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 - 第一章

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一半，光從裂縫斜斜地落下來，照著滿地的碎玻璃。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淡淡的鐵鏽味，遠處不知道哪裡傳來滴水聲，一下，一下，沒有規律。

「……這裡還真破啊。」K說。

「嗯。」A走在他後面半步，「有點陰森欸。」

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點白霧。鞋底踩過灰塵和碎石的聲音特別清楚。

K偷偷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把視線收回來。

是抽籤的。有人把手伸進紙盒裡，一組一組把名字唸出來。他不太記得那些臉，也不記得唸的人是誰——只記得聽到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被唸在一起的那一秒，心臟很用力地跳了一下。

（運氣真好。）

這個念頭浮出來的瞬間，他有點不好意思，趕快把它按下去。

「是這裡吧。」他說，「前面……走到底右轉，然後上樓？」

A看了看走廊盡頭那片黑暗。「嗯，應該是。」

「應該？」

「就是這樣走沒錯啦。」她的語氣很自然，好像那是一條他們早就走過的路，「走到頂樓再折回來就好了吧。」

K「嗯」了一聲。

他其實也覺得應該是這樣。這是某種試膽的活動，兩人一組，照著路線走進去，走到底，然後出來——這個規則在他腦子裡很清楚，清楚到他從來沒想過要問是誰訂的。

只是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進到這裡的。也想不起來他們剛才在聊什麼。

但這個疑問只在腦子裡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走廊很長。藤蔓從破掉的窗戶爬進來，纏在課桌腳上。黑板上還留著半題應用題，粉筆字被水痕暈開了一半。

K放慢了腳步，看著那面黑板。

「這裡……很像我們學校欸。」他說。

「對啊。」A也停下來看了一眼，「有夠像的。」

「可是不是。」

「嗯。」

沉默了幾秒。K在腦子裡把想說的話翻了一遍，翻到第三句的時候，時機已經過去了。

「……你會怕嗎？」他最後只擠出這一句。

「還好。」A說，「你呢？」

「我也還好。」

他們繼續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有回音。風從某扇破窗灌進來，吹得遠處一塊懸著的鐵皮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然後那個聲音變成了別的東西。

那聲音從左邊第三間教室裡傳出來，低沉，帶著溼氣。

K停下腳步。

「……那是什麼聲音？」

「不知道。」A也停了下來，「裡面有東西？」

兩個人站在原地。遠處的滴水聲還在，一下，一下。

「要……去看一下嗎。」K說。

「你要看喔？」

「不是，我是說……」他其實一點都不想去，「就，看一下而已啊。」

他朝那扇門走了兩步，又停住。

門框「喀」地響了一聲。

不是風。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聲音。木頭沿著門軸裂開一道細縫，然後那道縫慢慢變寬。

兩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縫裡有東西在動。

很大。四隻腳。像一頭犬——但比犬大太多了，而且皮毛底下透著人的輪廓，像有什麼東西被縫在裡面。

K的胃沉了一下。

「那個……」A的聲音變了，「那個是什麼東西……」

門整個炸開。

木屑噴了一地。那東西站在瓦礫裡，臉不斷變形，不是表情在動，是整張臉的形狀在變。牠吼了一聲，那聲音裡混著一句話，K聽不清楚。

「那是什麼——？！」A的聲音整個劈掉了。

K的腳已經在往後挪，腦子裡卻還卡著一個念頭——

（這道具……）

那東西往前跨了一步。木板在牠腳下裂開。

不是道具。

「走、走啊——」A猛地轉頭，臉色慘白，「快走啊！」

「快跑——！」

他們跑了。

碎玻璃在腳下爆開。

「牠追上來了——！」

K不敢回頭。身後一張接一張的課桌被撞飛，木頭斷裂的聲音一路追著他們。

「那是什麼啊——」A在他後面喊，聲音都碎了，「那到底是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

一整面公佈欄被撞下來，紙屑漫天飛。

「為什麼要追過來啊……」

沒有人回答他。

他們拐進另一條走廊。地上積了一層水，倒映著塌掉的天花板，兩人踩過去，水花濺到小腿。那東西跟著撞進來，整片積水炸開，吼聲在走廊裡放大了一倍。

窗框被撞歪。牆上的磁磚一片一片剝落。

呼吸跟不上。肺很燙。

「想想辦法！」A邊跑邊喊，聲音抖得不成調，「想想辦法啊……」

後面那半句已經不像在對他說了。

K覺得那聲音有點刺耳。

「什麼辦法……」

腦子裡什麼都拼不出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來回打轉的東西。

擋住……要有什麼擋住牠……

他喃喃地說了出來，聲音很小，像在跟誰求什麼：

「……用什麼擋住牠啊……」

他們跑過一整排倒下的鐵櫃。跑過一間門牌掉了的教室。跑過一段被藤蔓封掉半邊的走廊。

身後的撞擊聲越來越近。

然後——

一張斷裂的課桌從側邊的教室門口滑出來，卡進走廊中間。那東西撞上去，發出一聲巨響，腳步亂了一下。

K愣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細想。「這邊——」他側身從課桌和牆壁的縫隙擠過去，A跟在後面。

