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NANA x PAPERIZE 小說創作比賽 - 自此以後，我終於解開了心結。（結）

「張明杰，請在黑板上算一算這條方程。」

老師的話把我沉積在渾沌的意識喚醒。

「啊，嗯。」

我順從本能發出聲音回應老師，視線遊走在桌子的算術簿上。雖然把要算的都完成了，可是又聽不見老師要求作答的是哪題。我愈看愈焦急，過不了多久便再次抬頭看著老師，但又因害怕老師凌厲的眼神而低下頭，緊閉雙目瑟瑟發抖。

唉，又要挨罵了。

在班上漸漸響起同學的笑聲時，我的手臂右側被輕拍了兩下。我睜開右眼一角，撇見風樺雪白的手背，上面以藍色圓珠筆寫著數字「七」。

我連忙睜開雙眼，躊躇地看著風樺的臉，只見他瞇著眼睛，面帶微笑，向我點點頭。他的笑容彷彿在替我注入力量，我立刻托好眼鏡，拿著厚重的紅黑兩色算術簿跑到黑板前完成題目。

我的心再次在安靜的課室中和老師祥和的目光下回歸平靜。

「來，給你。」

「謝謝。」

風樺遞給我一罐汽水，然後站在我旁邊，打開拿在自己手上的同款汽水。我也接著打開汽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午膳時間，校園到處充斥著學生和響徹他們發出的嬉鬧歡笑聲，且不是享用著食物便是到處閒逛和遊玩。在我視線所及範圍內他們都是一群群的。所謂「一群群」，就是以三人或以上為單位一起行動的意思。

「托你的福，今天又檢回一條小命了。謝謝你。」

「不客氣啦。小意思小意思。」

「要是被老師逮到的話你便遭殃了。」

「那也沒甚麼關係呢。反正都是一起像現在這樣站著吧？只是換了在教員室門外而不是汽水機旁就是了，還有不能喝汽水。」

風樺的從容不迫突顯我向來的倉猝慌張。我們就這樣雙雙面向校園的膳堂和操場並排而站，省下片言隻語，亦不交換一絲眼神。過了一會，我倆便把頭一仰把剩下的汽水一飲而盡。

看著眼前一群群的人，雙腿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動起來，口也老是想要說甚麼似的半張不合，務求與他們縮短距離。走路和說話明明是再容易不過的事，而且也是我想做的，意志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壓抑全身的神經，使我一事無成。要不是有風樺，我現在該是瑟縮在某個角落吧。

想著想著，我不禁嘆了口氣。風樺聽見後轉過頭看著我。

「最近你好像特別無精打采呢？在煩惱甚麼嗎？」

風樺一改輕快的語調，以平靜温和的聲線慰問著我。

「嘛，你懂的。我總在煩惱。只是在這種的日子，就自然而然會更煩惱些。」

我也看著他回應道。

「盡管甚麼事也沒發生？」

「沒錯，盡管甚麼事也沒發生。但也可說成是一直有事在發生。」

「嗯，伯母最近又有甚麼意見嗎？」

「唉，說起來真——」

這時，一群穿著體育服的男生又彈又跳的，興奮雀躍地朝我們這邊走來。他們容貌稚嫩，身材大都比我們矮小，看來應該是初中學生。

「杰，我們走吧。」

「啊？啊。」

風樺臉色一沉，眼神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像是蒙上了一層灰似的。說罷也不等我，把汽水罐掉進回收箱後便逕自走了起來。我也急忙掉丟汽水罐，跟著他走。

風樺跟我完全不一樣，是名副其實的「風華」，只要走遍校園一周便能明白。學業成績龍虎榜至少有五六個「何風樺」掛在頂端處，不同學會的壁報板上亦貼滿印有他的照片，禮堂門邊玻璃櫃內的獎杯獎牌更有幾乎一半是他帶回來。除此以外，他俊俏的外貌，高大瘦削的身形更得到一眾女生嚮往。大方得體的談吐和爽朗的個性連教師和男生們的心也一拼擄去。如此種種並未包括社交媒體上所廣傳的美名。

