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之語與其旋律 - 第一章-雨後春筍①

寒假期間，下著雨的午後，我握著傘柄穿越人行道，熟門熟路地拐入巷子，走進一間咖啡廳。

霧濛濛的天空降下透明的淚水，滋潤著乾凅的肌膚與心靈。

清脆的風鈴聲響起，我左顧右盼，走向店內最角落的位置。

茶褐色的長髮梳理整齊，其中一束捆成麻花辮，彷彿瀑布般傾瀉肩頭。

寧靜的色調，一名少女翹著腳，任憑纖細的長腿懸在半空。她的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還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秋去，冬來。

冷冬，我把雨傘插入傘架，坐到對面的位子上。

「好久不見。」我開口招呼。

少女叫做琴蕾，是我國中時代認識的朋友。

「⋯⋯是你啊。」察覺我的到來，琴蕾抬起眼簾，銳利的眼眸微微瞇起。

她轉了圈手中的自動鉛筆後，淡然地托起右側臉頰。

「好久不見，陳深雲。」

慵懶的語調，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亦無對過去的懷念，只是單純的打招呼。

「寒假到了呢，突然空出那麼多時間反而讓人不知所措⋯⋯你呢？該不會都沒有安排，打算整日在家耍廢吧。」

這麼說的琴蕾一副「反正八九不離十吧」，彷彿早就知曉結果的模樣。

「都高三了，有點自知之明好嗎？」

「⋯⋯是、是。」

右側是落地窗，雨水沿著玻璃向下跌落，行人熙攘往來，穿梭在街道上。

琴蕾伸手捋平翹起的褐髮，一雙丹鳳眼瞇細著朝我一瞪。

「顧著敘舊差點忘記，你遲到了，道歉。」

道歉——這麼說的琴蕾很像鬧彆扭的小學生，有股莫名的反差。我覺得很有趣，所以莞爾一笑，向來詢問的服務生點了兩杯巧克力冰沙。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zEFL8WqE

兩杯，琴蕾揚起嘴角。

「這才像話。」

看著琴蕾攤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面積累了不少橡皮擦屑，想來是重複更改後留下的痕跡吧。

眼睛掃過一行又一行的文字，歌詞似乎已經完成八成——正當我想再窺伺一二時，琴蕾倏地闔上筆記本。

「想都別想。」

冰冷的聲音傳入耳中。

「妳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的反應讓我確信，我們的關係並沒有因為時間破冰。

琴蕾端起下巴，視線移向窗外，好似在憐憫大聲哭泣的城市。

「埋首過去會催生名為懊悔的絆腳石⋯⋯說到底，我能想到的也淨是些尷尬的糗事。尷尬的事、羞恥的事、後悔的事、悲傷的事。可惜的是，存在過去的美好回憶於我而言似乎並不存在。」

她稍微瞇細眼睛，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道：

「說到底，我和某個優柔寡斷的窩囊廢不同。我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一蹶不振——更不會因為他人，違逆自己的意志。我就是我。無論旁人怎麼想，要我順從其餘閒雜人等的期待改變自己，那我寧願去死。」

「⋯⋯」

「遲到的事情下不為例，記得賠罪給我。」

到此為止——琴蕾嘆了口氣，擺擺手，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始閒話家常。

這就是所謂的喜形於色吧，琴蕾處於何種情緒總是表現在臉上，不需要刻意觀察就能立刻擬定對策。

「事先說明，剛才點的冰沙不算賠罪，那是你的本分，頂多算奉承。我想想，之後請我吃東西如何？」

「這麼說還真狡猾。」

「有意見嗎？」

「臣遵旨。」

外面下著細雨，朦朧的水霧攀上窗沿蓄起露珠，卻依然遮不住她散發出的氣息。

飢渴的時節，琴蕾勾起嘴角，便為此地添上一抹透徹的笑。

天賦——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果然還是這個詞彙。我立刻打消這個念頭。

「時間寶貴，說正事吧——有關你委託我調查的樂團。」

琴蕾瞥了我一眼，用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

她突然談起正事，話題進展之快，讓我手足無措地撇開視線。

「陳深雲，你躊躇個屁啊，難得都拜託我了，想聽就說想聽，否則我立馬走人。」

「⋯⋯我想聽。」

琴蕾倏地轉變語調。原本放蕩、颯爽的性格一扯到音樂，馬上變調成了帶刺的玫瑰花——孤陋寡聞於我，僅能想到這樣子的形容——琴蕾用判若兩人的語調開始滔滔不絕，說了好多好多以現狀而言根本無關緊要的廢話後，才勉強回到剛才的軌道上。

