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消失於人海 - 第十一章：深夜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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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深夜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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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門在我們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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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靜，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遠處護士站傳來的低聲交談。章健赫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塊磨損的瓷磚上。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從急診室到觀察室，從黃昏到深夜，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這條走廊。護士推著藥車經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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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肚唔肚餓？」我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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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像是不太確定我在跟他說話。「唔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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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冇食過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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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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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食咗半個三文治。慧婷買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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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三文治唔算食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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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半個都冇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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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短，短到幾乎不算一個笑容。「你仲記得我食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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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咩都記得。」我說，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以前唔食辣，而家可以食麻辣火鍋。你以前唔睇電視，而家夜晚會開住部電視到天光。你以前一定要剃乾淨鬚先出門，而家成日都唔記得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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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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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都係咁。」我靠著門邊的牆，與他隔著三步的距離，「呢五年嚟，我變咗好多。我以前唔飲咖啡，而家一日三杯。我以前好怕靜，而家習慣咗一個人。我以前好容易喊，而家喊完之後識得自己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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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走廊的燈光很暗，只有牆角那盞應急燈亮著，光線昏黃，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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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喺天台話有嘢想同我講。」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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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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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可以講啦。菲菲瞓咗。時子航走咗。冇人會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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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的交班聲，很輕，很遠，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他鬆開插在褲袋裡的手，走到走廊旁的長椅坐下。那張長椅是靠牆的，木頭已經有些舊了，扶手被磨得很光滑。我跟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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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五年。」他終於開口，視線落在對面牆上那張泛黃的醫院宣導海報上，「我唔係淨係匿埋。第一年，我喺泰國。住喺曼谷一個地下診所嘅閣樓，冇窗，冇冷氣，得一把風扇。診所嘅醫生叫阿財，係個華僑，六十幾歲。佢幫我醫好咗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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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隻手點整親嘅？」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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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左手，捲起袖口。那道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從手腕一路延伸到前臂，皮膚凹凸不平，像融化的蠟。「假死嗰晚留低嘅。唔係刀傷，係火。」他頓了一下，「陸梅嘅人喺我『屍體』上面淋咗助燃劑，要確保『章健赫』連DNA都驗唔出。我嗰晚食咗降低心跳嘅藥，佢哋以為我死咗，將我掟入廢棄工廠嘅焚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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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吸一口冷氣。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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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你唔早啲話俾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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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唔想你知。」他放下袖口，遮住那道疤痕，「我唔想你知我有幾狼狽。我唔想你知我差啲死喺焚化爐入面。我唔想你知我喺魚艙度躺咗三日，傷口發炎，發燒燒到四十度，以為自己會死喺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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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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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他苦笑，「安姨買通咗處理『屍體』嗰個人。我啱啱俾人推入去，就有人將我拖出嚟，由後門運去碼頭，塞入一艘運魚嘅貨船。嗰艘船去泰國。我喺魚艙度，聞住死魚嘅腥臭味，聽住引擎嘅轟鳴聲，成個人喺度震。我好驚。唔係驚死，係驚以後都見唔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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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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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阿財醫生相處咗幾耐？」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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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佢幫我醫好咗隻手，仲教我點樣用左手寫字。因為右手燒傷得更嚴重，神經受損，到而家握住筆都仲會震。」他伸出右手，在我面前攤開。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確實在輕微顫抖，指節處有幾道淺色的燒傷痕跡。「阿財醫生話我好彩，再遲多幾日，隻手就要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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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唔知你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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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佢淨係知我係一個俾人追殺嘅人。佢從來唔問我嘅來歷，只係每日幫我換藥，俾飯我食，仲教我講泰文。」章健赫的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佢係一個好人。但係好人通常都唔長命。兩年前我返去探佢，診所已經唔喺度。隔離嘅阿婆話佢過咗身。心臟病發。走嗰陣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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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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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他搖頭，「我嗰陣已經唔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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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又恢復了安靜。護士站的廣播響起，呼叫某個病房的家屬。腳步聲在走廊另一端匆匆而過，然後又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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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我託人帶咗一封信俾你。」他繼續說，聲音比之前更輕，「寄去你嘅工作室。但係嗰個人冇返嚟。第二日，佢嘅屍體俾人發現浮喺河上面。陸梅嘅眼線遍佈成個東南亞嘅華人圈，佢知道我冇死，一直喺度搵我。如果我聯絡你，你會成為誘餌。你會變成第二個我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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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揀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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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揀咗生存。」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沒有一絲閃爍，「你嘅生存。菲菲嘅生存。就算代價係你要憎我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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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我會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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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寧願你憎我，都好過你死。」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裡面鑿出嚟嘅，「我寧願你以為我係一個冇用嘅男人，一個拋棄咗你嘅男人，一個死咗嘅男人。都好過你俾陸梅推落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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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種熟悉的固執。五年前他就是這樣，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麼，就沒有人能攔住他。就算那意味著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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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諗過，」我問，「如果你早啲同我講呢啲，我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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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同我一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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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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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太清楚你。」他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你會話，『我唔怕。我同你一齊面對。』你會放棄你嘅事業，你嘅朋友，你嘅阿媽，同我一齊匿埋喺泰國，或者越南，或者任何一個冇人識我哋嘅地方。然後有一日，陸梅嘅人會搵到我哋。你會死。菲菲會死。我會睇住你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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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幫我決定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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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決定咗。」