簡而言之，就是「完美」吧。

直至今天，我還是認為他理應與很多「一群群」的人為伍的。

可是，在中學唸書的整整六件，他都一直與我為友。

「這樣應該行了吧？真是的，連呼吸點新鮮空氣的時間都沒有。」

繞了整個校園將近一圈，我倆停在一道較安靜的樓梯旁邊。風樺仍在戰戰兢兢地左顧右盼。「要不上圖書館吧？」

我建議道。

「又要像個賊般瑟縮在角落嗎？」

他突然大聲朝我呼喝，一下子變得歇斯底里起來。盡管是預料到的情況，我還是被嚇怕了，身體猛地抖了一抖。

「對、對不起。」

「不，你說得沒錯。惟有這樣了。不好意思。」

風樺再次提起精神。

「唔，沒問題的。小事一樁而已。」

「謝謝。」

我們遠離在操場上和膳堂裏的人們，以近乎奔跑的步伐前往圖書館。我跟在風樺後方，隱約看見他的側臉，眼睛和嘴唇均微微下垂，緊皺的眉在他額頭上劃出數條痕，絲毫不受散校園內的歡笑聲所感染。

當我們好不容易到達圖書館的樓層，正要步進入口時，一個穿著球隊服的人迅速擋在風樺面前，看上去應該是較高年級的男生。

「嗨。」

「呀，你好！」

對方笑臉盈盈，舉起手跟我們打招呼。在入口處的我們一行三人稍微騰出點位置讓其他師生通過，在走廊上繼續對話。風樺亦頓時笑逐顏開，深鎖的眉頭也瞬即放鬆下來。習慣這種場合的我按向來的做法安靜地站在風樺旁，並垂下頭，避免與來者產生不必要的眼神接觸。

「不好意思！本想先讓隊員找你約個時間見面的，可惜剛才他們回來時說找不到你，我便親自來碰碰運氣了。」

「哎呀，真不巧呢！請問有何貴幹？籃球隊隊長？」

「那我便單刀直入了。」

盡管雙方皆掛著燦爛的笑容，二人恭恭敬敬的態度彷彿使周圍的空氣逐漸凝固成冰，使旁觀者的神經也不知不覺繃緊起來。

「你們下個月便會離開學校，開始公開考試前的溫習期吧？校隊現有意邀請學長離校前為我們隊參與賽事，為校爭光呢！」

「是這樣啊！抱歉，我——」

「難道已經有其他校隊邀請學長作賽了嗎？是羽毛球隊嗎？還是足球隊？音樂那邊的隊伍嗎？」

「不，其實我——」

「沒關係。他們給你開了甚麼條件？我們可以給你更好的。」

縱使這種對話形式早已聽到耳朵發沉，而幾乎與生俱來便習慣的風樺也應付自如，我還是不能壓抑心中一點一滴因陳腐發霉而生的酸澀。

「原來如此！我真感到榮幸！懇請告訴我。」

風樺為了保持笑容而一直上翹著嘴角，久了便會因疲勞而抽搐。而每當被我發現時，胸口的酸味更格外濃烈難耐。而我也一直因安捺不住而重蹈覆轍。

「這位同學，你應該知道甚麼是遵重吧？」

風樺與籃球隊隊長同時被陌生的聲線吸引，轉過頭看著我。二人的眼神皆流露著些許驚訝與疑惑，後者更漸漸散發厭惡的神息。

「沒你的事。」

籃球隊隊長像換了張面具一樣，放下瞇成線的眼睛和露出雪白牙齒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鄙夷的目光和咬牙切齒。不光是外表，連熱切問候也一下子化為冷言冷語。

心跳的頻率與對方瞪視我的時間成正比，不消一會胸口便傳來陣陣巨響，就像要把心臟震個粉碎。可是，如此種種都無法擋著要衝我口而出的話。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

「對對對是不關我的事可是誰也知道你的態度很有問題明明拜託風樺的是你你卻連句話都不讓他說完！」

「你——」

「沒錯就像這樣還有他才剛完成模擬試已經很累還要繼續溫習居然還要被你們這群只會利用人的傢伙在搶玩具般東拉西扯！」

「杰......」

風樺擔憂的視線悄悄地鑽進我的眼角，與他的聲線一樣既溫婉又帶有少許同情。

「風樺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有感受，有情緒，也會累。這時候，他最需要的是在他專注於學業時有人支持著他。無論如何，請你明白這一點。」

籃球隊隊長吊著半掉的下巴，勉強擠出一兩個不成字的音節，接著低下頭，默不作聲一小會。

「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看不見的臉容下傳出來，無法讓人理解箇中含意。我和風樺面面相覷，他向我聳聳肩，看來也不大明白現況。

