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北天境迎來了萬世矚目的即位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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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皇極宮前的白玉階筆直地朝著天際延伸，在萬道晨曦的照耀下，不見絲毫喜慶的溫潤，反而泛著一種被歲月反覆洗淨、近乎冷冽的蒼白，遠遠望去，宛如一條用無數戰死仙魔的枯骨鋪就的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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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仙眾、四方門閥自各境奔赴而來，黑壓壓地齊齊跪伏在白玉階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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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遮天蔽日，可詭異的是，在這極高之處的罡風之中，那些繡著各族徽記的巨幅大纛竟然無風而垂，死死地貼在旗桿上。空氣黏稠得彷彿化不開的汞水，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來自遠古的重量當頭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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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沉重地開啟。妘燿換上了象徵九天至尊的玄黑帝袍，袍服之上，龍章鳳篆如活物般游走，流光溢彩，閃爍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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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邁開沉穩的步伐，一步步踏上最高處的寰宇高台時，天地間的氣場卻產生了微妙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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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袍上的流光彷彿慢了一拍，沉寂了瞬息，才極其勉強地重新亮起——那一刻，彷彿連這片古老的天地，都在重新認識「妘燿」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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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站在了萬仙之上，俯瞰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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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自白玉階下轟然爆發，可那澎湃的呼聲傳到半途，卻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被厚重的雲層無情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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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入高台天聽的殘音，變得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帶著一種荒涼的遠古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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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三傑肅立於帝位之後，朝服加身，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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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嵐、妘晏、甄不識，這三位曾隨先帝盪平天下的功臣，此刻各自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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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典達到所謂氣運頂峰、群仙叩首的剎那，虛空無端生出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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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曜神女，再度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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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高貴而神秘的紫霧，並非從遠方飄來，而是毫無預兆地直接從皇極宮上方的虛空中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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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未踏空而立，那姿態倒像是她本就千萬年來都存在於那個位置。
群仙似有所感，目光齊齊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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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妘燿微微仰視著那尊神女，按在天子佩劍上的手掌微微收緊，聲音低沉如雷，響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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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如今九天大劫已平，四海既定，生靈得以安養。我妘燿，可是這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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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曜神女立於紫霧中心，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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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雙宛如含著整片星河的眼眸，冷漠而抽離地看著眼前的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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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白玉階下誠惶誠恐、跪伏在地的萬仙，看著高台上金碧輝煌、氣象萬千的帝位，看著這片被暴力與殺戮重新書寫完成的一片勝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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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她那極淡的笑意再度浮現在唇角，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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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無所歸。」神女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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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卻在落下的瞬間，讓整座皇極宮前的空氣都出現了細微的扭曲。
她停了一瞬，那雙不帶情感的眸子掃過妘燿，掃過三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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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之榮辱，不在生滅，而在於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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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漫天紫霧陡然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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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的身影就像是一幅精美的畫卷，被某種無形之手殘忍而優雅地折疊起來，徹底從此處隱去，消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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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太嵐微微落後半步。他抬眼望向虛空，那裡無相生輪曾短暫顯現，如今已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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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羽扇的柄端，雙眸微閉。在他那深不可測的心海中，那本執掌天下的天籙仙冊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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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戰死的名字、每一個空缺的神職，都已經被他用最精密的算計一一補齊。天闕的規矩、神職品秩的劃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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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神女離去的那一刻，太嵐心中卻猛然一沉，那種反被掌握的感覺，像是一種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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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另一側翼的妘晏，按著手中的裂空劍，傲然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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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妘氏一族最鋒利的劍，他本該在此刻仰天大笑，彰顯英雄氣概，可他的胸中卻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大片詭異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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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階下萬仙跪伏、執掌天樞大天將至高權柄的景象悉數映入他的眼底，在九曜神女消失的一瞬間，心中無來由的一片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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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裂空劍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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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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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空劍身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那清脆的劍鳴在寂靜的大典上顯得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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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高台下方，甄不識正躬身祝禱，掌管地脈之力的他，雙手死死地按在漢白玉的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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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神識感知中，幽天境那片焦土之下，乾涸的地脈確實正在緩緩復甦，生機也正在重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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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不識的額角隱隱滲出冷汗，他忽然有些分不清這眼前的景象，究竟是天地的浴火重生，還是某種更深層、更冰冷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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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頭，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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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嵐沉靜如萬年寒潭，妘晏鋒銳如出鞘神兵。一靜一動，一冷一熱，像是被兩隻看不見的手，生生擺正、卡死在特定位置上的兩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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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不識心中泛起一股徹骨的寒意，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極其恐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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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人，連同高台下的萬仙，雖然看似站在了九天境的最頂峰。卻自始至終，都只是站在被安排好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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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祖天帝君妘燿，此刻正站在那座巨大位置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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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瞰著他的眾仙，俯瞰著他的江山。目光所及之處，旌旗低垂，百官俯首，一切秩序井然，一切法度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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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於徹底沒入了遠方的重重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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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境一統九天的第一天夜，就這樣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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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整座皇極宮，只有一種極慢、極穩、極其沉重的東西，如同永夜的冰霜，緩緩覆蓋上了整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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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場無期徒刑的封印。 也像是一場萬劫不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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