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奇幻小說大賽 - 死神散工

（原本這個故事想用來參與角川的小說比賽——短篇小說組，誰知道今年沒有了，所以沒有打算繼續修整或寫下去，就隨便分享一下吧。）

陳家明從小就喜歡養螞蟻。但他並非認真飼養，也非真心喜歡螞蟻，只是純粹把牠們捉來，放進一個舊魚缸裡，然後看著牠們爬來爬去。

有時候心情好，他會丟一塊糖進去，看著螞蟻們爭先恐後地搬運，覺得有點好玩。有時候又會拿起水杯，把水慢慢倒進缸裡，看著牠們四散逃命，然後淹死。

他不覺得自己殘忍，也不覺得自己善良。

這樣養螞蟻，到底是為了什麼？他的確有過想過這個問題，但怎麼都想不通，也許是無聊、也許是好玩、也許是好奇……

長大之後，他成了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坐地鐵，上班；對電腦，工作；坐地鐵，回家。他薪水普通，朋友不多，沒有女朋友，沒有特別的夢想，也沒有特別的不滿。總之就是那種走在街上，你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唯一保持下來的習慣，就是養螞蟻。

玻璃缸換過幾個，規模比小時候的大了一點。

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樣，背著袋，戴著耳機，走在上班的路上。

天氣不算好，灰濛濛的。他低著頭，耳機裡播著他已經聽了一百遍的歌，走過行人路，走過報紙攤，轉過街角。

剎那間，他感覺到猛烈的撞擊，暗叫完了一聲，眼前白茫茫一片，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大腦像突然沒了訊號的電視一樣，靜止了。

當意識恢復時，他身處於一條十字路口，四周煙霧彌漫。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淡淡的。

難道……他好像明白到什麼。

「喂。」迷惘之際，有人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

一個男人靠在一輛黑色寶馬車旁邊，雙手插袋，懶洋洋地看著他。那男人外貌英俊，五官深邃，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套雪白的西裝。那金色的領帶更是顯眼，仔細一看，上面繡著四個字——「一見發財」

「你今天遇到意外，記得不？」男人雙手從褲袋中抽離，朝他走近。

「我……我死了？」陳家明張口，聲音交織於清晰與模糊之間。

「對。貨車。司機看手機，來不及煞車，然後，你就沒了。」男人簡潔地回答。

陳家明呆了一呆，「就這樣？」聲音充滿無奈。

「就這樣。世界上每天都有人這樣死，沒什麼特別。」男人聳聳肩，一副平平無奇的態度。

陳家明想了想，發覺自己沒有太大的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荒謬感。他活了近三十年，然後就這樣莫名其妙結束了。沒有遺言，沒有交代，沒有任何儀式感。

「所以你是什麼？」他早猜出男人的身份，發問純粹出於不知所措而已。

「白無常——『黑白無常』中的『白無常』，想必你也有聽過。」男人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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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常向陳家明解釋，今天來並非要帶他離開。

「我同事黑無常今天請假。問題是，你懂的。工作不能拖。所以我需要找個臨時幫手。」

「啊……？為什麼？」陳家明感到愕然。

「因為，你今天的死本來就不在排程裡面，屬於意外。上面說，可以給你一個選擇。」白無常直接了當地說。

「什麼選擇？」

「幫我做一天散工。收靈魂，送去下一站。做完，上面會給你一次重生的機會，回到你原來的身體，繼續你的人生。」

「如果我不做呢？」

「如果你覺得自己活夠了，那就按正常排程，安排你到來生。選擇在你手，我不勉強。」白無常雙手重新插進褲袋，態度有些輕挑。

「我做！誰會接受自己無緣無故死去。」陳家明想了不到三秒鐘，便答應了。

白無常點點頭，像早有所料。隨後，他從車的後座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西裝，遞給他。陳家明接過，莫名其妙就穿上了，發現尺寸剛好合身。

「車鑰匙，」白無常把一串鑰匙丟給他，指了指身後的黑色寶馬，「這輛車你開的。白無常接著說：「車裡有部平板，打開，會顯示出今天的死者名單，以及它們的位置、資料、來生安排。你只需要開車去現場，把靈魂接上車，然後開去平板顯示的目的地，讓他們下車。就這樣。」

