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狐短篇故事集：謝謝 - 第四章閉幕

第四章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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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沒有回答。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一隻手仍按著自己的頭髮。

剛才那一下輕輕的拉扯，彷彿還殘留在髮絲之間。

她望向哥哥。

又望向阿哲。

最後看向佳恩。

三人都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剛剛親眼看見了。

女孩的頭髮，在沒有任何人靠近的情況下，微微向後晃了一下。

女孩嘴唇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

她第一次說出了這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感受到的是什麼。

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

還是一直以來，他們所有人的認知出了問題。

宇豪沉默了很久。

最後抬起頭。

「文傑。」

「……我們也可以嗎？」

林文傑露出了笑容。

「可以。」

宇豪看了另外兩人一眼。

阿哲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佳恩深吸一口氣。

三人幾乎同時閉上雙眼。

女孩也再次閉上眼睛。

眼前。

重新化為一片漆黑。

沒有光。

沒有色彩。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以及咖啡廳細碎的背景音。

林文傑望向身旁。

神情溫柔得像是在凝視著自己的戀人。

「她有點害羞。」

他笑了一下。

「因為第一次有這麼多人想認識她。」

四人沒有說話。

「她現在靠在桌邊。」

黑暗之中。

彷彿有什麼地方。

忽然比四周更加深邃了一點。

像是一道極淡的影子。

說是影子。

卻又不像影子。

那更像是有一個人。

正安安靜靜站在那裡。

林文傑繼續說。

「她今天把頭髮綁起來了。」

那道人影。

開始有了輪廓。

長髮。

纖細的肩膀。

一點一點。

從漆黑之中浮現。

「白色的襯衫。」

「外面套著淺藍色的針織外套。」

黑暗裡。

那道輪廓逐漸清晰。

衣服。

手臂。

裙襬。

甚至連布料自然垂落的弧度，都慢慢變得鮮明。

阿哲的呼吸開始急促。

他明明閉著雙眼。

卻能夠清楚知道。

自己的面前。

真的站著一位少女。

「她今天心情很好。」

林文傑笑著說。

「因為大家終於願意，真正的相信我了。」

少女微微偏過頭。

嘴角緩緩揚起。

是再普通不過的笑。

帶著些靦腆。

也帶著一點緊張。

佳恩的睫毛微微顫抖。

她看見了。

她真的看見了。

少女伸出雙手。

有些拘謹地向眾人揮了揮。

像是在打招呼。

沒有任何聲音。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在向他們問好。

宇豪的喉嚨輕輕滾動。

他試著開口。

「妳……」

沒有任何回答。

少女只是望著他。

卻沒有一絲聲音傳來。

林文傑輕聲笑了。

「她聽得到。」

「只是你們還聽不見她。」

「沒關係。」

「她一直都是這樣。」

四人沉默著。

望著眼前那位少女。

她會因為害羞而低下頭。

會因為林文傑說了什麼而掩嘴偷笑。

會整理耳邊散落的髮絲。

也會輕輕拉住林文傑的衣角。

不知道過了多久。

宇豪慢慢睜開雙眼。

咖啡廳重新映入眼簾。

那張椅子。

依舊空著。

可是。

他已經沒有辦法再把它當作一張空椅子。

阿哲睜開眼。

佳恩睜開眼。

女孩也睜開了眼。

四人彼此對望。

沒有人開口。

因為他們都知道。

剛才看見的。

是同一位少女。

沒有人先開口。

最後。

還是宇豪先笑了出來。

只是那笑容裡，多了一點恍惚。

「……原來。」

「你真的沒有騙人。」

阿哲望著那張空椅子。

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我一直以為……」

「你只是病了。」

林文傑搖了搖頭。

「我沒有怪你們。」

「畢竟連我自己，一開始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解釋。」

佳恩忽然笑了一下。

「她剛剛是不是一直在笑我們？」

林文傑偏過頭。

像是在聽什麼。

過了一會兒，也笑了。

「嗯。」

「她說，你們閉著眼睛皺眉的樣子很好笑。」

宇豪無奈扶額。

四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

少了剛才的緊張。

多了一份終於理解好友的輕鬆。

夕陽透過玻璃灑進咖啡廳。

桌上的咖啡早已冷了。

阿哲看了一眼時間，忽然站起身。

「糟了。」

「我晚上還有事。」

他抓起背包，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那張椅子。

