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經以為,人死之前應該會有很多想法,會害怕、會不甘心、會想起那些還沒有完成的事情。可是當真正走到那一步時,她才發現原來一個人累到極限的時候,腦袋裡什麼都不剩,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眼淚,只剩下一個念頭:好想回到以前。
她坐在房間裡,窗外的雨下了一整晚,桌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她站在家人中間笑得很開心。那時候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坐在同一個房間裡,看著這張照片,想念那些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日子。
她曾經討厭家人一直管她,討厭有人問她幾點回家,討厭有人提醒她吃飯,討厭有人在她熬夜時叫她早點睡。可是後來她才知道,那些事情不是束縛,那是有人在乎她,只是她明白得太晚。
一切都是從那一天開始改變的。
那一天她一個人在家,那個陌生人的出現摧毀了她原本平靜的人生。她不願意再回想細節,那些記憶像一根刺埋在她心裡,只要碰到就會疼。
可是她永遠忘不了後來發生的事情,家人回來,看見她,看見她受到傷害,那一瞬間平常溫柔的人第一次露出了那麼可怕的表情,不是因為生氣她,而是因為心疼。
為了保護她,事情最後走向了誰都不希望看到的結果,那個最想保護她的人被送進了監獄,而她成為了留下來的人。
她開始害怕所有人的眼光,害怕別人同情她,害怕別人提起那一天,更害怕自己忘記。因為她覺得如果連痛苦都忘記了,好像就代表她連累過的人也被她忘記了。
後來一直照顧她的人也倒下了,長年的壓力、悲傷和疲憊,讓那個人再也沒有辦法繼續陪她。她記得那一天,病床上的人明明已經很虛弱,卻還是在安慰她:「不要一直怪自己,妳沒有做錯。」她握著對方的手哭著說不出話,可是她還是沒有相信,因為她覺得如果自己沒有存在,大家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
最後那個人也離開了,家裡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她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才是那個已經消失的人。她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每天醒來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繼續。直到那天晚上,她看著窗外的雨,終於做出了決定。
就在她準備結束這一切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她停下動作,已經很晚了,不可能有人來找她。敲門聲又響了一次,她慢慢走到門口,透過門上的小孔往外看,外面站著一個陌生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她沒有開門。
「你是誰?」門外的人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裡放著一顆種子。「把它種下去。」
她皺起眉:「什麼?」
「它會讓妳的夢想成真。」
她看著那顆種子覺得荒唐,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直接拒絕,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夢想?」她低聲問:「我這種人,還有夢想嗎?」
陌生人看著她:「有,只是妳忘記了。」
她沉默,因為她知道,她唯一想要的事情從來沒有變過——她想回到過去,想救回那些人,想讓那場悲劇從來沒有發生。
陌生人把種子放在門口:「選擇權在妳。」說完後那個人轉身離開。她站在門後很久,最後她打開門,把那顆種子拿了進來。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還假的,不知道會不會發生奇蹟,可是她想,反正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更糟的地方了。她找了一個花盆,把種子埋進土裡。
「如果真的可以……」她看著黑色的泥土:「讓我回去。」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帶著一點期待睡著。
隔天早上她醒來時,花盆裡多了一株嫩芽。她愣住,以為自己還沒有睡醒。可是接下來幾天,那株植物以不可能的速度生長,嫩芽變成枝葉,枝葉變成小樹,最後在樹枝上結出了一顆果實。
她站在那棵樹前久久沒有動,那顆果實安靜地掛在那裡,像是在等待她。她伸出手,心裡第一次感覺到希望,希望這會是真的。因為如果真的可以回去,那代表她能夠回到過去改變未來。
她閉上眼睛碰上果實,下一秒世界開始崩塌。她聽見風聲,聽見自己的心跳,最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再次睜開眼時,她聞到了飯菜的味道,她整個人僵在床上。這個味道,她已經好多年沒有聞到了。她慢慢坐起來,看著熟悉的房間,牆上的裝飾、桌上的書、窗邊的小植物,全部都是記憶中的樣子。她顫抖著拿起手機,看到日期的瞬間她的手停住了——她回來了,回到了那件事發生前,還有七天,七天後一切會開始。可是這一次,她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她坐在床上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照進房間裡。她本來以為真的回到過去之後,自己會立刻衝出去抱住所有還活著的人,可是當真正回來時,她才發現自己害怕了。她害怕這一切只是另一場夢,害怕自己走出房間後看見的不是熟悉的人,而是一片空白。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站起來,門外傳來聲音:「還不起床嗎?早餐快涼了。」
她整個人停住,那個聲音。她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冷靜,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如果還能再聽見這個聲音就好了,可是現在真的聽見了,她卻連開門的勇氣都沒有。因為她太清楚眼前這份幸福有多珍貴。她打開門,站在外面的人看著她:「怎麼了?今天怎麼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她看著對方,眼眶瞬間紅了。對方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哭了?」她連忙低下頭:「沒事。」她不能說,不能說自己曾經失去過這個人,不能說自己曾經每天晚上都希望能再見一次,更不能說她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她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住對方,對方明顯愣住:「妳今天怎麼突然這麼黏?」她沒有回答,只是把這個擁抱維持久了一點,久到她確定這不是夢。
重新回到這個時間點後,她花了一整天整理自己的記憶。她坐在房間裡,把之後發生過的事情全部寫下來,日期、時間、地點,所有她記得的細節。可是寫到最後她停住了,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她知道結果,卻不知道全部過程。她只知道事情發生了,她知道自己受傷,知道家人回來,知道後來發生的一切,可是她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找到她家的,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提前準備了什麼,不知道有沒有其他能改變的方法。她第一次感覺到不安,回到過去不代表她一定能成功,時間給了她一次機會,但沒有給她答案。
