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消失於人海 - 第二十五章（完結篇）：各安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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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各安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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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五分，桃園機場第二航廈出境大廳的燈光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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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從天花板的長條燈管中傾瀉而下，照在磨石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色調。大廳裡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腳步匆匆，廣播聲每隔幾分鐘就響起一次，提醒著某個航班即將起飛。咖啡店門口排著短短的隊伍，空氣中飄浮著研磨咖啡豆的香氣。我把行李箱停在櫃檯前，塑膠輪子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袖棉衫和黑色長褲，頭髮隨意地綁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手指上那枚銀戒還在，但我沒有去轉動它。彎腰把行李箱放倒，檢查了一次標籤是否貼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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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坐在最大的那只行李箱上，雙腿懸空晃動，帆布鞋的鞋帶鬆脫了一邊，拖在地上。她手中緊攥著昨晚章健赫買給她的那隻絨毛海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海豚的絨毛是淺灰色的，肚子是白色，眼睛是兩顆黑色的鈕扣，其中一顆縫得有些歪。她穿著粉色的連帽外套，帽子邊緣有一圈白色的絨毛，是方善霞上個禮拜買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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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哋真係要飛上天？」小菲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鞋帶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好似小鳥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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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小鳥仲高。喺雲上面。」我蹲下身，手指勾住她的鞋帶，熟練地打了一個蝴蝶結。記得菲菲三歲那年第一次學綁鞋帶，綁了半個小時都綁不好，最後哭著說要穿沒有鞋帶的鞋。那天我們在鞋店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她把所有有鞋帶的鞋都試了一遍，最後還是選了一雙有鞋帶的，說「我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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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面有冇其他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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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多飛機。佢哋會沿住航道飛，保持距離，唔會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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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飛機有冇紅綠燈？豆豆話佢爸爸喺火星做嘢，火星冇紅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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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有導航系統。豆豆爸爸真係喺火星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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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係。但係老師話火星冇人住。我唔知邊個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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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豆豆爸爸係科學家，研究火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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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可能。」小菲菲點點頭，然後低頭看著胸口那把鑰匙。那是方善霞在機場交給她保管的銀色鑰匙，垂在她的粉色外套上，在燈光下閃爍著黯淡的光芒。她用手指摸了摸鑰匙的齒痕，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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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提著一個保溫袋，袋口用紅繩纏緊，打了兩個死結。她的目光掃過顯示航班資訊的螢幕，又落回小菲菲身上。她今天穿著那件深褐色的棉襖，領口別著銀色胸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陰影出賣了她，昨晚大概一夜沒睡。她腳邊放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今早剛從市場買的水果，蘋果和橙子的香氣從袋口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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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天氣潮濕，啲藥要放喺乾爽嘅地方，唔可以受潮。我俾你嗰個藥盒分好咗，早中晚，藥丸顏色唔同，唔好搞亂。白色係朝早，黃色係中午，藍色係夜晚。」她說，將保溫袋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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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喇，媽。你講過四次。」我站起身，接過保溫袋。袋子很重，裡面不只裝了藥，大概還有她半夜起來煲的湯。隔著袋子都能聞到那股熟悉的淮山豬骨湯香氣，讓我想起小時候每次生病，她都會煲這個湯給我喝，端到床邊，看著我一口一口喝完才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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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講第五次。你成日都係咁，乜都唔記得。去到嗰邊，記住先搵陳阿姨，佢會帶你睇屋。唔好自己亂咁走，帶住個小朋友。陳阿姨係我舊同學，佢個仔喺鎮上面開雜貨店，你有咩需要可以搵佢。」方善霞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份已經反覆練習過很多次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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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照顧好自己。都會照顧好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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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嗰陣，連煮個麵都會煲燶水。有一次仲燒穿咗個煲，成間廚房都係煙，嚇到鄰居以為火燭。」方善霞說，嘴角浮起一絲微笑，但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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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而家大個咗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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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個咗都係我個女。」方善霞伸出手，替我整理襯衫的領口。她的動作粗魯，但指尖顫抖，在領口處停留了好幾秒。她沒有抬頭，只是盯著那塊布料。「你件衫領口歪咗，成日都係咁，出門口之前都唔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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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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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咩。」方善霞堅持把領口翻好，用手指壓平，然後又順了順我的肩膀，把一粒黏在袖口的毛球摘掉，才退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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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從洗手間方向走來，手中拿著一杯外帶咖啡，紙杯上印著連鎖店的標誌。她今天穿著黑色的皮夾克，頭髮束成高馬尾，耳環在燈光下閃爍。她的步伐很快，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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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運搞掂未？我啱啱見到柯芷柔send嚟嘅訊息，話佢哋已經安頓好咗，問你要唔要去佢哋嗰度住幾日過渡。」她將咖啡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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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訂咗民宿，喺工作室附近。我想盡快開始佈置。」我從口袋掏出機票確認單，再次核對登機門號碼。紙張已經被我反覆折疊得有些破損，摺痕處快要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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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狂。飲咗佢，你塊面白到好似死人咁。等陣上咗飛機你仲要照顧嗰隻小馬騮，冇體力唔得。」周慧婷把咖啡塞進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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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馬騮。」小菲菲抗議，從行李箱上滑下來，抱住周慧婷的腿。「慧婷姨姨，你會唔會嚟探我？媽咪話我哋新屋企有好大嘅花園，可以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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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係會。等你媽咪將工作室搞掂，我第一個去度假，食窮佢。你幫我種定啲花，我要紫色嗰啲。」周慧婷蹲下來，與她平視，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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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芷柔姨姨都嚟？佢話會教我畫水彩畫，仲話會帶我去海邊畫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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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好忙。但係如果有空，我哋一齊嚟。