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消失於人海 - 第十章：突發的危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KfeYwrx0

第十章〈突發的危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utQo2EX0y

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我正站在仁和醫院門口等章健赫把車開過來。手機螢幕上跳出「向日葵幼兒園」六個字，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oo1SrZrw

「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RuIrv8sh

「請問係舒菲菲嘅家長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急促的女聲，背景裡有小孩子奔跑嬉鬧的聲響，「我係林老師，向日葵幼兒園嘅班主任。菲菲佢……佢啱啱突然之間話心口唔舒服。」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qixKkyDy

「咩叫心口唔舒服？」我握緊手機，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jL7n3KNz

「佢同另一個小朋友玩緊嗰陣，突然間蹲低，塊面白晒，話心臟跳跳好重。我哋已經叫佢躺低休息，但係佢仲係話唔舒服。我啱啱打咗急救電話，但係想同時通知你——」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zth65cj6

「我即刻過嚟！」我掛斷電話，轉身朝停車場跑去。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2YYGALLT

章健赫剛好把車開到門口，看到我的表情，他的臉色在瞬間變了。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推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等我上車之後直接踩下油門。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ZPtiTs88

「向日葵幼兒園。」我說，聲音抖得厲害，「菲菲心口唔舒服。」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z48UJWJ1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方向盤。車子在午後的街道上疾馳，路旁的梧桐樹在車窗外飛快後退。我緊緊攥著安全帶，指甲陷進尼龍布料裡。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b3MhZCnA

「佢之前有冇試過咁樣？」章健赫忽然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lAMewHxR

「有一次。舊年冬天。」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感冒引起嘅輕微缺氧。醫生話佢嘅心瓣膜問題唔算嚴重，但係要定期追蹤，唔可以做劇烈運動。」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2syZgGuH

「但係佢而家喺幼兒園……」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0rM3pSo3

「我知道。」我打斷他，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我應該再小心啲。我應該同老師講清楚。我應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78v6oBe06

「呢個唔係你嘅錯。」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手背。他的手很暖，但我的手很冷。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xYgv9scN

「你點知唔係？」我甩開他的手，「你從來唔喺度。你唔知佢每一次感冒我都幾驚。你唔知佢每次跑得快少少我都會喝住佢。你唔知我半夜起身幾多次，淨係為咗聽吓佢唞氣順唔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Ld9L90gb

章健赫沉默了。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掃過車窗，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沒有再握住我的手，只是把車開得更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Xp2KxcvM

向日葵幼兒園門口，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已經停在那裡。車頂的藍燈還在閃，但沒有鳴笛。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不鳴笛，代表情況不至於危及生命。但救護車還在，代表他們還沒走。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oEfC0Qn4

我推開車門衝進去。幼兒園的鐵柵欄敞開著，操場上有幾個老師正在安撫其他小朋友，不時有孩子好奇地朝醫療室的方向張望。一個穿著粉紅色圍裙的年輕女老師跑過來，臉上滿是焦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gYFXsXBk

「舒小姐！你嚟咗就好喇！菲菲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tu2SofvG

「佢喺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ExHqudri

「醫療室！時醫生喺度陪緊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kWzAY70L

「時醫生？」我停下腳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WDB1RQiI

「係呀，時子航醫生。佢今日嚟做義務諮詢，點知啱啱撞正菲菲出事。佢已經幫菲菲檢查過，話應該冇生命危險，但係穩陣起見都係要送去醫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wXE16pCm

我沒有聽完。我朝醫療室跑去。走廊不長，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醫療室的門半開著，我看到菲菲躺在小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是睜開的。她穿著那件鵝黃色的裙子，胸口貼著幾個白色的小圓片，連接到一台便攜式的心電監護儀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4rkQ967g

時子航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他沒有穿白大褂，淺藍色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一隻手輕輕握著菲菲的小手，另一隻手正在調整監護儀的參數。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621s3zPu

「菲菲！」我衝進去。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4zLpSdyux

「媽咪！」菲菲看到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想要坐起來，但時子航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PI89Zuk4

「唔好郁住。」他說，然後轉頭看我。他的眼神很平靜，那種醫生特有的、在緊急情況下仍然保持的平靜。「佢啱啱穩定落嚟。心搏有少少唔規律，但係血氧飽和度正常。我建議送去仁和做個詳細檢查，穩陣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nEx5RVRBl

「佢係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ARQlFo8N

「唔係最壞嘅情況。」時子航站起身，將位置讓給我，「只係輕微嘅心律不整，可能同佢嘅心瓣膜問題有關。陳主任會幫佢做全面評估。而家最重要係令佢保持冷靜。」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6Ij7mOzO

我跪在床邊，握住菲菲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她看著我，小聲說：「媽咪，對唔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01ov1rqo

「做咩要道歉？」我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B86Ra2Lj

「因為我跑得太快。豆豆話要鬥快去操場另一邊，我同佢一齊跑。跑到一半個心就跳得好快好快。」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我以後唔跑啦。你唔好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g3ly1VFk

「冇事。」我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冇事。媽咪喺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0RdcpIRT

章健赫站在門口。我感覺到他就在那裡，但我沒有回頭。菲菲從我肩膀上方看過去，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兩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c192xCpx

「爹哋都嚟咗。」她小聲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B2rx2H7e

我終於轉頭。章健赫站在門框處，一隻手扶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臉色和菲菲一樣蒼白，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床上那小小的身影。他想要走進來，但又停在原地，像一個不知道自己有冇資格踏入呢個空間嘅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NrBcEQ8Z

「你入嚟啦。」菲菲說，聲音還很虛弱，但語氣很堅定，「企喺門口做咩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kIopVB84

