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事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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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鳳翥不愛那個故土,它已不是家,回不去了,只能稱之為故,帶著過往的斑駁感,也帶著逝去的結果,可惜他還不能稱為故人。
對他來說,雖是存在基因的記憶,不用看也能默出的景象,但隨著時間,終究會逐漸遺忘吧,如他開始記不得書寫,開始記不得自己的名字,有點荒謬,却很符合同樣荒謬的自己,飛禽無法縱情高飛,打滾泥巴只是剛好罷了,誰會知道身穿一襲白衣的他,骨子裡早已骯髒不堪?
他原諒不了自己。
怎麼會原諒不了自己呢,水面上的那張臉笑得恣意輕狂,半點愁苦不沾,連曾經重傷瀕死的身軀都能復原,會有什麼不能復原?一陣涼風拂過,擾亂了茂密繁盛的枝葉,他所選擇的「家」僅以花草樹木裝飾,原本選擇空無一物,畢竟見多煩多,不如眼不見為淨,倒還能修身養性,讓他多個隱世高人的名號,萬一有緣人聽到消息,抱著金銀財寶請他回去,供奉他好吃好穿,如此結束一生不也很好?別說他什麼都不做,他可是能保佑那戶人家花枝招展、花團錦簇、花好月圓。
不過目前名聲還不夠大,沒人找上門,也無妨,他向來信奉願者上鉤,但十定風波不養水不放魚,也還是無妨,時機到了自然有,至於時機何時有──那就要看魚何時要咬餌,天機不可洩漏囉!他晃了晃嘴中草葉,青翠的無色無味,如同他的人生。
和鳳翥算算時間,艷陽高照正中午,所以那東西大概肚子餓了,他抬著頭享受日光浸沐,為何不能以光合作用便能飽足?人類就是這點麻煩,他都好不容易出門了,當然得備齊所需,豐收一頓再回去,餓個幾刻應該還活得下去,反正本來就已經虛弱了,萬一負負得正,因此讓他養得頭好壯壯,跟大樹一樣高怎麼辦?「該像你,還是像你好呀?」語調輕快,他摸了摸經過的樹幹,嗯粗壯厚實,看來水分陽光無一不落,甚佳。
又順路問候這邊的樹與那邊的花,看來苦境也與故土無分別,名稱可能也差不多,他心情很好地一一點名,把無聊事情拋諸後頭,重新生活。
是必須的吧?為何人要頻頻回首,怎能不往前,看那天高地闊,看那山水無窮,看那有別以往的景色,太美而不忍放在眼裡。
他忽然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經有這麼一段歲月優遊過,他牽著那隻纖細小手,那是飽受疾病所苦而白得不自然的纖細,年少輕狂的他還曾發過誓,說好好保護、說給一個安穩沒有動亂的生活,那些最後全成了泡沫的謊言,他實際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
最終他踏上歸途,不是過於記掛,只是時間到了,太陽下山了,他就必須回家,是的,他對自己說。
此後那個「家」,將有懵懂無知的幼兒留守,守呀守呀,或許有那麼一天,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未來。誰知道呢?和鳳翥拋開樹葉,任它飛向看不見的遠方,若有那麼一天,風波停,他們都不再顛沛流離。
迎面撲來是響亮的哭聲,唉呀,不過慢了一餐,怎麼就不耐等待了?須知日子還很長,無法眨眼即逝,徒勞培養不該有的情感。
來到世上是苦,跟在他的身邊會更苦,但他不會回頭,早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只是、不,沒有藉口了,和鳳翥眼神柔和,望著其實與他記憶中一點也不相像的容貌,無聲開口:姤兒,妳會原諒我的吧?
他以手輕輕磨蹭嬰兒的小臉,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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