「果然啊，像你這種人甚麼都不明白呢。」

籃球隊隊長抬起頭時說道，再次對我投以鄙夷的目光，嘴角卻揚起著。他邊靠近我，把右手食指抵著我的胸口邊說：

「就是像你這種失敗的人，才會想把學長拖垮吧？對不？」

「你是甚麼意思？」

我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的雙眼看，那眼神愈不懷好意，我便愈提高警覺地與他對視。

「因為啊，你永遠沒辦法勝過他的吧？」

「那又怎樣？」

「所以啊，你若是堂堂正正的話，根本甚麼都幹不了。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以『支持』他為理由，把湧向他的機會一個一個打發走吧？」

「甚麼？」

「即使自己贏不了，也要至少把他拉下去。對吧？」

「不不不，慢著慢著。」

我輕輕推開他，把雙臂交叉胸前，眉頭一皺，再回應他令我大惑不解的話。

「你憑甚麼這樣說？我只是風樺的朋友，會與他一起談天、吃飯、閒逛和偶然做一

些無聊的事，而不是老拜託他這拜託他那，在他身上掏利。難道這些就是你們所說的陰謀論嗎？」

面對我的質疑，籃球隊隊長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一改滿懷敵意的態度，瞇著眼笑著回應。

「因為啊，學長根本不需要毫無目的就在他身邊浪費他時間的人。學長的才能需要得到發揮才不會被浪費掉呢。浪費掉就會很可惜了。對吧？所以啊，我們都在大方地給他機會一展所長，盡可能爭取最大的成就、最多人的認同，那便不會浪費掉他了。呀，這就是所謂的『物盡其用』吧？」

「你居然——」

肝火一下子在腹部燃起，直衝上我的口。

「還不明白嗎？哈！哈！哈！哈！」

在發出幾近瘋狂的笑聲後，他笑著問風樺。

「學長根本不需要「朋友」這種東西。對吧？」

風樺怔一怔，看了看我，再看看籃球隊隊長，刻意握起拳頭放在嘴邊乾咳了兩聲。

「對了，有關你的邀請，我想可以這樣安排的。我們私下談一談吧？」

他輕輕把手放在籃球隊隊長的肩上，再次以完美的笑容應對。二人漸漸經過我朝樓梯走去，風樺離開時在我的耳旁輕聲細語。

「你先進去休息一下吧。萬一有誰在錄音或錄影便糟糕了。」

我這才慌忙到處張望起來，幸好附近暫時沒有可疑的人。我不作聲，只是向他點了下頭示意「小心」便目送二人離開。

待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我便進入圖書館，鑽進常和風樺待在一起的角落，還未完全坐好便跌在椅子上，差點便連人帶椅倒了下來。我像是要把桌子打破般趴下，原本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都放鬆下來，釋出的倦意排山倒海地侵蝕全身，費不到一分鐘便把我帶進夢鄉。

「同學，你好。請問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既清晰明快卻又不失溫婉柔和的聲線打斷了我解著數學題的思路，我既感吃驚也感厭煩，邊遲疑地抬起頭邊疑惑著為什麼會有人找上我，眼角捨不得離開那道還差一步便能完成的數學題。

「你——！啊，可以。坐吧。」

眼前的男生笑容可恭，幾乎瞇成線的雙目釋出絲絲暖意，雪白的皮膚如珍珠般散發著光彩。褐色的頭髮比大多數男生稍長一點，但從劉海到髮尾也梳理整齊，毫無凌亂之感。全身整潔的打扮更是不在話下。若這時對他粗聲粗氣的話，只會更突顯自己是個凡夫俗子。

「十分感激你！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男生輕快地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動作優雅且不拖泥帶水，像是受過專門訓練一樣。接著把攜帶的英語家課和文具放在桌上，慢慢做了起來。我們共用的桌子大概有一張半課室的學生桌大，剛好可嵌進圖書館最深入的這不大不小的位置和容納兩張椅子，二人共用的話完全沒法避免有意無意的摩肘擦肩。

且不說與陌生人彆扭的身體接觸有多令我感到不自在，這傢伙莫名其妙的行為像是一直悄悄地搔癢著我般讓我無法思考。在勉強完成剛才的數學題後，我一道題也做不下去。從九月起成為中學的中一生起，我便結交不上任何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不用說女生，連談得上的同班男生也沒有一個。

