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戀 - 鮫淚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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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聽聞居住著一種妖物，性殘暴，喜食人肉。

海上的怪聞多的是，小小漁村的老人家們整天叨嗑著那些，虧得孩子們還興致勃勃的每日聽著不膩。

他正值而立，村裡流傳的傳說聽了上百遍，問了問，村人卻是支支吾吾，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訊息。

他十歲那年死了母親，去年家中老父親也與他天人永隔。他將重心全放在捕魚上頭，藉此撫慰寂寞。

今日他也照常出海、撒網、等待，在空無一物的茫茫大海上獨自發怔，想起南海的傳說，蠢笨的想著若能見一次那妖物也不錯。

簡陋的漁舟隨著海浪輕微搖晃，柔柔海風拂上顏面，今日的海寂靜得古怪。

“嘩──”

心中那怪異得無法言說的感覺促使他早早收了網，手中拉扯著的重量跟之前比輕了不少。

「汝是何人？」

一道嫵媚的女聲傳入耳中，他嚇得險些鬆手，立馬將漁網抓得更緊些。

一名美豔女子在水中瞪視著他，紅唇微啟，方才的問題再問一遍：「汝是誰？」

他同瞪向那女子，回敬她同樣的問題：「那妳又是誰？」

女子皺著眉，似乎不打算回答他，「……想必是個漁夫。也罷，請汝將妾身的鮫綃歸還。」

他再次瞪眼，「妳的鮫綃？什麼東西？瘋子麼？」

他用力拉起漁網，網裡的魚啪嗒拍著尾巴，女子一動不動的看著漁網。

「妾身的鮫綃，請汝歸還。」

他順著女子目光看去，漁網裡的魚似乎被什麼似紗的東西包裹著。他扯開了網子，抽出那古怪的物事。

雖是從海裡撈起來的，但那薄紗似的東西卻未濕。他不由得瞥了女子一眼。

女子沒有什麼表情，但從聲音可聽出些微怒意。「鮫綃，請給妾身。」

三十歲的人了，被那女子盯著竟使他有些難為情起來，把那說是鮫綃的東西捲了捲，著急的丟進海裡。

女子起身接了，頭以下的部位出現在水面上，身上未著任何衣物，驚得他撇過了頭。

“嘩啦──”

聽到那似乎是入水的聲響，他才放心的轉回頭。女子撥開她面上的髮絲，白皙的肌膚上鋪著淡淡的陽光。

他看著女子憐愛的抱緊了那鮫綃，美眸看向舟上那群奄奄一息的魚。

「可憐的魚兒，若不是妾身的鮫綃纏了你們，你們也不至於被一網打盡……」

女子落了幾滴淚，在陽光下閃著光，女子伸手接了。他還不及細看，面前突然出現一抹黑影。

女子突然將身子撐在了他的舟上，他大驚，不知該穩著漁舟還是避開目光。

「妾身願將這幾顆珍珠贈與汝，可否請汝放了牠們？」

她手中有幾顆渾圓、閃爍著微光的珠子。若沒看錯，方才女子接下的應是她的淚才是。

他嚇得無法思考，吶吶著開口：「放、放了牠們……牠們也活不久的……」

女子瞪著眼，忿忿地將珠子砸在舟裡，冷冷開口：「人類，真是夠無情的。」

女子轉過身，躍入水中，他清楚看見了那在空中一晃而過的魚尾。

南海的……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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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村裡的。把漁舟在岸邊綁穩了，步伐宛如千斤重似的拖著那不多的漁獲往村子走。

「小禾啊，今天收穫不大好哦？」

隔壁的許叔只要空閒著總喜歡來給他整理漁獲，他看著許叔將一尾魚甩到攤開的麻布袋上，笑著的頰邊有幾條皺紋。

他默默的將魚從漁網拿出，不知是否該將今日所見告訴許叔。

「許叔。」「啊？」

他抓緊手上滑溜的魚，「傳說中南海的鮫人……到底存不存在？」

許叔沉默了一下，轉過頭看他，「小禾啊，你是不是……遇到那怪物了？長得什麼樣子？」

他把空空的漁網攏起，腦中想起那女鮫人的樣貌，因捕魚曬黑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啊呀呀！我說小禾你該不會遇見母的吧！」許叔大聲嚷嚷著拍打地面，他驚得揮著雙手連連噓聲：「許叔莫嚷！這事莫讓他人知曉才好！」

許叔怔怔的點了幾下頭，突然扒過他的肩，「小禾啊，知道以前村尾那個隴伯吧？」

他茫然的點點頭。

「唔……」許叔攬過他的肩，聲音小得他差點聽不清。「他年輕時，比你還年輕的時候，捕過一隻鮫人，女鮫人。」

他沒來由打了個顫，有些害怕卻又期待的繼續聽下去。

「那時候啊，全村子的人都讓他把鮫人殺了，妖物要不得啊！可他說啊，這鮫人能泣珠，還會織那遇水不濕的鮫綃，是個好東西，這便留了下來。」

他回想了下，那女子口口聲聲說著的“鮫綃”，似乎的確是遇水不濕。

還有她掌心那珍珠，明明該是淚水的。

「女鮫人長得好看，剛被他帶回來時天天蜷在他給鮫人準備的水池角落，大家每天每天都去看，你許叔我也去湊過一次熱鬧。那鮫人緊緊抿著一張嘴，全身上下慘白慘白的，像極了死人！不過那頭髮烏黑亮麗，跟濃墨似的。雖然是長得好不錯，不過你許叔我見了一次……便不敢再去了。」

