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之語與其旋律 - 序章-昨日，風兒

回憶就像玻璃窗上殘留的水珠子。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3Wfh2oCF

記憶，會伴隨心智增長逐漸模糊，最後堆積在不知名的角落蒙上塵埃。

此話出自何人之口，我已經沒有印象了。

與之相反，她的身影、說過的每一句話，我始終記憶猶新，久久無法忘記。明明是該通通忘掉，憶起也只會徒增痛苦與悲傷的記憶來著。

我總是拿那傢伙沒辦法，一直在為她善後⋯⋯或許正因如此，我掛念那段過往勝過今朝，始終無法劃清界線。

顧名思義，見賢思齊——她口中所謂的名言佳句不時浮現腦海，每每想起，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想來，我是念舊的吧。

因為就算使勁閉上雙眼，眼簾下浮現的，依舊是她充滿傻氣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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唧唧、唧唧⋯⋯

風光明媚，鳥兒歡唱。

美好的星期一上午，舊音樂教室。春風邀請暖陽一同造訪，拂過耳際，與她的聲音一同抵達耳邊。

「吶。」

彷彿在不和諧的音頻裡，粗暴塞入一段插曲，違和，卻理所當然似的聲音響起。

「深雲。」

正在小憩的我把頭從臂彎上抬起，疲憊而模糊不清的視線內映照出她的身影。

過肩的黑色長髮於半空傾瀉流淌，直落腰間。

定睛一看，是個皮膚白皙，眼神清澈，看起來無比單純的女孩子。

「⋯⋯有何貴幹？」

「你現在有空嗎？」她歪起嬌小的頭顱，像個好奇寶寶般發問。「方便的話，我有些話想跟你說。」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yVLrlGc0

有啊——我下意識想回答，卻在對和她對上眼的瞬間萌生不好預感，於是改口說道：

「⋯⋯沒有。」

「我明白了，那你就在那裡聽我說吧！」

我心想：妳根本沒明白吧？托起腮幫子，使勁白了她一眼。

她正在利用閒暇時間整理這間教室，或許是感到無聊吧，開口向我搭話。

「⋯⋯長話短說。」

目的達成，女孩似笑非笑的應了一聲。

她墊起腳尖，揮動舊報紙擦拭窗戶。

刺耳聲響不斷，縈繞耳旁。

朝露自葉面滑落，映射出玻璃窗內的景象。

並排的木色桌椅，古色的老套講桌。

校園風情，陽光揚起肉眼可見的灰塵粒子。

「別那麼不情願嘛，偶爾配合我的步調走也不失為一種新奇體驗，深雲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沒有因吃力而扭曲。

「我才不要。」我移走視線，盯著一旁的課桌椅說道。

「我無法想像自己變成妳⋯⋯聒噪無休止，跟夏天的蟬一樣，感覺會減壽。」

這句話讓女孩失望地嘆了口氣。

「你啊，就是這一點不行⋯⋯平常在學校對周遭漠不關心就算了，偏偏還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像條鹹魚～！相較之下，壽命短暫卻活出精彩生命的蟬還比較好咧。」

教育的口吻、過分的評價，我稍微感到不悅，然而這份情感並沒有傳達給她。

「不過，這也是有趣的地方吧。」

「啊？」

她話鋒一轉，接續方才的話語：

「活在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世界，遭遇與既定印象不同，形形色色的人，我覺得這樣才有趣。不這樣反而就不好玩了。」

「⋯⋯所以，妳是會對半強迫拉著自己到陌生場所的異性產生好感的人嗎？」

聽見我的指謫，女孩杵了半晌，苦笑著搧動臉頰周圍的風。

「你對我的既定印象還真是差勁。」

啊哈哈哈，春風十里般的微笑浮現在她的臉龐上，看著那張臉，夏日彷彿延長了幾分。

「白痴。」

在這個同儕們都還在早自習，自己卻被毫不在意獎懲規範的傢伙拖出來的情況下，任誰都會悶悶不樂——我自然也是那樣，所以不可能嬉皮笑臉地對待罪魁禍首。

然而，這傢伙不是被人厭惡就會產生負面情緒的類型，就算被我惡言相向也只會⋯⋯看吧，她又開始傻笑了。

幸災樂禍的傻笑聲填滿整間教室，彷彿躺平的文字也會獲得生命，浮出紙張手舞足蹈，煩的不只一丁半點。

許久過後，或許是笑夠了吧，女孩輕輕道出自己的疑問：

「深雲吶，我剛才在想，所謂的夢想，究竟是個怎麼樣東西呀？」

「⋯⋯真像妳會問的問題。」

話音剛落，她旋即停下擦拭玻璃的手，不用看也知道，她已經氣噗噗地鼓起臉頰了。

「好過分，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說我沒頭沒腦嗎！」

「我沒這麼說。」我聳了聳肩膀。

她雖然對直白的厭惡無感，卻意外地擅長對號入座。

「哼～？罷了，這次就相信你。」

語畢，她再度重複那個問題，彷彿迫切想知道問題答案的任性小孩。

所謂的夢想究竟是什麼？

「唉。」

事已至此，既然她那麼堅持，再推托也太不合時宜。我於是緩緩道出了意義猶深的對夢想評語。

「『人的生命不足以成就什麼大事；若是無所不為，卻又顯得過於短暫』。」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本書裡，女主角對人生看法的解讀，亦能轉化為陳深雲這個人對於夢想的看法。

