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上的青雲寺,總圍繞著一股淡淡輕薄的雲霧,霧氣裡不帶一絲陰沉,那是這山林間濕潤的水氣,隨著日光的照耀,慢慢蒸騰上來,拌雜著泥土特有的氣息、枯木的腐味、綠葉的清香,以及說不出來處的各種異味,遠處的溪流讓空氣裡夾帶著些許涼意,整座山就這樣被籠罩在這薄紗之中,寺院從遠處若隱若現,深藏其中,青雲談不上什麼名剎古寺,歷史並不悠長,院前一棵古松都比寺老,但當初建寺的人眼光毒,址選得好,倒也活出千年之感。因為在半山上,寺裡遊客香客並不算多,平日倒是寧靜自怡,除了山鳥的鳴叫,更多的聲音其實只有斷斷續續飄出的誦經聲、木魚聲、鐘鳴聲...,偶而穿插著風刮過竹林時的沙沙響聲,就這些伴著這座寺廟,日復一日。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cfoAJT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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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穿透雲層,斜斜打在偏殿外的石板路上,一個穿著灰色僧服的女子正提著水桶,打理澆灌著院前的桂花叢,這位女子法號明澄,是青雲寺現任的住持,但外面的人仍有不少人並不知道,這座寺廟的管理者,竟然是一位三十好幾的女尼。她出家的時間並不常,但卻因為極其聰慧,對佛法的理解與感悟遠超他人,深受前任老主持的欣賞器重,幾年前老住持體弱病重,決定將管理寺廟的重擔交給明澄,寺裡的其他出家眾,大多同意這個決定,雖然也有人質疑她是否過於年輕,如何服眾,但幾年打理下來,這些異議的聲音也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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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能把事情處理得妥當,香客前來請益,她耐心傾聽,寺裡大小事務,她逐一親自處置,皆能妥當,社會上若聽聞有人遭逢變故,她也總會用寺方的名義送上關懷與實質的幫助。只是,她很少談起自己的過去,也不太主動說法講經,只是遇到有人問法,她也不迴避作答,沒有人問,她便默默做自己的事。比起外面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師,她更像一個始終安靜生活的人。據說,她出家以前曾在海外短短數年便取得博士學位,也曾於跨國企業擔任要職,前途本一片光明,薪資優渥,是旁人眼中近乎完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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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她辭去了工作,回到臺灣,沒有留下太多解釋,也沒有再出現在任何熟人面前。幾個月後,再有人見到她時,她已經剃度出家,換上了一身灰色僧衣。有人說,她是勘破了世間名利,有人說,她肯定經歷過一場重大的變故,也有人說,她只是終於找到真正想走的路。究竟是哪一種,她卻是從不回答,她就只是這樣安靜生活著,像山裡任何一棵樹,理所當然的存在,無需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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澆完最後一盆花,她提起空水桶,正準備往後院走去,遠處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寺院位在半山腰,平日下午極少有車輛上山,因此那聲音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明澄停下腳步,朝山門方向望了一眼,只見一位中年義工已經迎了出去。不久後,義工領著一名男子慢慢走進寺裡。男子約莫三十多歲,穿著深色休閒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微微鬆開,男子看得出神色略顯疲憊,但看不出的是,他其實已經在山下徘徊許久,直到鼓起勇氣才駛進這座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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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眶微紅,下巴長出幾天未整理的鬍渣,眼底帶著濃濃的倦意。那不是因為工作繁忙而留下的疲累,而更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著、鬆懈精神過。義工向明澄合十,輕聲說道:「主持,這位客人特意來,就是想請您開示。」明澄點了點頭,平靜地說:「請帶他到偏殿坐吧。」男子低聲道謝,默默跟在義工身後。一路上,他沒有四處張望,也沒有欣賞寺院景色,只低著頭慢慢走著。經過大雄寶殿時,殿內正有幾位居士誦著《心經》,木魚聲一下一下,敲擊著他。他的腳步不自覺停了一瞬,抬頭望向佛像,眼神有些失神,片刻之後,又默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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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接待室不大,只擺著幾張木桌、一些椅子,窗外剛好正對著一整片竹林。風吹過時,竹葉彼此摩擦,發出極細微的聲響,頗能安定人的心神。明澄替他倒了一杯熱茶,茶香淡淡升起。男子低聲說了句謝謝,兩人便相對而坐。誰都沒有急著開口。明澄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捧著茶杯,看著窗外竹影微微晃動。她知道有些人真正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段足夠安靜的時間,好讓那些積壓許久的話,能夠慢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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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續了許久,男子終於開口:「法師,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會有一個一輩子都放不下的人。」他的聲音感覺乾枯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一句完整的話。他低頭望著茶杯裡微微晃動的倒影,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我試過很多方法。努力工作、出去旅行,也也想過去認識新的人。朋友都告訴我,時間會沖淡一切。可是已經很多年了,我每天醒來第一個想到的是她,晚上睡不著,想到的也是她。我知道我們不可能了,她有她的人生,我也知道自己不該再去打擾她,可是...我就是放不下。」他的雙手不知不覺慢慢握緊,低聲問道:「是不是有些人天生就比較執著?是不是有些感情,真的一輩子都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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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裡片刻間安靜下來,窗外幾片竹葉隨風飄落,靜靜停在石板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明澄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茶杯輕輕放下,拿起身旁那串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的念珠,一顆一顆緩緩撥動。木珠彼此輕觸摩擦,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微,卻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安靜。她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名神情憔悴的男子。他眉宇間那份疲倦、克制,以及幾乎快熄滅卻仍不肯放棄的希望,她似乎並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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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望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聲問道:「你今天來這裡,是想放下她,還是想找到一個,可以繼續不放下她的理由?」男子有點驚訝這答案,愣住了,手指停在茶杯旁,久久沒有移動。山風透過窗格吹進來,茶面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他沉默了很久,終於低下頭,露出一絲苦笑。「我不知道。」他緩緩說道,「我原本以為,我是來求一個放下的方法。可是一路開車上山,我忽然發現...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可以完全忘記她,我反而開始害怕,也討厭自己,討厭那個會遺忘這一切的自己。」明澄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風吹拂的竹林。思緒之外,很久以前,彷彿曾經有人,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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