「目的地是什麼地方？」

「各色各樣，人道、天道、畜牲道、地獄……按上面的安排走就好，你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問為什麼。」

「那些死者……他們會跟我走嗎？萬一不情願，怎麼辦？」

白無常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這份工最重要的技巧，就是要學懂說謊。」

「嗯？」陳家明皺起眉頭。

「所有死者，不管他來生去哪，你只要告訴他，下一站會很好、更好，會享福，會大富大貴，」白無常語氣平靜又帶點嚴肅，像極了他工作的上司，「沒有人會甘心離開，但如果你告訴他有美好的未來在等，他基本不會抗拒。」

「如果他們問得很詳細呢？」

「繼續說謊，說得越具體越好。這方面，你要靠自己發揮。」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另外，你還有一個可選做的任務。」

原來有時候死者放不下家人，這份掛念如果不處理，靈魂就會留在原地，成為孤魂，對誰都不好。所以，他可以選擇扮演那個死者的鬼魂，去到家屬身邊，製造一些回魂或者報夢的效果，讓家屬知道他「很好」，讓死者放心離開。當然，就算死者肯離開，他也可以去報夢，基於個人情感考量。

「這個對你而言是非必要，做不做，你自己決定，反正不影響你的報酬。不過，我也好久沒做了。」

「說謊騙死人？這好像不太好。」陳家明苦笑。

白無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人類是需要謊言才能活下去的生物，死了也一樣。而且沒有人會追究，畢竟來生之後，今生的事便會煙消雲散。」

陳家明還想問更多。他問，那基督教、伊斯蘭教，信這些的人死了又去哪？世界上這麼多宗教，死後的世界到底是哪一個說的才對？

白無常嘆了口氣，像一個被學生問煩了的老師。

「都對，也都不完全對，不同的信仰代表上天不同的分支，可以說是不同的部門，或系統。各自有各自的規則、地盤，但最終決定權都在上天手上。我們這些神明，說穿了，不過是打工仔，負責執行而已。」

「那上天是什麼？」

「不能說。」白無常的表情第一次認真起來，「這個問題問到這裡為止，上天不許講太多，不然違反規則，我也不想麻煩上身。」語畢，他拍了拍車頂，「好了，時間不早，開始吧，有問題就打給我，手機在車裡。」

他把一張名片放到陳家明手裡，轉身走向一輛突然出現的白色寶馬，瀟灑得跟房地產經紀似的。

陳家明低頭看名片，正面印著「白無常」三個字，背面是一組電話號碼。

臨離開前，白無常還叮囑他：「死者的命運，絕不能干涉，也不要試圖干涉。」

他上了車，打開平板電腦，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名字出現了。

工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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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上車的，是一個男人。

平板上的資料說，他叫梁志偉，三十五歲，外賣員。下午三點二十分，在工作途中，突發心肌梗塞，倒地，送院搶救無效。

陳家明把車停在醫院，看見那個男人站在急症室，一臉茫然，盯著自己的雙手。他穿著那件橙色的外賣背心，保溫袋還掛在手肘上。

「梁先生，我來接你了。」陳家明穿過大門，聲音盡量穩住。

男人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老婆……還有我個仔……」他開口，聲音沙啞，手指著陳家明的背後。

陳家明轉過頭，透過急症室的玻璃門，看見裡面有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旁邊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緊緊抓著她的衣袖，不知所措地站著，眼眶通紅，卻不哭，似乎對生死還沒有明顯的概念。

陳家明沉默了三秒，想起白無常的話。

「梁先生，你下一站會更好。你來生會是一個……有福氣的人，生活無憂，平平安安。」說罷，他點點頭，強行露出笑意。

男人望著他，眼神有一種無法說清的情緒。

「真的嗎？」

「真的，來世你會出生在一個中產家庭，過著比今生更愉快、更輕鬆的生活，你會有更多時間陪伴家人。再也不用每天都在送外賣，還要是十多個小時都停不下的那種，活得像狗一樣。」陳家明面帶禮貌的微笑，自己也想不到，說謊說得出奇地順口。

