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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燼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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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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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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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都市從不下雨。

不是因為乾旱。是因為熵廢熱的密度太高,水汽在觸及城市輪廓之前就被侵蝕殆盡。每一滴雨,都會在下墜的過程中失去作為水的信息,變成某種半透明的記憶斷層,落在皮膚上會讓你短暫地聞到不存在的人煮飯的味道。

林渡在這裡工作了十七年。她的工作是「歸燼」——從灰燼都市的邊緣區域,回收可辨識的遺骸,清洗、編目,然後送回他們的家鄉。這是一門手藝。

熵廢熱會改變一切它觸及之物,但改變的速度不同。骨骼最慢,鋼筋次之,玻璃和塑料最快——後者會在接觸的瞬間失去透明度,變成某種曾經是玻璃但不再是玻璃的東西。一個合格的歸燼師,能在骨骼徹底失去形態之前,判斷出它的主人生前是何種生靈。

今天,她收到了一具新的遺骸。被發現在第七區的邊緣,一棟半坍塌的公寓樓裡。發現者說它被困在四樓的電梯井中,周圍散落著幾百年前的舊報紙。報紙上的日期已經無法辨認——熵廢熱侵蝕文字的速度比侵蝕紙張更快,整版整版的新聞變成一片均勻的灰色,像某種無聲的尖叫。

遺骸身高約六尺,骨骼結構接近人類,但脊椎有明顯的非人類彎曲。可能是獸人,也可能是被熵廢熱扭曲過的人類。需要進一步鑑定。

她戴上手套,開始清洗表面的灰燼。

窗外是城市的殘骸。斷裂的高架橋像死去的巨蛇橫亙在街道之間。廢棄的魔導列車懸掛在半空,車廂內部仍亮著幾百年前未能熄滅的應急燈。那些燈不會熄滅,因為熵廢熱還沒有侵蝕到它們的能源核心。但它們的光已經不再是光了——照在牆上不會產生影子,只會讓牆面緩慢地忘記自己曾經是什麼顏色。

林渡第一次摸到那扇窗的時候,窗戶忘記了自己是透明的。這是她判斷熵廢熱侵蝕程度的老方法。玻璃總是忘得最快——大概因為透明本身就是一種脆弱的記憶。

她把手掌貼在玻璃表面,掌心那側的皮膚感受到一種不屬於溫度的涼意,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面,用不存在的手指輕輕按壓她的掌紋。玻璃沒有碎。它只是不再透過光線了。它變成了一種介於固體與凝膠之間的東西,顏色接近牛奶放置七天後的表層,但如果你盯著它看得太久,會覺得它也在看你。

林渡收回手。玻璃上留下了一枚掌印,不是因為她的手上沾了灰,而是因為玻璃本身正在模仿她的觸碰——掌印的輪廓緩慢地從表面浮現出來,像溺水者從深水中伸出手,然後又緩慢地沉回去。

但如果你在那扇窗前站得太久,會開始聞到一些不該存在的氣味。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記憶中的氣味。

她聞到的是潮濕的柴灰——被水澆熄了,但灰燼深處還壓著一絲沒有散盡的餘溫,像一口氣憋在喉嚨裡沒有吐出來。

她後退一步。玻璃上的掌印已經消失了。

但玻璃的另一面,那間廢棄了三百年的公寓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人,不是風。是一張餐桌上的空盤子,在沒有任何人碰它的情況下,往左移動了一厘米。

像某種還沒學會忘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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