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燭 - 第五章最明亮的那束光

秦厭開始習慣展顏。

這件事發生得很慢。

慢到一開始，連秦厭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只是習慣了早上醒來時，手機裡會有一條訊息。

【早安。】

習慣了中午吃飯時，展顏會問他：

【你今天吃什麼？】

習慣了下班後，偶爾會收到一句：

【你今天什麼時候回家？】

而他也從最開始的「嗯」、「哦」、「不知道」。

慢慢變成了：

【還沒吃。】

【今天有點累。】

【剛下班。】

有時候。

他甚至會主動傳訊息。

例如某一天。

展顏一整天都沒有找他。

秦厭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手機螢幕。

又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十七分。

沒有訊息。

他低頭繼續工作。

五分鐘後。

再次拿起手機。

還是沒有。

秦厭皺了皺眉，他不知道展顏在做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知道。

直到下午四點，他終於忍不住。

發了一條訊息。

【你今天很忙？】

訊息發出去後。

秦厭盯著螢幕。

三秒。

五秒。

十秒。

展顏沒有回。

秦厭：「……」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正準備把手機放下，螢幕忽然亮了。

【秦厭！】

【你居然主動找我！】

秦厭面無表情地回：

【只是問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想我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找我？】

秦厭沉默了。

因為他也不知道。

對面又發來一條。

【我今天有事。】

【什麼事？】

【秘密。】

秦厭看著那兩個字。

眉頭皺得更深。

【哦。】

【你想知道嗎？】

【不想。】

【真的？】

【嗯。】

【那我不告訴你。】

秦厭盯著螢幕。

過了幾秒。

【……】

【好吧。】

【其實我今天在幫朋友搬家。】

秦厭：「……」

他低頭看著對話。

忽然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

【你不是說秘密？】

【對啊。】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問了。】

秦厭沉默。

展顏很快又發來一條。

【你真的想知道。】

【沒有。】

【你就是想知道。】

【沒有。】

【好啦好啦。】

秦厭沒有再回。

可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

【秦厭。】

【嗯？】

【你是不是其實很關心我？】

秦厭的手指停住。

他看著那句話。

很久。

才回覆。

【只是隨便問問。】

展顏回得很快。

【哦。】

【嗯。】

【那你繼續隨便問。】

秦厭看著那句話。

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開始習慣展顏。

也開始習慣。

展顏對所有人都很好。

這件事一開始並沒有讓秦厭覺得奇怪。

展顏會在路邊停下來給流浪貓餵食。

會在看到老人提著重物時主動幫忙。

會在朋友難過時陪對方聊天。

會在陌生人需要幫助時，毫不猶豫地伸手。

他就像一束沒有方向的光。

照到誰。

就對誰溫柔。

秦厭有時候會站在旁邊看。

他不理解。

「你不累嗎？」

那天。

展顏剛幫一個迷路的小孩找到父母。

那個孩子的母親不停地向他道謝。

展顏只是笑著說：

「沒事。」

等那對母子離開後秦厭才問。

「你每天都管這麼多事？」

「什麼叫管？」

「明明跟你沒關係。」

展顏看了他一眼。

「可是他需要幫忙啊。」

「所以你就幫？」

「嗯。」

「那如果每個人都需要幫忙呢？」

展顏想了想。

「那我就一個一個幫。」

秦厭皺眉。

「你幫得完嗎？」

「幫不完。」

「那你還幫？」

展顏看著他。

忽然笑了。

「秦厭。」

「嗯。」

「你是不是覺得，既然做不完，那就乾脆不要做？」

秦厭沒有回答。

展顏低下頭，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

「可是我覺得。」

「能幫一個是一個。」

秦厭看著他。

「你總是這樣？」

「差不多。」

「不累？」

「會啊。」

展顏笑了笑。

「但幫完之後會覺得很開心。」

秦厭沉默，展顏看著遠處。

「而且我小時候，我爸就是這樣教我的。」

「什麼？」

「他說，如果有能力，就不要吝嗇於幫助別人。」

展顏的眼睛彎了起來。

「我爸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會受傷。」

「如果可以的話，就多給別人一點光。」

秦厭看著他。

「你爸也是這樣的人？」

「嗯。」

展顏點頭。

「他說媽媽很愛笑。」

「所以才給我取名叫展顏。」

秦厭一怔。

展顏看著他。

「展顏，就是笑的意思。」

「我爸說，我媽生我的時候很辛苦。」

「她最後沒有能看到我。」

展顏的聲音很輕。

「但她很愛笑。」

「所以他希望我也能一直笑。」

秦厭沒有說話。

這是展顏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母親。

「你恨她嗎？」

秦厭問。

展顏愣了一下。

「誰？」

「你母親。」

展顏安靜了幾秒。

「不恨。」

「為什麼？」

「她又不是故意離開我的。」

秦厭的手指微微收緊。

展顏說得很平靜。

可秦厭卻忽然覺得。

這個人其實比自己想像中更懂得失去。

「你想她嗎？」

「想啊。」

展顏笑了笑。

「但我沒有見過她。」

「那你怎麼想？」

「不知道。」

他抬頭看向天空。

「可能是想知道，如果她還在的話，會不會喜歡我。」

秦厭怔住。

展顏低頭。

「我爸說，她一定會喜歡我。」

「但我不知道。」

秦厭看著他。

「她會。」

展顏轉頭。

「你怎麼知道？」

秦厭沒有回答。

展顏卻笑了。

「你怎麼這麼肯定？」

秦厭低下眼。

「因為你很好。」

這句話說出口後。

兩人都安靜了。

展顏看著秦厭。

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秦厭。」

「嗯？」

「你剛才是在誇我嗎？」

秦厭的表情立刻冷了下來。

「沒有。」

「你就是。」

「不是。」

「你說我很好。」

「隨便說的。」

展顏笑得不行。

「秦厭，你真的很不坦率。」