「剛才……」A的聲音破音了，「剛才那個桌子……」

「不知道——」

他自己也在喘。喉嚨裡有鐵鏽的味道。

那東西撞開課桌，重新追了上來，速度比剛才更快。

K的喉嚨發乾，這次幾乎是用喊的：

「拜託——擋住牠——隨便什麼都好——！」

他們跑過一間堆滿翻倒椅子的教室。跑過一面裂開的鏡子，鏡子裡有兩個人影一閃而過。

什麼都沒有。

K開始覺得自己剛才只是在自言自語。那張課桌只是巧合，廢墟裡本來就有東西會倒。

腳步聲在後面。越來越近。近到他好像能聽見那個呼吸——

天花板忽然塌了一塊。

不是砸在他們身上，是砸在他們和那東西之間。水泥碎塊落下，揚起一片灰。那東西被擋在灰的另一邊，吼了一聲。

只爭取到幾秒。

A的臉色發白，牙齒在打顫，卻還是在他身後喊：「不要停——繼續跑——」

沒有人說出那個念頭。也沒有時間去想。

他們繼續往前跑，穿過崩塌的川堂。

K的呼吸已經亂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擰緊。他又喊了一次，這次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喊什麼：

「唔啊——什麼都可以！擋住——」

話還沒喊完，一整排鐵櫃就從走廊側面倒下來，橫在他們身後，砸起一陣灰。那東西撞進鐵櫃堆裡，卡了幾秒才掙出來。

K在轉角滑了一下，手撐在地上，掌心被什麼東西劃開。膝蓋不知道什麼時候撞到了，褲子破了一個口。他沒有停。

那東西還在後面。

牠不急。牠只是跟著。每次距離被拉開，牠就從灰塵裡重新走出來一點。

他們衝上一段斷裂的樓梯，樓梯在半空中斷掉。K翻過欄杆，摔進二樓的走廊，回頭看見A也跟著翻了過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那東西從樓下繞了上來，速度沒有慢下來。

「那裡！那間有門——」A的聲音抖著，先鑽進一間空教室。K跟進去，兩人合力把門抵住。她的背貼著門板，肩膀在發抖，但雙手還是死死頂著。

那東西一掌拍在門上，木頭裂開一道縫，一隻爪子探了進來，在門縫裡摸索。

K看著那隻爪子，忽然對著它吼了出來，聲音又抖又尖：「回去啊！不要過來——為什麼要一直追我？！」

那隻爪子頓了一下，像是聽懂了，然後更用力地抓進來，木頭裂開更大一道縫。

沒有別的出口。窗戶外面是三層樓高的落差。

他們退到牆角。A靠在牆邊，呼吸抖得不成調，有一瞬間喉嚨裡溢出一個很小的、破碎的聲音——她立刻用力抿住嘴，把它吞回去。過了兩秒，她才低聲說：「我們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

門被整個拍飛，木屑濺了一地。

那東西站在門口，慢慢走進來，一步，又一步。

牆抵在K的背後，冰涼，沒有退路。

那東西的影子先一步，爬上了他的臉。

數學課。

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敲了兩下。「B，你來。」

B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那是一題國中程度的應用題，寫在黑板正中央。B走到講台邊，看著黑板，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掌在制服褲子上來回抹著，把布料抓出一整片皺褶，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時間被拉得極長。吊扇在頭頂上「吱呀、吱呀」地轉，每一秒都像公開處刑。全班死寂，大家都低頭看著課本，深怕跟老師對上眼。

「這麼簡單都不會？」老師踱步到講台邊，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在刮肉，「你是有帶腦來上課嗎？」

底下有人極輕地哧了一聲，又立刻收住。

B的耳朵爆紅，整隻脖子繃出青筋，身體縮得更小了。

老師轉向全班，眼神掃過一排排課桌，聲音拔高：

「有人要救他嗎？這麼簡單的問題，都沒有人會？」

教室很安靜。

答案在K的腦子裡，清楚得刺眼。

K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手在課桌底下死死抓著膝蓋。心臟在肋骨後面狂砸，砸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舉手啊——

不是很簡單嗎——

只要舉手，B就可以解脫了。

但肩膀像被壓住了。舉手，全班的視線就會刷地集中過來。萬一講錯一個字，萬一聲音抖了，老師的下一句就會是對著自己說的。

再等等……搞不好會有別人舉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動了一下，抬起半公分，又放回去。