男人的眼珠轉了一轉，然後走近玻璃門裡的妻兒，伸手過去，穿過了玻璃，然而碰不到她們。

「我……算了，反正都不是我選的。」能看得他心有不捨，但他沒有流露出半點應有的悲傷，唯一直接感受到的情緒就是無奈。

「不是你選的……是什麼意思。」陳家明好奇。

「我從沒有想過要結婚，都是被迫的。」男人轉身而去。

「……」

「我為什會死？我來生還會過這種生活嗎？」男人又問。

「都是上天的安排，上天也是有同理心的，看你今生過得太苦，所以特意為你安排了一個更美好的人生，就在來世。」

男人眉頭皺了一皺，似乎對這個答案有所保留。

「嗯，走吧。」最後卻沒有遲疑。

整段路，男人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儘管尚算年輕，但他的面容憔悴得像六十歲，生前想必沒少吃苦，難怪這麼快就答應離開。

到達了目的地。平板電腦顯示，下一世他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平凡。然後，就沒有了。

陳家明把車停在那個入口，男人下了車，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個頭，走進去，消失了。

陳家明鬆了一口氣，還算好，壓力不大。

他在方向盤上放了一會兒手，心有那麼一瞬間的悲傷，接著便是麻木。

腳踩油門，工作繼續。

第二個乘客，是一個女孩。

十七歲，學生。死因：情緒病，忍受不住，最終在家中浴室割脈自殺。

陳家明找到她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她卷縮在自己家的角落，雙手抱膝，臉色蒼白。當意識到有「人」來時，她緩緩抬頭，目無表情地瞪著他，眼下掛著兩個沉重的布袋。

她的狀態可以用毫無生氣來形容。

一個正值芳華的少女，到底承受了什麼才變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雖然她此刻已經是鬼了。

「你是來接我的？」她聲音不帶半點驚訝與恐懼。

「是，你不害怕我嗎？」

「嘿嘿，有好什麼害怕的，我恨不得快點離開人世。」

「所以，你準備好了？」

「等一下。」她站起來，去到窗前。

家明跟著她過去，望見樓下停著一輛救護車，她的父母站在門口，母親哭得站不穩，父親扶著她，臉色灰白，眼神空洞，嘴唇不停顫抖。

「你看，他們哭了。」女孩開口，語氣有著一絲莫名的興奮，很奇怪。

「嗯，身為父母，眼見自己女兒死去，或多或少……」

「可笑！」

陳家明本來想安慰她，誰知道對方突然情緒激動地打斷了他。

「我活著的時候，他們從來不問我怎樣，從來不關心我。成績不好就罵，心情不好就說矯情。我去見輔導員，他們說浪費錢，那些人沒用的，都怪我想太多，什麼上一輩根本沒有這些問題。後來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他們說我在裝病，說我只是懶惰，不能吃苦……」

她用了一口氣抱怒，頓了頓，「現在倒哭成這樣。」聲音頓時變得無奈。

陳家明愣住了。

「聽起來，你非常恨他們。」過了一分鐘，他才想到說什麼。

女孩想了很久。

「不知道，有時候恨，有時候又不是。我只是很累。」她閉上眼片刻，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有沒有後悔？好像沒有。只是覺得……算了。」

最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兜了一個圈。裡面放著很多書，漫畫居多，有一些被撕開了。

「這些為什麼破了？——喔，我明白，是你家人幹的。」

「嘿嘿。漫畫的世界多美好啊。唉……走吧，反正留在這裡也沒意思。」

她的來生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陳家明把她送到入口，她走進去，沒有回頭。

陳家明坐在車裡，百感交集。

他死之前就沒有生兒育女的打算，死過之後，更加堅定這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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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陳家明又完成了幾個任務。

他從未想過一切如此順利，在謊言之下，跟他爭執的人幾乎為零。縱然所有人都表現出對今生的不捨與不甘，但沒有一個人對今生抱有絲毫的留戀，除了一個身世不平凡的人。

一個大明星，陳家明在電視上見過他，花邊新聞一點不少，緋聞、毒品，各種各樣。他死得不算光彩，在一個私人派對裡，吸了不該吸的東西，倒下去，搶救不來。

那個大明星上車的時候，態度還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傲慢，問陳家明知不知道自己是誰。途中，還一直說自己不能就這樣死去，還有戲要拍，還有合約，想下車。

