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消失於人海 - 第二十三章：時間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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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時間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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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門在上午八點準時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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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燈光從天花板的長條燈管中傾瀉而下，照在每一個人身上，把影子壓得很短很淡。舒梓妍坐在最靠近門口的膠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她沒有換衣服，身上還是昨天那件深藍色的針織衫，袖口處沾著一小塊乾涸的咖啡漬。她的視線固定在門上方的紅色指示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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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坐在她右手邊的輪椅上，右臂換了輕便的固定帶，手臂吊在胸前。他穿著淺灰色棉質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手腕上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他的左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手指敲打著金屬表面，節奏沒有規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地板上某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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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坐在舒梓妍的另一側，手中握著一串深色檀木佛珠。她每數一顆佛珠，手指就會短暫地停頓一下，然後繼續滑動。她今天穿著深褐色棉襖，領口別著一枚舊式銀色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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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站在門口旁邊，背靠著牆壁，雙臂交叉在胸前。她的短髮有些凌亂，穿著黑色T恤和深灰色工裝褲，腰間還掛著一把捲尺。她的視線不時掃過走廊盡頭的電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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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坐在角落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鬆垮垮地掛在領口。他的手機螢幕不斷亮起，每一次震動都讓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幾下。他臉上沒有那種慣常的漫不經心，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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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裡還有其他幾位家屬。一個年輕女人坐在對面的長椅上，手中捧著一本攤開的雜誌，視線完全沒有落在紙面上。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飲水機旁，手裡握著紙杯，杯中的水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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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的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左手戒圈的邊緣，那道細微的磨損痕跡她已經摸過無數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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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冇食過嘢。」章健赫的視線還停留在地板上，左手停止了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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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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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唔要我去買啲咩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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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唔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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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左手從扶手上移開，覆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暖，那道疤痕貼著她的指節。她沒有抽回手，但也沒有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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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佛珠停了下來。她轉頭看著他們兩個交疊的手，嘴唇動了一下，把視線移回手術室的門上，佛珠再次開始在她指間滑動，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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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冇事。」周慧婷從門口轉頭看著他們，握著手臂的手指關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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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章浩宇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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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係菲菲。佢上次喺停車場都冇喊，佢好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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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朝下，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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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時鐘指向上午九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和牆上那盞紅色指示燈一起，成為時間流逝的唯一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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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的記憶自己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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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懷菲菲的頭三個月，什麼都吃不下，聞到油煙味就會吐。那時候她一個人住在租來的小套房裡，每天早晨醒來，對著馬桶乾嘔，然後用冷水洗臉，再去上班。沒有人幫她拍背，沒有人幫她倒一杯溫水。周慧婷偶爾會帶著白粥來看她，但她沒有告訴慧婷自己懷孕的事，直到肚子大到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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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生產那天，凌晨三點破水，她一個人叫了計程車去醫院。司機一路上都在跟她聊天，說他老婆也剛生，是個男孩。她沒有力氣回答，只是緊緊抓著車門扶手。到了醫院，護士問她家屬在哪裡，她說沒有家屬，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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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菲菲第一次發燒，她才三個月大。半夜兩點，體溫燒到四十度，她抱著孩子衝到急症室。護士問她孩子的爸爸呢，她說死了。那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說出那句話。她在急症室的膠椅上坐了一整夜，沒有哭，只是抱著孩子，感受著她滾燙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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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工作室剛開業那年，接不到案子，銀行戶口只剩下幾千元。她把菲菲送到方善霞那裡，一個人坐在工作室的辦公桌前，對著空白的設計圖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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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母親第一次打來電話，說「你唔好再返嚟」。那是菲菲出生後不久的事。她掛斷電話之後，抱著菲菲坐在沙發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菲菲在她懷裡睡著了，她看著孩子的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章健赫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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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每一個獨自度過的夜晚。她會站在睡房門口，看著菲菲在床上熟睡的樣子，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打開電視但沒有看。她會轉動手指上的銀戒，一圈，又一圈，直到指尖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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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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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他眼神裡有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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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度諗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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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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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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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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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那道疤痕貼著她的指節。他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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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喺度諗以前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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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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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我錯過嘅嘢。菲菲第一次翻身係咩樣，第一次叫爸爸係咩時候。你一個人去產檢嗰陣，有冇人陪你等。你半夜帶佢去急症室嗰陣，有冇人幫你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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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冇人陪我產檢，冇人幫我攔車。我要一個人搞掂晒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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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一日都諗住呢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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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住有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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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用。但係我唔可以唔諗。因為如果我唔諗，我就會忘記自己做錯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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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突然站起身。她的動作有些僵硬，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把佛珠收進口袋，走到飲水機旁，拿起一個紙杯，接了一杯水。她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站在那裡，看著候診室的磨砂玻璃。玻璃上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有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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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兩個。」