你到時要帶我哋去最好嘅餐廳，你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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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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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媽咪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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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結咗婚未？」小菲菲突然問，語氣認真得像在做調查。她的眉頭皺起來，那副神態和她外婆方善霞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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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愣了一下，耳尖泛紅。「做咩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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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豆豆話，結咗婚嘅人會住喺一齊。你同芷柔姨姨住喺一齊，咁你哋係咪結咗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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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冇結婚。但係我哋住喺一齊。」周慧婷伸手揉了揉小菲菲的頭髮，那笑容裡有一種難得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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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唔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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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唔需要。我哋唔需要一張紙嚟話俾人聽我哋喺埋一齊。有啲嘢，唔使寫低，都係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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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菲菲似懂非懂地點頭。「咁你哋會唔會有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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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出聲制止。「唔好問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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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所謂。佢好奇係正常嘅。」周慧婷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菲菲，我哋唔會有BB，但係我哋有你呢個契女，夠晒數。你幫我照顧媽咪，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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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小菲菲鄭重地點頭。「我應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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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周慧婷伸出尾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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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也伸出尾指，勾住她的。兩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幾下，然後用力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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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勤人員在櫃檯後喊著航班號碼，催促托運。我將大行李箱推上輸送帶，看著它消失在簾幕後。小菲菲緊張地抓著我的衣角，看著自己的小型背包被貼上標籤。那是一個粉紅色的背包，上面印著卡通兔子的圖案，拉鍊扣是一個小小的胡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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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個海豚會唔會俾人壓扁？」小菲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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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佢會平安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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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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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係你嘅。你嘅嘢都會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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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安檢門時，我背著的包觸發了警報。安檢人員示意我停下，打開檢查。X光顯示裡面有金屬物品，是那只生鏽的鐵盒。安檢人員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戴著手套，將鐵盒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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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他問，拿起那把黃銅鑰匙在燈光下檢查。鑰匙的齒痕在光線中清晰可見，鑰匙柄上有些鏽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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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品。我爸爸嘅。」我說。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背包的肩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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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檢人員將鑰匙放回鐵盒，揮手讓我通過。我鬆了一口氣，將鐵盒收好。小菲菲好奇地看著我將鐵盒放回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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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呢個盒入面有外公嘅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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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但係我哋而家唔打開。等到咗新屋企，我哋一齊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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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鍾意秘密。秘密好似尋寶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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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係。有時秘密會令人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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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陪住你。你傷心嗰陣我攬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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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緊緊抱住她。小菲菲的身上有草莓洗頭水的香味，混合著絨毛海豚的新玩具氣味。她小小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力道很輕，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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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門前的座椅區坐滿了早班飛機的旅客。一個年輕男人背著巨大的登山包靠在椅背上打瞌睡，一個老婦人手裡捧著一本經文在默念，幾個商務旅客低聲交談著，不時看手錶。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讓小菲菲坐在內側，緊鄰巨大的落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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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停機坪上，地勤人員穿著螢光色的背心，正將行李拖往機腹。一架飛機正在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來，低沉而規律。小菲菲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尖壓成一個小圓形，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圈白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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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嗰架飛機係咪我哋要坐嗰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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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或者係隔籬嗰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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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鍾意白色嗰架。白色靚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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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嗰架係另一間航空公司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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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嗰架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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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同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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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中轉動佛珠的動作突然停頓。