其中一個原因是班中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某人身上了。

放棄了嘗試做家課的我撇了撇身邊人的側臉，即使已看過容貌，卻還未仔細認清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不看還好，一看便發現他是個再不得了的不速之客。

「你不就是何風樺嗎？」

我能壓低說話的音量，卻壓抑不了或多或少的厭惡感。

「沒錯。張明杰同學。」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繼續瞇著眼笑著回應，寫著漂亮英文草書的手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我不擅言談，沒法把話接下去，便乾脆保持沉默。心中期望著對方自動自覺地交代一切，換來的是再尷尬不過的安靜。一分鐘也忍耐不了的我想也沒想過修飾自己的言辭，決定單刀直入。

「大少爺找上我這種庶民有甚麼事嗎？」

何風樺「噗」地笑了一聲，看來有故意壓抑笑意。

「不，沒甚麼。」

看他寫著字的手終於停下來，我想自己的話大概已奏效了吧。

「不好意思，因為在班裡總是有人找上我。我都沒有機會自己找人談話呢。」

「是嗎？」

「你是惟一一個沒有朝我而來的人。所以便想跟你談一下。」

「怎麼了？完美主義者收賣不了所有人所以連一個嘍囉也不放過嗎？」

他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垂下眼眉，咀角卻仍上揚著，良久才張開口。

「不。只是，想找個人，普普通通地交談一下。」

我無意中看到了他的咀角在語句之間的停頓向上抽搐，讓原本打算徹底鐵著心腸的我難過起來。他剛才說的應該確是肺腑之言吧。

「對不起。」

他沒有回應我的道歉，大概是覺得自己被討厭了吧。我看了看他，這才發現他一直擺著同一張笑臉，表情雖好看，卻亳無變化。情急的我不識趣地借題發揮。

「那個，呃，你總是一直笑著，不累嗎？你的咀角都在抽搐了。」

「啊？是嗎？呀，抱歉。」

由於太吃驚的關係，他忘了壓低聲量，他自己察覺後捂著咀巴四處張望了一下。

「嗯。那個，笑是好的，但不高興的話，笑著只會更累吧？你又不是洋娃娃，不用老是擺著好看的表情啦。」

我搔著脖子後方，迴避著他的眼神，完全不經思考地說著這些沒頭沒腦的話，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

「呀，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評價呢，除了萬分感激外我無話可說，張明杰同學。」

「不，這不是評價，只是感想。還有，我們是同級同班的同學。不用那麼斟酌詞藻啦。」

「呀，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例如『明杰』？」

不知是否我的錯覺，他的話語漸漸透露出一點雀躍。

「嗯。我的話，叫我『杰』便可以了，就像朋友間的稱呼。」

「嗯，『朋友』是嗎？謝謝你！杰！」

「噓！小聲點！」

雖然搞不太清楚情況，但看著眼前人臉對臉朝我靠近，水汪汪的雙目睜得大大的，該是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那，杰。你也叫我樺吧？」

「嗯。樺。」

「呀，好高興。」

風樺的雙目已完成瞇成線，微張的嘴露出雪白的牙齒，笑容不單悅目，更可說上燦爛。我一時也看得出神，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對了，杰。男生一般都談甚麼的？」

「甚麼？」

看他那麼興奮的樣子，我不忍潑他冷水。

「那個。就是打電動呀、運動呀、球賽呀，偶爾也聊一聊心儀的女生，只是偶爾喔！」

「這樣呀。電動、運動、球賽、女生......」

他仔細地玩味了這些再普通不過的字詞，然後看著我說：

「我可以跟杰談這些嗎？」

「呃，可以啊。」

「謝謝你！那我們每次都在這裡一起聊吧！」

「為什麼？」

「那個，因為在圖書館外的地方都會被找上，沒空與杰談天呢。」

「是這樣啊。那......好吧。」

「謝謝你！好開心，可以像個其他男生般與朋友談天。真是太好了。」

我在往後的日子一點一滴地領略他說的每一句話的重量，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上課鈴徐徐響起，正打算叫風樺與自己一起回教室時，全身上下劇烈地抽搐。