她沒有轉身。「成日喺度講以前嘅嘢，以前嘅嘢唔會改變。菲菲喺度做緊手術，你哋可唔可以專心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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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坐返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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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握著紙杯，手指在杯身上輕輕摩挲。她轉過身，走回座位坐下，把紙杯放在旁邊的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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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發咗個夢。夢見你爸爸。佢企喺我哋舊屋嘅門口，著住嗰件灰色嘅西裝。我問佢去咗邊，佢話佢一直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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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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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佢講，對唔住。我話我誤會咗佢三十年。佢話冇所謂，佢話佢知道我一個人湊大你唔容易。佢話佢好對唔住我，留低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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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怪你。」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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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抬頭看他，眼神有些顫抖。「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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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封信寫咗。佢話俾梓妍聽，要照顧你。佢知道你會內疚，所以佢一早寫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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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她沒有哭，但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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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從門口走過來，在舒梓妍身邊坐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放在舒梓妍腿上。舒梓妍沒有去拿，但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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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咗電話俾柯芷柔。佢話佢會晏啲過嚟，搞緊啲法律嘅嘢。佢媽咪留低嗰啲文件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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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有冇事？」舒梓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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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咩大事。佢話佢而家最擔心嘅係菲菲，唔係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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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媽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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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消息。警方搵過佢，但係冇結果。佢話可能已經離開咗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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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從角落走過來，手機還握在手中。他站在幾個人面前，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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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啱啱收到律師嘅消息。章氏嘅股份轉讓已經完成咗。而家所有嘢都喺我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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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周慧婷的語氣裡沒有太多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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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恭喜。我唔知道點樣管理一間公司。我從來冇學過。老豆淨係教過我點樣使錢，冇教過我點樣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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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學。」章健赫抬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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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愣了一下。他看著章健赫，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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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咁樣放低晒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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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放低。我只係放低咗唔屬於我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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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把手機放進口袋，在章健赫旁邊的空位坐下。兩個兄弟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一個空位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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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嘢想問你。你返嚟之後，有冇後悔過？」章浩宇的視線落在前方的手術室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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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左手從舒梓妍手背上移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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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後悔冇早啲返嚟。我後悔用咗五年時間先至鼓起勇氣。我後悔錯過咗菲菲出世，錯過咗佢第一次行路，第一次講嘢。我後悔令梓妍一個人面對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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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呢？而家有冇後悔放棄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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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放棄嗰啲嘢，係我呢世人做過最輕鬆嘅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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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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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時鐘指向上午十點。陽光從磨砂玻璃中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道光斑慢慢移動，從牆角爬到茶几邊緣，再爬到舒梓妍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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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時子航從轉角處走出來，穿著白袍，領口整整齊齊，手中拿著一個紙杯。他的步伐很穩，皮鞋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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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叫我落嚟睇吓。」他走到幾人面前，將紙杯遞給舒梓妍。「熱水。冇咖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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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舒梓妍接過紙杯，雙手捧著，感受著溫度從杯身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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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進度點？」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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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心臟外科。但陳主任係最好嘅。佢做過幾百次呢種手術，同年齡組嘅小朋友，冇一個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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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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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時子航轉頭看著舒梓妍。「你需要咩就打電話俾我。我今日都喺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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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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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點點頭，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白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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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握著紙杯，感受著水的溫度慢慢變涼。她沒有喝，只是捧著它。章健赫的左手重新覆上她的手背，她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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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時鐘指向上午十一點。方善霞的佛珠停了下來，她把佛珠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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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靠在牆上，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一個訊息對話框，柯芷柔的頭像在左上角。她打了幾個字，把手機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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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還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節奏和牆上的時鐘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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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看著那盞紅色的指示燈。它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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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佢第一次叫媽咪嗰陣。」她的視線還在那盞燈上。「佢十個月大，坐喺嬰兒椅度，口度含住米糊。佢抬起頭望住我，叫咗一聲『媽咪』。然後佢繼續食米糊，好似咩都冇發生過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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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聽佢叫爸爸，係喺宴會廳。佢撞過嚟，捉住我條褲，抬起頭。我仲未反應過嚟，佢就叫咗。」