她抬頭看向我，嘴唇動了幾次，最後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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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方善霞從脖子上取下那條戴了三十年的銀鍊，上面掛著那把小小的鑰匙。銀鍊在她手中閃爍著黯淡的光芒，鍊身有些地方已經氧化發黑了，但鑰匙被保存得很好，齒痕依然清晰。「你爸爸話，等你準備好，先至俾你。但係我諗，而家係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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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接過項鍊，感受到銀鍊的溫度，還殘留著方善霞的體溫。那溫度很暖，像是從皮膚深處滲出來的，在我掌心慢慢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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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單止係保險箱嘅鎖匙。呢個係你爸爸辦公室嘅鎖匙，都係佢希望你可以打開嘅，關於章家嘅所有秘密。佢話，如果有一日章家冧咗，或者你需要真相，就用呢條鎖匙去打開。」方善霞的手指撫過鑰匙的齒痕，動作很慢，像是在觸碰一件神聖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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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戴住？」我的手指撫過鑰匙冰冷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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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咗三十年。由你爸爸火化嗰日開始，我就戴住佢。佢以為我唔知呢個係咩，以為我只係當佢係個定情信物。但係我嗰日執佢張辦公枱，見到佢收埋嘅帳簿，見到嗰啲紅色筆圈起嘅數字，同埋嗰張陸梅嘅相。」方善霞的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這些話她已經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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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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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有危險。但係我唔知係陸梅落手。我以為只係工作壓力，以為佢只係太攰。直到美華出現，直到佢暗示我，如果我將呢啲嘢講出去，你都會『意外身亡』，就好似婉清咁，好似你爸爸咁。」方善霞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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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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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懦弱。我揀咗沉默，揀咗戴住呢條鎖匙，扮咩都唔知，只係為咗保護你。呢三十年，我每一晚都發夢，夢見你爸爸問我，點解唔幫佢報仇。而家，我俾你。你決定點樣做。打開，定係永遠閂埋，都係你嘅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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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項鍊戴在小菲菲的脖子上，鑰匙垂在她的胸口。「幫媽咪保管住，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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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菲菲鄭重地點頭，握住鑰匙，然後抬頭看著方善霞。「婆婆，你唔好喊。公公會原諒你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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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愣住，眼淚終於滑落。「你點解咁講？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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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佢。」小菲菲指了指空氣。「公公企喺嗰度，著住藍色嘅衫，對住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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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身體僵住了。我記得，父親死的那天，確實穿著藍色的襯衫，是我送他的生日禮物。那天早上他出門時，我還嫌棄那件襯衫顏色太老氣，他說「老氣先夠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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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喺度望住我？」方善霞問，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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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話佢冇嬲你。佢話佢知道你辛苦。佢話多謝你保護媽咪。」小菲菲說，語氣認真得像在轉述一個重要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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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喇，菲菲。」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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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公公真係咁講。」小菲菲堅持，眉頭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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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低下頭，用紙巾按住眼角。我握住母親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在顫抖。過了一會，方善霞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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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成日都係咁。明明係我對唔住佢，佢反而同我講多謝。你爸爸係個好固執嘅人。佢覺得對嘅事，就會做到盡。佢覺得要保護嘅人，就會保護到底。連死咗之後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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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你仲掛住公公嗎？」小菲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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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住。掛咗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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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會唔會再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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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會。但係唔係而家。而家我要留喺度，陪住你爸爸。嗰個仔，佢仲需要有人教佢點樣做一個爸爸。」方善霞微笑，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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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廣播響起，柔和的女聲催促著前往南部航班的旅客準備登機。我站起身，提起隨身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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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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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突然掙脫我的手，跑向落地窗，整張臉貼在玻璃上，向外面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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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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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血液瞬間凝固。「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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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喺嗰度！」小菲菲指著停機坪的某個方向，手指用力戳著玻璃。「我見到佢！佢喺嗰架紅色嘅車後面！著住黑色嘅外套！仲戴住嗰頂你唔鍾意嘅棒球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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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驚地看著她。章健赫確實有一頂黑色的棒球帽，是他假死那五年在東南亞時戴的。小菲菲從沒見過那頂帽子，至少不應該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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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嗰頂帽。」我問，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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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佢。」小菲菲轉頭看我，眼神清澈得可怕。「佢仲舉起呢個。」她伸出左手，做出一個手勢——拇指和食指圈成心形，其餘三指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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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狂跳。那是章健赫特有的手勢，我們交往時他常做，從未對外人做過。那是他發明的，只有我們兩個知道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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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真係嚟咗。」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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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衝到窗邊，順著小菲菲手指的方向看去。停機坪的邊緣，一輛紅色的地勤車輛後面，確實有一個身影，穿著深色的外套，站在陰影裡。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那站姿，那微微傾斜的肩膀，我認得。他沒有揮手，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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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爸爸。」