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諸神之外 - 第二章　神明的光

第二章　神明的光

從那天以後，艾洛恩常常去神殿外面。

他沒有再靠近石階。瑪拉說過，不要碰神殿的石階。托恩也說過，遠遠看就好。

艾洛恩記得很清楚。

所以他每次都站在廣場邊緣，站在賣乾豆的小攤後面，或者站在石柱投下的影子裡。他不擋住路，也不出聲，只是仰著頭，看神殿牆上的公告，看那些被雨水打濕又重新貼上的紙。

他一開始看不懂上面的字。

可看不懂，不代表不能記。

同樣的符號出現三次、四次，他就把它記在心裡。某些字總是出現在儀式日期前，某些字總是出現在神殿規令後，某些字總是被執事用紅墨圈起來。

他不知道那些字怎麼念，只知道被紅墨圈起來的字，通常不會是好事。

有一次，一個賣菜的女人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最後小聲問旁邊的人：

「這上面是不是又說不能在神殿側門擺攤？」

旁邊的男人看得懂一些字，皺著眉說：

「不是側門，是整條東牆。」

女人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我明天去哪賣？」

男人沒有回答。

艾洛恩站在不遠處，把「東牆」那兩個字記了下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用燒黑的木枝在泥地上描了很久。第一遍不像，第二遍歪了。到了第三遍，他才勉強記住其中一個筆畫。

托恩看見他蹲在地上，問：

「又在寫？」

艾洛恩點頭。

「看得懂了？」

艾洛恩搖頭。

托恩笑了一下，沒有笑他，只是把磨好的小刀收進布包裡。

「看不懂還寫？」

「多寫幾次，也許就看得懂了。」

托恩聽完，沉默了片刻。

火光照著他的側臉，那些細小皺紋在光裡顯得更深。

最後，他只說：

「眼睛別看壞了。」

艾洛恩低頭繼續寫。

泥地上的字被他寫得亂七八糟。可他覺得，只要自己多記一個字，神殿那扇門就會離他近一點。

哪怕只有一點。

幾天後，神殿前又聚了很多人。

這一次不是祝福儀式，而是魔法初檢。

艾洛恩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公告前擠了許多人。有人看完就跑回家，有人罵罵咧咧，說檢測費又漲了，也有人低聲討論哪家的孩子可能被學院看中。

「魔法之神的法印可不是誰都能碰的。」

「有元素親和也不一定有用，還得有人推薦。」

「推薦也要錢吧？」

「錢只是最少的。還要家世乾淨，還要有人願意作保。」

艾洛恩站在人群外，聽得很認真。

法印、推薦、作保。

這些詞像石子，一顆一顆落進他心裡。

他不知道它們確切的意思，但知道它們和神殿石階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能碰。

魔法初檢那天，廣場比上次更擁擠。

神殿在正門旁架起一張長桌。桌上鋪著藍色絨布，絨布上放著一塊透明石板。石板裡有淡淡的霧光，像一汪被封在石頭裡的水。

幾名穿深藍長袍的人站在桌旁。

他們不是光明神殿的祭司。那些人胸前佩著銀色徽章，徽章上刻著一隻張開的眼睛，眼睛周圍繞著四道細線。

有人在艾洛恩身邊小聲說：

「學院的人來了。」

「今年竟然真的派人來？」

「只是初檢吧。能不能進學院，還得看後面。」

艾洛恩盯著那枚銀色徽章。

他不認得上面的字，可他記住了那個圖案。

那圖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周圍繞著四道細線。

魔法之神。

一名神殿執事拿著名冊，高聲念出第一個名字。

「奧斯汀・格雷蒙。」

一個穿著整齊的男孩被父親推上前。

他看起來比艾洛恩大兩三歲，靴子擦得很亮，手套也很乾淨。他走到長桌前時，抬頭看了一眼那幾名學院法師，像是害怕，又像是忍不住期待。

一名藍袍法師低頭看著他。

「把手放上去。」

男孩照做。

他的手掌貼上透明石板。

石板一開始沒有反應。幾息之後，霧光慢慢動了起來，先是一縷紅色，然後是一點很淡的金色。

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法師低聲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又在名冊上記下什麼。

