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219698/光亮處/toc
光亮處 | Penana
arrow_back
光亮處
more_vert share bookmark_border file_download
info_outline
format_color_text
toc
exposure_plus_1
coins
Search stories, writers or societies
Continue ReadingClear All
What Others Are ReadingRefresh
X
Never miss what's happening on Penana!
G
光亮處
言晞森
Intro Table of Contents Top sponsors Comments (0)

有感而發,隨便看下。

第一章 搬入
我叫陳默,今年二十八歲,目前無業,獨居,住在江都東區一棟名為「明火公寓」的老舊大廈裏。
這名字很奇怪,我問過房東,一位戴著老花鏡、說話漏風的阿婆,她只說:「以前這裏叫『明月公寓』,後來有個風水師來說不好,改成了『明火』,說是要壓住什麼東西。」她說完這話就岔開了話題,讓我別再問了。
我當時也沒多想。我這個人,從小就不愛多想。凡事只要能過得去,就懶得深究。這是我活到二十八歲還能保持精神狀態穩定的唯一祕訣——不管世界多麼奇怪,只要我沒親眼見到,就當它不存在。
明火公寓一共有二十四層,每層六戶,我住在二十樓B座。一室一廳,月租八千,在這個地段算是便宜得離譜。搬進來的那天是農曆七月初七,下午三點,我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電梯口等電梯。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看到裏面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她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長髮披肩,臉色很白,白得不正常的那種白。她衝我笑了笑,然後走出電梯,從我身邊經過。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麼東西燒過之後留下的那種氣味。
我沒有回頭看。我告訴自己,那是隔壁鄰居在做飯,糊了。
電梯裏只有我一個人。我按了二十樓,電梯開始上行。顯示屏上的數字從1跳到2,然後是3、4、5……在跳到9的時候,電梯突然晃了一下,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我下意識地往電梯角落靠了靠,等了幾秒鐘,電梯恢復了正常,繼續往上走。
到了二十樓,我走出電梯,走廊裏空無一人。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我的腳步聲讓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在灰綠色的牆上,把整個走廊照得像一條通往地下的隧道。我找到B座的門牌號,掏出鑰匙,打開門,把行李拖了進去。
屋子裏有一股很淡的霉味,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了橘黃色。我站在窗前往下看,樓下是一條窄巷,對面是一棟同樣老舊的大樓,兩棟樓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對面窗戶裏擺著的盆栽——一盆枯萎的綠蘿。
我關上了窗戶。
收拾完東西已經傍晚了,我決定出去吃晚飯。出門的時候,我又遇到了那個紅裙子的女人。她就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一動不動。我沒有叫她,也沒有走過去,我轉身走向電梯,按了向下的按鈕。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在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刻,我聽到走廊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
我沒有仔細聽,電梯門關上了。
那是我在明火公寓的第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電梯上到第九層的時候,門開了,外面站著一排人,他們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每個人都穿著紅色的衣服,臉上沒有表情。我想關電梯門,可是按鈕怎麼按都沒有反應,那些人開始慢慢往前走,朝電梯裏走……
我醒了,凌晨三點十七分,窗外在下雨,雨聲很大,像是有人在用力的拍打窗戶。我坐起來,看著窗簾,窗簾被風吹動,微微鼓起,然後又落下,鼓起,再落下。
我走過去,拉開窗簾。窗外是隔壁樓的那堵牆,牆上有一個窗戶,窗戶裏亮著燈。
白色的燈,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裏面舉著一盞探照燈。我盯著那個窗戶看了很久,那盞燈一直在亮著,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上,我去樓下便利商店買早餐,順便跟店員聊了幾句。店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兼職的大學生。我問他知不知道明火公寓以前的事情,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說不太清楚。
「不過,」他說,「我聽來買東西的住戶說,那邊的電梯經常壞,特別是到晚上,經常停在九樓就不動了。你住那的話,晚上出門小心點。」
「為什麼停在九樓?」我問。
「誰知道呢,」他聳了聳肩,「可能設備老化了吧。對了,你要是晚上坐電梯,聽到有人叫你名字,千萬別答應。」