陳家明瞄了一眼平板。

來生：音樂世家，家庭狀況小康，生活穩定。

他猶豫了幾秒，告訴那個大明星，你來生會比今生更有名氣。然而對方並不領情，還與他爭論。

「來生的我是來生的我，今生的我是今生的我，是兩回事！來生怎麼富貴與今生有什麼關係？」

「那麼你情願到來生繼續富貴，還是留在今生做孤魂野鬼？」

大明星糾結了一陣子，隨後哼了一聲，說：「廢話！當然是到下一世繼續富貴。」

下車後，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入口，很快就消失不見。

陳家明沒多想，直接把車開走了。

下一位死者：一個老婆婆，七十八歲，獨居，無兒無女；在街市賣菜賣了一輩子，每天燒香拜神，對人和氣，鄰居都說她是個好人。她死得很平靜，在睡夢中，沒有痛苦。

陳家明去接她的時候，她已經在等了，坐在床邊，雙手合十，念著經。

她問陳家明，下一世是什麼。

陳家明看了眼平板，頓了一下。

來生，貧苦家庭，無兒無女……

他閉上眼，說：「婆婆，你下一世會很好……總之……吃穿不愁，兒女孝順。」他第一次對說謊感到吃力。

老婆婆笑了笑，雙手合十道謝，跟著他上了車，一路安靜，下了車，走進去，消失了。

陳家明看著那個入口，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也說不清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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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起意外發生。

平板震動，陳家明看了眼位置，開車過去。

還沒到，遠遠就看見警燈在閃。一輛私家車撞上了路邊的欄杆，前頭嚴重變形，附近地上有血跡，救護員在忙碌。

陳家明把車停下，走過去，看見兩個靈魂站在事故現場附近。

一個是成年男性，四十多歲，衣著光鮮，金鏈手錶，皮鞋锃亮，站在那裡一臉不敢置信，不停唸叨著：「不可能！不可能！」

另一個是個小女孩，大約十歲，穿著校服，書包還背著，站在路邊，呆呆地瞪著地上自己血肉模糊的屍體，臉上滿是疑懼。

這時，白色寶馬車也駛了過來。白無常走出來，理了理衣領，掃視一眼現場，朝陳家明走來。

「那個男的我來，小孩你負責。」白無常說。

陳家明沒有多問，打開平板，找到女孩的資料。

父親從事物流，工時長，聚少離多，但每逢週末都會陪伴她。父女倆最常做的一件事，是去附近的後巷餵流浪貓。父親會提前買好貓糧，女兒負責倒進紙碟裡，放到地上，然後兩個人蹲在旁邊等，等那些貓慢慢地從暗處走出來，低頭吃東西。這是女孩最快樂的一刻……

就是這麼一個普通、沒有任何罪孽、人生還沒有真正開始的小孩。最後卻死於酒駕意外，加害者正是附近那個男人。

他往下看，來生的欄位出現了。

陳家明看著那行字，不禁瞠目結舌。

小女孩的來生：畜牲道，成為一隻流浪貓。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個小女孩，又低頭看了看平板，以為自己看錯了。

沒有看錯。

他轉過頭，看見白無常已經走到那個男人身邊，滿臉笑容（真誠的）跟他交流，跟乍見故人似的。

陳家明好奇查了查那個男人的資料。

潘偉國，四十三歲，男性，官二代，嬌生慣養；品行極劣，屢次酒駕。而他的來生竟然會成為一位富商的兒子，繼續過不同凡響的人生。

「什麼？」這一刻，儘管他失去血肉之軀，卻能感覺到一陣血液凝固。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回過神來。想找白無常，然而對方早就帶著官二代揚長而去。

他來到小女孩的身旁。

「你是來接我的嗎？」女孩仰頭問他，水汪汪的眼睛，透著一股天真，「我爸爸呢？我爸爸知道嗎？」

陳家明半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爸爸……他……放心，一切都會好的。」他聲音有點沙。

女孩點了點頭，嘴角有點顫抖，「我知道，他很忙，每天都沒空來接我……都怪我，不回家，四處走……昨晚，他給我買了一個新書包，他說他找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書包，上面印著一隻毛茸茸的白貓，彷彿在暗示她的命運。

陳家明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自己上了車，撥了白無常的號碼。

接通了，白無常的聲音傳來：「怎樣？」

「那個小孩，」陳家明壓低聲音，「來生的安排，可以改嗎？」

「不可以。」

「她才十歲，什麼都沒做錯，卻要去做畜牲？而那個撞死她的男人是什麼玩意，你也知道的。殺了人還能當富二代，這不是扯淡嗎？」

「家明，」白無常第一次用了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我說過，不能干涉也不要干涉，你忘了。」