他點頭，「你可以憎我。你有權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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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話我憎你。」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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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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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我理解你嘅動機。」我繼續說，「我理解你當時冇得揀。我理解你為咗保護我同菲菲，做咗一個好難嘅決定。我理解你呢五年受嘅苦。你手腕嘅疤痕。你嘅噩夢。你每一個失眠嘅夜晚。我全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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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唔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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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道。」我誠實地說，「我好想原諒你。好想。每次見到菲菲攬住你，每次見到你幫佢蓋被，每次見到你望住佢嘅眼神，我都好想同自己講，『算啦。佢返咗嚟。過咗去嘅就由佢過去。』但係我發現自己冇辦法。每次我見到你，我都會諗起嗰五年。諗起太平間。諗起葬禮。諗起每一個失眠嘅夜晚。你明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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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他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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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明。」我搖頭，「你以為你明，但係你唔明。你唔明嗰種感覺。你唔明每一個月十五號去墓園，對住一塊刻住你個名嘅石頭講嘢，係咩感覺。你唔明菲菲第一次叫爹哋嘅時候，係對住你張相叫嘅。你唔明姑娘問我老公喺邊嘅時候，我要話佢死咗。你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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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在顫抖。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和往常一樣。所有的痛苦、內疚、悔恨，全部吞進肚子裡，只留下沉默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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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最憎你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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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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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憎你永遠都唔喊。」我說，「你永遠都係咁樣。所有嘢都收埋喺心入面，一滴眼淚都唔會流。你以為咁樣就係堅強？你以為咁樣就係保護？你知唔知我望住你咁樣，有幾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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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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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啦。」我說，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他的皮膚很冷，那道疤痕在我指尖下微微顫動。「菲菲又唔喺度。冇人會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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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顫抖。然後，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落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咸的。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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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掌心。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但他仍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連哭都是沉默的。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感受著他身體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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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終於平靜下來。他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抬起頭。他的眼睛很紅，但眼神是清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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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他說，聲音沙啞，「我唔應該喺你面前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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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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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要堅強。我要保護你同菲菲。我唔可以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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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話喊就唔可以堅強？」我反問，「邊個話喊就唔可以保護人？你呢世人最大嘅問題，就係覺得所有嘢都要自己孭。你覺得你要做英雄。你覺得你要做嗰個永遠唔會喊、永遠唔會軟弱、永遠都係最強嗰個。但係你有冇諗過，我唔需要英雄。我需要一個會喊、會驚、會攰、會同我講對唔住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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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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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講，會唔會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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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我說，「只要你喺度，就唔會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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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忽然閃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護士站傳來一陣輕微的笑聲，大概是值夜班的護士在聊些什麼。遠處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某種安穩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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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啲嘢想問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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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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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五年前我同你講真相，你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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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同你一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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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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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我誠實地說，「但係同你一齊驚，同自己一個人驚，係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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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可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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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可能會死。」我點頭，「你明唔明？我寧願同你一齊面對危險，都好過俾你拋低。我寧願同你一齊走，都好過以為你死咗。我寧願同你一齊驚，都好過自己一個人喺太平間出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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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那滴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次他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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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第二個問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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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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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而家我問你，願唔願意同我一齊面對陸梅，你會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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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走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菲菲一模一樣。他的手腕上有疤痕。他的右手在顫抖。他是一個破碎的人，和我一樣破碎。我們都傷痕累累，但我們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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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話，我已經同你一齊面對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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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眼睛，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某種我說不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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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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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我只係講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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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多謝你同我一齊面對。我係多謝你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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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冷，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掌心，粗糙而熟悉。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像怕捏碎什麼東西。我們就這樣坐著，兩個傷痕累累的人，在這條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在這盞昏黃的燈光下，握著彼此的手。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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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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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話，喺泰國打完拳之後去做咗科技。你點解會揀呢個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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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冇得揀。」他說，「我需要一個新嘅身份。『赫先生』。我需要錢。好多錢。我需要一個可以同陸梅抗衡嘅平台。科技係最快嘅捷徑。我用咗三年時間，由一個寫代碼嘅人，變成一個擁有三間公司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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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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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冇日冇夜。每日做十六個鐘。鄭位品幫咗我好多。佢喺新加坡搵到我嗰陣，我仲係一個打黑拳嘅人，住喺天台屋，成身都係傷。佢話，『赫先生，我爸爸話過，無論點樣都要幫你。』佢將佢嘅儲蓄俾晒我，幫我租咗第一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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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點解會咁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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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信我。