章健赫的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容。「五年嚟，我發過好多次夢，夢見你同一個小朋友，但係每次都係背影，睇唔到樣。嗰日佢抬起頭，我見到佢對眼，同我一樣。我知道唔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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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對眼似你。我由佢一出世就知。望住佢對眼，好似望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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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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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過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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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每一次諗起嗰日，諗起你一個人抱住佢，我就想講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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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把手從他掌心中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她的指節因為長時間握緊而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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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佢第一次去幼稚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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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鄭位品send咗相俾我。佢著住粉紅色裙，孭住個好大嘅書包，企喺幼稚園門口。佢冇喊，但係佢捉實你隻手，唔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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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話佢喺課室度坐咗成個晏晝都唔肯同其他小朋友玩。但係放學嗰陣，豆豆走過嚟同佢講嘢，佢就笑咗。豆豆成日話佢爸爸喺火星做嘢。菲菲返到屋企問我，火星係咪好遠，爸爸係咪都喺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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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左手握緊了輪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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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睜開眼睛，拿起膝蓋上的佛珠，重新開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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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三歲嗰年，佢問我點解人哋有爸爸，佢冇。我同佢講，爸爸去咗好遠嘅地方做嘢，有一日會返嚟。佢話，『婆婆你講大話，爸爸死咗。』嗰日我喊咗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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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同我講過。」舒梓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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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已經夠痛苦。我唔想你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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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再次陷入沉默。時鐘的秒針還在跳動，紅色指示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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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他接了一杯水，喝完，把紙杯丟進垃圾桶，靠在牆上，看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是小菲菲在遊樂園那天拍的。她坐在章健赫腿上，睡得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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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嗰日好開心。我記得佢話，小黑係識飛嘅馬。」章浩宇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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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會有嗰張相？」舒梓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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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send俾我嘅。佢話呢張相應該俾我睇。我當時唔知點解，而家知道。因為佢想俾我睇，咩係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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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講過對唔住未？」章浩宇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舒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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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需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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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阿媽害死你爸爸，害死林婉清。我成世人活喺大話度，仲一直覺得自己係受害者。我冇資格話自己係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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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你阿媽。」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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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但係我有責任。而家章氏喺我手上，我會用我嘅方法去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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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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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諗到。但係我會諗到。」章浩宇的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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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從牆邊走過來，在他身旁站住，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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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咗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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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變。我只係終於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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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真相本身就係一種改變。好多人寧願一世都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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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轉頭看著手術室的門，那盞紅色的指示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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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時鐘指向中午十二點。方善霞把佛珠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個已經涼透的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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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買啲嘢食。你成日冇食嘢。我去買粥。你以前好鍾意食醫院樓下嗰間嘅皮蛋瘦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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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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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勸我。我要做啲嘢。我唔可以只係坐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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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電梯。她的背影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棉襖的下擺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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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舒梓妍。他的膝蓋碰到她的腿，她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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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變咗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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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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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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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變咗。你以前唔會話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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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係個自大嘅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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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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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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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得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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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靠向椅背，閉上眼睛。等候室裡只有時鐘的咔嗒聲和遠處傳來的廣播聲。她沒有睡著，只是在黑暗中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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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菲菲六個月大時第一次去醫院，因為感冒發燒。她在急症室等了兩個小時，菲菲在她懷裡哭個不停。旁邊有個婆婆說，你先生呢？她說，他不在。婆婆說，咁你一個人湊大佢好辛苦。她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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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菲菲第一次爬行，在客廳的地毯上，用一個紅色的小球引她。菲菲用力撐起身體，手腳並用地向前移動，爬了兩步就趴在地上。她抬起頭，看著舒梓妍，笑了。那一刻她多麼希望章健赫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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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菲菲第一次走路，在工作室裡，她忙著畫設計圖。菲菲站在沙發旁邊，突然鬆開手，搖搖晃晃地走了三步，跌坐在地上。