出這種眼神，但格林會這麼會激動只是因為瑪丹的誤解。

「是是，別那麼激動。話說，你再去看看他吧，現在也不早了。」

瑪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輕嚐了一口黑咖啡，順便想趕快打發格林走。

格林站起身，稍稍行個禮便離開了。

太多人誤會凱特了，凱特才不是會隨意動用暴力的人。

他只是需要尋找消除憤怒的方法。如果不消除這份痛苦，想必他還要經過至少三年...不對，甚至數十年才能釋懷。

這樣根本不行，等到他釋懷的時候，說不定才是真正「絕望」的開始。

我被派來這裡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就那麼一個——使凱特釋懷，這樣一切都好說。

「那小子還太傻了，說什麼要報仇的...。」

「首先要先搞懂，他氣在自己還是別人啊...！」

格林踏著沈重的腳步，慢慢走向被鎖住的房間。

管制所當中有很多有保有不良行為的少年、少女，也有很多只是失去父母的孩子，每當格林經過這裡，眼眶就感到不太對勁。

直走的盡頭，有一間房間，上面上了五個鎖，但每次都能夠被輕易打開。

裡面的人正是凱特。

格林輕輕敲了門。

「凱特，我是格林，我能進去嗎？」

沒有回應，就當作是認可好了，格林拿出事先跟瑪丹拿的五把鑰匙，一個一個開鎖。

門發出了嘎吱的聲響，光線慢慢透入裡頭。

「凱特，」

格林拉上門，用輕柔的語氣說著。

「今天感覺怎麼樣？」

坐在破舊的床上的凱特，眼神毫無生氣，緩緩點了頭。

「你能跟我說說話嗎？」

格林坐在凱特身旁，周圍的空氣像是凝固一般，連心跳聲都聽得非常清楚。

「格林...妳今天來做什麼？」

凱特好不容易開了口，但聲音非常的細薄，都快要聽不到了。

「我每天都會來這裡看你，你忘了嗎？」

「我沒有什麼印象...。」

格林皺起眉頭，看著凱特。

「親愛的...」

話一落，凱特的拳頭突然舉起，大力朝牆壁打去。

那只是一瞬間，而格林看到凱特的臉上充滿著絕望與憤怒。

意外的是，格林幾乎不感到訝異。

「你還在生氣嗎？」

反倒說格林突然有著格外的冰冷。

「...我每天...每天...腦海裡都會浮現...申海的身影...然而我...我沒有去抓住他...我...！」

再度充滿血漬的手，顫抖著摀起面孔。

「這就是，你處理憤怒的方式嗎？」

格林望著崩潰的凱特。

說不出的感覺湧上心頭。

為什麼就是不肯釋懷呢？

明明不是你的錯，為什麼要怪罪自己，又為什麽要這樣傷害自己？

「我跟瑪丹...跟很多人說過，凱特你，絕對不是一個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

「但每天每天將你的拳頭狠狠砸上牆壁，這就是你處理憤怒的方式嗎！」

格林大力站起身，因為說不出的憤怒而顫抖著。

「至今為止，你設法離開管制所的幾次，我從不曾責怪你...。我相信你出去是為了找那些「嫌疑犯」...但，我不相信你會動用暴力...！」

凱特很善良，正因如此，他才會自責自己沒有保護好申海，認為自己間接犯罪...。

但是——

「我現在跟你一樣，非常的不開心、跟任何人傾訴都沒有用。但是，我卻能夠釋懷，這是為什麼！」

格林看著些許害怕的凱特。

凱特的眼睛好像要告訴她什麼，但此時格林一點也不想知道。

如果要我一再一再原諒凱特的話，這是不會結束的。

——『人都會因為某個原因感到憤怒，不外乎任何原因...而沒有原因也是一種原因。』

「我不知道...。」

凱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聽好了，這絕對不是因為我是大人，而你是小孩子的關係...。」

「也不是因為我是這方面的專家，我非常有這種處理經驗的關係！」

凱特瞪大了眼睛，持續了一分鐘的沈默。

「朋友被殺死，難道不值得難過嗎...？」

此時凱特的腦海出現了大量的回憶，不禁滴下自責的淚水。

「不管是誰，摯友被殺死，哀痛是應該的。」

格林走近凱特，將手放在凱特的頭上。

「所以說，有時憤怒不是不好的。它有時候代表著你對某樣事情、甚至某個人非常在意才會表達出來。」

「但如果不學著釋懷，這一切將會是個惡性循環。」

格林的話語充滿嚴厲，字字句句烙印在凱特心頭。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

淚水不停竄出，就連能好好表達都有一些困難，凱特因此大哭了起來。

「哭出來就好...。」

格林抱住那小小身軀，握住充滿血漬的手。

「這是最勇敢、也最有效的方式呦...。」

格林的眼神再度變得溫柔，輕輕閉上。

「我該走了。」

在懷中的凱特似乎沈沈睡去了，或許好久沒有這麼無壓力的睡去了吧。

「說到底，我這幾年來都在做什麼啊...。」

「簡單的話語便能消除累積多年的自責與憤怒...。當時真的想太多了呢。」

格林從口袋掏出一條潔淨的手帕，拭去了凱特手上的血漬...和憤怒。

打開鐵門，格林發現外頭有很多圍觀的人。

「這是怎麼了？」

瑪丹擠向前，一臉擔心的看著格林。

「沒事，事情已經解決了。等他醒來記得幫我好好跟他道別。」

四周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大家拼命往裡頭看去。

「欸？格林？妳要走了嗎？」

「嗯。」

格林用手大力按住鐵門，接著鎖上了一個鎖。

「一個鎖是基本保障，兩個鎖是不安定...。」

——無論幾個鎖，倘若他並無放下，都依然會被解開。

「現在已經不必加到五個鎖了。瑪丹，鑰匙給妳。」

格林將其中一把鑰匙放在瑪丹的手中。

只見瑪丹呆滯的接受了。

「格林...不再多留一天嗎？」

其他人見這氣氛，也都慢慢離開了。

「不了，」

格林溫柔的笑了起來。

「我沒有資格。」

瑪丹嘆了口氣，用手指把玩著鑰匙。

「我知道了，等他醒來我會跟他說。」

『他氣紅了臉，將拳頭砸在牆壁上。』

『他氣紅了臉，大哭了一場。』

格林在日誌上寫著這兩句話，微微的笑了。

「看來我的經驗真的不足啊。」

嘴角不禁上揚，她輕輕站起身。

黃昏此時特別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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