秦厭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展顏。

忽然覺得。

這個人其實很像自己的名字。

展顏。

眉眼舒展。

笑容明亮。

就算提起已經離開的母親。

也依舊沒有被悲傷吞沒。

秦厭不明白。

一個人究竟要被愛成什麼樣子。

才能長成展顏這樣。

他也不明白。

一個人究竟要缺少多少愛。

才會變成自己。

那天晚上。

展顏突然給秦厭打了電話。

秦厭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名字。

接通。

「喂？」

「秦厭！」

展顏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

「你在幹嘛？」

「看書。」

「看什麼書？」

「書。」

「……」

「你真的很會聊天。」

秦厭：「……」

展顏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那你看的是什麼書？」

秦厭說了書名。

展顏安靜了幾秒。

「聽不懂。」

「你問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幹嘛。」

「現在知道了。」

「好吧。」

兩人忽然都安靜了。

秦厭看著桌上的書。

展顏則不知道在電話那頭做什麼。

幾秒後。

秦厭問：

「你怎麼突然打電話？」

「因為想聽你的聲音。」

秦厭的手指一頓。

「……」

「怎麼了？」

「沒什麼。」

「你怎麼不說話？」

「不知道說什麼。」

展顏笑了。

「那就不用說。」

「……」

「秦厭。」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我覺得你其實很適合接電話。」

秦厭皺眉。

「哪裡適合？」

「因為你很安靜。」

「……」

「我說真的。」

展顏的聲音忽然放輕。

「有時候我不想說話。」

「但又不想一個人。」

「那就可以打給你。」

秦厭沒有回答。

可他忽然明白了。

太陽也會有落下的時候。

只是他習慣了笑。

習慣了照顧別人。

習慣了讓所有人覺得他永遠開心。

而現在。

他把那些不想說話的時刻。

交給了秦厭。

秦厭忽然問：

「那你為什麼不找別人？」

電話那端安靜了。

很久。

展顏才說：

「因為是你。」

秦厭的呼吸停了一瞬。

展顏卻像是沒有察覺這句話有什麼不對。

「而且你不會一直問我怎麼了。」

「我不會安慰人。」

「我知道。」

「那你找我？」

「因為你不會安慰我。」

秦厭：「……」

展顏笑了起來。

「所以很舒服。」

秦厭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光落在玻璃上。

映出他一個人的影子。

可耳邊有展顏的聲音。

「秦厭。」

「嗯。」

「你可以不用一直說話。」

「我知道。」

「你也可以不開心。」

秦厭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沒有不開心。」

「嗯。」

「真的。」

「好。」

「你不相信？」

「相信。」

「……」

展顏笑了。

「你看。」

「你不想說的時候，就不用說。」

秦厭沉默了。

他忽然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

願意在展顏面前保持沉默。

又是什麼時候開始。

覺得沉默不再是一件尷尬的事情。

那天晚上，兩人沒有聊太久。

掛斷電話前。

展顏忽然說：

「秦厭。」

「嗯？」

「明天見。」

秦厭怔了一下。

以前展顏總是說。

「晚安。」

「明天見。」

「下次再找你。」

可那天。

秦厭忽然明白了。

「明天見」其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因為那代表他們還會再次見面。

所以他第一次說：

「明天見。」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然後。

展顏笑了。

「好。」

「明天見。」

秦厭掛斷電話。

房間重新恢復安靜。

他低頭看著手機。

忽然想起。

展顏曾經把傘留給他。

那把傘現在還放在玄關。

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

已經過了很久。

可那把傘依舊沒有被丟掉。

秦厭走到玄關。

將傘拿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

自己一直都沒有把它還給展顏。

於是拿出手機。

【你的傘還在我這裡。】

展顏很快回覆。

【哦。】

【明天還你。】

【不要。】

秦厭愣了一下。

【為什麼？】

【送你了。】

秦厭看著那行字。

【我不要。】

【那你丟掉。】

秦厭沉默。

【……】

展顏很快又發來。

【你不會真的丟吧？】

秦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傘。

【會。】

【你敢。】

秦厭的嘴角微微揚起。

【我為什麼不敢？】

展顏：【因為我會生氣。】

秦厭：【哦。】

展顏：【你不要哦！】

秦厭看著手機。

忽然問：

【那你想怎樣？】

展顏：【留著。】

秦厭：【憑什麼？】

展顏：【因為那是我給你的。】

秦厭安靜了。

過了很久才回覆。

【知道了。】

展顏：【你真的會留著？】

秦厭：【嗯。】

展顏：【那你要好好保管。】

秦厭：【知道。】

展顏：【不可以弄壞。】

秦厭：【嗯。】

展顏：【不可以弄丟。】

秦厭：【嗯。】

展顏：【不可以——】

秦厭：【你很煩。】

展顏：【嘿嘿。】

秦厭看著那兩個字。

忽然笑了一下。

他將傘重新放回玄關。

位置比之前更加整齊。

然後轉身回到房間。

他不知道。

一把傘而已。

為什麼值得被好好保管。

更不知道。

很多年後。

當那把傘已經老舊。

傘骨生鏽。

布面也早已褪色。

他依舊不會把它丟掉。

因為那是展顏給他的。

也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

展顏留在他身邊的第一樣東西。

那天晚上。

秦厭睡得很好。

而他不知道。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

你以為自己只是留下了一把傘。

留下了一個人的聯絡方式。

留下了一句「明天見」。

可其實。

你是在不知不覺之間。

把一個人。

一點一點地留進了自己的生命裡。

而展顏。

也正在一點一點地。

成為秦厭生命中。

最明亮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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