她沒有哭，只是轉頭看著舒梓妍，臉上帶著驚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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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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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章健赫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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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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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沾到了濕潤。她用手背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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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只係諗起菲菲細個嗰陣。佢行路，佢講嘢，佢笑。所有你冇見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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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左手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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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睇住佢大。以後嘅每一步，我都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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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可以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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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可以保證。但係我可以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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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時鐘指向下午一點。方善霞回來了，手中提著幾個塑膠袋，裡面是外帶的粥和麵包。她把食物放在茶几上，坐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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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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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接過一碗粥，用塑膠湯匙攪拌了一下。粥很燙，熱氣升騰。她吃了一口，味道和她記憶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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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也接過一碗，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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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要食。」方善霞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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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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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餓唔餓嘅問題。你隻手仲未好返，你需要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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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她，拿起湯匙，開始吃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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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拿起一個麵包，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章浩宇什麼都沒拿，繼續靠著牆，看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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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指向下午兩點。陽光從磨砂玻璃中透進來，已經從地板爬到了牆上。紅色的指示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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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手中的粥已經涼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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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差唔多。陳主任話手術大概六個鐘。而家已經過咗六個鐘。」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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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看著那盞燈。她需要那盞燈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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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了。柯芷柔從裡面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個公文袋。她的頭髮綁成一個整齊的馬尾，穿著淺灰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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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消息？」她走到周慧婷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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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周慧婷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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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轉頭看著舒梓妍。「我帶咗啲文件過嚟。係我媽咪留低嘅。入面有關於你爸爸嘅更多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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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唔係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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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只係想話俾你聽，啲文件喺度。等你準備好，隨時可以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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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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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在周慧婷身邊坐下，把公文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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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時鐘指向下午兩點三十分。方善霞的佛珠再次開始轉動。章健赫的左手還握著舒梓妍的手。章浩宇把手機放進口袋，不再看螢幕。周慧婷和柯芷柔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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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紅色的指示燈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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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烈跳動。她盯著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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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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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希存走出來，穿著手術袍，口罩拉到下巴。他的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他掃視了一圈等候室，視線最後落在舒梓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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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完成。瓣膜修復成功。心臟功能恢復正常。小朋友而家喺恢復室，麻醉未過。預計一個鐘之後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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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咩問題？」章健赫的左手握緊了輪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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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希存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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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過程中出現咗一啲心律不正嘅情況。我哋已經處理咗。但係因為呢個情況，小朋友需要長期服用抗心律不正嘅藥，同埋定期返嚟覆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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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即係幾耐？」舒梓妍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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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需要幾年，或者更耐。而且佢唔可以做劇烈運動。唔可以跑步，唔可以游水，唔可以參加體育課。呢個係一世嘅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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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可以正常生活嗎？」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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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佢可以返學，可以同朋友玩，可以做大部分嘅日常活動。只係需要避開劇烈運動同定期食藥。手術本身係成功嘅。佢嘅心臟而家正常運作，只係需要一啲額外嘅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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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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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希存點點頭，轉身離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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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裡沒有人說話。方善霞低下頭，把佛珠緊緊攥在手中。周慧婷摟住柯芷柔的肩膀。章浩宇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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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站在原地，感覺到章健赫的左手還握著她的手。他的表情凝重，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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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喺度。呢個先係最重要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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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看著那扇已經熄滅的指示燈，坐回椅子上。她把臉埋在雙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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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希存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電梯門關上的聲響中。那扇金屬門閉合時發出輕微的碰撞，然後整個樓層恢復了沉寂。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爍，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忽明忽暗，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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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坐在膠椅上，雙手還捂著臉。