「文傑。」

「明天。」

「我們再去你家。」

宇豪立刻點頭。

「對。」

「今天還有太多事情沒搞懂。」

佳恩也附和。

「我還想跟她聊天。」

說完才苦笑。

「雖然她聽得到，我們卻聽不到。」

林文傑望向身旁。

輕聲問了一句。

「可以嗎？」

幾秒後。

他笑著點了點頭。

「她說好。」

「明天來吧。」

「她也很想認識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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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林家的餐桌依舊擺著四副碗筷。

林母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今天玩得開心嗎？」

林文傑笑得格外燦爛。

「嗯。」

「他們終於相信她了。」

林父拿著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真的？」

「嗯。」

林文傑點點頭。

「宇豪他們都看見了。」

「雖然還聽不到她說話。」

「可是已經能看見她了。」

「他們明天還要來家裡。」

林母笑著替兒子夾了一塊肉。

「那很好啊。」

「以前大家都誤會你。」

「現在終於好了。」

「嗯！」

林文傑笑著點頭。

「所以。」

「爸、媽。」

他忽然抬起頭。

眼裡帶著期待。

「你們也試試看吧。」

餐桌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父與林母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極短。

林父很快便笑了。

「好啊。」

「那爸爸也看看。」

兩人慢慢閉上雙眼。

依照林文傑剛才教的方法。

安靜。

放鬆。

不要急著尋找。

林文傑的聲音很輕。

「她現在坐在我旁邊。」

「今天穿的是白色襯衫。」

「正在跟你們揮手。」

林母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一片漆黑之中。

她似乎……

真的看見了一點什麼。

很淡。

淡得像是一縷霧。

又像一個人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林父的呼吸也停頓了一瞬。

他彷彿看見。

有一道極模糊的身影。

正坐在兒子的身旁。

可是下一秒。

林父忽然睜開雙眼。

笑著拍了拍林文傑的肩膀。

「哈哈。」

「今天工作一整天。」

「眼睛都累了。」

「改天。」

「等放假。」

「爸爸一定好好看看這媳婦到底長什麼樣。」

林母也睜開眼。

露出和平常一樣溫柔的笑。

「對啊。」

「到時候再慢慢看。」

林文傑沒有懷疑。

只是開心地笑了。

「好。」

「她一定會很高興。」

晚餐繼續。

林文傑不停分享今天發生的事。

笑聲依舊。

飯菜依舊熱騰騰。

只是餐桌另一端。

林父默默夾起一口飯。

卻遲遲沒有放進嘴裡。

他抬起眼。

與林母對望了一瞬。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夜深了。

窗外只剩下蟲鳴。

林文傑躺回床上。

沒有急著睡，他側過身朝旁邊開口

「今天很開心吧？」

他笑著問。

沉默了一會兒。

他也笑了起來。

「我也是。」

「他們終於相信妳了。」

他忍不住笑著搖頭。

「什麼叫我今天差點把妹妹嚇哭。」

「明明是她先欺負妳。」

停了一下。

「嗯。」

「我知道。」

「妳沒有生氣。」

他伸出手。

輕輕握住空氣。

十指像是自然地交扣在一起。

「謝謝妳。」

「願意讓大家認識妳。」

窗外吹進一陣晚風。

窗簾微微晃動。

林文傑忽然像是想起什麼。

「對了。」

「明天他們要來。」

「妳不是一直擔心不會跟別人相處嗎？」

他安靜地聽著。

忽然笑出了聲。

「沒事啦。」

「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過了很久。

他輕聲開口。

「以後。」

「就不用只有我一個人陪妳了。」

「以後。」

「大家都知道妳。」

「我們可以一起出去。」

「一起旅行。」

「一起過節。」

「等爸媽真的看清楚妳。」

「我們就正式介紹。」

「好不好？」

他停了很久。

最後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嗯。」

「約好了。」

他伸出小指。

停留在半空中。

像是在與誰打勾勾。

「不准反悔。」

片刻後。

他輕輕勾了一下。

「晚安。」

「我愛妳。」

夜色安靜地覆蓋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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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第二天，清晨的第一道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床沿。