佢話佢從來冇見過一個人，經歷過咁多嘢，仲可以企返起身。佢話佢想跟住我，睇吓我可以行到幾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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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到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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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夠遠。」他搖頭，「陸梅仲喺度。真相仲未公開。你同菲菲仲未安全。我要行到佢哋所有人都冇辦法再傷害你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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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種不顧一切的決心。這個男人，為了保護我們，願意把自己變成一個死人，願意在異國的拳場上被打得遍體鱗傷，願意日以繼夜地工作到筋疲力盡。他的愛是沉重的，是偏執的，是讓人喘不過氣的。但它是真實的。像他手腕上那道疤痕一樣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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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赫。」我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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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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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攰唔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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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我為什麼會這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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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攰。」他終於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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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唞一陣啦。」我說，「菲菲喺度。我喺度。你唔使再一個人孭晒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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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只是靠向椅背，閉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肩膀也不再那麼緊繃。過了幾分鐘，他睡著了。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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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光很暗。監護儀的滴滴聲很遠。菲菲在病房裡睡得很安穩。王美鳳來過又走了，留下了一壺湯在床頭櫃上。周慧婷發了訊息問菲菲的情況，我回覆了「穩定」。方善霞明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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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身旁這個熟睡的男人。他的睫毛很長，和菲菲一樣。眼角有細紋，是這五年留下的。嘴唇微微抿著，連在睡夢中都不肯完全放鬆。我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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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咗嚟。」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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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握著我的手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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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病房裡的燈已經調暗了，只剩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在牆上投下一圈柔和的黃色光暈。菲菲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節奏穩定，每一聲都像在告訴我她還好好地活著。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她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她的手心很暖，比剛入院時暖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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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從走廊回來，手裡拿著兩杯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熱咖啡。他將其中一杯遞給我，紙杯的邊緣有些燙手。他在床的另一邊坐下，我們之間隔著菲菲小小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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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唞一陣？」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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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眼瞓。」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是那種即溶咖啡特有的苦澀，但他加了糖。他知道我不喝無糖咖啡。五年前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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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加咗糖。」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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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話，咖啡唔加糖係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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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話，咖啡本來就應該係苦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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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而家改咗。」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以前覺得苦先係真實。而家覺得，如果可以揀，點解要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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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菲菲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把被子踢開了。我正要伸手，章健赫已經先一步幫她蓋好了。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在觸碰一片羽毛。這不是他第一次幫她蓋被子，但每一次我都會多看幾眼。因為每一次都讓我想起，這五年裡，每一個夜晚都是我一個人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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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佢細個嗰陣成日踢被？」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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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過。一晚要起身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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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尾我買咗個睡袋俾佢。佢唔鍾意，話似一條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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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而家仲有冇用嗰個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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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啦。爛咗。佢喊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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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個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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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係你送嘅。」我看著他，「我同佢講，呢個睡袋係爹哋買嘅。佢由細用到大，直到個拉鏈壞咗，佢都唔肯掉。後尾我話，爹哋返嚟會買個新嘅俾你。佢先至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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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菲菲那張熟睡的臉。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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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買。買個新嘅。買好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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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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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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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咗啦？」我俯身摸她的額頭，「有冇邊度唔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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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個心跳冇咁快啦。」她轉頭，看到章健赫。「爹哋你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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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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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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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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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好啦。」她微笑，然後伸出兩隻小手，一隻朝向我，一隻朝向章健赫。「你哋一齊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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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她的左手。章健赫握住她的右手。三個人就這樣連在一起，隔著一張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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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我肚餓。」菲菲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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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凌晨三點幾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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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肚餓。我聞到粥嘅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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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向床頭櫃。王美鳳送來的保溫壺還放在那裡，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但皮蛋瘦肉粥的香氣還是從縫隙裡滲出來。我把保溫壺打開，熱氣騰騰地冒出來，整間病房都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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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咪皮蛋瘦肉粥？」菲菲的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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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王婆婆煲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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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鍾意王婆婆嘅粥。佢話食多啲粥先會快高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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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了一小碗出來，用匙羹攪拌了幾下降溫。章健赫伸手接過碗。