許叔抬頭望著天，臉上表情有些莫測。

「後來聽說那鮫人撐了一個月後在一天半夜爬出水池，清晨的時候在海灘那裡被發現，幸虧那時候陽光不大，又有海浪撲上岸，否則是必死無疑了。」

「阿隴他可嚇死了！整天圍著水池打轉，連出海都不要，說要顧著那鮫人……」

許叔陷入沉思，不發一語。他著急的抓著許叔手臂，追問後續：「然後呢？隴伯跟鮫人怎麼了？」

許叔抽回手臂，搖了搖頭。「還能怎麼樣？也許就是鮫人愛上了他，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小禾啊，」許叔站起身，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鮫人是有價值的，金錢的價值。」

「欸？不、不是……」

他想追上，卻在門口頓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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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

今天沒有撒網，他只是在等。

漁舟緩緩晃著，舟裡幾顆渾圓美麗的珍珠滾來滾去。

他拾起一顆，細細觀察。就跟平時那些蚌裡生的一樣。

他嗤了一聲，往後躺，順手將珠子丟入海裡。

撲通一聲，過後又是沉寂。

“嘩嘩──”

他興奮地起身，卻見一抹小小的影子掠過眼前。

「飛魚啊……」

失望的再度躺下，動作使得漁舟晃蕩。

「汝是誰？」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一句話。

他有些怯，瞪大了眼慢慢起身。

一頭長髮在水面漂蕩，光裸白皙的肩頭，冷酷美豔的面龐。

──是她。昨日的她。

鮫人一見他，臉色變了幾變。

「是汝。」「是我。」

相對無言。陽光有些灼熱。

許久許久，鮫人抬起了手，掌心是那顆他扔入海的珍珠。

「既然是汝，想必這是妾身昨日的珍珠。」

「……妳怎麼知道？」他故意想找話題。

鮫人垂下了眸，手掌一翻，珍珠再次直直掉入海。

「這附近的海域已經剩不多蚌了。」

鮫人突然抬頭，美麗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牠們說，牠們已經不敢產珍珠了，因為人類的捕捉太恐怖，太貪心，牠們無比懼怕。」

他全身一震，海上突然吹過一道涼風。

「不只那些蚌，就連魚兒也在哭。」鮫人歪了歪頭，墨髮散至面上，「家族成員所剩無幾，全都被人類抓走，牠們每天都在怕，怕自己死去，怕親人死去。」

「牠們被抓走後會有何下場，牠們心裡都很清楚。」

鮫人咧開嘴，嗤嗤的笑了。

「大家都害怕，大家都在躲。就連我們也好怕。」

他全身泛起雞皮疙瘩，心中恨不得馬上逃離，身體卻僵得一下也動不了。

「我們不食人肉，卻有如此傳說；我們不犯人類，卻說我們凶殘嗜血。」

完了。他心中如是想。

「鮫人一族剩下妾身，全因愚蠢的人類。說著我們食人肉，自己卻以萬物為食；說著我們凶狠，自己的手段卻更加暴戾。」

鮫人的嘴大大咧開，血紅的唇在死白的皮膚上很是驚悚。

「妾身見過不少了。好大好大的船，意外被捕上去的鮫人在人類尖叫聲中被截成兩半、砍成肉塊。」

「妾身的好友，妾身的父親、母親，族裡的其他族人。」

鮫人突然大力拍打水面，發出令他毛骨悚然的呵呵笑聲。

「所幸，所幸人類還有點良心，把族人們都丟回海裡，讓他們回到了我們鮫人一生所眷戀的海洋。」

他張大了嘴，瞪直了眼，乾澀的喉嚨勉強發出一點聲音。

「我們也要生存，我們也會懼怕……」

「懼怕？」

鮫人突然尖叫一聲，水面破起浪花，海水變得暗沉。

「何必懼怕？鮫人不做妖，何來懼怕？不過是無根據的傳說，便把我們一族逼至如此！」

鮫人怒視著他，咧開的嘴中可見尖牙。

「最後，就連妾身的姊姊也慘遭人類毒手！最可憐的莫過於她，妾身倒願她被截殺！利用鮫人泣的珠子、織的鮫綃，甚至騙取感情！利用完了再丟回海裡，沒價值了便可凌虐棄屍！」

鮫人冷冷的笑，暗沉的眸子嚇人。

「姊姊存著一口怨氣沉入海底，死後的怨念在海中縈繞三年不散，每天都是她怨恨的話語迴盪。整片海域陰氣沉沉，就連海妖也被懾得不敢肆虐。」

「人類啊，」鮫人攀住他的漁舟，腰部以下的鱗片映著陽光。

「海洋的感情，你們破壞多少？浪費了多少？」

「不是妾身欲恨，而是不得不恨；不是因汝做了什麼，而是汝族人做了什麼。」

鮫人往下壓了壓，看著他因為漁舟大力搖晃而著急害怕的樣子似乎頗是開心。

「妾身對海的感情、對族人的感情有多深，對人類的恨就有多深。」

鮫人輕聲低喃，柔且魅惑的嗓音竟惑了他心神。

「不如讓汝瞧瞧，自妾身有記憶起，這片海域所承載的所有情感吧。」

他還不及反應，便感覺身軀大力一晃，用力栽進了冰冷的水裡。

水中有歡笑、有哭聲；有明亮的陽光、有黯淡的血色。

──海的確是能納萬物啊。

一顆圓潤的珍珠晃過眼前，他感覺有雙手臂環住他。

然後是海底的肉塊，與沉積不散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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