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射真實 - III 自我離析

　　第一次將手伸向人體，並未感受到人們口中所說應有的恐懼，相反，內心意外地平靜。

　　因為對象是自己的雙親嗎？因為自身的存在並不正確嗎？因為本性過於嗜血嗎？

　　少年並不在意，一味地探入猩紅的餘溫，小腸、大腸、胃、胰臟、肝臟……一路向上，血肉黏接著內臟，肌肉紋理在拉扯下愈發清晰。

　　是了，這才是人體的真實，遠比教科書上蒼白的描寫要更令人心潮澎湃。

　　少年不在乎他人是否能理解自身的想法，早在他不過短短十出頭的生命中，對少年的恐懼早已滿溢他的生活。

　　因此，少年早已習慣了失望，再也沒有理由壓抑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隨著疑問一路延伸，少年的實驗轉移到了梅萊上。翅膀、肌肉、大腦、內臟，每種生物都有其特長之處，無論是切割、縫合或重新組裝，少年嘗試了許多方式將不同生物拼湊。

　　儘管拼裝大都無疾而終，但少年成功找到了其中的共通點：只要在麻醉解剖前施用梅萊的生物，無一例外都能表現部分的意識，他們能進行最簡單的思考與移動或覓食的本能。

　　為了驗證自身的猜想，他終止了梅萊的使用，正如世人所知，少年失去了使用魔力的能力，連最為基本的溫度與氣流都無法控制，並且出現噁心與呼吸困難的症狀，而這不過是一天斷藥的實驗。

　　這是過度汲取魔力的結果？抑或單純是藥物戒斷的反應，少年仍未取得成果，這個問題卻已深埋其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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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頭暈、反胃，同時，鈍痛在作祟，四肢仍難以順應少年的想法支撐起他的身體。在一陣堪稱徒勞的嘗試後，少年徹底放棄掙扎趴下，轉動眼球觀察起四周的環境。

　　一片漆黑，少年隱約看見了堆疊的方形物體——或許是紙箱，除此之外，身旁也躺著兩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等等，兩個？

　　不祥的預感攫住少年的心臟，他緩緩挪動身軀，擠出乾啞的聲音問。

　　「水瀨？化狐？」

　　其中一個人影動了一下，無力的手臂在發現動彈不得後癱軟，對方睜開了嫣紫色的雙眼，伊摩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下來。

　　「……是伊摩嗎？」

　　「是，妳旁邊的是化狐嗎？」

　　水瀨看向身旁，隨後極為緩慢地搖頭。

　　「是田村，化狐不見了。」

　　啊，討人厭的預感總是逃不掉，少年絕望地想，強忍頭暈目眩撐起手臂。

　　「唉，中計了啊。」

　　水瀨嘟噥道，她沒法像伊摩般爬起，只能在房間內滾動，抬起手指勾下紙箱，輕盈的手感讓少女稍感意外，隨即催動術式拋向田村。

　　「起床啦——」

　　伊摩站起身，視力開始適應黑暗，踏著蹣跚的步伐在房間中踱步，大多的紙箱都是空的，然而部分箱子中些許瓶罐，伊摩猶豫了一會，摸著牆面緩緩前進。

　　一道細微的縫隙，少年輕推牆面，「喀噠」一聲，矩形牆面向後退去，光線照進了昏黑的空間。

　　「被看輕了啊」火焰在胸中燃燒，為了不被憤怒吞噬，熱度被掩埋在泥土之下。

　　「能站起來嗎？」

　　伊摩轉向身後的兩人，鎏金色的眸子在黑暗的襯托下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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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或者說是倉庫外的空間意外的明亮，昏黃的燈光落在空無一人的客廳上。