章健赫走進來。他每一步都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他走到床的另一邊，低下頭看著菲菲。菲菲仰頭看著他，那兩對琥珀色的眼睛在醫療室慘白的燈光下互相映照。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HuW8ZdVx

「你塊面好白。」菲菲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3oajj9m3

「你都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A1hSHmRW

「因為我心心跳得好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rlAnZR11

「而家仲有冇跳得咁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w95KQeau

「冇啦。時叔叔幫我檢查咗。」菲菲轉頭看向時子航，「時叔叔話我以後唔可以跑太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0A10A0XX

時子航站在監護儀旁邊，聽到菲菲這樣說，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唔係以後都唔可以跑。只係要慢慢跑。同埋要定時返醫院檢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dNFp8a4Y

「聽到未？」我摸摸菲菲的額頭，「時叔叔話可以跑，但要慢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4fwW8cyA

「咁我同豆豆鬥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OPPYZnLu

我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它是今天下午第一次出現在我臉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3mxmfbPZ

時子航將監護儀的數據記錄下來，然後蹲下身，與菲菲平視。「菲菲，時叔叔而家同你講個秘密。你唔好同其他人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3fqQvMji

「咩秘密？」菲菲的眼睛亮起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k9F72SiE

「你嘅心臟同其他人嘅心臟有少少唔同。佢有時會跳得快少少，有時會跳得重少少。呢個唔係你嘅錯，亦都唔係因為你唔乖。佢只係你身體嘅一部分，好似你嘅眼仔係琥珀色咁。你明唔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CNnMVwpo

「明。」菲菲點頭，「即係好似爹哋手腕嗰條疤痕咁。唔係佢嘅錯，只係佢身體嘅一部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5Ah9cZMU

我愣住了。菲菲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PPULzrTf

章健赫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疤痕，沉默了很久。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vjm0mce6

「你講得啱。」時子航微笑，「每個人都有一啲特別嘅嘢。有啲睇得到，有啲睇唔到。有啲喺身上面，有啲喺心裡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ASW1ZP4d

「咁我嘅心臟係睇得到定睇唔到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XZq8sVM2

「睇唔到。但係呢部機器可以幫我哋睇。」時子航指著監護儀上跳動的綠色波形，「你睇，呢條線就係你嘅心跳。每一吓都好穩定，好健康。」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iuxPaKKK

菲菲盯著那條綠色的線看了很久，然後問：「咁點解佢有時會跳得好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LeYhZW9W

「因為你開心囉。人哋開心嗰陣心跳都會快㗎。你同豆豆玩嗰陣好開心，係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xx97SA1N

「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OkWd1o0D

「咁就係啦。你嘅心臟只係比其他小朋友嘅心臟更加容易開心。」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qTYDvsZb

菲菲思考了一會，然後認真地點頭。「咁我以後開心嗰陣要同佢講：『慢慢嚟，唔好心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d2lNjnSJ

時子航笑了。那笑容不是醫生對病人的禮貌微笑，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p8blLZ1t

「你呢個女。」他轉頭對我說，「好聰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NhES6zco

「佢似佢爹哋。」我說出口之後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3qIv2Cos

沉默。醫療室裡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6evVGzFL

「救護車準備好喇。」一位穿著制服的救護員在門口探頭，「可以出發去醫院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LiTHzTtI

「可以。」時子航站起身，開始拆除監護儀的導線。他的動作很輕，很熟練，每一根導線都是小心翼翼地從菲菲身上取下來，沒有留下任何紅印。「菲菲，而家叔叔抱你上救護車，好唔好？」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IfRN93AD

「好。但係爹哋可唔可以一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XvkIBVOr

時子航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看章健赫，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當然可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DPOcYXO1

「媽咪都可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DM8qgIIB

「都可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sYwK5Zmj

菲菲安心了。她任由時子航把她抱起來，小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脖子。時子航抱著她朝門口走去，經過章健赫身邊時，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iYyIECnF

「我去開車，跟喺救護車後面。」章健赫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Y6Yyre4Q

「唔使。」時子航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同梓妍一齊坐救護車。我開車跟後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24F7xtA3

「但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OtQyvhGS

「佢需要你。」時子航打斷他，聲音壓低了，只有章健赫能聽到，「佢啱啱先話你塊面白。如果你唔喺度，佢會擔心。」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8rcyzKyux

章健赫沒有再爭辯。他點點頭，跟著時子航走出醫療室。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N9nTKYYF

操場上，救護車的後門已經打開。時子航將菲菲輕輕放在擔架床上，幫她整理好鵝黃色的裙擺。菲菲拉住他的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pnEHDO9Ci

「時叔叔，你會唔會一齊去？」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nUm1uhI9

「會。叔叔開車跟住你後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DM6d71aJ

「你唔好跟甩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9T1Xr4Vk

「唔會甩。」時子航伸出尾指，「勾手指尾？」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y4zHN0LK

菲菲認真地勾住他的手指。「勾手指尾，講大話會甩大牙。」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Z08pNsg4

「甩大牙。」時子航重複道，然後放開她的手，轉身走向停車場。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2OK9DXJg

我和章健赫坐在救護車的後廂，菲菲的擔架床在我們中間。救護員關上車門，車子平穩地駛出幼兒園。菲菲躺在擔架床上，一隻手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握住章健赫的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S0e6a3tw

「你哋兩個隻手好唔同。」她忽然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YUknNvWL

「點唔同？」我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62GRM7oYq

「媽咪隻手好軟。爹哋隻手好硬，呢度有條疤痕。」她用手指輕輕劃過章健赫手腕上那道疤痕，「爹哋，你記唔記得我問過你，呢度痛唔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5CQIxk7q