小菲菲堅定地說。「我話咗俾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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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嗰個可能係地勤人員。爸爸應承過唔會嚟，佢會遵守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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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真係好似爸爸。佢仲對我笑。我見到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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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喇。」周慧婷提起我的背包，催促道。「再拖落去會閂閘。唔理嗰個係咪佢，你哋都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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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地勤車輛和遠處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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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應承過唔會嚟。但係佢都係嚟咗。佢學唔識放手。」方善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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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學唔識。係時候未到。」我牽起小菲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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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她走向登機門。方善霞跟在後面，周慧婷殿後。在登機口，地勤人員檢查機票和護照，微笑著說「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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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媽。」我轉身擁抱方善霞，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檀香和蔥油味。「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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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至要保重。記得食飯，記得瞓覺，記得如果撐唔落去，就返嚟。呢度永遠係你屋企。我唔會搬，電話唔會改。」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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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鬆開她，又擁抱周慧婷。「多謝你，呢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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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肉麻。去啦，證明俾全世界睇，冇男人你都可以活得好好。」周慧婷拍了我的背，力道有點重，然後迅速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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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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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在進入飛機前，突然掙脫我的手，跑回登機口，對著大廳的方向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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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飛走喇！我會返嚟㗎！你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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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廊橋裡迴盪，引來地勤人員側目。幾個旅客回頭看她，臉上帶著好奇或同情。我沒有阻止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小小的身體站在光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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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走啦。」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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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陣。」小菲菲又揮了幾下手，然後才跑回來，牽住我的手。「我同爸爸講咗再見。佢聽到㗎，我見到佢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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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聽到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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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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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喺度。佢一直都喺度。」我抱起她，走進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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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靠窗。我將小菲菲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間。隔壁是一位戴著耳機的年輕人，已經閉上眼睛，頭靠著窗戶。空服員在走道上來回走動，提醒旅客繫好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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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開始滑行，引擎的聲響變大。小菲菲緊張地抓住我的手，指甲輕輕陷進我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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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哋真係要飛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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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要飛喇。坐穩。」我幫她繫緊安全帶，又檢查了一次她胸口那把鑰匙是否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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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加速，衝向跑道，然後騰空而起。重力拉扯著每一根神經，身體被壓在椅背上。窗外的景色開始傾斜，建築物變小，道路變成細線，城市變成一幅地圖。那座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城市，從高空俯瞰，像一個精緻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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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飛機平飛，穿過雲層時，陽光突然變得刺眼。白色的雲海在下方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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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呢條鎖匙會打開咩？」小菲菲把玩著胸口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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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過去。或者，閂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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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鍾意打開。打開先至有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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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係驚嚇。」我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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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爸爸呢？佢都會打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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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佢會處理好晒所有嘢，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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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嚟搵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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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或者唔會。呢個要睇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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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佢。」小菲菲說，聲音漸漸模糊，進入夢鄉。「我會一直等佢。我應承咗佢。我同佢勾過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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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熟睡的面容，看著她頸間的鑰匙，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雲海。在下方，那座城市漸漸遠去，帶著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傷痛，所有的愛。我伸手入袋，摸到了那個鐵盒冰冷的邊緣。沒有打開它，只是讓手指停留在上面，感受著金屬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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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繼續向南飛行。小菲菲在我懷裡翻了個身，喃喃地叫了一聲「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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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親吻她的額頭。「佢會等我哋。