她的手指在額頭上壓出淺淺的紅印，指縫間滲出濕潤。她的肩膀輕輕顫抖，像一棵在風中搖晃的小樹。章健赫的左手覆在她肩上，那道疤痕貼著她針織衫的布料，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動。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抬頭。等候室裡只剩下時鐘的咔嗒聲，每一聲都在提醒他們時間還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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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把佛珠從手中鬆開，深色的檀木珠子落在膝蓋上，發出細微的碰撞。她低頭看著那些散落的珠子，有一顆滾到了地上，停在她的鞋邊。她彎腰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灰塵，放回口袋。她轉頭看著舒梓妍，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她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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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翻熱。」她端著碗走向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步伐很慢，棉襖的下擺輕輕搖曳。在茶水間門口，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後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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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鬆開柯芷柔的肩膀，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給工作室的助理交代今天不回去，又把手機放回去。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一會，看著那張小菲菲在遊樂園拍的合照，然後熄掉螢幕。柯芷柔將公文袋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放在舒梓妍旁邊的茶几上。紙杯底部碰到木質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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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舒梓妍放下雙手，拿起紙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紙杯的溫度透過杯身傳到掌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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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喺度。」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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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舒梓妍握著紙杯，指尖在杯身上輕輕摩挲。紙杯的表面有些粗糙，她的大拇指沿著杯緣來回滑動。「我只係需要少少時間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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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需要即刻接受。你只需要知道，佢仲喺度，仲識呼吸，仲會醒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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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轉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眉頭那道淺淺的皺紋還沒有鬆開。他的左手從她肩上移開，落在輪椅扶手上。那隻手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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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受咗？」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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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咗最壞嘅可能性喺好耐之前。喺手術室出面等嗰陣，我同自己講，只要佢仲識呼吸，其他都唔重要。佢唔可以跑步？咁我哋陪佢做其他嘢。執貝殼，睇海，砌積木，畫畫。佢畫嗰啲黑色嘅馬，我哋可以帶佢去睇真嘅馬。佢話想學游水？我哋可以俾佢喺淺水度踢水，只要唔好潛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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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咁樣同自己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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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等咗五年先至可以光明正大咁企喺佢身邊，我唔會俾任何嘢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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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紙杯。杯中的水微微晃動，一圈細小的漣漪從中心擴散開來。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帶來一絲舒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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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從牆邊走過來，在章健赫旁邊的空位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三個人並排坐著，像三個在車站等車的陌生人，各自看著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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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細個嗰陣，老豆想我學游水。」章浩宇開口，視線落在地板上那塊被陽光照射的光斑。「我學咗三年都學唔識。佢話我冇用，話我連最基本嘅嘢都做唔到。我話咁就冇用啦，反正你心目中得大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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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識唔識游水？」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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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識。但係我識揸船。自己學嘅。冇人教，自己買書睇，去碼頭搵船家偷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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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學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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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證明俾佢睇，唔識游水都可以出海。結果佢冇睇到。我攞到船牌嗰日，佢啱啱中風入院，我企喺佢床邊，佢連我係邊個都認唔出。」章浩宇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意，只是一種肌肉的抽搐。「我同自己講，以後唔會再為咗證明俾佢睇而做任何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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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做嘅嘢係為咗邊個？」舒梓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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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咗我自己。章氏喺我手上，我要令佢變成一間乾淨嘅公司。唔係為咗老豆，唔係為咗報仇，係為咗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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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審視，也有一種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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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你爸爸嘅關係，同我同菲菲嘅關係，係兩回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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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只係想話，細路仔會搵到自己嘅路。就算冇咗一啲嘢，佢哋都會搵到其他嘢。菲菲有你，有佢——」章浩宇看了一眼章健赫，「有我哋呢班騎呢嘅人。佢唔會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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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從牆邊走過來，站在幾人面前。她的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她用手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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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會搵到自己嘅路。佢有我哋，有咁多人喺度，佢唔會孤單。再講，你哋見過佢發脾氣未？佢發脾氣嗰陣，成個小辣椒咁，邊個敢話佢有咩做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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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發脾氣嗰陣係成個方善霞。」舒梓妍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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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仲更加唔使擔心。」周慧婷說。「方善霞做過咩？一個人湊大你，退休之後仲去學書法，拎過全港書法比賽亞軍。菲菲流住佢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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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站在周慧婷身邊，將公文袋從茶几上拿起來，放進自己的手提袋裡。手提袋的拉鍊有些卡住，她拉了兩次才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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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啲文件可以等。而家最重要嘅係菲菲醒返。我媽咪留低嘅嘢放咗三十年，唔爭在等多一陣。我已經約咗律師，聽朝去銀行開箱。你如果想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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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去。」舒梓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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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會。」方善霞的聲音從茶水間方向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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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翻熱好的粥走回等候室，步伐比剛才穩了一些。她把碗放在舒梓妍手上，碗底墊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巾，紙巾的邊角對得很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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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你以前好鍾意呢間嘅粥。你細個嗰陣，每次病咗我都會買呢間嘅粥俾你食。你話食完就會好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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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舒梓妍接過碗，用湯匙攪拌了一下。熱氣升騰，模糊了她的視線。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很熟悉，是小時候的味道。她吃了一口，粥很綿，皮蛋切成小塊，瘦肉剁得很碎，薑絲切得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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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味。」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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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方善霞坐回座位，把佛珠從膝蓋上撿起來，放進口袋。她的手指在口袋裡還握著那串珠子，輕輕轉動。「我煲咗咁多年粥，梗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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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指向下午三點。陽光從磨砂玻璃中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帶，那光帶從長方形變成了正方形，慢慢向牆角移動。等候室裡的其他家屬已經離開了，那個看雜誌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飲水機旁的男人也消失了。