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遺言的話，那大概是那個吧……
這樣一來，就算是心情不好、甚至沒什麼理由只是一時興起，去搗搗蛋、給人添麻煩，肯定……嗯，好像也不太對，大概，對，是大概，多半只會被笑著、說著好可愛、然後就被原諒了吧。
＊
「啊……好想成為貓啊。」
男人兩眼發直，直盯著遠處的天空。他已經數不清是第幾片雲從他的視線前飄過了，畢竟，準確來說，他也沒有定義自己從哪片雲開始數起、邊界在哪，只是從他在從打工處下班以後，在這炙熱的晴朗天氣下，找了個長椅坐了下來，看著一片雲的形狀生得厚，覺得很漂亮，不禁就望得出神了。
工作的地方很熱、很汗，讓他渾身不適，但在太陽底下似乎就中和下來了，或者該說是心態上覺得因為在太陽底下所以炎熱就變得理所當然，這種說法應該會比較合適。
正想著是時候回住處了，突然看見自己旁邊長出一叢浪貓，貓睡得熟，和自己隔了一個大腿的距離。
「原來我坐了這麼久嗎？」看了看手機，假如在曬太陽數雲朵以前就選擇去吃飯的話，男人大概已經用餐完畢了，但隨即他搖了搖頭。「不太對，我那個時候應該吃不下，但因為生理性的餓所以會讓自己努力吃下去，不致於吐，只是會吃得慢所以應該會在這個時間點會剩下一半大概……算了，總之從剛下班到現在過了一小時半嗎。」
「吶，貓貓……你現在應該也算不走運吧？」男人像對貓說話，又像自言自語。「通常這種時候，你只要喵個幾下，就會有人去附近便利店給你買個罐罐解解饞了吧。」男人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覺得現在這樣可能才是貓要的節奏與氣氛，畢竟許多網路影片都是這樣的：貓咪對狂熱飼主各種不耐煩，推臉、哈氣，然後影片流量就瘋狂地上蹭。「畢竟貓咪很可愛嘛，但假設在那種情境下，那個嘴巴往自己臉上貼過來……是那個吧。」
從那一天起，人類終於想起被巨人支配的恐懼。
「貓咪也不容易啊……這是那個吧，假設用DND數值的話，叫作天生魅力值太高的問題？」至少在這個生存物資不算太難取得的世界觀中，撇除那些極端值，例如不包含那些本身就厭惡動物、甚至是被稱作反社會人格類型的對象，通常在陣營值趨向中立與善的人類們對貓的容忍度是極高的，甚至想要一親芳澤，即使貓會抗議。「即使如此，貓在真的不舒服的時候，也是選擇逃避、而不是馬上用力抓花人的臉。」
男人從看雲轉到看貓打呵欠，不知又過了多久。
「說起來，前任也曾經說過，我是什麼……嗯，有才華的人嗎？」男人的苦笑也極為輕淡，淡得在臉上也留不下痕跡。「也說我是很好的交往對象，其實很體貼、細心，是認真想要長相廝守的對象……」
如果再有經濟自立能力的話，就是完美男友了，這是對方的原話，男人是如此回憶起來的。
「嗯……好想要有穩定的工作啊。」男人不禁又把視線轉向天空。太陽依舊灼熱，熱得像是要燒盡男人心中的陰暗，「如果能的話。」畢竟物理的溫暖是無法對心靈造成太多實質影響的，至少，這種時候對男人的生存需求起不到任何作用。
「如果要說是所謂的冒失角色……以前可能還不會這麼想，但……」
回想起不久之前，明明記得昨天量的茶葉沒有問題，剛才工作時的工序也沒有差錯，但無論如何就是手腳不俐落、甚至產品風味還出了差錯，這是客觀事實，茶葉沒有品質問題，量的水也沒有份量問題，而時間卻告知了一切，再不然就真的是忙碌到自己記憶出了毛病：事實，男人的開店工作沒能及時完成，洗的抹布油膩得沒有一次達標、因而必須再泡一次熱水與洗劑、以及不只在工作上、是總是被時間追逐的緊張感更使他原來記得的工序都亂了套。