佢一直都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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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方小鎮的生活逐漸有了規律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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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起床，幫小菲菲準備早餐和藥盒。七點送她去幼稚園，然後回到工作室，開始一天的設計工作。傍晚接孩子放學，在沙灘上散步，看著小菲菲蹲下來撿貝殼，把那些有缺口的、不完美的螺殼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晚上八點，小菲菲上床，我回到工作室繼續畫圖，直到深夜。日子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單調，但我需要這種單調。這種單調像一張白紙，讓我可以重新畫出自己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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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上的鄰居開始認識我們。雜貨店的陳太每次見到小菲菲都會塞給她一顆糖，說「呢個細路女好乖」。賣魚的阿叔會特意留一尾最新鮮的鱸魚，說「俾你個女補吓身」。郵局的張伯每次見到我寄信去北部，都會點點頭，什麼也不問。沒有人問起父親在哪裡，至少不是當面問。我知道他們在背後議論，但我不在意。這些年的閱歷教會我一件事——別人的眼光，從來不是我需要背負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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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週末的午後，方善霞打來電話。電話鈴聲響了三聲，我接起來，聽到她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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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邊點樣？」方善霞問，背景有電視機的聲音，大概是在看午間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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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好。工作室開始有客。菲菲返咗學，好開心。佢識咗新朋友，叫小悅，兩個成日一齊畫畫。」我握著電話，視線落在窗外的海上。海面很平靜，有幾艘漁船在遠處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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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問起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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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都問。今朝早餐嗰陣仲問，爸爸會唔會記得佢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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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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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爸爸一定會記得。佢從來冇忘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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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沉默了一會，電話裡只剩下電視機傳來的股市報價聲。「你唔打算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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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需要多少少時間。呢度好靜，好適合諗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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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喺度等緊你。我上個禮拜去探佢，佢仲係一個人。佢間屋度全部都係你同菲菲嘅相。書房牆上面貼滿咗菲菲嘅畫，佢話全部都係菲菲寄俾佢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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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叫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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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會等。呢個係佢嘅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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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海浪聲從遠處傳來，規律而永恆。我看著窗外的海，想起那個在機場停機坪上的身影。他沒有走近，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他學會了放手，但沒有學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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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無論你決定點樣，我都支持你。但係你要記住，有啲人等緊你，唔係因為你可憐，係因為佢愛你。」方善霞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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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回去。拿起手機，翻到章健赫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什麼也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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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午後，小菲菲在客廳的地板上畫畫，我在一旁整理設計圖。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小菲菲用蠟筆畫了一匹黑色的馬，馬的腿畫得一條長一條短，尾巴像一把掃帚。馬背上畫了兩隻小小的翅膀，旁邊站著三個火柴人，手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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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掛唔掛住爸爸？」小菲菲突然問，沒有抬頭，繼續用藍色的蠟筆塗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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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手中的工作。「做咩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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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掛住佢。我好掛住佢。佢會唔會嚟探我哋？」小菲菲放下蠟筆，抬頭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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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佢應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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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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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或者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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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都話好快。但係好快即係幾時？」小菲菲低下頭，繼續畫畫，但動作比剛才慢了許多，蠟筆在紙上留下不均勻的色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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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設計圖，走過去，在地板上坐下，把她抱進懷裡。小菲菲身上有蠟筆的蠟味和草莓洗頭水的甜香。「菲菲，爸爸好愛你。佢唔喺度，唔係因為佢唔想你，係因為媽媽需要多少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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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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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去學識點樣原諒。點樣放低過去。點樣重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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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未學識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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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緊。媽媽學得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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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快啲學啦。爸爸等咗好耐喇。」小菲菲認真地說，小小的眉頭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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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小菲菲睡著之後，我收到了一個包裹。沒有寄件人姓名，只有我的地址，用熟悉的字跡書寫——那個「妍」字最後一筆總是向上挑，像一個小小的微笑。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個精緻的建築模型，一棟有著紅色磚牆和白色窗框的小房子，院子裡種著微縮的九重葛，花朵是用真正的乾花製成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給勇敢的人。」沒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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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裡還有一束白色桔梗，乾燥處理過，花瓣邊緣微微捲曲，但仍然保持著淡淡的香氣。那是我最喜歡的花，章健赫知道。當年他每次來工作室接我，都會帶一束白色桔梗。我曾經問他為什麼總是桔梗，他說因為桔梗的花語是「永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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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哭。只是把模型放在床頭櫃上，把桔梗插進花瓶裡，然後關上燈，躺回床上。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海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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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和柯芷柔的咖啡店開在小鎮的老街盡頭。