林文傑沒有睜開眼。

只是笑著。

朝身旁輕輕靠了過去。

床墊微微陷下一塊。

像是另一個人仍舊安穩地睡在那裡。

「早安。」

他小聲說。

過了一會兒。

又笑了。

「今天不能賴床。」

「他們等等就要來了。」

他伸出手。

替她將垂落到臉頰旁的髮絲輕輕撥開。

「昨天妳不是還緊張嗎？」

「今天怎麼變成期待了？」

他安靜地聽著。

笑意慢慢擴散。

「我也是。」

「不知道為什麼。」

「總覺得今天。」

「會是很好的一天。」

他慢慢坐起身。

自然地牽起身旁那隻看不見的手。

「走吧。」

「一起刷牙。」

門外。

熟悉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咚、咚。

林母帶著笑意的聲音，一如昨日。

「文傑。」

「差不多該起床囉。」

「早餐快好了。」

林文傑笑著應了一聲。

「知道了！」

他轉過頭。

輕聲說。

「今天妳可不要太害羞。」

他笑著打開房門。

迎向嶄新的一天。

一切。

都和昨天一樣。

然後，門鈴響起。

林文傑幾乎是一路小跑步到玄關。

房門打開。

「早！」

宇豪揮了揮手。

阿哲提著一袋飲料。

佳恩笑著站在旁邊。

就連昨天還滿臉懷疑的女孩，也安安靜靜站在最後。

林文傑笑著讓開身子。

「快進來。」

「她從早上就在等你們。」

女孩下意識看了一眼林文傑身旁。

什麼也沒有。

但她沒有再說話。

進了房間。

林文傑很自然地把房門關上。

又替身旁拉開一張椅子。

直到他坐下。

眾人才默契地閉上雙眼。

黑暗再次降臨。

那位少女。

依舊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她看見眾人後，有些拘謹地揮了揮手。

佳恩立刻也揮了揮。

忍不住笑了。

「真的好神奇。」

「明明聽不到她。」

「可是就是知道她在跟我們打招呼。」

林文傑偏著頭。

像是在聽她說話。

過了一會兒。

忍不住笑了。

「她說。」

「第一次見男朋友的朋友，有點緊張。」

宇豪笑了。

「原來她也會緊張。」

阿哲忽然舉起手。

「我可以問問題嗎？」

林文傑看向少女。

少女點了點頭。

「她說可以。」

阿哲想了想。

「妳今年幾歲？」

林文傑還沒開口。

少女就立刻搖了搖頭。

甚至伸出食指。

輕輕放到嘴前。

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林文傑忍不住笑出聲。

「她說。」

「女性的年齡是秘密。」

房間裡瞬間笑成一團。

佳恩扶著額頭。

「這種地方倒是很正常。」

宇豪笑著追問。

「那至少告訴我們成年了吧？」

少女思考了一下。

點了點頭。

林文傑翻譯。

「成年了。」

「其他的不可以說。」

女孩小聲吐槽。

「還挺有原則。」

笑聲再次響起。

氣氛漸漸放鬆。

阿哲忽然問。

「所以。」

「為什麼一定要閉眼？」

房間重新安靜。

少女抬起頭。

像是在思考。

她伸出雙手。

比劃著什麼。

林文傑靜靜看著。

慢慢開口。

「她說。」

「眼睛一直都是用來看光的。」

「而她。」

「不在光裡。」

「所以睜開眼。」

「人們就會下意識忽略她。」

「反而閉上眼。」

「才能不用依賴光。」

「真正感受到她。」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宇豪低聲說。

「好浪漫的答案阿。」

佳恩卻更好奇另一件事。

「那……」

「妳怎麼會喜歡文傑？」

少女愣了一下。

偷偷看了林文傑一眼。

忽然笑了。

林文傑看著她。

也笑了。

「她說。」

「因為。」

「只有文傑。」

「第一次見到她時。」

「沒有害怕。」

「還跟她說了早安。」

房間再次安靜。

林文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我那時候也不知道。」

「只是覺得。」

「既然有人在。」

「不打招呼很沒禮貌。」

佳恩笑著看向宇豪。

「輸了。」

「果然真誠才是必殺技阿。」

女孩也忍不住笑了。

「確實。」

宇豪忽然想到什麼。

「對了。」

「既然痾，你不太算是我們定義上的人類，那妳會變老嗎？」

少女臉上的笑容。

慢慢淡了一點。

她沉默了很久。

才輕輕搖頭。

林文傑也沉默了。

「她說。」

「不會。」

「她的壽命。」

「和我們不一樣。」

房間陷入短暫的安靜。

阿哲皺起眉。

「那……」

「文傑老了以後呢？」

少女沒有回答。