「嗚哇，是深雲專屬的艱澀難懂大道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3mGSHyj0v

然而卻被這等愚昧之人貶低了。

這可是那位作者細緻入微架構的人生精華，她卻彷彿聽見了晦澀經文那樣扭曲了表情。

「哼～⋯⋯聽著有點像遍尋不著目標，索性躺平放棄，有種無病呻吟的頹廢情境，跟深雲很契合的感覺。」

「喂，說誰無病呻吟了。」

「不過～深雲已經沒有頹廢的餘地了呢。」

「等一等，我一點都不頹廢好嗎。」

「因為未來我會一直推著你前進，不如說想都別想有磨蹭的機會。目標是以新人的姿態稱霸華語樂壇！」

「⋯⋯妳的耳朵是只進不出的構造嗎？」

我這麼說道，她便回以哇哈哈哈地大笑。

「說什麼啦，深雲你怪怪的哦。」

「⋯⋯自說自話。」

沒錯，這段對話完全是對牛彈琴，毫無意義。早知道一開始應該無視他的。

我嘆了口氣，打算趴回去補眠。

就在這時——

注意力被面前的一幕深深吸引。

「——」

與剛才並無二致，卻相差甚遠。

女孩沐浴在陽光下，裙角邊緣延伸出的漂亮大腿白裡透紅，透過椅子支起全身。

她的制服被風撩起，露出若隱若現的肚臍眼，嘴角掛著一絲似若有無的笑。

那抹笑是天真無邪，充滿對未來冀望的溫暖微笑，卻在陽光的照射下被陰影籠罩。

我們對上視線，女孩有些落寞地開口，將彷彿醞釀已久的心裡話脫口而出：

「我覺得啊，自己畢業後應該會成為一個默默無名，不被世人所知的人吧。」

「『懷揣夢想的盡頭只會是無疾而終』⋯⋯記得嗎，咱倆初次街頭演唱那次？那位前輩的話裡究竟有多少是出自本心；又多少是出於無奈⋯⋯我始終得不到一個滿意的答案。」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m0IVG8NQ

語畢，她壓抑著某種情緒乾笑兩聲，緩緩垂下眼簾。

「我想那句話八成是正確的。優秀的才能要多少有多少，像我這種空有才能和滿腔熱血的人，一定不會如願以償吧。」

她嘆了口氣，盯著我的視線好似抵達了遙遠的彼方。

「深雲，我好迷茫啊。」

迷茫⋯⋯這是平時高歌夢想和希望，吃苦耐勞，無時無刻散播樂天氣息的傢伙會說的話嗎？

我感覺有哪裡不對勁，卻無法用言語表達。

「⋯⋯真不像是妳會說的話。」結果便是簡短無深度、連安慰都算不上的貧乏話語脫口而出。

「妳偶爾會這樣，和初次見面那時相差無幾，露出泫然欲泣、受夠世界折磨，怨天尤人的表情。這是整人嗎，到底是怎麼了？」

「哼呣。」

她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思考片刻，轉過頭來自上而下，朝我露出平時幹了傻事被抓包後的吃吃傻笑。

「是整人沒錯哦。」

天上的星星在笑地上的人——她吐著舌頭俏皮一笑，令我聯想到這句歌詞。

「嘿～莫非，你在擔心我？」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9SWPZ3e4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有那美國時間早出人頭地了好嗎。」

「深雲一個人的話只會人頭落地哦。」

我們照慣例展開一連串唇槍舌戰，然後——

噹噹、噹噹。

清脆的鈴聲透過廣播迴盪。

「唉，到此為止。」

早自習結束的瞬間，我逕自結束話題，起身就要走出教室。

「放學後見囉～」

她笑眯眯地招手告別，我沒有回應，只是乾脆地闔上門離開。

那時的我並無特別在意，在意理所當然的，她的存在，和那如今看來，蘊含著悲傷與淚水的強顏歡笑。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一陣風，吹起了風箏，帶走了青春，和尚未完成的旋律詞藻。

現在想起來⋯⋯那道身影，是從何時起變得若隱若現的呢？

我不曉得，只是祈禱彼此應該擁有的未來。

暮然回首，空無一人的舊音樂教室，唯獨留下了一張不規則交錯的皺爛稿紙，以及——

——無人在意的角落裡，一把蒙上灰塵，面板上刻著幾個模糊字體的木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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