恐懼卡在喉嚨裡。就這兩秒的猶豫，時機已經過去了。

沒有人舉手。

「你們，」老師一掌重重拍在講桌上——

啪。

那一掌拍得又急又脆，粉筆灰在光束裡震飛開來。

「——沒救了。」

下課鐘聲在這個瞬間炸響。

B低著頭回到座位。他把臉埋進手臂裡，肩膀在抖。他很努力不發出聲音，所以那個聲音聽起來更小、更難聽。

K看著他的背影。

我明明知道答案。我剛剛只要舉手。

他坐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想了一遍，然後又想了一遍。

教室另一側，A正看著他。

K沒有回頭。

牆很硬。K的背抵在上面，沒有地方可以退了。

那東西站在三公尺外，喉嚨裡發出一種黏膩的聲音，一步一步逼近。

那聲音裡有字。K這次聽清楚了。

「腦……」

牠又靠近一步。

「……腦……」

A彎腰抓起腳邊一塊碎磚，狠狠砸了過去。磚塊擦過那東西的臉，牠只是頓了一下，繼續往前。

她又摸到一截斷掉的椅腳，再丟。沒有用。

「沒用……」她的聲音在抖，卻沒有停下動作，手在瓦礫堆裡亂抓，「K，你也想想辦法！」

「我在想——我一直在想——」

那東西欺近到只剩一公尺。K的背死死貼著牆，腦子裡亂成一片，什麼字都拼不出來，只剩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裡面翻滾。

要是……要是有什麼東西可以把牠擊退就好了……

他幾乎是用喊的把這句話逼出來：

「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擊退牠就好了——！」

一根生鏽的鐵管從瓦礫堆裡滾出來，滾到他腳邊，撞到他的鞋尖。

K愣住了。

那東西撲了過來。

沒有時間細想。他一把撈起鐵管。

然後他轉身，第一次正面對著那個東西。

他衝上去，但那不是攻擊，是別的東西——是恐懼逼出來的動作，不是決心。他胡亂揮舞著鐵管，砸在瓦礫上、砸在半空、砸在那東西擦身而過的殘影上。十次裡大概有兩三次真的打中。

「走開——」

「腦……」

鐵管揮空，重心一歪，膝蓋狠狠撞上斷裂的桌角。痛得他眼前發白。

「拜託你走開——」

牠欺身而上，嘴巴張開，那個聲音就從他頭頂上灌下來：

「腦袋——腦袋——」

K慌亂地舉起鐵管去擋，角度不對，鐵管邊緣削過自己的手背，皮開了。

「我不想要這樣——」他哭著喊，聲音又抖又碎，「拜託……拜託你消失……」

他終於一棍砸中牠的側臉。牠悶哼一聲後退，K卻因為揮得太猛，整個人跟著撲倒，手掌壓在碎玻璃上。

牠重新逼近。

這次那個聲音變了。

「你明明……知道……」

K從地上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

「求你……走開……」

鐵管卻在這一下掃得又快又狠，正中牠的頸側——

啪。

那聲音又輕又脆，跟牠身上這麼大一塊肉完全不相稱——不像打在血肉裡，像是打在木頭上。K的耳朵裡嗡了一下，那個聲音在腦子裡繞了一圈才散開，像是他不是第一次聽見它。

那東西倒了。

牠沒有掙扎。牠趴在地上，開始哭——巨大的身體因為啜泣而顫抖，聲音扭曲得幾乎不成形，卻聽得出來那是一句人話：

「你們……沒救了……」

然後牠開始融。

不是消散。是像蠟一樣塌下去。皮毛、輪廓、那張還在變形的臉，全部化成黏稠的黑水，順著傾斜的地磚流開。

留下一灘髒污。

K跪坐在地上，喘著氣。

手在流血。膝蓋在流血。制服破了一角。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忽然發現一件事——這些傷，大部分不是那東西造成的。

腳步聲。A走過來，在離他一步的地方蹲下。

她看著他的手，沒有伸手去碰。

「……你還好嗎。」

「還好。」K說。他自己也聽得出來這句話有多沒說服力。

「手在流血。」

「嗯。」他把手縮了一下，藏進袖子裡，「一點點而已。你呢？沒事吧？」

「我沒事。」A說，「都是你在……」

她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沉默了幾秒。K想不出要說什麼，就低頭看著地板。

「謝謝。」

那兩個字很小，但很清楚。

K「啊」了一聲，然後說：「沒有啦。」

他不太敢抬頭。耳朵有點燙，但他決定當作是剛才跑太累了。

K撐著牆站起來，回頭看了地上那灘東西一眼。

「……牠剛才在哭。」

A愣住了。「哭？」

「嗯。」

「牠……會哭？」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再靠近。「我剛剛離太遠，只聽到牠在叫。」

K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手上的血滴下來，落在那灘黑水的邊緣，混在一起。

兩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灘東西。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A說。

那句話比較像是丟給空氣的。她沒有在等答案，K也給不出來。

沉默了幾秒。

「唔……」K動了一下手臂，痛得皺起臉，「……回去好了。」

「好。」A答得很快，「這裡……根本就，太危險了。」

他們繞過那灘髒污，頭也沒回地往原路回去。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CzoaSU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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