我拿著早餐往回走,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我站在明火公寓樓下,抬頭看了看這棟樓,二十四層,灰褐色的外牆,看起來跟周圍的其他老樓沒什麼區別。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棟樓在看我的時候,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一個人在默默地注視著你,什麼話也不說,什麼動作也沒有,就是一直在看著你。
我低下頭,走進了樓裏。
電梯正停在一樓,門敞開著,裏面空無一人。我走進去,按了二十樓,電梯開始上行。電梯裏很安靜,只有馬達運轉的嗡嗡聲。顯示屏上的數字在不斷跳動:2、3、4、5……
到了9樓,電梯突然停住了。
門沒有開。電梯就這麼停在那裏,一動不動。我看了看顯示螢幕,螢幕上9這個數字在閃爍,閃了兩下,然後滅了。
電梯裏的燈也滅了。
周圍一片漆黑,安靜得可怕。我靠在電梯壁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過了大概十幾秒,燈重新亮了,電梯繼續往上走,顯示屏上的數字變成了10、11、12……
到了二十樓,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走廊裏空無一人。
回到家裏,我把早餐放在桌子上,但沒有胃口吃。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面前的白牆,突然想起來了——我剛才在電梯裏的時候,鼻子裏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跟昨天聞到的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但我知道,當時電梯裏只有我一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注意觀察明火公寓的各種細節,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為,就像一個程式設計師習慣於除錯程式碼一樣,我也習慣於除錯我周圍的環境。我把這棟樓當作一個系統來分析:住客、建築結構、歷史、異常事件。
我注意到幾個規律:
第一,這棟樓的住戶大部分是中老年人,年輕人很少。樓下的公告欄上貼著很多催繳管理費的通知,日期從去年一直貼到現在,大部分都沒撕掉。
第二,九樓似乎很少有人住,我經過九樓的時候發現走廊的燈壞了很久沒人修,有幾戶的門上貼著已經泛黃的封條,像是很久沒人打開過。
第三,每到晚上十一點之後,樓裏就會變得特別安靜,安靜得像是整棟樓裏只有我一個人。但我知道不是,我偶爾能在深夜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緩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拖著腳走路。
第四,那個紅裙子的女人,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直到我搬進來的第七天。
那是一個晴朗的週日下午,我在家裏寫程式碼,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走過去,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頭髮有些亂,神色慌張。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你是不是新搬來二十樓的?」他問,聲音有些發顫。
「是,有什麼事嗎?」
「你聽我說,你最好趕緊搬走,這棟樓不乾淨。」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我是九樓的住戶,我住了三年了,你信我,千萬別在這裏久留。那場火之前,我見過那些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走廊盡頭傳來一聲響動。他立刻住了嘴,臉色變得更白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恐懼,然後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就快步往樓梯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間裏。
我關上門,靠在門上,心跳得很快。他說的是「那場火」,「見過那些人」。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那堵牆,對面的窗戶裏,那盞白色的燈還是亮著。
我拿起手機,搜尋了明火公寓的相關資訊,什麼也沒搜到。我又換了幾個關鍵詞:「江都東區老樓火災」、「二十四層樓火災」、「九樓火警」,結果跳出一條新聞,日期是七年前的今天,標題是:
《九人死亡兩人重傷,江都東區一住宅樓深夜火災疑因電線老化》
新聞裏沒有提到明火公寓的名字,只寫了一句:「起火點位於該樓九層某單位,火勢迅速蔓延,造成九名住戶死亡,兩名住戶重傷。」
九人死亡。紅裙子。九樓。那場火。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那天在電梯裏遇到的紅裙女人,她衝我笑了笑,臉色白得不正常,身上帶著焦糊味。
她在九樓下了電梯。
我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對面樓的窗戶裏,那盞燈依舊亮著,白色的光,穿透越來越濃的暮色,像一隻不眨的眼睛。
這是我在明火公寓的第七天。從那天起,我開始記錄這棟樓裏發生的一切。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舊樓,我也知道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不是普通的住戶。
我不知道的是,我很快就要親身經歷這場「火」了。

第二章 九樓
週一的早晨,我被一陣燒焦的氣味熏醒。