「記得。你話我講大話。」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hFLSFEpE

「我而家知啦。你唔係講大話。只係呢度嘅痛同我嘅心痛一樣，係喺入面，睇唔到嘅。」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FyyCIiJd

章健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菲菲的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LkrLmhep

「爹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lgbjztSU

「嗯？」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cBa8nkHT

「我好開心你嚟咗。」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60lQy2uu

「我都好開心……我可以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6Z1GO4gc

菲菲微笑，閉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胸口均勻地起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ezdgAw1P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對閉著的眼睛，那對和章健赫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我忽然想起她三歲那年冬天，第一次因為感冒導致輕微缺氧，我一個人抱著她在醫院走廊等到天亮。那時候我在心裡反覆問自己，如果章健赫在，他會怎樣。他會不會比我更冷靜，會不會比我更知道該怎麼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9LzgwDBZ

現在他就在這裡。但我發現，他也只是握著女兒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xhV3gMgX

「你驚嗎？」我輕聲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IbjokLvw

章健赫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眶紅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3qMPBlMj

「我好驚。」他說，「從來未試過咁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rsuEPOiz

「我每次都咁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9mTj2L2o

「咁你點樣捱過呢五年？」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anfCVhbk

「靠諗住你。」我誠實地說，「諗住如果你喺度，你會同我講『冇事嘅』。就算你唔喺度，我都可以幫你講呢句說話俾自己聽。」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AzgBKczW

他沒有回答。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菲菲的手背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EYc93WM9

救護車在仁和醫院急診入口停下來。醫護人員迅速將菲菲的擔架床推入急診室。我和章健赫跟在後面，直到綠色的大門在我們面前關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2X7ALjjK

「家屬請喺等候區等候。」一位護士攔住我們，語氣禮貌但不容置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JLx1hbOn

我站在綠色大門前面，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章健赫站在我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dafw8k0I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陳希存走出來。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是仁和醫院心臟科的主任，也是菲菲的主治醫師。他穿著手術袍，口罩拉到下巴，看到我時點了點頭。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56q0txR8

「舒小姐。情況穩定咗。」他說，語氣和往常一樣沉穩，「係短暫性嘅心律不整，誘因可能係劇烈運動加上情緒激動。我哋做咗心電圖同超聲波，瓣膜狀況同上次檢查差唔多，冇惡化。」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kR8eUMq7

「咁即係冇事？」我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scFQufkG

「即係要留院觀察一晚。」陳希存說，嘴角浮起一絲長輩特有的溫和笑容，「聽朝如果冇問題，你就可以帶佢返屋企。但係記住，劇烈運動要避免，定期覆診要做。菲菲係一個好堅強嘅小朋友，佢啱啱喺入面仲問我幾時可以食草莓蛋糕。」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hUBxZZ4i

我腿一軟，章健赫伸手扶住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7JjNXeUR

「多謝你，陳醫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QKGsuAH4

「唔使客氣。呢個係我嘅工作。」陳希存轉頭看向章健赫，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秒。陳希存沒有問他是誰，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回急診室。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uTryW9J0

門再次關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z6hcjGmk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章健赫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遠處傳來的廣播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1iWxnySp

過了很久，我睜開眼。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DjLJbc7r

「佢細個嗰陣，成日問我爹哋喺邊。」我輕聲說，「我同佢講，爹哋去咗好遠好遠嘅地方。後尾佢大少少，開始問，爹哋會唔會返嚟。我話唔知。佢就話，唔緊要啦媽咪，我等你。」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etcWPrYs

章健赫沒有回答。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7VIf7GmY

「佢由細到大都好懂事。」我繼續說，「懂事到令我心痛。佢從來唔會因為冇爹哋而發脾氣。淨係有一次，佢見到豆豆嘅爹哋嚟接放學，佢返到屋企喊咗好耐。我問佢做咩喊，佢話冇嘢。後尾佢喊到攰咗，喺梳化瞓著咗。佢喺夢入面叫咗一聲『爹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CAUUGy17

「對唔住。」章健赫的聲音沙啞。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A302X1bT

「我唔係要你道歉。」我轉頭看他，「我係想你知，你嘅存在對佢嚟講有幾重要。就算你覺得自己冇資格做佢爹哋，就算你覺得自己欠咗佢五年，佢都只係想要你喺度。你明唔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NOwCGRIN

「我明。」他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但他沒有讓它流下來，「我都係。我都只係想喺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kaGCytpt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時子航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已經穿上了白大褂，步伐沉穩。他停在我們面前，視線在我和章健赫之間掃了一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2lvFh9w1

「轉咗去觀察室。三樓。」他說，語氣保持著醫生特有的平穩，「陳主任話留院一晚。聽朝如果一切正常就可以出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CAzMJZcA

「多謝你，子航。」我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62bdQGoc

「唔使客氣。」他將文件夾遞給我，「呢個係入院紀錄，你簽個名。」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WOH6nXeC

我接過文件夾，簽了名。時子航收回文件夾，然後轉頭看向章健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aemcUSg9

「我有啲嘢想同你講。」他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V0Z29r3G

章健赫點頭。兩個男人走到走廊的另一端，背對著我。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只看到時子航的嘴唇動了幾下，章健赫的臉色變了幾次。他們的對話很短，不到兩分鐘，然後時子航轉身離開。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9JwslUS8

「梓妍。」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lDp2PDCa

「嗯？」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gqaMVI0I

「佢係真心嘅。」時子航說，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上，「頭先喺幼兒園，我睇住佢衝入嚟。佢塊面白過張紙。一個男人如果唔係真心，唔會驚到咁。」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rP3VWHUu