像是徘徊的靈魂返回冰冷的肉體一樣，當手腳的痺意漸漸清晰時，我才驚覺剛才的是夢。

匆忙地回教室後，我與風樺都沒有多談，只相約各自回家後再聯絡。

我剛轉動插著鑰匙的門柄，打開家門時，便聽見母親從廚房裏叫嚷。

「班主任說你今天上數學課時又作白日夢了！」

即使伴著炒菜的聲音，仍能聽得一清二楚她的話。

嘖，居然致電回家了嗎？還以為能完美地混過去了。

「對不起......」

「你就是數學成績比較好，若這科退步，搞得進不了大學便糟糕了。」

「我的狀況還不至於那麼差啦......」

我不甘仰天長嘆了一聲，雙腿亦無意間失去了知覺，連步進房間的力氣也沒有。我就那樣呆站在客廳中央一會，沒好氣地看著播著新聞的電視。

「呀，要是你的成績跟你朋友一樣好，便不用煩惱任何事情了呢。」

語氣如此輕鬆的一句話卻像一個大石般壓在胸口上，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晚飯後我立刻寫作業，縱使今天的心情格外沉重，我仍不改一如往常的習慣把數學作業留在最後完成。雖然說不上喜愛數學，但面對比較得心應手的科目，寫起來心情也舒暢一些，也能更投入一點。

嗞嗞。

彷如事前相約好似的，就在我完成最後一道題後，右手手肘便感受到手機傳來的震動。

當知道信息是風樺傳來的，便自然而然地安心下來。

「杰，還好嗎？」

「還好。」

我拿著手機滾到床上，打側身子擺著感覺最舒適的姿勢。

「真的嗎？始終今天發生的事比平常多了一點。」

「沒關係啦。話說回來，你沒有答應那傢伙吧？」

「沒有。」

「真的？」

「真的沒有喔！」

「你以甚麼理由拒絕？」

「交響樂團允許我以個人名義擁有他們的團體獎，對我比較划算。」

「這甚麼鬼理由啊！」

「管它哪種鬼，奏效便行。」

我的嘴角不知不覺間上揚，像是在面對面與他談天一樣。約一分鐘後，他傳來一張附有信息的圖片。

「杰，我們這個星期六去玩一玩吧。反正是免費的。」

我點開風樺傳過來的圖片，掃視了一下設計簡約卻不單調的傳單之類的東西。閱後我盯著手機屏

「嗯，大概是玩玩音樂、畫畫畫、跳一下舞來減壓之類的？」

「是這樣啊。」

「嘛，我也只是偶然發現的。」

「為什麼就是好玩不玩偏要玩這麼冷門的東西？還有，你明知道我對藝術一無所知的。」

「我也是啊。」

「會六種樂器的人不要裝模作樣。」

「杰，你懂的。」

十來秒後，他再傳來一個信息。

「我從來不能夠選擇是否學樂器，精於哪種樂器多一些，還有是否喜歡樂器。」

「對不起。」

我怔了一怔。連忙道歉。

我明明知道風樺根本沒有權利選擇擁有甚麼興趣、懂做甚麼、唸甚麼科目，甚至要過一個怎麼樣的人生。

我邊想邊把這些有的沒的打在信息欄，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笨蛋。」

風樺捷足先登，搶在我之先發信息。

「又想說甚麼怪責自己的話吧？我常說我知道你沒有惡意的，因為對我不懷好意的人，根本不會待在我身邊。」

雖然這個情況早已見怪不怪，但仍然會令我不禁熱淚盈眶。

活動在一個非牟利團體的中心舉行。我們與另外十多個參與者於寬敞的舞蹈室圍成一圈。治療師也是圈中的其中一員。圈中央堆放著十多條絲巾。

「請各位隨心選一條，然後讓它的觸感與你談話。仔細聽它要告訴你的事，也想想如何與它相處。現在是你們二人共處的時間，不用在意他人的對話。」

治療師的話聽著就是莫名其妙，不過乾脆拿來弄弄看吧。

我看見了喜歡的顏色便取，拿了條深藍色的。風樺則取了條半透明的青綠色絲巾，握著其兩端，邊往上擺邊隨著絲巾擺動的方向移動視線，發著光的眼睛看上去興致盎然。

我看回自己的絲巾，毫無頭緒，只憑直覺把它一圈一圈繞上手臂。每慢慢地繞一圈，腦中不知不覺浮起些支離破碎的事，例如被老師告密，被老媽說三道四，被同學揶揄，諸如此類糟糕的事雖然早見怪不怪，此時卻一下子湧上腦袋，這股衝擊緊堅地揪著胸口，但未至於疼痛。我惟有繼續捲以轉移集中力，直至前手肘幾乎完全被覆蓋。我看著剩下不多的布料擺盪著彷如斷線的風筝，決定綁起一個結作結。看著自己的「作品」，我滿足地笑了一笑，胸口的酸軟感也突然一掃而空。在我想觀察他人時，一股氣息在身旁流動。