她握緊手中的筆:「不行,這次不能只等。」之前她什麼都沒有做,這一次她要主動改變。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注意所有細節,她重新觀察附近的環境,重新回想那段時間發生過的事情。以前的她因為恐懼只想逃離那個地方,可是現在她必須留下來,她必須面對。只是她的改變也很快被家人發現。
「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晚餐時家人突然問。她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啊。」
「真的沒有?妳最近很奇怪。」對方看著她。
她低下頭,她知道自己變得太明顯了。以前的她不太說話,遇到事情也習慣自己忍著,可是現在她總是在確認大家在哪裡,總是在問幾點回家,總是在確認門有沒有鎖好。她害怕那個未來,害怕到控制不了。「只是……最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她停了一下。
對方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夢而已,不要想太多。」她低著頭,眼淚差點掉下來。因為這是她最想聽見的,就是有人告訴她:不要害怕。
倒數第三天,她終於找到了一些線索。那個人之所以能進入她家,是因為附近的環境,那時候她從來沒有注意過。可是現在她開始一點一點排查,她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有人曾經在附近徘徊,有人曾經詢問過她的生活習慣,那些被她忽略的小事情,在現在全部連了起來。她坐在房間裡看著整理出的資料,心跳越來越快。原來不是突然發生,原來危險早就在靠近。她握緊拳頭:「這一次,我一定會阻止。」
倒數第二天晚上她坐在客廳,家人看著電視,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她突然覺得很難過,因為她也曾經坐在這裡,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會是最後一次。她看著眼前的人突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很害怕的事情,我可以依靠你們嗎?」
客廳安靜了一瞬間,對方轉過頭:「妳在說什麼?」她低下頭:「我只是問問。」
對方笑了一下:「當然可以,妳一直都是我們的家人。」
那一刻她差點哭出來,因為她終於明白,原本自己一直以為她是在拖累所有人,可是其實她從來不是負擔,她只是忘記了,自己也值得被保護。
倒數最後一天,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間。沒有慌張,也沒有像前幾天一樣反覆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床上讓自己清醒。今天就是她等待的那一天,她已經準備了六天,該確認的事情她都確認過了,該做的安排她也都做好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改變所有未知的事情,但至少她可以改變最重要的一件事——她不會讓自己一個人面對。
早上的家裡和平常沒有不同,廚房傳來煮飯的聲音,客廳裡放著新聞。
她坐在餐桌前安靜吃著早餐,家人看了她一眼:「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她停了一下:「昨天睡比較晚。」
「那等等休息一下。」
「好。」她點頭,一切看起來都很普通,普通到沒有人知道今天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接近中午時家人準備出門,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確認門關上後她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撥通電話。
「你好,我想報警。」電話接通,她讓自己的聲音帶著一點慌張:「我不確定是不是我想太多,但是我剛剛好像聽到家裡有聲音,我現在一個人在家,我有點害怕。」電話另一端詢問地址,她照實回答。「妳先不要出去確認,也不要靠近聲音來源,警察會盡快過去。」
「好。」
掛掉電話後她坐在房間裡,她沒有出去查看,沒有想著自己能不能處理,因為她很清楚,現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突然外面傳來一點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碰到了什麼東西。她整個人僵住,她知道有人進來了。她握緊手機沒有發出聲音,電話仍然保持連線,接線員低聲提醒:「警員正在接近,請保持安靜。」她閉上眼慢慢呼吸。
門外的人走進屋內,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屋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以為一切都和預想一樣。
他慢慢往裡走,就在他靠近房間時,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警察!」聲音響起的瞬間,屋內的人停住,他轉過頭,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沒有想到警察會這麼快出現。下一秒門被打開,幾名警員迅速進入:「不要動!雙手放在我們看得到的位置!」那個人試圖往後退,但警員立刻上前控制住他。短暫的混亂後,手銬扣上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一切結束。
她從房間走出來,警員確認她沒有受傷:「妳還好嗎?」她點點頭:「我沒事。」她的聲音很小。
傍晚家人回到家,看到門口停著警車時臉色瞬間變了。他們快步走進屋內:「發生什麼事?」直到看見她平安站在眼前,緊繃的表情才慢慢放鬆。其中一人走過來抱住她:「妳沒事就好。」
她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回抱:「嗯。」這一次她沒有再假裝自己不害怕,也沒有再覺得自己必須一個人承受。她只是站在這裡,看著家人都還在,事情沒有變成最壞的結果,而明天依然會到來。
之後,她睜開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中。她愣了幾秒,猛地坐起身——這個房間,她顫抖著拿起手機,日期顯示在眼前,她的呼吸停住了。
她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還沒等她整理好情緒,門外傳來飯菜的香味,她幾乎是衝出去的。門被打開,客廳裡家人正在準備早餐,所有人都好好的,沒有人離開,沒有人因為她的人生被毀掉。她站在門口,眼淚直接掉下來。
「怎麼了?」家人疑惑地看著她。
她看著眼前的人,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太好了,真的……成功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dBEEabP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