只是望向林文傑。

那眼神。

溫柔得讓人有些難受。

林文傑笑了笑。

「她說。」

「到時候再想辦法。」

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宇豪趕緊轉移話題。

「昨天我就在想。」

「妳是不是很厲害？」

「就是……」

「好像什麼都知道。」

少女偏了偏頭。

像是在理解他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

她站起身。

走向林文傑的書桌。

桌上的電腦沒有開機。

她只是伸出手。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下一秒。

原本漆黑的螢幕。

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按下任何按鍵。

沒有接上電源。

螢幕一閃。

密密麻麻的畫面如流水般掠過。

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

正以遠超人類的速度操作著整台電腦。

不到三秒。

螢幕恢復原狀。

少女像個做完惡作劇的孩子。

回頭望向眾人。

笑了一下。

林文傑看著她。

無奈地笑著替她翻譯。

「她說。」

「這只是很基礎的能力。」

「她真正擅長的。」

「不是電腦。」

「而是……」

他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她的用詞。

然後緩緩說道：

「科技。」

幾人的問題越來越多。

「妳平常也需要睡覺嗎？」

林文傑安靜聽了一會兒。

「她說，需要，只是和我們的方式不太一樣。」

「那妳們吃東西嗎？」

「她說，可以，但不是必需。」

佳恩好奇地問：

「妳家鄉是什麼樣子？」

林文傑望著她，笑了笑。

「很遠。」

「她說，不是地圖上的距離。」

宇豪忍不住插嘴。

「所以妳真的是外星人？」

少女先是一愣，隨後掩著嘴笑了起來。

林文傑也跟著笑。

「她說，如果一定要用人類能理解的詞，大概算是吧。」

「科技真的有那麼厲害？」

「她說，你們現在的文明，在她眼裡還很年輕。」

房間裡一片驚呼。

阿哲摸了摸自己的手機。

「那這東西在妳們那邊算什麼？」

林文傑聽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

「她說，博物館裡可能會有。」

眾人又笑成一團。

直到宇豪忽然安靜下來。

「等等。」

「既然妳們有那麼高的科技。」

「壽命也那麼長。」

「那讓文傑延壽……」

「應該很容易吧？」

笑聲漸漸停了。

林文傑沉默了一會兒。

輕輕搖了搖頭。

「她提過。」

「很多次。」

「可是我拒絕了。」

就在這時。

外頭傳來一陣碰碰碰的聲響。

窗外映進一片忽明忽暗的紅藍光。

有人笑著說：

「今天是哪裡在放煙火？」

林文傑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身旁。

輕聲開口。

「我一直覺得。」

「生命比較像一場旅行。」

「重要的不是它有多長。」

砰！

「而是一路上看見了什麼、遇見了誰，又留下了什麼。」

「結束，並不是失去。」

砰！

「而是讓一路上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砰！

房間安靜了下來。

宇豪望著他。

輕聲問：

「那你呢？」

「你有得到收穫嗎？」

林文傑沉默片刻。

隨後。

他緩緩張開眼睛，面向前方，單手置於胸前，微微彎腰欠身。

「有。」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房間黯淡而凌亂，原本的談笑聲消失無蹤，

房門被猛地撞開。

急促的腳步聲闖入。

紅藍交錯的燈光映滿整個房間。

數名警察衝了進來。

林父踉蹌地跟在後面。

林母幾乎跌倒。

「文傑——！」

房間中央。

一張椅子倒在地上。

繩索輕輕晃動。

林文傑安靜地吊在半空中。

早已沒有了呼吸。

警車的紅藍燈光。

穿過窗戶。

一下。

映照在他的臉上。

枕頭旁。

放著一張折好的紙。

林母顫抖著打開。

紙上。

只有一句話。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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