那種氣味很重,濃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我的床邊燃燒。我猛地坐起來,鼻子裏那股氣味卻突然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屋子裏很正常,窗戶開著一條縫,清晨的風吹進來,帶著外面馬路上略微潮濕的空氣。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早上七點十三分。今天是我搬進來的第八天,我決定去九樓看看。
人在清醒的時候往往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但我很清楚我去九樓是為了什麼。七天前那個紅裙女人在九樓下了電梯,那個灰夾克男人說他是九樓的住戶,那場火的起火點在九樓。
這些線索聚在一起,就是在告訴我:九樓是整棟樓的關鍵。
我換了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穿上運動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我的右手食指上還戴著那枚銅錢戒指,這是一位朋友送我的,說是能辟邪。我本來不信這些,但今天出門的時候,我第一次沒有把它摘下來。
走廊裏很安靜,聲控燈亮著。我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來得很快,門打開,裏面是空的。我走進去,按了9。
電梯開始往下走。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得很快:20、19、18、17……在跳到11的時候,電梯又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10、9——停住了。
電梯門開了。
九樓的走廊跟二十樓完全不同,這片空間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暗」。走廊裏的燈沒有亮,唯一的光源是走廊盡頭一扇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朦朦朧朧的,照不亮任何東西。
一股潮濕的、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像是走進了某個多年無人打開的地下室。牆上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地上有一些黑色的痕跡,我蹲下來看了看,不是污漬,是被火燒過留下的印記。
我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發出空洞的回響。每一戶的門上都有一個號碼牌,上面寫著A、B、C、D、E、F,跟其他樓層一樣。但這裏的門牌全都蒙了一層灰,有些甚至已經模糊不清了。
走到B座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門上貼著黃色的封條,已經捲邊泛白,上面依稀可見「江都東區警署」幾個字。封條沒有撕毀,完好無損,說明從貼上去之後就沒人打開過這扇門。
此時封條下面,門縫裏,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白色的光,跟我看到對面樓那扇窗戶裏的光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門縫裏盯著一樣。我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封條。
封條是乾的,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我往後退了一步。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個聲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是那種調子,斷斷續續,聽不清歌詞。
我轉過頭,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色像是突然變暗了。剛才還有的大片日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像是被什麼遮住了的光。
然後我看到了她。
那個紅裙子的女人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跟第一天看到她的姿勢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她的裙子在無風的走廊裏輕輕飄動,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裙擺下呼吸。
「你是B座的住戶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猛地轉身,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左手的袖管空蕩蕩的,好像少了一截胳膊。
「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B座很久沒人住了。」他說,聲音很平淡,沒有什麼情緒,「被封了七年了。」
「七年?」我愣了一下,「就是那場火之後嗎?」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問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我,只是說:「年輕人,別在九樓多待。這層樓……沒有活人。」
我回到二十樓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我坐在沙發上,把剛才在九樓看到的一切整理了一遍。
那個獨臂老人說「九樓沒有活人」,意思可能是說九樓的人全都搬走了,也可能是別的意思。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不舒服。
