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晒到老街啲磚牆金黃金黃咁，空氣入面飄住街坊煮飯嘅油煙香，夾雜住路邊糖水舖啱啱煲好嘅綠豆沙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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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住嗰架陪咗我幾年嘅單車，鏈條發出輕微而規律嘅沙沙聲。單車後座上面，坐住陳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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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條路我哋行過無數次，由小學時佢扯住我個書包帶，到而家中學放學時佢安安靜靜咁坐喺我車尾。街坊鄰居見親，總會笑呵呵咁打趣：「浩然又車住詠賢返屋企呀？真係金童玉女咁。」每逢呢個時候，我通常會傻笑兩聲，捽吓啲頭髮掩飾心裏面嘅慌亂；而坐喺後座嘅佢，就會將塊臉輕輕貼喺我背脊上面，雙手環過我條腰，用嗰種可以將周圍一切寒冷凍結嘅冰冷目光，淡淡咁掃一眼啲起鬨嘅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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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嗰種冰冷只係對外人。當佢將塊臉貼喺我背脊上面嗰陣，隔住嗰層校服布料傳過嚟嘅體溫，係軟到令人心都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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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都知道，陳詠賢係嚿生人勿近嘅極地冰山。嗰啲唔知死活嘅外校男仔或者同校富二代，送嚟嘅情書過唔到夜就會變成垃圾桶入面嘅廢紙；甚至有個平日趾高氣揚嘅優異生，只係試吓喺走廊同佢講多兩句說話，就換嚟佢一句毫無情緒起伏嘅「躝開」，然後連眼尾都唔屑掃對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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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只要一轉身面對我，佢連講嘢嘅語調都會不自覺咁放軟，甚至會帶住少少嬌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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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種極致嘅雙標，外人覺得恐怖，但喺我眼入面卻成咗世界上最珍貴嘅毒藥。我明知係毒，但照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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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佢清脆嘅聲音由身後傳嚟，打斷咗我嘅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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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點解呀？係咪肚餓想食糖水？」我連忙放慢車速，側過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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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英文堂又發呆。」佢坐喺後座，把聲聽唔出喜怒，但一雙細手卻輕輕揪緊咗我腰間嘅衫，「老師叫你企起身讀課文，你口窒窒咁讀完。你個心到底喺度諗緊乜？由尋日開始就成個人都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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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入面猛地一跳，揸住車把嘅手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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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入面諗緊乜？我心入面諗嘅全部都係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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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暗巷嗰晚，鐵通扑落嚟嗰陣，我腦入面第一個浮現嘅唔係老豆老母，而係佢企喺學校禮堂台上面嗰個樣——背脊挺直、眼神結冰、為咗我可以同全班惡霸宣戰。我想起如果我嗰日真係死喺巷入面，呢個世界上仲有邊個會好似我咁，將佢護喺身後，唔畀任何人用異樣嘅眼光去評判佢嘅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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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諗住，我哋已經十七歲喇。青梅竹馬四個字，就好似一條越行越窄嘅河，再行前一步，就係講唔清、道不明嘅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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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唔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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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邊個？呂記雜貨店嘅窮小子，屋企成日充斥住柴米油鹽嘅味，老豆雖然平日和和氣氣，但真係打起交上嚟就係個唔要命嘅粗人。我身上仲流住嗰種隨時會被點着嘅瘋狗血。我行過雜貨店門口，見到老豆企喺度搬貨，雙手嘅老繭喺燈光下反晒光。我望住自己對手——同老豆一樣，第日都會係咁。我見過佢屋企嗰種書香門第嘅清高同體面，佢屋企嘅書房擺滿晒外文書同藝術品，嗰係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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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呢種女仔，點可能跟我呢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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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日喺夜深人靜嘅時候諗，如果我同佢表白咗，萬一佢拒絕我呢？萬一佢只係當我係最好嘅哥哥、最好嘅保護傘呢？如果連層窗戶紙都捅穿咗之後，我哋連咁樣並肩踩單車嘅資格都冇埋，咁我寧願一世都做佢身邊嗰隻隨時準備咬人嘅瘋狗。至少，狗可以理所當然咁守喺主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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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冇諗咩。」我乾笑兩聲，掩飾住內心嘅慌亂，「就覺得英文嗰啲文法太深，聽到頭都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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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沉默咗一陣。單車穿過最後一條老街嘅巷口，夕陽將我哋嘅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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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詠賢冇即刻拆穿我。佢只係輕輕嘆咗一口氣，嗰啖氣吹喺我條頸上面，帶住溫熱嘅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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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浩然，你真係個大笨蛋。」佢低聲講，聲音入面帶住一絲連佢自己都冇察覺嘅幽怨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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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顫，車轆差啲壓到一粒石仔。我當然知道自己係個大笨蛋。如果唔係，我點會睇唔出佢每晚放學時故意行得比平時慢嘅腳步？