「我餵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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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看看他，又看看我。「爹哋識唔識餵人食粥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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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過。」章健赫說，語氣認真，「我尋晚喺酒店練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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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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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點樣用匙羹。好耐冇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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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燦爛。「你咁大個人都唔識用匙羹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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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但係好耐冇餵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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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試吓啦。不過唔好咁大羹喎，會焫親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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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舀了一小勺粥，小心翼翼地送到菲菲嘴邊。他的手很穩，那道疤痕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菲菲張嘴吃了，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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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呀？」章健赫緊張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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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只係有啲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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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吹吓。」他又舀了一勺，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幾口氣，然後再送到菲菲嘴邊。菲菲吃了，這次沒有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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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味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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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味。但係媽咪餵嗰陣會講故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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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故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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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每次食粥都會講。講嗰個王子同公主嘅故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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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轉頭看我。「咩故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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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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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唔係王子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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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改咗個結局。灰姑娘最後冇嫁俾王子，自己開咗間設計公司。」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菲菲改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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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灰姑娘好叻做衫嘛。」菲菲認真地說，「佢做衫咁叻，點解要嫁俾王子？自己開公司咪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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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菲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很少見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內疚，是一種很深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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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得啱。」他說，「灰姑娘應該自己開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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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識唔識講故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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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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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要學啦。」菲菲語重心長地說，「你唔識打蛋，唔識煮公仔麵，唔識餵人食粥，又唔識講故仔。你要學好多嘢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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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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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開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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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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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而家你要學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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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點樣做你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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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望住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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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學啦。你已經係我爹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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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菲菲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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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做咩呀？」菲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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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爹哋只係……好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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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動係咩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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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好開心。開心到想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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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唔係應該笑咩？點解會想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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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啲開心係好大嘅。大到個心裝唔晒，就會由眼度流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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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思考了一會，然後認真地點頭。「我明啦。即係好似我上次收到媽咪送嘅草莓蛋糕咁。我好開心，但係我又喊咗。因為個蛋糕太大個，我唔知食唔食得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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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唔多。」章健赫抬起頭，眼眶很紅，但他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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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個心有冇好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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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咗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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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繼續餵我食粥啦。我仲有半碗未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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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重新拿起碗，繼續一勺一勺地餵她。菲菲一邊吃一邊說話，說她在幼兒園的好朋友豆豆，說她的兔子公仔爛咗要補，說她的草莓蛋糕要最大個嗰款。章健赫很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時不時問一個問題。豆豆個爹哋真係喺火星返工？你個兔子公仔叫咩名？草莓蛋糕係邊間舖頭買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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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晨光還沒有出現，但病房裡好像已經亮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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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終於吃完了粥。她打了個呵欠，眼皮又開始下垂。但她不肯睡，一直抓著章健赫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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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聽日仲會唔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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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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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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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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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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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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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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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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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勾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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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伸出尾指，和菲菲的小指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粗一細，在昏黃的燈光下形成一個很奇怪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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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咗手指尾啦。