我抬頭一看，只見風樺依舊握著青綠色絲巾的兩端把其舉起，以腳尖左一彈右一跳輕快地凌波微步，繞了一圈又一圈，臉上掛著會心微笑，彷若一個專業的舞者，而絲巾就像他的舞伴一樣優雅地流動著。

這一切都比室內的燈光更為耀眼，我目不轉睛，就像第一次他的會心微笑一樣。

風樺躍動的神態一直在腦中翻播著。

我抱著被子躺在床上，看著純白色的天花板，認知上我知道眼前是空白一片的，但不知為何我一直看見風樺躍動的神態。

風樺能自由地舞動身驅，而我則是坐著被一個結纏著嗎？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距吧？

我這才明瞭、切切實實地明瞭。總有一天，不，很可能在不久後，風樺便會離我而去，到屬於自己的世界去。不論我們有多接納和包容對方，我們都會註定分道揚鑣，過上截然不同的生活，然後疏遠，離別。風樺的世界要比我的大上多了，可我呢？大概要到哪裡去也搞不清楚吧？

一股來路不明的涼意突然竄上脊髓，繼而擴散至全身。

好可怕。

然後，我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因為日常生活的種種一直告訴著我。

平常總是能靠己力努力克制和跨過的障礙，今天卻像是由風樺親自告訴我般：

「我們是不同的。」

遇上風樺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能獨自撐下去。與他日漸深厚時，便不知不覺深陷其中，現在已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

沒有風樺的話，又有誰會留意我這個既不顯眼、不擅交際、說話又想尖酸刻薄的傢伙？又有誰會願意明白和相信我所作的事是出於好意？有誰？有誰呢？

大概，不會再有了吧？

風樺不在，我便會再次陷入黑暗中。

我不要沒有風樺的世界。

我要離開，在他離開自己前。

對不起，風樺。我走不下去了，因為沒有你的話，我一步也走不了。

可是，沒關係的。風樺輕易便能獲得很多，所以沒有我也不要緊的。

我緩緩地拿出手機，打算要把我的遺言和「計劃」告訴他。

「杰，來一來學校。」

正要開始輸入時，突然收到風樺傳來的信息。心頭瞬即湧上摻雜著既喜且驚又有點兒恐懼的複雜情緒。我遲疑著，無法回覆。

風樺竟然也在這時找我，未免巧得嚇人。

「想跟你一起看看風景。在天台。」

在我躊躇著時，便收到風樺的下一個信息。我趕緊回覆。

「立刻來。」

我冒著半夜可能吵醒媽媽的風險，悄悄地偷溜出去。

「來得很快呢。杰。」

風樺站在天台邊緣上，背對著我。雖然看不見表情，但語氣輕快，該是在笑吧。

「嗯。沿著山邊的斜坡跨過圍欄便能輕易進來了。」

他紋風不動，完全沒有要轉過頭來看我的意思。我漸漸靠近他直至站他後方側，由於我依然站在地上，只能從下往上觀看他的臉容。

他確是在笑，眼神卻是前所未見的深邃。那既像是看著遠方，又像是在尋覓的目光。

「風樺？」

我以試探的口吻詢問，此時的他完全深不可測。

「從這裡看出去的風景美極了。站在我旁一起看吧。」

我聽他的話小心翼翼地爬上天台邊緣。與午膳時間時常在一起看風景一樣，我們安靜了一會，沒有言語和眼神交流，直至有人開腔。

「很快我們便不會再經過那個校門進入學校了呢。」

他以再平靜不過的語氣說，與我們二人獨處時無異。

「嗯。」

「我不要沒有杰的世界。」

正要思考風樺此句的意思時，只見他拿出今天活動後獲贈後的絲巾，握著兩端舉起。絲巾隨風擺動。

「今天，我才發現我們終會分離，二人的差距只會愈來愈大，就像我們絲巾的形態一樣。」

那該死的絲巾。我邊把手移到口袋，摸著還未拿出的絲巾。

「對不起，杰。沒有了你，我大概不會再遇上真正接納我的人吧？」

「風樺......」

「沒關係的，杰是坦誠的人。所以一定會再遇上真心的朋友吧？」

我搶過風樺手中的絲巾，纏上他的右手手腕，打了半個活結。絲巾外圍與他的手臂留有少許空隙，我再拿出自己的絲巾作了同樣的結。我把自己的手套進兩條絲巾的空隙，再索緊兩個結。