而我剛才在九樓看到B座的門縫裏有光,紅裙女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這一切都在告訴我,九樓確實有問題。那場火發生的時候,死了九個人,那些人很可能就是住在那兒的。而那個紅裙女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九個人中的一位。
但有一個問題——如果她在那場火裏死了,那為什麼她可以坐電梯?電梯裏的人是可以看到她的。
就像他們能看到我一樣。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再去九樓。我待在家裏寫程式碼、看書,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但到了晚上,奇怪的事情又開始發生了。
第一個晚上,我在凌晨兩點多被一陣嘀嗒聲吵醒。那聲音像是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我起身去廁所檢查,水龍頭是關好的,沒有漏水。嘀嗒聲還在繼續,從我頭頂傳來,像是在樓上。
但我知道,我單位上面是空的,沒有人住。
第二個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裏我站在九樓B座的門口,門開著一條縫,裏面是黑的。我聽到裏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什麼,我聽不清楚。我伸出手去推門,門打開了……
我醒了。
第三個晚上,也就是搬進來的第十天,我在九樓遇到的那個獨臂老人又來找我了。
他來得很晚,大概夜裏十一點。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客廳看書,我一打開門他就站在門口,額頭上有汗,臉色比上次更差了。
「你快走吧,」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晚上會出事。十一點半之前你離開這棟樓,去哪都行,就是別待在樓裏。」
「出什麼事?」
「七年了,今天正好是第七年。」他往走廊裏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沒人,「每年今天,九樓的電梯都會停在九樓,門會打開,然後會有人走出來。你千萬別看那些人,千萬別看。」
「你也看到了?」
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說:「那場火是人為的。有人故意在九樓放火,燒了B座,燒死了住在裏面的人。那家人有九口人,一個都沒活下來。火災鑑定報告說是電線老化,但我知道不是,因為那晚我從貓眼裏看到了——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人,提著汽油桶,從B座門口走過。」
我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可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根本就沒有起火的條件。」他繼續說,「我報了警,但沒人信我。後來整棟樓的人都搬走了,就剩我,還有幾個像我一樣的老傢伙。我們走不了,因為她不讓我們走。」
「她?」
「B座的住戶,一個姓沈的女人,她帶著一家老小住在那,她的女兒才五歲,長得特別可愛,經常在走廊裏跑來跑去的。」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停了幾秒鐘,然後繼續說:「她那天晚上要出門去接女兒放學,因為下了雨,路上堵車,她晚了半個小時回來。就是那半個小時,她的家就沒了。她站在九樓走廊裏看著消防員滅火,看著自己家的人被一個個抬出來……她什麼都做不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他:「那她現在在哪?」
他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別去找她。」他說,「她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幫她找到真相的人。」
「你覺得那個人是我?」
「我不知道。」他說,「但她讓我來告訴你,她感謝你願意來九樓看她。」
「她……讓你來告訴我?」我愣住了。
獨臂老人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任務。他轉身往樓梯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
「對了,她還說,那個穿黃色雨衣的人,明天晚上會再來。」
他走之後,整個走廊又恢復了安靜。
我站在門口,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廊盡頭的聲控燈滅了,一切又陷入了黑暗。然後我關上門,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張臉很普通,像任何一個剛剛開始接觸一件不該接觸的事的人。但我知道,從明天開始,我這副平凡的外殼就再也包不住我了。
我決定去查那場火。
因為如果那個穿黃色雨衣的人七年後還會再來,那就說明他的目的還沒有達到。他燒了九樓B座,燒死了九個人,還沒完。
他還要燒別的地方。
我心裏冒出一個念頭,一個讓我後背發涼的念頭——他要燒的是整棟明火公寓。
我走到陽台,往樓下看了一眼。樓下那條窄巷裏,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人,正抬頭往上看。
她離得太遠,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她在衝我笑。
就像第一天在電梯裏看到的那樣。
那是我搬進明火公寓的第十個夜晚,也就是從那晚開始,我正式決定不再只是「住」在這棟樓裏,我要把整件事查清楚,為了那些已經死了的人,也為了明天晚上可能會死的人。
但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查到的真相,遠比我想像的更加離奇殘忍。