你唔可以再走啦。」菲菲說，然後她的眼睛終於閉上，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又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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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放開她的手。他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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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佢第一次問起你係幾時？」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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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過。佢兩歲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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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喺電視上面見到一個男人抱住個細路女，佢問我，『媽咪，我爹哋呢？』我話，『爹哋去咗好遠嘅地方。』佢話，『咁佢會唔會返嚟？』我話，『唔知。』佢話，『唔緊要啦。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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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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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佢話，『我等你。』意思係，佢會等我。等我有一日唔再喊。等我有一日肯話俾佢聽真相。」我看著菲菲的臉，「佢由細到大都好懂事。懂事到令我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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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答。他握緊了菲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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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天邊開始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細的光線。菲菲翻了個身，把被子踢開了。章健赫幫她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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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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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站在門口。他穿著手術袍，口罩掛在脖子上，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一整夜沒睡的疲憊。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飄出淡淡的麵包香味。他看到章健赫坐在床邊握著菲菲的手，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他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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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咗早餐。」他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菠蘿包。熱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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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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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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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咗一次。食咗粥。而家又瞓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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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點點頭。他走到床邊，俯身看了看菲菲的臉色，又檢查了一下監護儀的數據。他的動作很專業，很熟練，但每一個動作都很輕，像怕驚醒她。然後他直起身，視線落在章健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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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晚冇瞓？」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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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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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塊面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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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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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手術袍照得有些發白。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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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喺樓梯間企咗一陣。」他忽然開口，沒有轉身，「抽咗支煙。我五年冇抽過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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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我想說什麼，但他舉起手制止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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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安慰我。」他說，聲音很平靜，「我企喺度，望住樓下嗰條街。五年前，我就係喺嗰條街第一次見到你。你抱住菲菲，啱啱由醫院出嚟。你塊面白晒，成個人震吓震吓。我问你需唔需要幫手，你話唔使。但係我冇走。我跟住你，送你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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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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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嗰陣同自己講，呢個女人啱啱經歷咗好大嘅傷痛。我唔可以乘虛而入。我要等。等佢好返。等佢準備好。」他轉頭看我，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微笑，「我等咗五年。等到佢好返。等到佢準備好。然後佢揀嘅人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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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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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要你愧疚。」他打斷我，「我係想話俾你聽，我呢五年，唔係白白咁等。我睇住菲菲長大。我睇住你由一個成日喊嘅女仔，變成一個好堅強嘅媽咪。我睇住你建立你嘅工作室，睇住你捱過每一個難關。呢啲全部都係真嘅。就算你最後揀嘅人唔係我，呢啲都係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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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我說，聲音有些顫抖，「呢五年。如果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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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我。」他微笑，「但係你唔需要我。你由頭到尾都係靠自己。我只係喺旁邊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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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只係喺旁邊睇住。」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幫我搵醫生。你幫我湊菲菲。你喺每一個我需要嘅時候出現。你係我最好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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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他重複這個詞，然後點點頭，「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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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章健赫。兩個男人對視著，空氣中有一種無形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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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照顧佢哋。」時子航說，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如果你再令佢喊，我會帶佢走。今次我唔會再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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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俾你機會。」章健赫站起身，與他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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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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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轉身，朝門口走去。他走到一半，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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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會再嚟。帶早餐。」他說，然後推開門，走進走廊。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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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又剩下我們三個人。晨光越來越亮，把整間病房染成一片金黃色。菲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被子踢開了。章健赫伸手幫她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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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一個好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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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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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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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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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揀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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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我轉頭看他，「我揀嘅人一直都係你。就算你呃咗我五年，就算你令到我喊咗好多次，我都係揀你。你明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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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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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真係明。因為我唔會再講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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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很暖，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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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會用以後嘅每一日，去證明俾你睇，你嘅選擇係啱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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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睡夢中微笑。她大概又夢見了那三個手拖手的火柴人。晨光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暖暖的。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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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d6reEcS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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