「好了，說到你讓我幫忙調查的那個樂團——」

說到這裡，琴蕾輕輕吐出口中的白煙，開口公布結果。

「很遺憾，這件事大概率沒有結果。」

「⋯⋯這樣啊。」

噩耗傳來，我難掩失落地低下頭去。

琴蕾搖了搖頭，交疊桌面上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歉疚。

「喂，別這種反應好嗎？調查那麼久卻是這種結果，我也很傷腦筋。」

「是說啊⋯⋯」然後，那份歉疚變成狐疑。「『苦語』這個樂團真的存在嗎？⋯⋯我已經動用所有人脈，包含民間不怎麼有名的獨立樂團一起調查了，仍然沒有找到任何有關於這個樂團的線索。不是我自誇，但連一點蛛絲馬跡都遍尋不著，未免太不尋常了。」

啊啊，果然嗎。

我輕輕嘆了口氣。

期待落空的瞬間，我點的兩杯冰沙也剛好送上。

就當作於事無補的小小慰藉吧，我拿起吸管捅入杯中，懷著焦慮的心情開始啜飲冰沙。

途中，琴蕾的視線一刻不停地注視著我。

該不會是在耍我吧？面對琴蕾咄咄逼人的質疑，我閉口不語。

尷尬的空氣圍繞在我們之間，構築出不怎麼愉快的氛圍。

四目相對間，我搖了搖頭，率先打破僵持。

「我不知道啊，琴蕾。」

——名為『苦語』的樂團真的存在嗎？

面對琴蕾的疑惑，我不置可否。

「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僅此而已。」

並非是我避重就輕，更不是要刻意隱瞞什麼，只是這個問題，連我本人也不曉得正確答案。

「不知道啊？嘖嘖嘖嘖嘖⋯⋯哎，拐彎抹角神秘兮兮裝神弄鬼的是想敷衍誰啦，臭小子。」

琴蕾咕噥著，索性捧起桌上的巧克力冰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焦慮也逐漸放大。

琴蕾仰起頭，用驚人的速度將冰沙一飲而盡。

「甜死了。」

喝完冰沙，琴蕾起身收拾桌面，順便把剩下一半的咖啡倒入自帶的環保杯裡。

臨別前，她這麼說道：

「『苦語』的事情我幫不上忙，不過有其他關於音樂領域上⋯⋯啊，對你來說好像多餘了，那就有關影片剪輯或頻道設立的問題，儘管開口問我沒關係。」

「走了？」

「嗯，我要把錄到一半的新歌弄好上傳。」琴蕾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

「我很期待喔。」我說道。

「嗯～⋯⋯」琴蕾狐疑地瞇細眼睛。「真的？不是奉承？」

「不，我是真的很期待。」

我苦笑一聲，看著窗外托起腮，

——雲層更厚，雨也更大了。

「因為琴蕾妳，總有一天會紅起來。」

臨別時，我將內心深埋的想法說出口。

「妳有天賦，各方面的才能都很優秀⋯⋯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琴蕾妳絕對會紅。」

一定。這是我打從心底相信的事實。

聽完我這番篤定的話語，琴蕾凝視我的眼神有了變化。

「陳深雲，你⋯⋯」

然而她很快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

褐色的髮尾垂落胸間，琴蕾咂舌一聲，把它們撩回肩上。

「罷了，再見。」

語畢，琴蕾轉身就走，很快拖著背影消失在視野裡盡頭。

——只留下喧囂的風雨，夾雜被淹沒的風鈴餘韻在耳邊迴盪。

琴蕾的話只說到一半，我卻可以隱約猜想到後面的內容。

我撫上胸口，感受著逐漸冰冷的心窩，之後緩緩低下頭，自顧自把剩下的冰沙給喝完。

「⋯⋯真的，好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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