　　沙發、長桌、長方型老式電視機、轉盤電話、無聲的魚缸、水珠滴落的水槽與牆上藍橘相間的壁畫。

　　田村率先衝上前敲打黑色的皮質大門，他很焦慮，水瀨難得花了不少力氣讓人冷靜。無論田村是否奮力推拉，門扉都無動於衷。

　　「可惡！我還不想死，搞什麼啊……」

　　「……」

　　伊摩拿起灰色沙發前玻璃桌上的遙控器按下開關，電視發出沙沙的雜訊聲，畫面也是無訊號的雪花特效。

　　太安靜了，他想。水瀨拿起話筒轉了轉盤，撩起花瓶中的玫瑰花瓣，幾秒後搖搖頭，掛上聽筒。

　　手機也沒有信號，伊摩將手伸向餐桌上的水壺，涼的。

　　與此同時，田村撩開客廳的門簾，倒抽了一口氣。

　　「那裡有什麼？」

　　伊摩隨即上前掀開門簾，一條漫長的走道出現在眾人眼前。

　　「嗯哼，去看看？」

　　不等水瀨跟上，伊摩踏上了走廊，白熾光燈一閃一閃，不時發出電流的滋滋聲。

　　田村被嚇得不輕，儘管如此，他仍搶先一步跟在伊摩身後。

　　「好了，先開哪一扇門好？」

　　望向走廊一連串的房間，伊摩推開了左手邊的門。

　　「噫……！」

　　田村短促地發出慘叫。

　　是生命。

　　是智慧。

　　在嗆鼻的氣味中，約三公尺高的水缸裡，鮮紅的物體載浮載沉。

　　「——」

　　三人至今仍未奪門而出或破壞眼前的物體，並非因為他們足夠冷靜，而是大腦仍在嘗試理解生活經驗中未曾出現的事物。

　　嬰幼兒在接收到新事物時，大腦會需要一段時間進行消化，對他們而言，那是全新的事物，全新總意味著未知與恐懼。

　　不過，若要說那是完全的未知未免過於武斷及愚蠢，對任何人來說，眼前的景象都是熟悉卻未知的存在。

　　大腦是人類思考的重要器官，一旦大腦受損，思考也會受到傷害。

　　我思故我在，一旦大腦喪失機能，是否可以認為一個人「死亡」？

　　或許有人問，心臟呢？維持生命運作不可或缺的存在？

　　捂住你的心口吧，難道你不能感受到每一次強而有力的跳動，氧氣流遍全身，無時無刻，不曾停歇的倒計時？

　　人們問，既然如此，為何要褻瀆神聖的存在？

　　某人笑著，他不過去除了多餘的雜質，讓眾生看見本質罷了。

　　「哈，是個瘋子啊」

　　伊摩嚥下口水，喉嚨莫名乾渴。說是心臟也好，大腦也罷，二者皆無法正確描述眼前的景象。

　　「把心臟和大腦縫……不對，整個融合在一起了？」

　　水瀨將身後虛掩的門拉開，隨著她的一舉一動，水缸中的心臟也隨時跳動。

　　「別管這些了，這裡甚麼都沒有啊，快走吧？」

　　田村盯著有著細密大腦皺褶卻不斷規律跳動的物體，一步步向後退。

　　「……等等。」

　　伊摩最後望向那顆「心臟」，不知為何，水缸上方插著一根導管。

　　那是用來做甚麼的？

　　「烏洛維特。」

　　少年催動意念瞄準導管，他私底下練習過無數次，把握絕不會出錯。

　　但同時，過度專注也導致了對現況瞭解的欠缺，在伊摩對導管發動攻擊的下一秒，心臟也劇烈跳動推翻水缸。

　　「危險！」

　　田村拽住伊摩立刻往外跳，水瀨跟著衝出房間，甩上房門。

　　「砰、砰、砰」門內不斷傳出衝撞聲，福馬林自門縫中流淌，門扉顫動，彷若隨時都要破裂。

　　伊摩舉起手，再次凝聚精神。

　　「——」

　　「等一下，伊摩，你太激動了。」

　　水瀨拉著少年的手臂，下巴指向門的另一側，示意少年稍安勿躁。

　　果然，不過幾秒震動便愈發緩慢、虛弱，然後停下。

　　「呼……我說得對吧？」

　　水瀨眨了眨眼，看向伊摩。

　　「這次觀察力這麼好啊，欸——？」

　　「你猜？」

　　兩人對視一眼後翻了個白眼，一同轉向走廊的另一頭。

　　有著六隻手臂的純白人形正敲打著地面，緩緩朝三人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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