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坐了大概數十人,微醺,桌上食物吃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小舞台上那人身上。那是個身穿墨綠色西裝的男人,英俊,笑容可掬,文質彬彬的模樣。他笑著和廳裡眾人打招呼,自我介紹是職業舞台演員,然後開始朗讀起來。
他,正朗讀若璃的文章。
坐在廳中靠後位置的若璃頓感身體僵硬,動不了,視線牢牢鎖在男人臉上,額角不住冒汗。
在若璃的眼中,那男人與她相距很遠;他嘴裡唸的每一個字,都不像來自他,甚至不像她所寫。
男人臉上的表情,隨他說著的文字而改變;每一絲情緒,都在聲音的抑揚頓挫和那臉部微表情中,表達得極為精準。他是厲害的表演者,無論手中是何物,都在他的舞台上發光。
若璃從沒預料,自己的作品會被這樣演繹出來。實在,這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
她聽說過,莊園的主人喜愛邀請人們進來小住,好好休息;但她不知道被邀的是誰,在莊園裡會做什麼,又會得到或失去什麼。
她在被邀之列,本身已讓她感到訝異;自己那些良久不被重視的作品被這般演繹出來,更是讓她手足無措。那是一份欣賞,還是一份羞辱,她說不上來;直到男人笑著鞠躬,廳裡響起掌聲,人們的視線往她看來,她才懂尷尬一笑。
那一笑,大概都被看到了。
晚宴完結,她本是要去找那男人道謝,卻發現其人早在表演後便離開莊園。於是,微醺的她選擇到花園裡走走,散散酒氣;那不是平日的她會做的事。
花園的涼亭下,兩抹身影在糾纏。準確點說,是一個男子擋著莊園管家的去路,抓著他的臂,不讓他離開。
她認得,那是跟她同日住進莊園的男人,在城郊酒吧駐唱的作曲人。方才的晚宴上,他的作品由一支小型的弦樂團演繹,搏得了如雷掌聲。
「是不是頂層的房間?」男人語速很快,像在問一件生死攸關的事,「還是那座別塔?」
「我說了,主人不會接見你。」
「就幾分鐘。我還有更好的作品⋯⋯」
「主人要知道的都已知道。」管家依然從容但堅決地說,「不會刻意會見。」
管家早已看到若璃,往她瞥了眼,嘴角彎了彎,便繼續讓那男人糾纏。
若璃只在兩人附近逗留了兩、三分鐘,覺得酒氣散了,便轉過身去,往房間走。
第二天醒來,若璃還在想,是要先吃早餐,還是先看一會兒書時,便被隔壁房間傳來的吵鬧拉了去。到傳來什麼被砸得粉碎的聲音時,她便離開房間前往了解。
那房間裡能砸的都被砸了,地上滿是碎片和各樣雜物。凌亂中,站著只穿睡袍的女人。
她是城裡著名艷舞團的首席舞者,也是心照不宣的名妓。她比若璃早很多便住進莊園,房間裡盡是名貴的禮物,其人也是時時刻刻艷光四射,儼如莊園的女主人。
「你叫他出來!」
「萱小姐。」管家微笑,拾起地上一件衣物,隨手拋到扶手椅上,「時間已經到了。車子已在外面等候。」
「我叫你叫他出來!敢動我的身子,不敢認了?」
「主人吩咐,萱小姐能帶走這些禮物。」稍稍收了收笑容,又立即拉著嘴角,「主人從不索要回禮。」
女人先是一愣,然後歇斯底里地把地上的東西踢了又踢,最終失去平衡,跌倒在碎了的首飾上,臂上劃了一道血痕,血流得比淚還快。
若璃看著那躺在狼狽裡的女人,良久,才轉身回到房間裡去。
她站在倚窗的書桌前,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伸手輕撫那殘舊的書封,觸及其上某條幼細的劃痕,才把它翻開。裡頭滿滿是自己的思緒、作品的草稿,像散亂的創作手札,也像只服務自己的日記。
昨天被朗讀的那篇文章,不曾存在於這本子裡。
那以後的幾天,除了受邀人士都必須出席的晚宴外,她都留在房間裡,把腦裡所想寫進本子裡。她也會在散頁的紙張上創作新的作品;晚宴裡,也有另外的幾篇被不同的專業演員朗讀,甚至演上一齣短劇。
她想起了那個拉扯著管家臂膀的作曲人,那在珍珠旁哭泣的舞者,還有總一臉從容的管家。自己被請離的那刻,她會掙扎嗎?會哭嗎?她說不上來,也沒興趣多想。
她腦裡想著的,是在那麼一個淒愴的夜晚,那個失意的作曲人和失戀的舞者遇上,會發生怎樣的故事。會是彼此嘲諷嗎?還是彼此相知,而後相愛?又或是彼此忽略,讓相遇停留在一瞬,繼而消散?
她把想法寫在本子裡;字便像液體般,從筆尖傾瀉而出。
管家來到的那個早上,她往他微笑,然後看著桌上的本子和紙張,想了想,便把它們都放進手提包裡。
「若璃小姐。」管家看著她,看了看她手裡的手提包,眉頭輕皺,竟沒話要說。
「這些天,感謝你的關照。」
坐進車裡,若璃從車窗往外看。
管家,就像她剛來的那天,站在門前,微笑著,往她臉上看。這麼一想,竟覺有點時空錯亂,似是在那交錯中換了什麼,卻也似是沒有。而她,也像剛來的那天,並沒不同。
她向管家揮了揮手,車子便緩緩開動,駛離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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