第三章 黃雨衣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還沒完全亮,五點多我就坐起來了。
我把銅錢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又戴上去,反覆了三次。這是我這輩子頭一次感到需要這些東西,哪怕我是學電腦的,但卻感覺數位世界的邏輯和規則在這裏全都失效了。
我在網上花了一整個上午翻查七年前的新聞。火災的報導很少,只有三四篇本地報紙的零碎文章,內容高度一致:火勢迅速被撲滅,九樓B座損毀嚴重,九人死亡兩人重傷,起火原因待查。
但有一條討論帖引起了我的注意。帖子發表於火災後第三天,發帖人的ID是「明火舊人」,內容:「不是電線老化。我看到了那個人。」
回帖裏有人問他看到了誰,他沒有再回覆。
我花了一點時間查這個ID,沒有找到任何其他痕跡。但我用帖子的發佈時間和IP推斷,這個人大概就是那位獨臂老人。他當時就報警了,但沒人相信他,後來大概也就放棄了。
下午兩點多,我做了個決定——在今晚那個「黃色雨衣人」出現之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我帶著手機和鑰匙,再次去了九樓。這一次,電梯又停了一下,但我已經不在意了。我逕直走到九樓B座門口,那扇門上的封條已經碎了,那是我前天弄碎的。
門縫裏的光已經消失。
我試著推了一下門,門居然開了。
屋子裏很黑,也很冷,冷得像冰箱的內部。我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柱掃過屋子,看到一幅被燒毀了的畫面:焦黑的牆,扭曲的家具殘骸,地上堆積著厚厚的灰燼。
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畫框,裏面的畫已經被燒沒了,只剩下焦黑的邊緣。牆角有一個小書包,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書包的一角被燒掉了,但整體還好。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個書包。拉鍊是開著的,裏面露出一張紙的一角。我用戴了銅錢戒指的手指把它夾出來,那是一張幼兒園的作業單,字跡歪歪扭扭:「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我叫小雲,今年五歲。我最喜歡和媽媽一起坐電梯。」
我眼眶有點發酸,把作業單摺好放進口袋裏,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的聲音,是雨靴踩在地面上那種沉悶的腳步聲,正在從走廊的另一個方向朝這邊走過來。
「嗒、嗒、嗒……」
我下意識地退進了B座內部,躲在一面沒完全倒的牆後面。我屏住呼吸,從牆縫裏往外看——走廊裏站著一個穿黃色雨衣的人。
他背對著我,身材中等,看不出性別,雨衣的帽子戴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臉。他手裏提著一個桶,那隻桶看起來像是裝過漆料的金屬桶,有點生鏽了。
他停在B座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然後他抬起頭,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麼。
就在這時候,他開口說話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在這空蕩蕩的走廊裏聽得很清楚:「七年了,也該了結了。」
然後他轉過身來——我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四十多歲,頭髮微禿,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亮得不太正常。他看了B座一眼,然後轉身提著桶朝走廊盡頭走去,消失在了樓梯間裏。
我等了很久,確定他不會再回來了,才從牆後面走出來。
我的腿有點軟,靠在牆上緩了一會兒。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手裏的桶是空的。如果是裝燃料的桶,應該是滿的才對。可他提的是一個空桶,他來九樓不是為了放火。
那他來幹什麼?
我回到家,已經是傍晚六點了。我坐在沙發上,把今天收集到的資訊整理了一遍:
第一,那個穿黃色雨衣的人七年前放了火,燒死了九口人。
第二,他今天又來了,提著空桶,在B座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七年了,也該了結了。」
第三,他說「了結」,可能意味著他要做第二次的事情,而且這一次,目標可能不只是九樓。
我看了看手機,晚上七點二十分。
忽然有感,就打開電腦,找到了江都東區的地產規劃文件,發現在三年前,有人提交過一份關於「明火公寓及周邊地域綜合開發」的提案,提案內容是將整棟大樓拆除,改建為商業綜合體。提案被擱置了,理由欄寫的是:「地域歷史遺留問題未解決。」
「歷史遺留問題。」我念著這幾個字,然後就明白了。
明火公寓因為那場火災,成了所謂的「凶宅」,導致價值被壓低。開發商的提案被擱置,大概是因為死者家屬還在起訴,產權糾紛不清。但如果這棟樓再一次發生火災,燒得更徹底,那結果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不會有倖存者來追究,也不會有人關心「歷史遺留問題」,因為樓已經沒了。開發商可以順理成章地收回地皮,把這棟樓變成他們的商場。
這個推理讓我後背一陣發涼。我走到窗邊,看著對面的那盞白燈,那扇窗戶裏的燈亮著,跟往常一樣。
就在那時候,我聽到了敲門聲。
這一次不是急促的敲,是很輕很慢的三下,像是有人在用手背輕輕叩門。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很小的女孩,穿著粉紅色的連衣裙,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裏抱著一個燒焦了一半的布娃娃。她抬起頭看著貓眼的方向,眼睛很大,很黑,像兩片深色的水面。