她們搬進了一棟老房子，前面做生意，後面住人。店名叫做「花的下面」，柯芷柔說那是為了紀念美華，因為美華把鑰匙埋在花的下面，也把她們的命運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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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張那天，我帶著小菲菲去了。柯芷柔站在吧檯後面，圍裙上沾滿了咖啡漬，手中拿著一支奶泡壺。周慧婷在旁邊調試音響，兩個人在爭論播放什麼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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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咖啡店一定要有爵士，無咗爵士就唔係咖啡店。」柯芷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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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老土。放獨立音樂，而家啲客唔聽爵士。」周慧婷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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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啲音樂太嘈，會趕客。咖啡店要安靜先至有人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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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啲爵士太悶，會瞓著。成間舖變咗瞓覺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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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著她們拌嘴。小菲菲趴在吧檯上，用手指沾著奶泡在檯面上畫圖案，畫了一匹有翅膀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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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兩個成日都係咁。」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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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先至正常。如果有一日我哋唔鬧交，你先至要擔心。」周慧婷終於放棄音響，走過來坐下，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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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呢杯係焦糖瑪奇朵。慧婷話，呢個係你以前最鍾意嘅。佢練咗好耐先至學識點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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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杯中的奶泡，上面的拉花是一個心形，邊緣有些模糊。「你哋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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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係記得。你嗰陣成日去『舊時光』，每次都叫焦糖瑪奇朵。我問你點解，你話因為甜嘅嘢可以抵消苦嘅嘢。」周慧婷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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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記得。」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和記憶中一樣，甜中帶苦，焦糖的甜味和咖啡的苦澀在舌尖上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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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健赫點樣？」柯芷柔問，在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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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有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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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咩年代仲寫信？」周慧婷挑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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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寫信有溫度。佢話佢嘅物理治療有進步，可以企到三十秒。佢話佢做咗一個音樂盒俾菲菲做生日禮物，係用貝殼做嘅，自己磨咗好耐。」我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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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答我嘅問題。你哋點樣？」柯芷柔說，眼神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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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杯中的咖啡，奶泡的心形正在慢慢散開。「我話俾佢聽，我開始原諒佢。逐啲逐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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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愛唔愛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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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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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你一直都知道。你只係驚。」周慧婷說，在我身邊坐下，皮夾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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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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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再一次俾人傷害。驚佢會再走。驚你原諒咗佢之後，會失去原諒嘅理由。驚幸福會突然消失，就同上次一樣。」周慧婷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很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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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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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我媽咪死咗之後，我都好驚。驚慧婷會走，驚我會變返孤獨一個人。但係慧婷冇走。佢留低咗。」柯芷柔握住我的手，手指溫暖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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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愛你。唔係因為你可憐，唔係因為你完美。係因為你係你。」周慧婷說，看著柯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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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們交握的手。「你哋咁樣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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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可以。只要你願意。」柯芷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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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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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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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帶著小菲菲回家。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海浪在遠處閃爍，海面上有一艘漁船正在歸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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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今日開心嗎？」小菲菲問，手中還拿著柯芷柔送她的水彩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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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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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見到芷柔姨姨同慧婷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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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同埋因為飲到焦糖瑪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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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係焦糖瑪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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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咖啡。甜甜嘅，上面有焦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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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個咗可唔可以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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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等你大個咗，媽咪親手沖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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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點點頭，然後牽著我的手繼續走。