男孩的父親立刻上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喜色。

「大人，這是……」

法師沒有笑，只淡淡說：

「有微弱火元素親和，光屬也有一點反應。後續能不能接受法印，要看推薦書和學費。」

父親連忙點頭。

「有，有推薦書。我們已經請了布萊恩先生作保。」

法師這才多看了男孩一眼。

「下一個月初，到西側學院辦事處登記。」

男孩的母親一下子捂住了嘴。

周圍的人都開始低聲恭喜。

艾洛恩站在人群後方，看著那塊透明石板。

原來元素也會發光。

原來火不是只有燒木柴時才會出現。

原來一個人只要把手放上去，石頭裡就會顯出他能不能靠近那些東西。

他看得太入神，不自覺往前走了半步。

旁邊一名灰袍執事立刻看了過來。

「後退。」

艾洛恩停住。

那名執事皺眉看著他洗得發白的外衣，又看了一眼他沾泥的鞋。

「沒有名冊，不准靠近檢測桌。」

艾洛恩低聲問：

「怎麼才能在名冊上？」

執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種問題。

他看了艾洛恩一會兒，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

「父母登記、繳費、推薦人作保。沒有這些，就站後面看。」

艾洛恩又問：

「如果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沒有……」

「站後面看。」執事打斷他。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旁邊幾個人轉過頭。

艾洛恩退了回去。

他的手指慢慢攥住衣角。

不是因為被罵。

而是因為他聽懂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孩子都有資格把手放上那塊石板。

第二個孩子上前。

第三個孩子上前。

有人的石板毫無反應，很快被帶下去。有人顯出微弱藍光，父母立刻露出驚喜。也有人什麼都沒有顯出來，卻因為父親跟法師說了幾句話，又被安排到旁邊等候「復檢」。

艾洛恩看了很久。

他看不懂全部規矩。

他只看見，有人的石板亮了，卻很快被帶走。

有人的光很淡，名字卻被仔細寫下來。

還有人什麼也沒有亮，父親跟法師說了幾句話後，又被叫到旁邊等。

原來石板會不會亮很重要。

可站在孩子身後的人，好像也很重要。

檢測快結束時，一名年紀更小的女孩被帶上前。

她的衣服不算華麗，但很乾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她把手放上石板時，指尖有些發抖。

石板亮起一點淡藍色。

很淡，像快要熄滅的水光。

她的母親眼睛亮起來。

可那名藍袍法師看了一會兒，只搖了搖頭。

「太弱了。」

女孩的母親連忙說：

「可是亮了，大人，它亮了。」

「只是微弱反應。」法師說，「沒有培養價值。」

女孩的母親還想再說什麼，旁邊的執事已經上前，請她們離開。

女孩低著頭，被母親牽下石階。

經過艾洛恩身邊時，她一直盯著自己的手。

像是那隻手剛才明明抓住了一點光，卻又被人說那不算。

艾洛恩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小，指甲縫裡有泥。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自己把手放上去，石板會不會亮。

哪怕只亮一點。

哪怕只是那種很快就會被說「沒有培養價值」的光。

可他沒有名冊。

沒有繳費。

沒有推薦人。

甚至沒有一雙能走上石階的乾淨鞋子。

檢測結束後，學院的人收起透明石板。

藍色絨布被摺好，名冊被合上。那些孩子的名字被帶走，廣場上只剩下踩亂的泥、掉落的花瓣，還有幾張被風吹到角落的舊公告。

艾洛恩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牆邊。

他沒有靠近檢測桌。

那張桌子已經被搬走了。

可地上還有一小塊藍色絨布線頭，應該是收拾時被勾下來的。

艾洛恩彎腰撿起它。

那只是一小段線，沒有用，也不值錢。

可他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回家路上，他一直摸著那段線。

線頭粗糙，並不柔軟。

他想，藍袍法師手裡的名冊會寫什麼字？

學院辦事處在哪裡？

推薦書又是什麼樣子？

法印是刻在手上，還是額頭上？

如果沒有法印，就真的不能學魔法嗎？

問題太多了。

多到他的口袋像裝不下那一小段藍線。

傍晚，托恩回來得比平時晚。

他的肩上沾著木屑和灰，衣服背後濕了一片。瑪拉替他倒了一碗熱水，他喝完後才發現艾洛恩一直坐在門邊。

「今天看了什麼？」托恩問。

艾洛恩把那段藍色線頭拿出來。

「學院的人。」

托恩的手停了一下。

「魔法檢測？」

艾洛恩點頭。

「有人的手放上石頭，石頭就亮了。」

瑪拉也抬起頭。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托恩把碗放下，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那不是我們碰得起的東西。」