我打開了門。
「叔叔,」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能幫我找媽媽嗎?」
我看著她,心裏浮起一個念頭:她大概就是那個書包的主人。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問:「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沈月華,」她說,「她穿紅裙子。」

第四章 電梯裏的信
小雲——她說自己叫這個名字——沒有走進我屋裏。
她站在門口,抱著那個燒焦的布娃娃,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鞋尖,然後抬起頭說:「叔叔,媽媽讓我告訴你,今天晚上十一點半,你不要坐電梯。」
「為什麼?」
「因為電梯裏的那個東西,它今晚會出來。」她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去,像是這句話已經是她能說的所有內容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更多,她就轉身往走廊盡頭走去,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然後她消失了,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像是融進了牆壁裏。
我關上門,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八點四十分。
還剩三個小時。
我開始做一系列準備工作。首先,我檢查了家裏所有的門窗,確認都鎖好了。然後我把充電寶、手機、手電筒、一把小型的萬用刀放進背包裏,又額外帶了一瓶水和一條毛巾。
最後,我把那枚銅錢戒指從食指上摘下來,換到了無名指上。為什麼這麼做?我也說不清,但那一刻我心裏有一種直覺——無名指離心臟更近。
然後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
夜慢慢深了。十點之後,樓裏變得極其安靜,安靜得像是整棟樓都在屏住呼吸。我聽到牆裏面有聲音——很輕的滴答聲,像水珠落在鐵皮上。
十一點二十分,我聽到電梯響了。
不是從走廊裏傳過來的,是從牆裏面傳來的。那種聲音像是電梯啟動時的機械振動,透過混凝土傳到我的耳朵裏,低沉而持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上升。
十一點二十五分,聲音停了。
電梯停在了某一層。我不知道是幾樓,但我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它停在了九樓。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往走廊裏看。走廊裏空無一人,聲控燈沒有亮,一切都很安靜。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從樓梯間那邊傳來,緩慢而沉重,正在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個人走得很慢,很穩,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他走到二十樓的走廊入口,停下來,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方向。
然後他朝我的方向走過來了。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但我沒有動,也沒有關門。我透過門縫看著走廊裏的那個人——他穿著黃色雨衣,手裏提著一隻桶,這一次桶是滿的,我能聞到那股刺鼻的汽油味。
他走到我的門口,停下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門縫裏的我,但他沒有轉頭,就是這麼直直地站著。站了大概有十幾秒,然後他開口說話,聲音很平淡,像在跟空氣說話:
「二十樓B座,也搬進來了啊。」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往走廊盡頭移動,越來越遠,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我關上門,靠在門上大口喘氣。剛才那幾分鐘裏我幾乎忘了怎麼呼吸。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三十七分。他應該已經往上去更高的樓層了,也許去二十二楼,也許去二十四楼。
我穿上鞋子,背上包,做了一個決定:我不能等著火被點起來。我要在樓裏找出他在哪,並且阻止他。
我打開門,走廊裏很安靜,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鋪滿了整條走廊。我快步走向樓梯間,推開防火門,裏面的燈是壞的,一片漆黑。我打開手機手電筒,沿著樓梯往上走,二十二楼、二十三樓、二十四樓——空氣中開始有了淡淡的汽油味,越來越重,像是有人正在往地上倒這些東西。
到了二十四樓,我聽到了動靜——有人在走廊裏面走動,腳步聲拖得很慢,很重。我推開防火門,走廊的燈亮著,一個穿黃色雨衣的人正站在走廊中央,手裏提著那隻桶,桶已經空了一半。
他聽到我的聲音,轉過身來。這一次他沒有戴帽子,我看到他的臉,那雙眼睛像兩片被火烤過的玻璃碎片,亮得灼人。
「你是B座的新住戶,」他說,語氣很平淡,「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你是開發商招來的?」我說,「為了拆這棟樓,你要再燒一次?」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很乾,像是破風箱漏氣的聲音。他說:「你查得挺多啊!可惜方向錯了。我確實在幫人做事,但那個人不是開發商,是我自己——七年前我燒B座,是因為那家人擋了我的路。」
「你跟他們有仇?」