只剩下他們幾個，還有一室的陽光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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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了，發出輕微的提示音。一個護士推著輪床走出來，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被淺藍色的被子蓋著。被子是醫院統一的款式，邊緣有些脫線。監測儀器的導線從被子下延伸出來，連接到床頭的便攜式監護儀上，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線條。輪床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伴隨著護士平穩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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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放下粥碗，湯匙在碗邊發出輕微的碰撞。她站起來，膝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但她沒有理會。章健赫滑動輪椅，跟在她身旁，輪椅的輪子在膠地板上發出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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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念菲嘅家屬？」護士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掛在床尾的病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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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舒梓妍走到輪床旁邊，低頭看著小菲菲的臉。她還在睡，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嘴唇有些乾，護士已經幫她塗了一層透明的潤唇膏，唇面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臉色比手術前紅潤了一些，不再是那種蒼白，而是淡淡的粉紅色。頭髮被汗水浸濕過，現在已經乾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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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未過。大概仲有半個鐘會醒。」護士說，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透明液體在滴管中規律地滴落。「轉去普通病房，三零七。朝南嘅單人房，有梳化床俾家屬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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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可以跟住嗎？」舒梓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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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係保持安靜。佢而家嘅狀態好似瞓緊覺咁，聽覺最先恢復，你哋可以同佢講嘢，佢會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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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床繼續向前推進。舒梓妍走在左側，手搭在床欄上，感受著金屬的冰冷質感。章健赫滑動輪椅在右側，他的左手握著床欄的另一端。方善霞跟在他們身後，手中還握著那包紙巾，紙巾的包裝已經被她捏得有些變形。周慧婷和柯芷柔走在最後，柯芷柔的手提袋掛在肩上，周慧婷的手搭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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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站在等候室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沒有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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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過嚟？」周慧婷回頭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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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陣。你哋去先。我要打個電話返公司，交代幾句。」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照在他疲憊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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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七病房的門已經打開。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牆壁是淺米色的，窗戶朝南，陽光正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色植物，葉片上有細小的水珠。病床是白色的，床單是新換的，還留著熨燙的摺痕。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空的花瓶，透明的玻璃瓶身反射著窗簾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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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將輪床推到病床旁邊，調整了床頭的高度，讓小菲菲的上半身微微抬高。她檢查了點滴的速度，檢查了監護儀的導線連接，在病歷表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轉頭看著舒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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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醒咗之後會口渴，係麻醉嘅正常反應。可以用棉棒沾水幫佢嘴唇保濕。唔好俾佢飲水住，要等醫生檢查之後先可以。如果有咩唔舒服，或者個監護儀響，即刻撳呼叫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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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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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點點頭，推著空輪床離開病房。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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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躺在病床上，淺藍色的被子蓋到胸口。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貼著點滴的膠布，膠布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底下細小的針孔。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個空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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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走到床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菲菲的額頭。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節因為長年做家務而微微變形，但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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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咗燒。」她說。「尋晚有少少發燒，三十七度八。姑娘話係正常嘅，手術之後會有少少發燒，身體嘅反應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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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舒梓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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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喺儲物室。」方善霞沒有看她，繼續摸著小菲菲的頭髮，把那些貼在額角的碎髮輕輕撥開。「姑娘話唔使擔心，係常見嘅情況。你尋晚同健赫一齊搵到美華，拎咗啲證據返嚟，我冇打電話俾你，因為唔想你分心。菲菲有我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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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沒有回答。她走到床的另一側，坐在椅子上，握住小菲菲的手。那隻手很暖，手指微微蜷曲，掌心貼著她的指尖。她能感受到小菲菲的脈搏，穩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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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滑動輪椅到床邊，看著小菲菲的臉。他的左手放在床欄上，手指輕輕敲打著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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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塊面有返啲血色。」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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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之後會水腫，唔係有血色。」方善霞說，抬頭看著他。「你以前冇見過佢咁樣，所以唔知。佢做完檢查之後嘅樣係咁嘅，第二日會消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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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後會見到。」章健赫說。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小菲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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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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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和柯芷柔走進病房。周慧婷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布袋是粉色的，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的圖案，已經洗得有些模糊了。她把布袋放在床頭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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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咩？」舒梓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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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糖。」周慧婷說。「佢隻兔仔。我尋晚返你屋企攞嘅。你鎖匙收喺工作室張枱度，我用後備鎖匙開咗門。佢醒咗會搵。上次佢住院，第一件事就係搵呢隻兔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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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拿起布袋，從裡面取出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公仔的耳朵有些磨損，絨毛已經洗得發白，一隻耳朵的縫線曾經裂開過，是她用藍色的線重新縫合的，留下了一道不太整齊的疤痕。她記得那個晚上，菲菲抱著棉花糖哭，因為耳朵掉了，她一邊哄著孩子一邊穿針引線。菲菲在她懷裡睡著之後，她還繼續縫了很久，因為想把耳朵縫得牢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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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公仔放在小菲菲的枕頭旁邊，讓兔子的頭靠著菲菲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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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由細攬到大。」她說。「冇咗棉花糖，佢瞓唔著。出世嗰陣我放喺佢床邊，佢兩歲嗰年識得自己攬住瞓，之後每晚都要有棉花糖先至肯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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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改呢個名嗰陣，我仲笑佢。」周慧婷說。「佢話因為兔仔軟綿綿，好似棉花糖。我話你見過棉花糖未？佢話未，但係佢知係甜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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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床頭櫃上。盒子是木質的，表面有精細的花紋，邊角有些磨損。她打開盒蓋，裡面是一個小小的芭蕾舞者，穿著粉紅色的紗裙，單腳站在一個小平台上。她轉動底部的發條，音樂盒開始播放一首輕柔的曲子，旋律很簡單，只有幾個音符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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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周慧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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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盒。我細個嗰陣嘅。我媽咪送俾我嘅生日禮物，我六歲嗰年。佢話音樂可以令小朋友安心，每次我驚嗰陣，佢就會上發條俾我聽。」柯芷柔的手指輕輕觸碰那個旋轉的芭蕾舞者。「佢醒咗可以聽。我唔知有冇用，但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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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舒梓妍說。