艾洛恩看著他。

「為什麼？」

托恩沒有立刻回答。

瑪拉替他開口：

「要錢，要推薦。還要有人替你說話。」

「如果只是想試一次呢？」

托恩看著他，像是想說不可能，又像是捨不得把那兩個字直接砸在孩子身上。

最後，他說：

「試一次，也要有人讓你試。」

艾洛恩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段藍線。

他想起白天那名女孩。

她的手讓石板亮了一點。

可是法師說，沒有培養價值。

如果連亮起來的人都可能被趕下去，那沒有資格把手放上去的人，又算什麼？

瑪拉輕輕咳了兩聲，把藥袋拿出來。

她摸著袋角的缺口，分出今晚要喝的那一包。

艾洛恩忽然問：

「母親，藥袋上寫的是什麼？」

瑪拉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袋。

「不知道。」她說，「藥鋪的人說，圓缺口是止咳。」

「如果剪錯了呢？」

瑪拉沒有回答。

托恩皺眉。

「不會剪錯吧。」

可他的聲音裡沒有多少把握。

艾洛恩看著那只藥袋。

他忽然覺得，字不只是神殿門上的東西。

字也在藥袋上，在工錢袋上，在名冊上，在決定誰能把手放上石板的紙上。

如果看不懂字，就只能相信別人沒有剪錯，沒有寫錯，沒有把你的名字漏掉。

那天夜裡，艾洛恩沒有立刻睡。

他把那段藍線放在地上，又把白天撿回來的半張公告紙攤開。

公告紙被雨水泡過，邊角捲起，上面的字有些糊。但有幾個字仍然清楚。

他在其中看見了白天反覆聽見的那兩個字。

法印。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認對。

於是他用木枝在地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托恩坐在旁邊修工具，瑪拉已經睡了，呼吸很輕。

火光快熄滅時，托恩忽然開口：

「艾洛恩。」

艾洛恩抬頭。

托恩看著他面前的紙，沉默了很久。

「別太靠近那些地方。」

艾洛恩握著木枝，沒有說話。

托恩的聲音很低。

「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有些地方，你靠近了，他們也不一定會讓你進去。」

艾洛恩看著泥地上的字。

那兩個字歪歪斜斜，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公告上的樣子。

「如果不靠近，怎麼知道門在哪裡？」他問。

托恩沒有回答。

火光跳了一下。

屋裡只剩下雨後的濕氣和木頭燒到最後的味道。

艾洛恩低頭，又把那兩個字描了一遍。

法印。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也不知道它是神的恩賜、學院的規矩，還是另一扇只能遠遠看的門。

但他知道，今天有很多人把手放上了石板。

有些人的名字被記下來。

有些人的名字被劃過去。

而他連被劃掉的資格都沒有。

這件事讓他胸口發悶。

不是痛，也不是怒。

更像有一塊小石頭被塞進心裡，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把藍色線頭壓在公告紙上，用木枝把「法印」兩個字又寫了一次。

這一次，比剛才像了一點。

隔天清晨，瑪拉還沒起來，托恩也還在睡。

艾洛恩悄悄從草墊上爬起來，把那半張公告紙折好，塞進衣襟裡。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破木桶靠在牆邊。

藥袋放在火邊。

托恩的工錢袋掛在木釘上。

那些東西都沒有說話。

可艾洛恩覺得，它們上面都有他還看不懂的字。

他推開門，清晨的冷風鑽進袖口。

神殿的高塔遠遠立在城鎮另一端。

那裡有光。

也有名冊。

有石階。

有法印。

還有一群人說：沒有資格的人，站後面看就好。

艾洛恩把衣襟裡的公告紙按緊，往神殿方向走去。

他今天不打算靠近檢測桌。

也不打算碰石階。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面公告牆。

昨天沒看懂的字，今天也許能多認出一個。

如果還是不懂，就明天再來。

總有一天，他要知道，所謂法印到底是什麼。

也要知道，沒有法印的人，真的什麼都不能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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