男人想著，看著自己那雙正因為藥劑而破了手皮的手，肉刺突起，使他忍不住為了整理感覺而摳除，理論上應該用剪刀，但男人直接用了指甲，畢竟，死肉是沒有感覺的，至少沒有用力過度而撕扯出血。男人想著、弄著，不免笑了起來，不久前還被冰塊給割破指腹，當然現在也沒有出血了。
「看吧，時間夠的話，還是好好做得出來的。」看著已經相對平整的手，男人自嘲著。「果然離真正的冒失有太遠的距離。」就像在下班前，那些自己去親手重洗一遍以後就完全脫污的抹布。
如果時間夠的話。
下班時，男人帶著極端的無能感、以及對新人來說都是必經過程的安慰話與規定的員餐，男人第四天從那家店走出來，而昨天更是因為忙碌於其他事情、導致被指定要攜帶的手抄流程筆記沒有寫出來，男人想著要做的事還記得大半、所以依然試著相信自己的記憶力，結果不只是被時間驅趕的時候亂了套，更在該要駕駛機車準備載運廚餘垃圾、正要去別家分店所在的集中回收處時，才終於發現出門時忘了攜帶自己的安全帽，這是在入職前就被告知要自行攜帶的。
「但冒失娘也是容易被原諒的吧……大概，至少比起男人來說。」男人心想著，「雖然……這個時代，女生也總是被強調要自立自強。男生的話……」而且客觀來說，那些冒失娘的描寫太過可愛了，果然不符合這個現實世界，況且，男人自己看過、也體驗過太多連女生的動手能力強過自己的情境，自己頂多就是勉強還有著男人該有的力氣，純屬於客觀生理事實而已。
沉默了一陣，男人沒有自言自語，只有風聲、車輛、市場、行人交談、與一旁貓咪安靜地呵欠著。
「重點還是債務吧。」男人看著手機畫面上的繳費通知，語氣很輕，而已經滯納了兩期。
男人住在朋友的住處中，其實朋友幫助得非常多，男人也非常感謝對方––正因如此，男人才錯過了向朋友請求金援的適當時機，就像男人也自以為體貼朋友的交友圈而花了許多時間傾聽友人遇到的交際問題、也在對方與其他室友發生爭執的時候嘗試安撫，儘管自己能做到的不多，且最後還是基於他們之間長年的熟識與積極聯絡而和好如初，實際上也確實沒能幫到什麼，除了在聚餐的當下替對方把機車駛回住處。
「仔細一想……是不是更加在意自己，就能夠順利呢？」男人已經在自己的行為歷程上診斷，診斷了無數次，無數次因為在意他人而延滯向他人請求幫助的時機、無數次因為在意他人而在錯誤的地方努力，而債務，正是由此而生：如果順利地解決了收入問題，也能與那體貼著自己需要時間有所事業成就的前任復合了，因此，為了急切，而讓詐財集團趁虛而入了，與前任之間的可能性也在自己的無聲中沉寂了，正如男人一如既往地，為了別給人添麻煩，於是生了更大的麻煩。
「……是啊，自己選的。」這是事實，無論如何都難以否認的事實，男人認清了事實。
只是能做什麼呢？還能做什麼呢？
男人無論再問自己幾次，也找不到解決現況的答案了。
「……好想成為貓啊。」
男人看著自己，像看著別人，但這似乎改變不了自己無法良好操作自己的事實，他想起了遊戲裡的角色，自己也是看著遊戲的角色，但角色能相對容易地獲取生存資源，無論是開放世界、或是引人沉迷的手遊為了增加黏著度給予的任務目標都是。而這裡，男人覺得自己的聲音有特色、朋友與伴侶都認證過自己的嗓音獨特動聽、文筆也算能繪聲繪影地寫出情境、甚至也還有審美觀，除了……就太追求美了，然後就停滯了，無論是文筆或畫筆都是。