「可這不公平！」

「公平？什麼叫公平，你在人世間見過嗎？」

陳家明沉默下來。

「輪迴的規則以階級為主，善惡為次。今生是窮人，來生大機會是窮人或動物。按規則就是這樣。那個男人前世是上層階級，不管今生做什麼，底子在那裡，來生不會差到哪裡去。」

「什麼玩意？這根本……邏輯不通，簡直荒謬！」家明感到好氣又好笑。

「你真奇怪，之前那些死者的命運也沒有多少公平可言，你不早抱怨，現在才來？」白無常繼續道，聲音不高不低，「而且，上天給了你一次重生的機會，已經不公平了，相對於其他一個正常死去的人。你憑什麼談公平？」

陳家明啞口難言，心裡一陣憋屈，卻無可奈何，只好直接掛了電話。

他回到小女孩身邊，女孩抬頭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陳家明張開口，想說謊，像之前對每一個乘客那樣說謊，說你來生很好，說你有美好的未來。可這一次，他看著那個女孩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走吧。」他怔了一怔，只說了這兩個字。

女孩沒猶豫，乖乖地跟他上了車。

陳家明發動引擎。

車開進了一條隧道，那是通往死後世界的入口，黑暗中有無數微弱的光，像繁星，又像很遠很遠的地方透進來的日光。

車窗外，生前畫面開始流動——一位父親蹲在後巷的地上，把紙碟放在地上，貓糧灑落時發出輕輕的「沙沙」聲。他拍拍手上的灰，轉頭對女兒笑：「來，曉晴，今天你來倒最後一點。」女孩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倒出最後幾粒，嘴裡小聲數著：「一、二、三……好！」她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睜得圓圓的，等著那隻白貓出現。沒多久，白貓從牆角探出頭，猶豫了一下，就慢慢走過來，低頭吃起來。女孩忍不住輕輕拍手，壓低聲音興奮地說：「爸，牠又來了！牠認得我們！」

女孩看著窗外，一聲不響，眼淚慢慢地流下來。

她哭出了聲音，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著的、憋著的，像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擠的哭聲，聽得人心裡發疼。

「為什麼……為什麼？」

陳家明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沉思了一段時間。然後他說：「都是上面那些畜牲安排的。」

女孩哭聲停了，抬起頭看他。

「還有，更畜牲的是最上面那個定規則的。」陳家明繼續說

女孩眼眶還是紅的，卻愣住了。

「你可以罵，我陪你罵，教你怎麼罵。」

接下來，一個年近三十的男人和一個十歲的女孩，坐在一輛黑色寶馬裡，用兩人能想到的所有粗言穢語，把神靈、宗教、上天罵了個遍。罵得很用力，罵得很認真，罵得聲嘶力竭，也罵得帶著哭腔。

車停，目的地到了。

女孩看著那個入口，手緊緊地攥著書包帶，不想動，哪怕半步。陳家明心亂如麻，有想過把她拉回車上，然後讓她當一隻游魂野鬼，可是，這又會是一個好結局？

「不如這樣——」他蹲下，想講些什麼。

與此時間，手機響了，是白無常。

「你猶豫什麼，還不帶她走？」

陳家明咬了咬牙，想破口大罵，但怕失去重生的機會，強行忍著了。

「我不像你，雖然我死了，可我至少還是人，不是冷血的。」

「給你看一些東西。」

說罷，螢幕中呈現出一張相片，是一隻躺在地上的白貓，肚子挺起，看起來奄奄一息。

「如果林曉晴不投胎，代表那隻貓沒有靈魂進入，牠出生就是死胎。帶著牠的母貓，也會因難產死去。」白無常故意把聲量放大，但語氣依然平淡。

陳家明的內心空白了好一會，他原以為生前的世界已經夠荒謬，沒想到，死後的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們的規則讓我感到惡心……」