「杰？」

「如果風樺也想離開的話，那也帶上我吧！」

「杰也？」

我緊閉起雙目，腦袋因被恐懼充斥而無法轉動。

站了良久卻不感到身旁有動靜，只聽見一句。

「杰，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也想......」

「杰不想死啊。」

「我想啊。」

「不，你抖得太厲害了。根本不想死。」

我這才無法反駁，靜默了一會才敢作聲。

「記得中二時中文科的一篇作文『我的志願』嗎？」

「當然記得啊。那是我一生中寫過最無聊的東西了。」

「話說回來，我們都沒有談過大家都寫了些啥呢。」

「我爸媽都是當律師的，所以這方面我有比較多材料，便順理成章寫了律師。」

「真是方便呢。」

「是吧！那你呢？」

「我寫了想當個『好人』。」

我語畢的瞬間，左手手背感到輕微的震動。我看了看風樺，他低下頭，用自己的左手手背掩著臉不讓我看見其表情。

「笑甚麼？」

「抱歉抱歉，因為啊......嘻嘻嘻......這實在太符合你的風格了。」

風樺輕擦去哭笑不得而出的淚水。看見他率真的模樣，我也滿足地一笑。

「若我能夠以自己的生命為人帶來點甚麼，我希望令自己惟一的朋友不感到孤單。風樺，我甚麼都沒有，也沒辦法解決你面對的問題。可是，我願意為你奉上我的生命。如果，你真的要離開，我會陪著你，不會讓你獨自面對。不讓風樺感到寂寞，我還是能夠做到的。」

風樺表情一轉，瞪大了雙目看著我。

「所以，若你要去的話便去吧！我不會逃走的！」

堅定地說完一大堆有的沒的後，我悄悄地撇了撇我們纏在一起的手腕，然後再次緊閉起雙目。

「嘛，雖然想逃也逃不掉啦。」

剛才，或許就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這個世界了吧。

最後，連風樺的臉都沒有看一眼呢。究竟他現在是甚麼表情？在想著甚麼呢？

等會便能知道了吧。

我等待等待著，但一直感受不到任何風吹草動。

或許是捨棄了視力的關係，對時間的流逝已沒有多少意識，只剩下暴露於冰冷空氣下的皮膚感受著微風的吹拂。

一瞬間，手腕傳來一股拉力，與預料中相異的是，這力的方向居然是向後的，而不是向前的。

踉蹌地幾乎要跌在地上時，我睜開眼看著風樺。

「今天，我何風樺，這條命，是你張明杰救回來的。從這一刻起，我的存在都是你曾拯救我的證明。」

我倆就這樣對視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風樺的雙目深處像是閃爍著的星光，令我無法轉移視線。

「說得像求婚一樣。」

我故意潑一盆冷水。

「呀，現在是誰搞得像同性戀一樣了。」

我們鬆開了兩個結。我給了他深藍色的，而他給了我淺綠色的。

「我們不在對方身邊的時候，就視對方的結為對方的存在吧。」

「嗯。」

我把風樺的結穿在自己的手腕上，布料傳來微溫。

「杰，走吧。」

「嗯。」

我輕撫風樺愛握著的兩側，除了觸摸到絲巾的纖維，還隱約感受到他殘留下的獨特觸感。每逢手指劃過他的痕跡時，心情便會不知不覺間平靜下來。

結，不論是有形的無形的，都好像總是把人勒住，令人透不過氣。

今天，兩個並肩緊靠的結一夕之間挽回了兩個生命，還把他們緊緊連在一起。

我抬起頭，看著風樺的背影慢慢地移動。我也提起了步伐。

我們邁向的，或許是各自的未來。可是，不論在誰的未來，我們一直都在。

自此以後，我終於解開了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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