「有仇?」他想了想,「算是吧。他們住的那一套房子本來是我的,我變賣了開了十年的餐廳才攢夠頭期款,結果被仲介騙了,錢沒了,房子落到了別人手裏。我沒別的辦法了。」
他說話的語氣太平靜了,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我握緊了手電筒,說:「所以你就燒死了那九個人?」
「我沒想燒死那麼多人。」他說,聲音裏第一次有了一絲顫動,「我只是想放一把小火,讓他們搬走,把房子還給我。誰知道火勢控制不住……現在想想,那家人也挺慘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桶,然後說:「但七年了,這件事也該了結了。」
「怎麼了結?再燒一次嗎?」
「不是。」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在請求,「燒了這棟樓,把那些還在的……都帶走吧。她等了七年了。」
他口中的「她」,我知道是誰。
「你要把整棟樓燒掉,就是為了讓她安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已經見到了她,對不對?紅裙子,沈月華。她一直困在九樓,因為她的家人還困在裏面。但火再燒一次,整棟樓都沒了,她就可以走了。是我欠她的。」
那天晚上,我在二十四樓走廊裏跟他談了將近四十分鐘。我告訴他沈月華的女兒來找過我,告訴他那個紅裙女人沒有惡意,只是想讓真相被知道。我說:「你燒了這棟樓,她不會得到解脫的。你只是把她和這棟樓一起鎖在火裏。」
他聽完沒有回答,彎腰放下了手裏的桶。汽油灑了一地,刺鼻的氣味灌滿了整個走廊。
他直起身來看著我,說了一句很輕的話:「那你來替她完成這件事吧。」
然後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窗戶,推開窗,翻了出去。
我衝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二十四樓,落地之前他連喊都沒喊一聲。他的黃色雨衣在夜風裏像一片枯葉一樣墜落下去,消失在樓下的黑暗裏。
我站在窗口,風吹得我的頭髮亂飛。樓下有隱約的撞擊聲傳來,然後一切恢復了安靜。
他死了。

第五章 火與光
我沒有立刻下樓去看。我站在二十四樓走廊裏,看著地上那桶剩下的汽油,聞著刺鼻的氣味,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那個穿黃色雨衣的人,他七年前因為一己私慾燒死了九個人。他今晚本來打算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情,但在最後關頭他放棄了。他翻出窗外的動作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沒有猶豫。
我沒有時間去消化這件事。我快步回到二十樓,拿上鑰匙,然後從樓梯一路往下衝。在到達九樓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推開了防火門,走了進去。
九樓的走廊依然很暗,但我看到B座的門口站著一個人,是沈月華。這一次她沒有背對著我,她正面對著我,紅裙子在無風的走廊裏微微飄動。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隔著水。
「你女兒來找過我。」我說。
「我知道。」她低頭微笑了一下,「她很勇敢。」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人死了。他從二十四樓跳了下去。」
沈月華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過了很久才開口:「他最後還是沒能放過自己。七年了,他一直在折磨自己。」
「那你們……你們能走了嗎?」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我們的身體已經不在了。但我們還困在這棟樓裏,是因為我們還有一些東西沒有做完。不只是為了他。這棟樓的電梯,從七年前那場火之後,就一直帶著我們這些人上下走動。每一層都有我們留下的痕跡。要讓所有人走完,需要有人幫我們找到每一個地方、每一個痕跡。」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你要我做什麼?」
「今晚他不會點火了,但火還是會來的。」她說,「因為你,他放棄了。可是這棟樓本身……早就該燒乾淨了。它的結構早就壞了,七年前就已經不行了。就算今晚沒人點火,總有一天它也會自己倒掉。」
「那你們要怎麼辦?」
她說:「你幫我們把剩下的人都找到吧。我們走了,這棟樓就沒有牽掛了。」
我點了點頭。
那一夜,我第一次走進九樓的B座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裏面除了灰燼和碎屑,還有幾樣完整的東西:一張全家福照片,相框被燒得變形,但照片裏的人影還隱約可見——一對夫妻、三個老人、四個孩子,九個人緊緊站在一起。
沈月華說:「那是我先生,他是一名中學教師。那三個老人是我公公婆婆和我母親。四個孩子,三個是我自己的,還有一個是鄰居家的,火災那天來我家玩了,就再也沒能回去。」
我忽感無力,忍不住把那張照片放在胸口的位置,蹲在地上,低下頭努力壓下顫抖。
凌晨四點,天快亮了。我從九樓走出來,電梯停在一樓,門開著,裏面空蕩蕩的。我站在電梯口,看到門框上面有人用白色粉筆寫了一行小字:「感謝你看到我們。」

第六章 剩下的路
接下來三天,我沒有離開明火公寓。
我像走迷宮一樣走遍了每一層樓——從一樓走到二十四樓,每一層每一個單位,尋找那些還停留在這裏的痕跡。
我在八樓的一個鞋櫃裏找到了另一個小孩子的鞋子,旁邊還放著一朵已經乾枯的雛菊......
在十五樓的窗台上,有一排被燒成半截的玩具兵,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在十八樓的一個門縫裏,我發現了一封沒寫完的信,筆跡稚嫩,信上寫著:「媽媽,我放學回來了,電梯壞了,我從樓梯走上來,天好暗——」
小孩子......
每一件東西,我都看了很久。天真的想要看出一個未來......