女孩在旁邊聽見了，她靜靜地伸手，將平板電腦輕輕按掉。

「那隻貓，我不想牠死。」

「為什麼？」陳家明看著她。

「確定，我認得出牠，牠叫小白，我和爸爸每個週末都會去餵牠。爸爸說過有能力的話，會帶牠回家養起。」她抹去淚痕，努力擠出微笑。

她轉過身，走向那個透著微弱光芒的入口。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

「哥哥，你可以去找我爸爸嗎？就說我……過得很好。」

陳家明點了頭，那顆無形的心臟像被數十條鋼線緊緊纏住一樣。

女孩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去，消失了。

他坐到車裡，握著方向盤，一動不動，坐了很長時間才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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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結束後，白無常帶他參觀了一下死後的世界。

那不是陳家明想像中的樣子。

天道，宛如一個有錢人的私人會所，富麗堂皇，而非雲霧繚繞的仙境，所有人都穿著體面，吃喝玩樂，無拘無束，臉上掛著那種習慣了被服侍的神情。

陳家明問白無常，這些人生前是什麼。

「皇帝、貴族、高官、資本家，也有一些地位較低的富商、政要，但不在這一層。」白無常隨口答。

「他們……做過什麼好事嗎？」

白無常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往下走，帶他看另一邊。

地獄，也不是陳家明在電影裡看過的那種，沒有油鍋，沒有刀山，只是一片灰濛濛的空間，猶如一個無盡的集中營，裡面的人都坐在地上，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就跟他每天在地鐵站見到的人差不多。

「這裡的人，生前又做過什麼？」

「做過各種小惡的普通人，比如偷竊、詐騙、傷人等，也有一些只是脾氣不好，對人差了一點。而那些犯過重罪的，就要受罰，但不在這一層。」

陳家明看著那片灰色的空間，再想起天道那些人，那些殺人如麻的帝皇，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貴族，那些雙手沾血的權貴，全都在上面吃香喝辣，而這裡坐著的，不過是些偷了東西、罵過人的普通底層人。

「說得通嗎？」他忍不住問。

「非常說得通，你想聽解釋嗎？」白無語氣如常平靜。

「說來聽聽。」

「下車再說。」

白無常將車角落坐下，兩人下了車，來到灰色空的附近，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輪迴的規則，看的主要是階級，而非善惡。一個底層的人，要積累足夠的功德，來生才能繼續做人。若平平無奇，來生就落入畜牲道，投胎做動物。若做了惡，就按程度進地獄，受完了，再重新開始。」

「誰定的？」陳家明問。

白無常頓了一頓，看了看他，笑了一笑，沒有說話。

「你不說，是因為你不敢說，還是因為你說出來，連你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白無常的表情沒有變，但有一瞬間，陳家明覺得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隨你怎麼說。」白無常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

「我還有一個疑問，假如人嘗試去改變命運呢？例如，我今生透過努力去成為上層人，那我來生的命運是就可以改變？」

「可以……也可以說不可以。」白無常像有口難言，默默地望向天空。

陳家明好奇地跟著抬頭，頭頂上是一片虛空，灰色的天，灰色的氣息，連光都是均勻分佈的，找不到來源，沒有任何實質的東西。然而，在白無常眼中，虛空之上，有無數巨大的眼睛在死死盯著他們。

自萬物誕生以來，祂們的眼睛就遍布大千世界，由人間到陰間、由天堂到地獄、由宇宙與到虛空，無一不在祂們的視線範圍中；不時還會伸出無形的手去玩弄眾生的命運，無人知道祂們的目的，哪怕是那些所謂的神明，也不過是受祂們奴役的一份子而已。就像白無常，他曾經對此感到不滿與恐懼，漸漸地，他變得無力，最後，他唯有欣然接受，直到現在。

陳家明扭頭盯著他，以為他還有下文，但白無常又是一陣沉默。

陳家明忍不住開口：「你知道的，我今天送走的那些人，外賣員、老婆婆、那個女孩……他們其實都是好人，至少是普通人，沒有做過什麼大惡。但來生，能過得好的沒幾個。反而那些——」他停了一下，「例如，那個撞死小女孩的人，來生竟然能做富商的兒子。」

「我知道。」

「你覺得，這合理嗎？」

白無常把手插進口袋。

「合理，按規則是完全合理的。」

「但不公平。」

「對，的確不公平。」白無常難得地，直接點頭承認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去改變？你們不是神明嗎？你們沒有意見嗎？」