我沒有回答。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E7A0DtpB

「我仲有手術要做。」他說，「聽朝我會再嚟睇菲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mb9bink5O

他轉身離開。白大褂的下襬在他身後輕輕飄動。他的步伐和往常一樣平穩，每一步都很精準，像他在手術室裡的每一個動作。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P6Ee0Pw8

章健赫走回來，站在我旁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VZqB0hp3

「佢同你講咗咩？」我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gtsMgudp

「佢話如果我令你喊，佢會帶你走。無論你願唔願意。」章健赫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佢係一個好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1b1P0k1x

「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H6criKit

「你揀佢，會更幸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QhZpxZML

「我冇揀佢。」我轉頭看他，「我由頭到尾都冇揀過佢。我揀嘅人一直都係你。就算你死咗，就算你呃咗我五年，我都係揀你。」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uPzBs9Vc

他愣住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EJEDdUy5

「呢個唔代表我原諒你。」我繼續說，語氣平靜，「呢個只係代表，無論你喺度定唔喺度，我都冇辦法揀第二個人。你明唔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lHhW87cL

「我明。」他說，聲音很輕。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zMzuWMrG

「所以你唔好再話咩『你揀佢會更幸福』。你冇權幫我決定點樣先係幸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xO4gDazd

「我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eOlG5jxF

「你知道咗就唔好再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tbNgHxPP

「好。」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pZBK6Hr9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電梯走去。菲菲已經轉了觀察室，我要去陪她。章健赫跟在身後，步伐和我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PqAs1O2D

「健赫。」我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LjTo7ASQ

「嗯？」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BQ3GKBHY

「頭先喺救護車上面，你話你好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1J4XWp5h

「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kww0YzK3

「我都係。」我說，「每一次都係。但係而家有你一齊驚，好似冇咁難捱。」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KqvyqkB0

我沒有等他回答。我走進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門在他面前關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w2wMbQ5C

觀察室在三樓。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L48QTJiw

護士將菲菲的床推到窗邊，拉上淺藍色的布簾，調整好點滴的速度。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圓臉，戴著粉紅色的髮夾，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輕聲對我說如果有需要就按呼叫鈴，然後推著藥車離開。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走廊遠處偶爾傳來的廣播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Zz9b7sTM

菲菲躺在床上，那件鵝黃色的裙子已經換成了醫院的淺藍色病號服，袖口長了一截，我幫她摺了兩摺。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小嘴微微張開，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掉的口水印。剛才護士給她抽血的時候她醒了幾秒，迷迷糊糊地問「媽咪我可唔可以食草莓蛋糕」，我話可以，聽朝買俾你。她滿意地點點頭，又睡著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fQqbSgii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她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她的手比平時暖了一些，大概是點滴的作用。我看著那隻小手，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是我前晚幫她剪的。她怕指甲刀，每次剪指甲都要哄很久。我說菲菲乖，剪完指甲可以食一顆朱古力。她說要兩顆。我說好啦兩顆。她就乖乖伸出手讓我剪。剪完之後她很認真地數了兩顆朱古力，自己吃了一顆，另一顆塞進我嘴裡，說「媽咪你都乖」。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RRXCexIa

我的眼眶又熱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lu8tGIPZ

走廊傳來腳步聲。不是護士的那種軟底鞋的沙沙聲，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穩定節奏。我知道是章健赫。他剛才在樓下說要去泊車，讓我先上來。現在他來了。他沒有立刻進來，就站在門口，隔著那道半掩的門。他在猶豫。他不知道菲菲睡了沒有，不知道該不該進來，不知道進來之後要說什麼。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wIoiJDHl

「入嚟啦。」我沒有回頭，「佢瞓咗。」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1GAbOyKs

門輕輕推開。章健赫走進來，腳步比平時更輕。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還捲在手肘，手腕上那道疤痕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顯眼。他停在床的另一側，低頭看著菲菲。菲菲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把被子踢開了少許。他猶豫了一秒，然後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回她肩膀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VEfWkp2q

「佢細個嗰陣成日踢被。」我輕聲說，「一晚要幫佢蓋幾次。如果唔係第二朝一定會打乞嗤。」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wuSEwDnY

「你成晚都起身幫佢蓋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ATpUcTxV

「慣咗。頭幾年差唔多每個鐘都醒一次。後尾佢大少少，好咗啲，但係我已經慣咗醒。」我頓了一下，「而家你返咗嚟，我可能可以瞓多少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5FMAZhsS

他沒有回答。他拉過另一張椅子，在床的另一邊坐下。我們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張床，一個坐在左邊，一個坐在右邊。菲菲睡在中間，呼吸平穩，渾然不知她的父母正在經歷怎樣的沉默。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fjI3EYsb

「你頭先喺樓下話有嘢想問我。」我開口。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CWYU1YE7

「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k92SnWd8

「問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SW4dflFr

他沉默了一會。監護儀的滴滴聲填補了我們之間的空白。他看著菲菲的臉，看著她那對緊閉的眼睛，那對和他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ZS2wN0hG

「呢五年。」他終於說，「你最辛苦嘅係咩時候？」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GZTHj5Aj

我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我以為他會問我原唔原諒佢，會唔會俾佢留低，會唔會俾菲菲認佢做爹哋。但他問的是這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GGjDXe44

「最辛苦。」我重複這三個字，發現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應該係菲菲一歲嗰年。佢第一次感冒引起心律不整，我唔知發生咩事。佢成晚喺度喊，塊面白晒，嘴唇有少少紫。我抱住佢跑去急症室，姑娘問我佢有冇先天性疾病，我話我唔知。我連佢有冇心臟問題都唔知。我淨係知佢係我個女，佢好唔舒服，我要救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mQEQTfDF