走了一會，她突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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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掛唔掛住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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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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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點解我哋唔返去探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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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媽媽仲需要多少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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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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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或者一個月，或者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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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爸爸會唔會等得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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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與她平視。「爸爸好堅強。佢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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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要快啲喎。佢等咗好耐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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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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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在北部的生活也在繼續。他每天上午去物理治療，下午回到那間小小的科技公司，處理日常事務。鄭位品依然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兩個人在辦公室裡度過了無數個深夜。公司的業務穩定下來，他們開發的無障礙輔助設備開始接到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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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傍晚，鄭位品推著輪椅，陪他來到海邊。夕陽正在沉落，天空被染成橘紅色，海面波光粼粼。海浪拍打著岸邊，發出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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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南方過得幾好。周慧婷send咗相俾我。菲菲高咗好多，而家識得自己綁鞋帶。」鄭位品說，手中拿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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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我睇。」章健赫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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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把手機遞給他。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小菲菲站在沙灘上，手中舉著一個貝殼，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她的頭髮綁成雙馬尾，穿著紅色的外套，背後是無邊無際的海洋。她的門牙換了一顆，笑起來有個小小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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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笑得好開心。」章健赫說，手指輕輕撫過螢幕，停留在小菲菲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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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呢張。」鄭位品滑到下一張。照片裡，我蹲在小菲菲身邊，正在幫她整理衣領。側臉在夕陽中顯得很柔和，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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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拇指在我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還給鄭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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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你會唔會去搵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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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佢需要時間。我俾佢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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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等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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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咗五年。唔爭在多等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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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永遠都唔返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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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海面，浪花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回去。「咁我會繼續等。唔係因為我冇其他嘢可以做。係因為我等，係我嘅選擇。佢揀咗離開，我揀咗等待。呢個就係我哋嘅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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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在章氏建材的辦公室裡度過了無數個加班的夜晚。他將公司轉型為社會企業，專門做無障礙空間設計。某個週末，他來找章健赫，帶著一疊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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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新項目。我哋想喺南區起一個無障礙公園。所有設施都適合輪椅使用者。」他把圖紙攤在桌上。「因為我想請舒小姐做設計顧問。佢嘅工作室喺南部，佢最熟嗰邊嘅地形。你覺得佢會唔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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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佢，唔係問我。」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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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咗。佢話要考慮下。佢話佢最近好忙，手上有三個項目。」章浩宇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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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等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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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就咁樣一直等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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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圖紙，手指輕輕劃過那些線條。「我等，唔係因為我冇選擇。我等，係因為我揀咗等。佢需要時間去搵返自己。我俾佢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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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搵到自己之後，決定唔返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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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會接受。我返嚟嘅時候，冇諗過佢會原諒我。我只係想確認佢安全。而家我知道佢安全，知道佢開心。咁樣就夠。」章健赫抬起頭看著章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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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在德國進修期間，開始了新的戀情。對象是一位鋼琴教師，他們在慕尼黑的音樂廳相遇。他給章健赫寫了一封信，說他終於明白了什麼是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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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以為，愛係佔有。我曾經以為，只要我等得夠耐，佢就會回頭望我。但係我錯咗。愛唔係等待，唔係佔有，係祝福。我祝福你同梓妍，無論你哋最後會唔會喺埋一齊。我而家好幸福。我希望你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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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把信讀了三遍，然後放進抽屜裡，和其他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那個抽屜裡還有小菲菲寄給他的畫、我寄給他的信、以及那枚母親的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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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在咖啡店的櫃檯後忙碌。吧檯上放著一盆小小的薔薇，紫色的花朵在午後的陽光中搖曳。她每天早上都會給那盆花澆水，修剪枯葉。