白無常轉過頭，瞧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莫名的情感，陳家明讀不懂，像是不屑，又像是某種埋藏了很久的無奈。

「我們只是打工的，你打工，會去挑戰老闆定的規矩嗎？」

「如果規矩是錯的，我會，至少不做下去。」

白無常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點苦，「可問題是，規矩也不是老闆定的，老闆同樣是打工的而已。」

陳家明翻了翻白眼，將視線放回前方遠處。

一群靈魂魚貫地走過，像趕路的旅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別無選擇的神情。陳家明看著它們，突然覺得，生死之間，其實也沒有什麼分別，都是在一個自己沒有選擇、沒有參與制定的規則裡，低著頭往前走。

「白無常。」

「嗯。」

「你做這行，做了多久了？想必也有幾千年了吧。」

白無常想了想。「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記得了。」

「你……習慣了嗎？」

白無常沒有立刻回答，他同樣看向那群走遠的靈魂，然後輕描淡寫地說：「習慣了就不會覺得不公平。」

「會不會是被迫習慣了？」

這一次，白無常真的沒有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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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白無常拍了拍他肩膀，朝停在遠處的白色寶馬走去，「差不多了，我要帶你回去。」

「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陳家明停在原地。

白無常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小女孩，林曉晴，我答應了她，要去找她父親……報夢。」

白無常回頭，眼神帶着幾分審視之意，「你懂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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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白無常身邊。

白無常靠在白色寶馬上等他，看見他回來，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說：「時候到了。」

「等等，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你還有多少個問題？」

「你為什麼找我來做散工，世界上今天死了那麼多人，為什麼是我？」

「都說是上天選了你。」

「那為什麼上天要選我？」

白無常凝視著他，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有點奇怪，說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你為什麼喜歡收集螞蟻來玩？」

「什麼？」

話音剛落，白無常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隨即，世界旋轉，黑暗，空白。

他彷彿被吸進黑洞中，撕裂、粉碎，接著重組……

一陣強風吹過，陳家明猛然醒來。眼簾下，不是他想像中的白色房間，而是一輛差點與他擦身而過的貨車。

他檢查一下身體，不存半點透明，非常切實。

剛剛……

他看了看時間，頓時大吃一驚——時間已經過了一個月。

當「死神」的那一天，時間的概念彷彿消失了；甦醒的這一刻，他頃刻就感受到時間的運作。

之後，生活回到了日常——坐地鐵，上班；對電腦，工作；坐地鐵，回家。

先前的一個月，似乎有人代替了他，讓「自己」活在這個世界，因此他完全沒有缺勤，也沒有跟朋友家人失去聯繫。儘管看起來一切如常，但自此之後，陳家明開始有一種「躺平」的念頭，不是懶，不是絕望，只是覺得，很多事情拼命去追，最後也不過如此，不如就這樣，過一天算一天，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就夠了。

朋友說他變了，說他以前還算積極，現在怎麼死氣沉沉的。他笑了笑，沒想過解釋。

那句話：「你為什麼喜歡收集螞蟻來玩？」

他想了很久背後的意義，想了很多個夜晚，還是想不通。

難道是懲罰他虐待螞蟻？那也太小題大做。

難道是說他的人生就像螞蟻一樣平平無奇？那也太陳腔濫調。

他想不通，就暫時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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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週日下午，他坐在家裡，沒什麼事做，看著桌上那個玻璃缸。

裡面的螞蟻換了新的一批，他習慣性地繼續養起來。

螞蟻們爬來爬去，搬東西，走路，互相碰觸觸角，然後分開，繼續搬東西，繼續走路，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完全不知道缸外有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牠們。

陳家明趴在桌上，下巴撐著手，目光一直放在螞蟻身上。

突然間，他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背後，好像有一股視線。

他猛地回頭。

身後是窗戶，窗外是下午的天空，藍天白雲，很平常。

沒有人。

當然沒有人。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絲毫不減。

陳家明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臉湊近玻璃，凝視外面那片天空。

空無一物，深不可測。

他回頭，看了看玻璃缸裡的螞蟻，再看看窗外的天空，再看看螞蟻，再看看天空。

很快，那個答案就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慢慢地，沉到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原來如此。

他笑了一笑，然後默默地對著那片湛藍的天空，舉起了中指。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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