「後尾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DcvITFRZ

「後尾陳主任話佢係先天性心瓣膜輕微閉鎖。唔算嚴重，但要定期追蹤。」我低頭看著菲菲的手，「嗰晚我喺醫院走廊等到天光。菲菲喺觀察室入面，我喺出面。我打俾慧婷，佢即刻過嚟陪我。我喺佢膊頭喊咗好耐。」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s5rgLqPQ

「對唔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bc2GnrxT

「我唔係要你道歉。」我抬起頭看他，「我淨係想你知，呢五年你唔喺度，有人喺度。慧婷。子航。我媽。佢哋幫我捱過咗最難嗰段時間。你唔可以返嚟就當咩事都冇發生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vxeyunvQ

「我冇。」他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很少見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是一種很深的疲憊。「我知道佢哋幫咗你好多。我知道時子航喺菲菲每一次入院嗰陣都有嚟。我知道周慧婷幫你湊菲菲，等你返工。我知道你阿媽每個月十五號都會去墓園陪你。我全部都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ISVrLC3U

「你知咗又點？」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GhgWgGKR

「我好感激佢哋。」他說，「但係我都好憎佢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dWQTS5kK

我愣住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U2Baoq5P

「我好憎佢哋可以喺你身邊，而我要匿埋喺另一個國家。我好憎時子航可以送菲菲去醫院，而我要靠鄭位品send俾我嘅相先知道佢入咗院。我好憎周慧婷可以陪你飲紅酒傾心事，而我只可以望住你工作室嘅燈光由對面馬路熄滅。」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好憎我自己。憎我冇勇氣帶你走。憎我揀咗一條最簡單嘅路。憎我令你要靠其他人先至捱得過呢五年。」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QsXCtuE4

「你講完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UCbd1sxA

「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XbqbkwAd

「咁繼續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Ki36SiFm

「我好驚。」他閉上眼睛，「驚你揀佢。驚菲菲會叫佢做爹哋。驚你有一日會同我講，多謝你返嚟，但係我已經唔需要你。」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w5QjOnYI

「你驚咗咁耐？」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TPwViz0B

「五年。每一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9wRIKXTr

我沒有說話。菲菲在睡夢中又踢開了被子，這次我沒有起身，章健赫已經伸手幫她蓋好了。他的動作還是那麼輕，像在觸碰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TUCCqR57

「你知唔知我點解一直戴住呢隻戒指？」我忽然問，舉起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在燈光中泛著淡淡的暖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VdSYEpcR

「因為你記得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xtFbNDpRv

「唔止。」我搖頭，「因為每次我想除低佢嘅時候，菲菲都會問我，『媽咪，呢個係咩嚟㗎？』我話係戒指。佢問邊個送嘅。我話係爹哋。佢就話，『咁你要戴住喎，如果唔係爹哋返嚟會唔認得你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WdcoYOhF

「佢幾歲嗰陣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tkUoyiMt

「兩歲半。」我微笑，「佢連你係邊個都唔知，但係佢已經識得叫我唔好除低你送嘅戒指。」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VydRuPF5

章健赫低下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BLGtAgwI

菲菲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她看著天花板，眨了兩下眼，然後轉頭看向左邊，看到我。她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xxKSmtzv

「媽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GJZnEVKI

「醒咗啦？」我站起來，俯身摸她的額頭，「有冇邊度唔舒服？」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DggQy9hKs

「冇。個心跳冇咁快啦。」她轉頭看向右邊，看到章健赫。「爹哋你都喺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0G7g95Rx

「我一直喺度。」章健赫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但他的語氣很平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PhGdFtIW

「你哋兩個一齊喺度。」菲菲說，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我和章健赫之間來回看了幾遍，「好似我以前畫嗰幅畫咁。三個火柴人，一齊手拖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ZNYLRUgh

「你仲記得嗰幅畫？」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rpOEK8hH

「記得。我仲畫咗爹哋隻手好長好長，因為要一次過攬住我同媽咪。」她停了一下，然後伸出兩隻小手，一隻朝向我，一隻朝向章健赫。「而家可以試吓。」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Ltu5F2OZ

我伸手握住她的左手。章健赫伸手握住她的右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RBW0pLf3

「真係攬到喎。」菲菲滿意地說，「我幅畫冇畫錯。」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O8T2q30Z

然後她看著章健赫。「爹哋，你同媽咪可唔可以都攬住我？一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YmEZZrv1

章健赫看向我，眼神裡帶著詢問。我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繞過床尾，走到我身邊。我們兩個人彎下腰，同時伸出手臂，把菲菲圈在中間。菲菲把頭靠在我們兩個人的肩膀上，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mgGPorLu

「咁樣就好啦。」她說，「媽咪唔使再一個人攬我。爹哋都喺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OZg74ybb

「係。」章健赫的聲音從菲菲頭頂傳來，很輕，但很清晰，「爹哋喺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9ZcFE36s

「媽咪都喺度。」我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Iv12CT8E

「我知。」菲菲閉上眼睛，「我好開心。」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4z2vNHSN

她重新睡著了。這次是真的睡著了，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我和章健赫慢慢直起身，但我們的手臂還碰在一起。他沒有退開，我也沒有。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s8HSrDKO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89iHDkZt

時子航站在門口。他穿著手術袍，口罩還掛在脖子上，頭髮被手術帽壓得有些凌亂，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他的視線落在我們三個人身上，落在我們互相交疊的手臂上，落在菲菲那張終於有了一絲血色的小臉上。他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變了幾次。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6aikh5p9

「時叔叔！」菲菲被開門聲驚醒，從我們的懷抱裡探出頭來，「你嚟睇我呀？」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FpAPOW56