男人甚至想過，要是說出來了，就能讓人覺得這份體貼很可貴、然後債務就能消失嗎？
所以男人沒有在這裡自言自語，他沒有將這些也傾訴給一個不需要知道、也不應該理解這些事情的貓，貓只要可愛，而可愛就是正義。男人同樣也沒有將這些說給朋友知道，至少債務以外的部份沒有，對男人來說那些不是朋友能理解的事，不是伴侶能理解的事，更不是家人能理解的事。
「我相信你用了自己的方式努力很久了……」
是啊，朋友這麼說的。
「原來你以前過得這麼辛苦，幫了這麼多事……」
是啊，曾經的、現在也沒有斷絕聯絡的伴侶這麼說的。
「你學這些有用嗎？能吃飯嗎？」
是啊，父親、姊姊們都這麼說的，在自己受詐而背上債務的那一刻更是如此。
不只是向朋友求助，男人也早已經向家人借過了那麼多的金錢以免去了被私營金主暴力討債的分歧路線，實際債務也掙扎著債還到一半，但男人的工作依然沒能有個踏實感。
事到如今還能再開口借嗎？男人知道，就連朋友從來都有自己的財務規劃，自己才因此錯過了與朋友開口的時機。「如果他當時有可動用的資金，他真的會一口氣把我現在的債務還完。」
那麼家人呢？
男人不敢想，家人與前伴侶都不是資產十分餘裕的人，所以他才找了朋友，而要是這時候放棄了，等於朋友的心血就白費了。
「……這其實還挺自戀的，」男人自嘲著，畢竟，知道對方會痛，但又如何，男人知道朋友的性子，知道對方會為沒能解救自己而傷心，但友人依然能好好生活下去，而自己在看著帳單而腦袋發脹，這是在生存力上無可駁斥的客觀條件，而男人自知不會成為那個動搖對方生存意志的存在，也不願如此。「倒是……之前回家過一趟，領了法院的紅單，記得是叫起訴書吧……說詐騙集團已破獲，在等開庭……」但遠水能救近火嗎，作為將來的證人之一，能在現在就要求犯罪集團賠償自己的身心與財務損失嗎，男人在心中問著必然結果的、無濟於事的答案。
「仔細一想……是不是更加在意自己，就能夠順利呢？」不禁又這麼呢喃起來，而旁邊的貓懶懶地伸了腰，男人將自己那已然只剩皂味的手指湊向貓的鼻頭，牠只是嗅了嗅，沒特別抗拒，也沒親近，就只是依然故我地走了，就像只是自己睡飽了一般。
「或者作為女孩出生也好……被呵護的機率至少高過男性，大概。」雖然不是外貌出眾，但曾經有同事與朋友說自己長相清秀，甚至被玩笑過說可以變成女人……有的還說就去作變性手術，男人只是決定只當成對方的口無遮攔，畢竟對方在職場上的同事關係也不甚良好、自己也與對方雖不嫌惡但沒有交情。
「但果然還是貓好吧……至少，生存規則與人類完全不同。」男人當然知道貓也有自己的難處，但，只是累了。
「……唉，果然轉生異世界什麼的不存在吧，」男人終於動身，儘管想過維護這麼樣一個產值低下的軀體到底能有什麼價值，但果然一在乎起別人，就難以真正地下定決心尋短。「至少那種機會找不上一個連死都知道會麻煩到別人的傢伙。」
「說著對不起家人，然後就從這世界永久登出了……真勇敢啊。」男人不禁內心感嘆著。
「……回去吧。」
雖然從投奔友人的當時、以及近期重新聯絡的父親都曾說過，要是支撐不下去就回去吧。但，此時的男人依然向友人的住處前去，腳步沉重，兩眼發直地望著歸途的柏油路，太陽很烈，但男人的眼前很暗，儘管，那只是一種感覺……他寧願生理反應真的足以使自己當場昏迷過去。
「要是……能成為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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