她說這盆花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她把它從北部帶到了南方，這是她唯一帶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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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唔會返去？」周慧婷問，一邊擦著咖啡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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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係無論佢返唔返去，佢都係我朋友。我會喺度陪住佢。」柯芷柔說，手指輕輕觸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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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變咗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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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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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嘅你，唔會咁樣同人講嘢。以前嘅你，成日都著住高跟鞋，化住妝，扮到好完美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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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嘅我係扮出嚟嘅。而家嘅我先係真嘅。」柯芷柔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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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在北部收到了我寄去的信。他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光線照在信紙上。他讀了三遍，然後將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裡。那個抽屜裡已經有好幾封信，每一封都來自南方，每一封都帶著海水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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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敲門進來。「老闆，今晚嘅會議要取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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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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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落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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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佢嘅信。佢話佢開始原諒我。逐啲逐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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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會唔會去搵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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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佢需要時間。我俾佢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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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滑動輪椅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這座城市還是和以前一樣喧囂，但他的心境已經不同了。他不再急著要答案，不再急著要結果。他學會了等待，學會了放手，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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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管理著章氏建材，將它從一個傳統建材公司轉型為無障礙設計的社會企業。他偶爾會去墓園，看父親和陸梅的墓，有時帶著一束花，有時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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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你哋會唔會原諒我。」他有一次站在陸梅的墓前說。「但係我會用我嘅方法去贖罪。唔係為咗你哋，係為咗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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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和周慧婷在小鎮的咖啡店裡幸福地生活。她們每天早上一起開店，晚上一起關門。周慧婷學會了拉花，柯芷柔學會了容忍獨立音樂。她們的咖啡店成了小鎮上的聚會場所，鎮上的人都知道這裡有兩個女人，一個很凶，一個很溫柔，但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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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定期收到鄭位品傳來的照片。照片裡，小菲菲在海灘上奔跑，在工作室裡畫畫，在幼稚園的舞台上表演。每一張照片的角落都標著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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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週末，章健赫在街上走著，鄭位品推著輪椅。人群熙來攘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他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深藍色的針織衫，黑色長褲，頭髮隨意地綁成馬尾。她站在路邊，正在等紅綠燈。她的姿態和我一模一樣，肩膀微微傾斜，重心放在左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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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加速。輪椅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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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鄭位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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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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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那個女人走過馬路，消失在對面的人群中。他沒有追。他只是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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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那個背影。但他也知道，那不是我。我在南方，在海邊，在屬於我的地方。而他在那裡，在屬於他的地方。我們各自安好，各自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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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動輪椅，繼續向前。人群在他身邊流動，像是潮水。他不再是一個幽靈，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他是一個人海中的影子，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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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個包裹。沒有寄件人姓名，只有我的地址。拆開包裝後，裡面是一個建築模型——不是房子，是一座橋。木製的橋身精緻而堅固，底座上刻著一行字：「連接。」沒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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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裡還有一束白色桔梗，和之前那束一樣，乾燥處理過，花瓣邊緣微微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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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模型放在工作室的書架上，和之前那個房子的模型並排。兩個模型，一個是家，一個是橋。它們之間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但我知道，有一天，那座橋會被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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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從幼稚園回來，看到了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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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呢個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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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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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送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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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把桔梗插進花瓶裡，放在橋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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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爸爸送嘅。」小菲菲說，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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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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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得爸爸會送呢啲嘢俾你。」小菲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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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座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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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他清失於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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