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當魔王就上手 - 002 河中的少年

人界，秋天，東聯，寧北。

河岸邊，一個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高中生：王鳴慶，正對著渾濁的河水發愣。他眼眶微紅，指尖因為用力而掐進了掌心。

「阿姨，姨父，鳴慶對不起你們…」

他對著虛空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上不了大學，辜負了你們的期許。遺書我已經用E-Mail寄出去了，希望你們看了不要太難過。」

他一邊說著，一邊機械式地脫下鞋子與上衣，神情肅穆得像是荊軻要刺秦王。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鼓起全身勇氣，「噗通」一聲縱身躍入水中。

「哎喲，好冷！」剛入水，王鳴慶就打了一個劇烈的哆嗦。

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根針紮進毛孔，他牙關打顫地抱怨：「河水真的好冷，忘了先做暖身運動，差點心臟麻痺。」

河水盡職地推著他往前漂流，王鳴仰面朝上，呆呆地任由河水承托身體。

「比想像中乾淨嘛，看來政府的河道整治工程還有點成效。」

他左顧右盼。雖然河面寬闊，但由於近年河床剷得平整，沒什麼漩渦，暫時沒有溺水的危機。

漂了兩百公尺後，那股悲憤的衝勁被冷水澆熄了大半，他開始感到茫然：「看來跳河自殺不是好方法，又冷又難受，還不知道要漂到什麼時候。」

一陣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鼻而來，他突然發現自己漂進一團漆黑且黏稠的液體中。

「這什麼東西？媽呀——！」

那股刺鼻的臭味讓他差點吐在河裡，他連轉帶漂地使出渾身解數，七手八腳地往岸邊游去。

就在這時，河裡一隻守株待兔的水鬼恰巧經過。

見到有人在水面上瘋狂划動，它認為機不可失，猛地衝過去，死死抓住了王鳴慶的腳踝，想拉他下去當替死鬼。

腳踝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王鳴慶心頭一驚，以為是抽筋，冷汗瞬間流了下來：「天啊，我死定了！」

就在這生死關頭，他竟在驚恐中踏入了某種神祕的境界！全身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胸肌因發力而劇烈跳動，雙手完美地切割水面，動作和諧得彷彿暗合天道——至少在他事後是這樣覺得的。

王鳴慶在以為自己抽筋的情況下，划向岸邊的速度竟逆向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五，硬生生把抓住他腳踝的東西一併拖上了岸。

他趴在草地上瘋狂咳嗽、喘氣，而如果他有陰陽眼，就會看見腳上還掛著一個滿臉錯愕、大腦當機的水鬼。

水鬼茫然地跪在岸上，看著昏黃的天空與腳下的乾燥黃土，它徹底陷入了存在主義的危機：

「我是水鬼，怎麼能上岸？水鬼上了岸，還能叫水鬼嗎？如果我不是水鬼，那我到底又是什麼鬼？到底是什麼鬼？」

而另一邊，王鳴慶正對著河面破口大罵：「是誰亂倒化學廢料！我環保尖兵王鳴慶一定要把這些王八蛋檢舉到底！哎呀？那是什麼？」

他抬頭，看向前方七、八公尺處，那而有個汽車大小的怪東西，通體焦黃，長滿了尖刺，水面上黏稠的黑液體正是從那東西流出來的。

王鳴慶大著膽子走近，發現那怪物的表面像樹皮又像古銅，有點類似人的上半身，但頭部卻是一團木瘤，沒有五官，額頭位置鑲嵌著一顆旋轉的黑色珠子。

它軀幹下半部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攔腰斬斷，黏稠黑血不斷湧出。

「不會吧，妖怪嗎？」王鳴慶嚇得後退一步。

自從1999年「大裂縫」事件後，這類被命名為「高危險異常生物」的怪物就層出不窮，但通常只出現在新聞畫面裡，被靈能安全局的幹員驅趕或捕殺，很少能在現實中看到，甚至很多人懷疑那些畫面是政府的陰謀。

「哈哈...」半身妖怪的身軀突然陣陣顫動，從腔內發出沙啞笑聲：「竟然有人，看來我命不該絕...」

「你你...你是什麼東西啊？」王鳴慶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妖怪沒回答，反而戲謔地問：「嘿嘿，小友，怎麼有興致在河邊游泳？」

「我不是游泳，我是要自殺。」見對方似乎還能溝通，王鳴慶稍微鎮定了點：「因為沒考上大學，覺得對不起親人，這個理由應該還蠻合理的吧？」

「大學？什麼東西？」半身妖怪語帶輕蔑：「人類的意志果然跟肉體一樣脆弱，不過也只好湊合一下了。」

隨著它的笑聲，額頭上的黑珠轉動得越來越快，內部霧氣翻騰。

「其實我才剛要升上高三啦。」王鳴慶耐心地解釋起來：「只是我覺得肯定上不了大學，所以先測試哪種死法最舒服，以免到時太狼狽，不能開開心心的走上最後一程，還有另外一個考量點，就是不能造成別人的困擾，引發社會成本的浪費，我覺得自殺是自己的事，影響到別人就不太好了...」

「好了，閉嘴！」妖怪受不了地咆哮道：「我管你什麼情況，死前讓你當個明白鬼！我本是崑崙妖魔中最強大、最英明的魔王渾沌天煞，可惜被小人暗算，拼了命逃到人界。正在被追殺中，好險強大的傢伙還過不來……」