「你媽咪嘅嘢，你留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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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俾咗我好多嘢。呢個音樂盒，我想俾菲菲。」柯芷柔把盒蓋輕輕合上，音樂停了，芭蕾舞者停止旋轉，保持著單腳站立的姿勢。「佢話過，好嘅嘢要傳落去。我唔知呢個音樂盒算唔算好嘅嘢，但係佢陪咗我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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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只剩下監測儀器的蜂鳴聲，規律而穩定。那聲音很輕，像一個小型節拍器。窗簾被風吹動，輕輕搖曳，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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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出現在病房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塞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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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打嚟，我要返去。董事會臨時會議，傾東南亞嗰個項目嘅後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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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啦。」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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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再嚟。佢醒咗之後，話俾我聽。我想知佢點。」章浩宇看著床上的小菲菲，停頓了一下。「仲有，我同馬律師傾過，佢話父親嘅股份轉讓手續已經齊晒。菲菲成年之後，佢會係章氏嘅股東。我唔會令佢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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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伴隨著手機震動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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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看著小菲菲的臉。她的睫毛動了一下，輕輕顫動，然後又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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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醒㗎。」方善霞說，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她把佛珠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一顆一顆地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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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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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嗰陣做過一次手術，盲腸炎。麻醉過咗之後，你醒返嗰陣第一句問我，『媽咪，我死咗未？』」方善霞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手指停在一顆佛珠上。「我話未，你仲有排要同我鬥氣。你話，『咁就好啦，我仲未做完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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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記得。」舒梓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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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時得六歲，梗係唔記得。但係我記得。你由細到大都係咁，好緊張學業，連做完手術都掛住功課。菲菲醒返之後，第一句會問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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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問小黑喺邊。」周慧婷說，靠在窗台上。「佢成日話小黑係識飛嘅馬，連豆豆都俾佢說服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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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問幾時可以食雪糕。」柯芷柔說，嘴角浮起一絲微笑。「上次喺遊樂園，佢話食完爆谷仲要食雪糕，話爆谷係咸嘅，雪糕係甜嘅，係兩個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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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問爸爸喺唔喺度。」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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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轉頭看著他。他的視線還在菲菲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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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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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應承過佢。我應承過佢唔會再走，佢會想確認我係咪講真。佢係個好認真嘅小朋友，佢會記得每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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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病床上投下淺金色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動，從床尾爬到床頭，照在小菲菲的手背上。音樂盒靜靜地放在床頭櫃上，芭蕾舞者保持著單腳站立的姿勢，紗裙在光線中泛著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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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的手指動了一下。先是食指輕輕蜷曲，然後是中指，然後整個手掌微微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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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醒緊。」舒梓妍站起來，俯身靠近她，雙手握住那隻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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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緩緩睜開。瞳孔在光線中收縮，從模糊到清晰，慢慢地聚焦。小菲菲先看到了天花板，視線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會，然後移向床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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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細，像剛出生的小貓，帶著麻醉殘留的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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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舒梓妍握住她的手，手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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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完手術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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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喇。你好叻，醫生話你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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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轉動脖子，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人的存在。她看到了方善霞，看到了周慧婷和柯芷柔，最後停在章健赫身上。她的嘴角浮起一個微笑，那笑容很淡，但在蒼白的臉上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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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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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床邊，左手握住她另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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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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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走。我應承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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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的視線落在枕頭旁邊的兔子公仔上。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棉花糖的耳朵，然後把公仔拉進懷裡，緊緊抱住。兔子的絨毛貼著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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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糖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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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佢等咗你好耐。尋晚成晚都喺你張床度等你。」周慧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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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抱著公仔，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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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咗個夢。夢見小黑帶我飛，飛到好高好高，高過摩天輪，高過雲。然後我見到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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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身體僵住了。她手中的佛珠停止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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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公公？」舒梓妍問，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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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嗰個，外公。我認得佢，因為你俾我睇過佢張相。佢著住灰色西裝，企喺雲上面。佢話佢知道我今日做手術，所以嚟睇我。佢話我好勇敢，話我係佢見過最勇敢嘅細路女。」小菲菲的聲音還有些含糊，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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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佛珠，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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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話咩？」舒梓妍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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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同婆婆講，對唔住。佢話佢一直都喺度望住你哋，佢話佢知道婆婆好辛苦。佢話佢好開心婆婆戴住佢送嘅頸鏈，戴咗三十年都冇除。」小菲菲轉頭看著方善霞。「婆婆，你喊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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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回答。她用紙巾按住眼角，紙巾很快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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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又轉頭看著章健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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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公公話佢識你。佢話你細個嗰陣，佢見過你喺章氏嘅走廊度。