「係。」時子航走進來，步伐恢復了醫生特有的穩定。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菲菲，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頭先做完手術，落嚟睇吓你先返屋企。你覺得點？」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62HGbaLC

「好好多啦。爹哋同媽咪一齊攬住我，好暖。」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I4nawvoy

「咁就好。」時子航微笑。他直起身，視線從菲菲身上移到我身上，然後落在章健赫身上。「我有啲嘢想同你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lYMSHLnk

不是商量。是告知。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BRynTt6p

「喺度講？」章健赫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FxNdvCdn

「喺度講。」時子航轉頭看向菲菲，「菲菲，時叔叔同你爹哋出去一陣，好快返嚟。你同媽咪喺度等，好唔好？」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YQOMdqLw

「好。」菲菲點頭，然後補充，「你唔好鬧交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xZX81SWF

時子航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短。「叔叔唔會鬧交。叔叔係醫生，醫生唔鬧交。」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R2C9ILd8

他轉身走出病房。章健赫跟在他身後。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Tg94dYwE

菲菲拉了拉我的衣袖。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f6Pl4jUe

「媽咪，時叔叔係咪唔開心？」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Clt4aH5X

「你點解咁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X6md95cl9

「因為佢笑嗰陣，對眼冇笑。佢平時笑嗰陣對眼會眯埋一條線，但係頭先佢對眼冇眯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cell1FCr

「你睇得好仔細。」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UnTrN52m

「我好鍾意時叔叔。」菲菲認真地說，「佢成日都嚟探我，帶繪本俾我睇。上一次我入院，佢教我點樣睇心跳機。佢話呢條綠色線係我嘅心跳，每一吓都係我喺度話俾大家聽『我喺度呀』。」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m00cPx6Z

「佢真係咁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R3hWeZDF

「係呀。佢仲話，就算有一日佢唔喺度，條綠色線都會繼續跳。因為我心入面有好多好多人嘅愛，包括媽咪嘅、婆婆嘅、慧婷姨姨嘅、仲有爹哋嘅。」菲菲頓了一下，「但係佢冇話包括佢自己嘅。」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vzoYZEwA

走廊裡傳來兩個男人的對話聲。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一些片段。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b7MqEoRN

「你冇資格喺度。」時子航的聲音，冷靜但鋒利，「法律上你係死人。你冇簽字權，冇探視權，連企喺呢個病房嘅資格都冇。」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YMZYroOc

「血緣上我係佢父親。」章健赫的聲音，同樣冷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裡擠出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EtkmVV9l

「血緣。」時子航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你知唔知呢五年嚟，每一次菲菲入院，我都會喺病歷上面簽名？手術同意書、檢查同意書、住院同意書。每一次簽名，我都要喺『與病人關係』嗰欄寫『家庭醫生』。你知唔知我有幾想寫『父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W0kw2uvc

沉默。走廊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2WzlwWeO

「但係我冇。」時子航繼續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但更鋒利，「因為我知道佢嘅父親係邊個。係一個死咗嘅人。係一個令佢媽咪喊咗五年嘅人。係一個而家企喺我面前，話要返嚟彌補嘅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YVB8audf

「你講得啱。」章健赫的聲音很疲憊，「我冇資格。冇資格做佢父親，冇資格企喺呢度，冇資格同你講任何嘢。但係我喺度。我返咗嚟。無論你信唔信，我都唔會再走。」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Q6FpqNMJ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時子航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我幾乎聽不到。但章健赫回答得很清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mnTZekiD

「我明。多謝你呢五年嚟做嘅所有嘢。如果有一日你覺得我需要消失，我會考慮。」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YZVc0vbw

「我唔係要你消失。」時子航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點，「我係要你唔好再令佢喊。你聽到未？如果佢再因為你而喊，我會帶佢走。唔理佢願唔願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9ViwHTfn

「我聽到。」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4ZDJd5fUd

「咁就好。」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1jCspwtQ

腳步聲。門再次推開。章健赫一個人走進來。他的臉色比出去之前更蒼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但他看到菲菲在望著他，立刻擠出一個笑容。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aBMiktNY

「爹哋，時叔叔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pz9Ns2JN

「佢走咗啦。佢話聽朝會再嚟探你。」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NaGG0bnn7

「佢有冇鬧你？」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OV7Qlxmu

「冇。佢只係同我講咗幾句說話。」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cDN1eTzu

「咩說話？」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PK0Ew6Bb

「佢叫我好好照顧你同媽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AWTl6mBe

菲菲滿意地點點頭。她打了個呵欠，眼皮又開始下垂。但她還是不肯睡，強撐著睜開眼睛，視線在病房裡轉了一圈。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2hXcmLiES

「媽咪，我想飲水。」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Cq2VZTfe

我起身去倒水。杯子的碰撞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脆。我倒了一杯溫水，扶著菲菲的頭讓她慢慢喝。她喝了兩口，又躺回去。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nQtxZAH8

「媽咪，慧婷姨姨會唔會嚟探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ZCt1yfFh

「會。佢話今晚收工就過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ZgXV3EK6

「咁婆婆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vOc035YN

「婆婆都話會嚟。你記唔記得婆婆煲嘅皮蛋瘦肉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bdi0fjyt

「記得！好好味㗎！」菲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黯淡下來，「但係陳醫生話聽朝要食粥，唔可以食蛋糕。」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ykm1sEf3

「陳醫生係為你好。等你出咗院，媽咪買草莓蛋糕俾你，好唔好？」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h9h5XJri