那天晚上我在十八樓的樓梯間睡著了。第二天我去了B座最後一次,把那張全家福照片貼在了一樓大廳的牆壁上。後天傍晚,我去找了那位獨臂老人,他坐在一樓的角落裏,像是知道我會去找他。他看到我,點了點頭,說:「你見到了。」
「見到了。」
「她還好嗎?」
「她很好。」我說。
他低下頭,沉默良久,說了一句:「那就好。」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轉身走了。
我從窗戶看到,他搬著一個小箱子,走出了明火公寓的入口,頭也沒回地朝街口走去。
那一天,明火公寓空了。
到了第四天凌晨,我站在樓下的街對面,抬頭看著這棟二十四層的老樓。
它灰褐色的外牆在晨光裏顯得很普通,像任何一棟年久失修的舊樓。但我知道,這棟樓裏面,住著很多人。他們已經不在了,但他們還在。
我看了很久,然後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我轉過頭,看到小雲站在我旁邊,抱著那個燒焦一半的娃娃。
「叔叔,」她說,「我們要走了。」
「去哪?」
她想了想,抬頭看著明火公寓的樓頂,說:「去有光的地方。」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遠處的街口走去。街上還沒有什麼行人,初升的太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走到轉角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衝我揮了揮手。
然後她消失在了晨光裏。
那天上午九點多,我收到了一封本地房管局發來的郵件,內容很簡單:經過檢測,明火公寓整體結構已達危樓標準,將於近期拆除。
我看了那封郵件很久,然後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說:「拆吧。」

第七章 七天後
一週之後,明火公寓被拆除了。
拆樓的那天我去了現場。站在街對面,看到挖掘機一下一下地鑿著那些灰褐色的牆體,灰塵滾滾而起,把整條街都染成了灰色。
在塵土裏,我好像看到了那個穿紅裙子的身影。她站在廢墟中間,旁邊站著一個穿粉紅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男人的旁邊還站著好幾個模糊不清的身影,高矮不一。
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灰塵散去的光亮處走去。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螢幕上有一張照片,是我在拆樓前一天從九樓B座帶出來的——那張被燒焦了一角的全家福,我用手機翻拍了一張。
照片上有九張臉,他們在笑。
我轉身離開的時候,刮來一陣風,風裏帶著焦糊味,但也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像是春天要來了。
從那以後,我沒再去過江都東區的那塊地。後來聽說那裏建起了一座新的商場,一樓的牆面上掛著一幅很大的壁畫,畫的是一個人站在一棟老舊的樓前,抬頭望著一扇亮著燈的窗戶。
我不知道那幅畫是誰畫的,但我每次在網上看到那張壁畫的照片,都會想起七年前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和她手裏那張被燒掉一角的作業單。
也想起她女兒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去有光的地方。」
我後來搬到了酒霄,又搬到了異宣,最後我在西閣租了一間帶天台的房子,每天傍晚對著海坐下來看日落,什麼都不想。
有時候我會把那枚銅錢戒指拿出來看看,放在手心裏翻來覆去。它沒有生鏽,就像我頭一次戴它那天一樣亮。
然後我把它收起來,把手伸進口袋,發現口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朵乾枯的雛菊。
小小的,黃白色的花瓣,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窗台上放下的那一朵。
我用透明膠片包裹著花,夾進了錢包裏。

第八章 最後
又過了半年。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站在一座很高的樓上,周圍全是霧,看不清下面是什麼。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正衝我微笑。
她的臉很清晰,比我在明火公寓裏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說:「謝謝你。我們都走了。你也走吧,別回頭。」
我醒了,天剛亮。窗外的海面一片金紅色,陽光從海平面上慢慢升起來,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重新開始。
我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天台上,迎著早風站了很久。
風吹動我的頭髮,把遠處海鳥的聲音送過來,我想起我忘記問她一件事情了——那封寫了一半的信,那個在電梯裏害怕的小女孩,她在信裏最後想寫的是什麼。
但後來我沒有再問。因為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答案,它們已經結束了,或者說,它們正在以另一種方式存在着。

Show Comments
BOOKMARK
Total Reading Time: 1 hour 16 minutes
toc Table of Contents
No tags yet.
bookmark_border Bookmark Start Reading >
×


Reset to default

X
×
×

Install this webapp for easier offline reading: tap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