佢話你同佢一樣，都係好固執嘅人，認準咗一件事就會做到底。佢話你要照顧好媽咪同我，唔好再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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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左手握緊了床欄，金屬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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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見過佢。好耐以前。嗰陣我都係十幾歲，放學去公司搵我媽咪，喺走廊撞到佢。佢同我講，要好好讀書，將來保護自己嘅家人。我記得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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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你做到咗。」小菲菲說，然後打了個呵欠，嘴巴張得很大。「我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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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唞啦。」舒梓妍幫她拉好被子，把兔子公仔放回她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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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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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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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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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喺度。」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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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瞓多一陣。你哋唔好走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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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微笑。她的呼吸變得平穩，抱著兔子公仔的手指慢慢鬆開。監測儀器的蜂鳴聲規律地響著，綠色線條平穩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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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站起身，走到窗邊。她的背影在陽光中顯得很瘦小，肩膀輕輕抽動。她把佛珠從手中鬆開，珠子垂在手腕上，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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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到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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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舒梓妍走到她身邊，把手搭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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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我等咗三十年，佢終於嚟見我。但係佢唔係嚟見我，佢係嚟見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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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你喺度。佢叫菲菲同你講對唔住，佢話佢知道你辛苦。佢話佢好開心你戴住佢送嘅頸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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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伸手摸了摸領口那條銀鍊，鑰匙墜子貼著她的皮膚，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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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個樣，有啲似你爸爸。尤其係鼻同個嘴。」她轉頭看著病床上的小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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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舒梓妍說。「你以前成日話，菲菲個鼻同阿爸一樣，都係咁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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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和柯芷柔悄悄走出病房。柯芷柔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方善霞的背影和舒梓妍搭在她肩上的手，然後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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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護理站傳來的電話鈴聲。周慧婷靠在牆上，柯芷柔站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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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點？」周慧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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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佢哋會好返。」柯芷柔說。「唔係今日，唔係聽日，但係會好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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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只剩下監測儀器的蜂鳴聲和小菲菲均勻的呼吸聲。陽光慢慢移動，從病床的床尾爬到床頭，照在小菲菲的臉上，照亮了她嘴角那個淡淡的微笑。音樂盒的芭蕾舞者在光線中閃爍，紗裙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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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滑動輪椅到舒梓妍身邊。他的左手握住她的手，那道疤痕貼著她的指節，粗糙而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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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到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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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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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話佢似我。固執，唔肯放棄，成日覺得自己可以做啲咩改變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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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似你。」舒梓妍的視線還在小菲菲臉上。「佢由細到大都係咁，認準咗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佢話要學識綁鞋帶，自己喺房度練咗成個晏晝，手指都磨損咗，最後真係學識咗。佢話要畫一張最靚嘅畫俾我，用咗成個禮拜，畫完又擦，擦完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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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改變到個世界。我只係改變咗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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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夠。」舒梓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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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從窗邊走回來，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佛珠，放進口袋。她走到床邊，彎腰在小菲菲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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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返去煲湯。你醒咗之後可以飲。豬骨湯，加咗淮山同杞子，對傷口好。」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哋兩個，好好睇住佢。如果佢醒咗搵我，話俾佢聽婆婆好快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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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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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點點頭，推開門，離開了病房。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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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坐回椅子上，章健赫的輪椅緊挨著她。小菲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兔子公仔壓在身下，臉頰貼著枕頭，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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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要食一世藥。」舒梓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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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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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可以跑步，唔可以游水，唔可以做好多其他小朋友可以做嘅嘢。上次佢睇住豆豆喺公園跑，佢問我點解佢唔可以。我唔知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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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仲喺度。佢仲會笑，仲會畫畫，仲會問我幾時帶佢去執貝殼。佢仲會問點解天係藍色，點解海有咁多水，點解小黑的毛係黑色。咁樣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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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中顯得很平靜，那道疤痕在光線中泛著銀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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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咗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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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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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未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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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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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多謝你。今日。喺度。你簽咗名，你留低咗，你冇走。」她的視線回到小菲菲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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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左手覆上她的手背。那道疤痕在陽光下泛著光。她沒有抽回手，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他的體溫，看著女兒熟睡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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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儀器的綠色線條平穩地跳動，像一個不肯放棄的承諾。陽光繼續移動，從床頭爬到牆上，慢慢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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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dRUDii2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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