點會聽唔出佢每一次問我「今晚有冇空去海旁行吓」嗰種隱隱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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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其實都喺度等。等我呢個平日對外人兇狠、對佢卻懦弱到好似鵪鶉嘅笨蛋，親口將嗰句說話講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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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我張開嘴，將單車停喺陳家巷口嘅大榕樹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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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斑駁，落喺我同佢塊面上面。佢由單車後座輕巧咁跳落嚟，企喺我面前，校服裙襬隨住微風輕輕擺動。佢抬起頭，嗰對清澈而冷傲嘅眼眸入面，嗰一刻只係倒映住我一個人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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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佢望住我，眼底入面藏住一絲連佢自己都喺度強行壓抑嘅緊張。嗰張平日對任何人都冷若冰霜嘅臉，嗰一刻竟然泛起一抹極淡嘅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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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望住佢微微抿起嘅嘴唇，心跳快到好似要撞出心口。嗰句說話就喺喉嚨口打轉，只要我吸多一口氣，就可以將「我鍾意你，我想照顧你一世」呢幾個字完整咁講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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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好靜，遠處傳來鄰居煮飯嘅鑊鏟聲同細路嘅嬉鬧聲，彷彿成個世界都靜晒，只係剩低我同佢急速嘅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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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喺我準備豁出去嗰一瞬間，腦海入面突然閃過嗰啲富二代嘲諷嘅嘴臉，閃過暗巷入面嗰啲冰冷嘅鐵棍，閃過我屋企嗰間連裝修都透着寒酸嘅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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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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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企喺我面前，對眼仲望住我，等緊。佢唔知我等緊啲咩，但我知道佢喺度等我。我望住佢眼底入面嗰點光——嗰點由期望變緊張、由緊張變不安嘅光——然後我將句說話吞返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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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係想講，今日功課好似幾多，你早啲返去溫書啦，唔好咁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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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嘴邊，硬生生俾我吞返落去，變成咗呢句冇營養嘅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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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好似喺呢一刻停咗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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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詠賢眼底嗰抹紅暈同期待，以肉眼可見嘅速度黯淡落去。佢定定咁望住我，嗰種眼神入面冇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碎嘅失望同無可奈何。佢長長嘅眼睫毛輕輕震咗一下，隨即又恢復咗嗰種拒人於千里之外嘅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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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知道喇。」佢垂下眼簾，遮住眸入面嘅情緒，「你都早啲返去幫叔叔睇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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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佢轉過身，頭也不回咁向屋企大門行去。佢行嗰陣，雙手揸實咗書包帶，指節有啲發白。單薄而倔強嘅背影，喺夕陽下顯得格外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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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住佢推開鐵閘、行入屋入面，然後「嘭」一聲關上房門，我企喺大榕樹下面，真係想摑自己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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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浩然呀呂浩然，你平時對嗰班爛仔、對嗰啲敢郁佢一條頭髮嘅人狠到好似條瘋狗咁，點解到咗真正面對自己鍾意嘅人嗰陣，連個狗屁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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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榕樹下面企咗好耐，直到夜色徹底吞沒咗老街。街燈照常著咗，隔籬棟樓照常傳出電視聲——所有嘢都同平時一樣，但所有嘢都好似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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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喺屋入面嘅書桌前，陳詠賢同樣背靠住房門緩緩滑坐喺地板上面。佢將頭埋喺膝頭哥入面，雙手緊緊攬住自己，眼淚終於唔受控制咁流落嚟，沾濕咗校服嘅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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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心裡面默默咬住嘴唇，帶住一絲倔強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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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傻仔……你幾時先明，我所有嘅例外同溫柔，都係為咗你一個？不過冇所謂……你仲要裝傻幾耐都得，我等。我呢一生，都只等你一個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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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老街，樹葉沙沙作響。我哋隔住一堵牆，各自喺心裡面許下咗嗰個沉甸甸嘅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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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佢哋唔知，呢個「聽日」，永遠都唔會到。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zoG3kf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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