「我這具身軀已經廢了，該死的『驕傲之刃』正不斷侵蝕我的元神，再過半個時辰就要一命嗚呼。唯一的方法就是施展奪舍大法，將魂魄與魔丹灌入你體內！雖然你這身體破爛不堪，但也沒得選了！」

語畢，天煞在黑珠的牽引下，殘破的身軀緩緩飄浮至半空。

「你真是可憐……等等！佔據我的身體？」王鳴慶這才反應過來，驚聲大喊：「你、你不要過來！再過來我要叫了！」

「哈哈哈！這附近根本沒人。」天煞獰笑道，「死心吧，你就算叫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破喉…救命啊！」王鳴慶嚇得轉身逃跑。

天煞身上浮現出稀薄的金光，向頭頂瘋狂聚集。

「——奪、舍、大、法！」

它的頭顱位置瞬間爆開，金色魂魄叼著黑色魔丹，宛如一顆著火的流星，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向前衝鋒！

「哇啊啊啊！」王鳴慶回頭一看，只見眼前金黑交錯的光芒在眼前閃耀，想舉手阻擋，卻摔倒在地。

「砰！」

一聲悶響，天煞的魂魄沒撞到王鳴慶，反而先撞上那個發呆的水鬼，兩道魂魄狼狽地翻倒在地。

而那顆黑色魔丹則穿透水鬼的殘影，筆直向王鳴慶飛去。

「哎喲～～痛死老子了！」渾沌天煞倒地哀號，法術反噬的劇痛讓它幾乎崩散。

魔丹繼續飛馳。

「哎喲～～好燙啊！」水鬼也跟著慘叫，被強大魔魂撞擊的感覺讓它生不如死。

魔丹依舊向前。

「唉喲～～我好像沒事……哎喲！」魔丹一頭撞進王鳴慶的胸膛，瞬間沒入不見。

渾沌天煞看著這一幕，驚得肝膽俱裂：「我的魔丹——！」

它一隻手無助地向前伸著，整個人彷彿斷電的洗衣機，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它不敢相信，這種足以震動六界的術法，竟然會因為在半路撞到鬼而失敗。

「什麼狀況？」水鬼昏昏沉沉地爬起來，原本還在思考哲學問題的它，現在更糊塗了。

王鳴慶摸著胸膛，覺得身體燙得嚇人，心臟隱隱作痛。他的眼前隱約浮現出兩個半透明的人影：

一個是金光閃閃卻正在黯淡的妖怪，另一個則是濕漉漉、全身浮腫的水鬼。

天煞指著水鬼怒罵：「你這王八蛋哪來的？為什麼站在這裡！」

「我？我一直都沒動……」水鬼一臉委屈，它不過是個水鬼，哪知道發生了什麼？

「兩位…可不可以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胸口好漲、好痛……」王鳴慶急得大叫。

「會不會是產後漲奶？我老婆那時也這樣……」水鬼轉頭答道。

「漲你馬啦！」王鳴慶氣得差點噴火。

這場意外是怎麼發生的，多年後王鳴慶與好友馬國六回到現場推演，才真相大白：

王鳴慶上岸後，與天煞相距8公尺，水鬼站在鳴慶身後0.5公尺。

當鳴慶上前觀察天煞並走出7公尺後，兩人距離僅剩1公尺。水鬼依據鬼魂跟人的慣性，也跟著移動，與鳴慶相距 0.5 公尺。

天煞施法前衝時，鳴慶嚇得後退2公尺，水鬼則慢半拍，只退了1公尺，導致兩人先後關係互換，天煞在直線衝鋒的過程中，剛好先撞上了擋在中間的水鬼。

總之，就是這樣。

天煞的魂光越來越弱，它悲憤地指著水鬼斥罵：「我會被你害死！魔丹還我！竟敢聯手害我，我做鬼也不饒你們……」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啊？」王鳴慶腦子一團亂，胸口的灼熱感讓他難以思考。

水鬼看了看天煞，又看了看鳴慶，眼眶漸漸變紅，突然放聲大哭：

「嗚嗚——我今天怎麼這麼倒楣！當個水鬼被拖上岸，還要被冤枉，我不要活了啦！」

水鬼哭著跑開，一邊喊著「你們都欺負我」一邊跳回了河裡。

「喂！你不要走啊……」王鳴慶看著水面的波紋，一臉哭笑不得。

天煞魂魄懸浮在空中，眼神渙散地呢喃：「…為什麼，往事一幕幕浮現……爹，娘，煞兒對不起你們……不對！我老娘是西王母那賤人，是她對不起我！」

「你還好吧？」看它快消失了，王鳴慶忍不住關心。

天煞愣了愣，望向鳴慶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轉為哀傷。

最後，它仰天長嘆：「想我渾沌天煞於成名三千年，縱橫崑崙所向披靡，如今卻死得如此莫名其妙！我…不…服……」

聲音漸消，光影幻滅。一代魔王就此魂飛魄散。

秋天的河邊，鬼跑了，魔散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少年。

「尬——尬——尬——」一隻烏鴉怪叫著從空中掠過，彷彿在嘲笑這荒誕的一幕。

「我招誰惹誰了？」王鳴慶無語問蒼天，「難道是我的錯嗎？」

河堤上的雄鴉瞪著他，搖了搖頭。

「難道剛才全是幻覺？」

王鳴慶自言自語著，胸口卻突然傳來一陣絞痛，彷彿有顆珠子在心室內橫衝直撞。

他仰天跌倒，全身肌肉劇烈抽搐，隨即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噴泉般的腥紅在草地上潑灑開來。

眼前的世界被血色覆蓋，少年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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