「好。要最大嗰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vR4LYPD1

「最大嗰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IPsUsSiH

菲菲笑了笑，又打了個呵欠。這次她終於撐不住了，眼皮慢慢合上。但她還抓著章健赫的手指，不肯放開。章健赫低頭看著那隻抓著他手指的小手，喉結滾動了一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3IRL6Jzl

過了幾分鐘，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陳希存。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是仁和醫院心臟科的主任，也是時子航的導師。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夾，步伐沉穩。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手裡拿著筆記本，神情有些緊張。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qjSteNNY

「陳主任。」我站起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W8NNrXWB

「唔使客氣，坐低啦。」陳希存走到床邊，俯身看了看菲菲的睡顏，然後翻開病歷夾，快速瀏覽了一遍監護儀的數據。「心律穩定咗好多。聽朝再做一次心電圖，如果冇異常就可以出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99Eds4mhX

「多謝你，陳醫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l1lYbuS8

「唔使客氣。」他合上病歷夾，轉頭對身後的實習醫生說，「你去幫我拎305床嘅病歷過嚟，我等陣要睇。」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2Bj7RbeAR

實習醫生點頭離開。陳希存轉回來，視線在我和章健赫之間掃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章健赫身上停留了一會，然後落在菲菲那隻抓著章健赫手指的小手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bAEplWuS

「你就係菲菲嘅爸爸。」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R19wTK5e

「係。」章健赫點頭。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JDFOAXO9

「我姓陳，係菲菲嘅主診醫生，都係子航嘅導師。」陳希存伸出手，章健赫握住。兩個男人的手在空中交握了一下，然後放開。「子航同我講過你嘅事。歡迎返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9Ikxd74I4

「多謝。」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8Sn92lTm

「唔好咁快多謝我。」陳希存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他把病歷夾放在床尾的架子上，然後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他沉默了一會，像在組織語言。「我呢個徒弟咩都好，就係太過為人著想。佢由細到大都係咁。讀醫嗰陣，有同學唔識做功課，佢會通宵教。做實習醫生嗰陣，有病人家屬搵唔到醫生，佢會幫手搵，就算嗰個病人唔係佢負責嘅。」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X1pdTjeH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JCU1mpDo

「佢呢五年嚟為梓妍同菲菲做嘅嘢，比我呢個做醫生嘅多好多。菲菲第一次入院嗰晚，係佢打電話俾我，話有個小朋友情況唔穩定，問我可唔可以即刻返醫院。嗰晚我放假，喺屋企同個孫玩緊。佢話，『老師，呢個小朋友好細個，佢媽咪好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yuTbZEpr

陳希存頓了一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mzbpfgcs

「佢從來冇話過鍾意梓妍。但係所有人都睇得出。佢每次講起菲菲嘅時候，對眼會發光。佢話菲菲係一個好勇敢嘅小朋友，話菲菲對眼好靚，琥珀色嘅，好少見。佢話菲菲問佢嘅問題成日都令佢唔知點答。有一次菲菲問佢，『時叔叔，你有冇小朋友呀？』佢話冇。菲菲就話，『咁你可以借我嚟做你嘅小朋友，但係要還㗎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jILvqUfJD

我笑了，但眼淚也流下來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2fR8agwoy

「我話俾你聽呢啲。」陳希存繼續說，「唔係想令你覺得內疚。我只係想你知，你返嚟，係好事。但係你唔好以為返嚟就可以當咩事都冇發生過。呢度有好多人，用咗五年時間，幫你填補你留低嘅窿。你要記住呢啲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WIuLKZNL

「我會。」章健赫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xqGOySSw

「仲有。」陳希存轉頭看著菲菲，「你個女好聰明。佢知道自己身體有問題，但係佢從來唔會用呢個做藉口。佢話俾我聽，佢大個咗要做醫生，因為『醫生可以令到小朋友唔使驚』。你知唔知佢點解想令小朋友唔使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zpnEOuxw

「因為佢自己驚過。」章健赫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065ZisZa

「係。佢驚過。每一次入院，佢都好驚。但係佢唔會話俾媽咪知，因為佢驚媽咪會擔心。」陳希存的語氣放輕了，「佢同子航講過，話『媽咪成日都唔開心，所以我唔可以唔開心。如果我唔開心，媽咪會更加唔開心。』」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D3zySvHY

章健赫低下頭。他的肩膀在顫抖。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TWAchddH

「你個女。」陳希存說，「係一個好堅強嘅小朋友。佢嘅堅強，係由佢媽咪嘅痛苦同佢自己嘅恐懼一齊砌出嚟嘅。你返咗嚟，可以俾返佢一樣好重要嘅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rP73SM1O

「咩嘢？」章健赫抬起頭，眼眶通紅。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QeXQYjvX

「做細路仔嘅權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8jnEnFbM

陳希存拿起病歷夾，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MPrbDjHa

「仲有一件事。唔好因為愧疚先至留低。愧疚唔係愛。你要留低，就要真心想留低。如果唔係，不如而家就走。」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ApdED3Lk

「我唔會走。」章健赫說，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返嚟，唔係因為愧疚。係因為我愛佢哋。呢個係我唯一嘅理由。」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TAWS6ZmW

陳希存點點頭，推門離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6oH58WvNr

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菲菲還在睡，她的手還抓著章健赫的手指。章健赫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沉默了很久。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OpatcB8b

「佢從來冇同我講過。」我輕聲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0HWtBdZK

「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V3bGJPYC

「菲菲驚嘅時候唔會同我講。佢驚我擔心。」我看著菲菲的臉，「我一直以為佢唔驚。我一直以為佢好堅強。」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bE0byF6f

「佢係好堅強。但係佢都係一個細路女。」章健赫轉頭看我，「佢需要有人俾佢依靠，而唔係永遠都係佢做依靠嗰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n6K5nY3U

「你點知？」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9AVbVXbO

「因為我細個嗰陣都係咁。」他說，聲音很輕，「我媽咪死咗之後，我成日都話俾人聽我冇事。我話俾爸爸聽我冇事，話俾安姨聽我冇事，話俾老師聽我冇事。但係其實我好驚。驚到每一晚都發惡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QbcwfDw3

「你冇同人講？」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BvHMypSV

「冇。因為我驚如果我話俾人聽，佢哋會更加擔心。我唔想再做令身邊嘅人痛苦嗰個。」他看著我，「菲菲同我一模一樣。」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B2Uc7nYG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看著菲菲那張熟睡的臉，看著她那對緊閉的眼睛，那對和她父親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她總是用微笑來安撫我的眼淚，用童言童語來填補我的沉默。四歲的她，已經學會了照顧大人的情緒。而我以為那是堅強。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SHpN7stQ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周慧婷衝進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頭髮有些亂，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她看到菲菲躺在床上，腳步立刻放輕了。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ErEVWyRU

「點呀？菲菲點呀？」她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壓低聲音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yQUd9MJH

「穩定咗。聽朝可以出院。」我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FOcfWOE3

「嚇死我。」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到章健赫。她的表情瞬間從擔憂變成了戒備。「你喺度做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cwAu8US8

「慧婷。」我拉住她的手臂。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2ICyPjR6

「我問佢喺度做咩。」周慧婷甩開我的手，視線死死盯著章健赫，「你個女入咗院，係時子航第一個發現、第一個送佢嚟醫院。而你？你喺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DHwD2cbF

「我同梓妍一齊嚟嘅。」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Yen8GUUd

「一齊嚟有咩用？」周慧婷的聲音提高了，但她很快壓低，怕吵醒菲菲，「你做得最多嘅嘢就係令梓妍喊。五年嚟，我睇住佢喊咗幾多次，你知唔知？每一次都係因為你。你死咗，佢喊。你返嚟，佢都係喊。你到底想點？」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UhEMl6lm

「慧婷，夠啦。」我站起來，擋在兩人之間。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6ZtIIt68

「唔夠！」周慧婷的眼眶紅了，「呢五年係我陪佢捱過嚟嘅。你知唔知佢生菲菲嗰晚有幾危險？你知唔知菲菲第一次入院佢喺走廊等到天光？你知唔知佢為咗養菲菲一個人做幾份工？你咩都唔知。你淨係知道返嚟，同佢講『我愛你』、『我會補償』。但係呢啲說話有用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evIBk1q9

「你講得啱。」章健赫說，語氣平靜，「呢啲說話冇用。所以我想做。」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03zw2cTDV

「做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FFs9rImc

「做你哋呢五年做嘅所有嘢。」他看著周慧婷，眼神沒有閃避，「陪佢。保護佢。照顧菲菲。如果菲菲半夜發燒，我會起身。如果菲菲要入院，我會喺走廊等到天光。如果梓妍喊，我會喺度。」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r9nPx8gF

「講就易。」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h6t8HaG3

「所以我冇打算講。我做俾你睇。」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hauC0Tlb

周慧婷瞪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她轉頭看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wRVu1vYu

「你信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tMsF5Wm1

「我想俾佢一個機會。」我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teIN4sZW

周慧婷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個保溫壺，放在床頭櫃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Sk8dom5V

「皮蛋瘦肉粥。我媽煲嘅。菲菲醒咗可以食。」她說，語氣忽然變得很累，「我走啦。聽朝再嚟。」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7BUHBZzuM

「慧婷。」我叫住她。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oA9j1BuG

她在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huZ76JUr

「多謝你。呢五年。」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0KRDeOEU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她說：「你知我點解成日都鬧佢？」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GT6AFUTU

「因為你覺得佢對我唔好。」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YqVBeqYP

「唔止。」她轉頭看我，眼眶通紅，「因為我好驚。驚佢再走。驚你要再捱多一次。驚菲菲要再問『爹哋喺邊』。你已經捱過一次，我唔想你捱第二次。」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GqJpVVtY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7fzWF4bVj

病房裡又剩下我們三個人。章健赫站在窗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很孤獨。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6eaqQHED

「慧婷佢唔係有心咁講。」我輕聲說。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axnm7SdC

「佢講得啱。」章健赫沒有轉頭，「你嘅朋友，每一個都好愛你。佢哋有權唔信我。我會用時間證明。」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LoJ8FbLq

「證明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DEoCWJop

「證明我唔會再走。」他轉頭看我，「證明我值得佢哋嘅信任。」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bse513MH

菲菲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章健赫走到床邊，伸手讓她握住他的手指。她立刻安靜下來，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r1cr4Fhi

「你知唔知我最後悔係咩？」他忽然問。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bQQ8hFLL4

「咩？」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1OINm1En

「最後悔嘅唔係假死。係我冇勇氣同你講真相。如果我五年前話俾你聽，我哋可以一齊面對。你可能會驚，可能會喊，但係你唔會一個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pwo4F1ZQ

「你而家講咗。」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y4pMExaa

「太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8R5jKPvq

「唔遲。」我說，「你喺度，就唔遲。」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dbiNPZQ4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緊了菲菲的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m5Rj7ZQM

夜幕低垂。城市的燈火在窗外閃爍，像無數顆細碎的星。監護儀的螢幕上，那條綠色的波形線穩定地跳動著。一下。一下。一下。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PZzGrXyC

菲菲在夢中微笑。她大概又夢見了那三個手拖手的火柴人。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kWpoup3i

第十章完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nu1v3P8f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nea2nysP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yT6OBAJC

ns216.73.216.184da2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