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風聽雪 - 第三章：聽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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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圖書館離開時，已是下午四點。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BUdiEoIA

九月的陽光不再像正午那樣灼熱，金色餘暉穿過梧桐枝葉，在長廊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顧言收起筆電，將充電線繞好放進背包。

坐在對面的沈清雪也合上了書。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

顧言怔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位置。

「學姐先走。」

沈清雪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是學姐？」

「昨天迎新的學長說過。」

顧言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自己特意打聽過她，連忙補充：

「他只是剛好提到。」

「嗯。」

沈清雪並沒有多想，只輕輕點頭。

她抱起桌上的書，最上面那一本卻因為沒有放穩，微微向旁邊滑去。

顧言下意識伸手接住。

又是同一本書。

《雪國》。

昨天在圖書館外，他替她撿起的也是這一本。

顧言將書遞回去，笑道：

「它好像很喜歡往地上跑。」

沈清雪接過書，低頭看了一眼。

「可能是我沒拿好。」

「也可能是它想多見我幾次。」

話音落下，顧言自己先愣住了。

他只是想隨口開個玩笑，說出口後卻莫名有些曖昧。

沈清雪也安靜了兩秒。

她抬起眼，神情依舊平靜，只是那雙清冷的眼眸裡似乎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意外。

顧言耳根發熱，立刻解釋：

「我是說……讓我多撿幾次。」

越解釋，似乎越奇怪。

沈清雪看著他略顯窘迫的模樣，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抹笑意很淡，淡得像湖面被風碰過的一圈漣漪。

「那下次我會拿穩一點。」

她說。

顧言怔怔地望著她。

直到她抱著書向門外走去，他才回過神，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圖書館。

石階下，夏語晴正靠著路燈刷手機。

看到沈清雪身後的顧言，她眼睛頓時亮了。

「清雪！」

她快步走過來，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妳不是說一個人來圖書館嗎？」

沈清雪淡淡道：

「碰巧遇見。」

「又是碰巧？」

夏語晴意味深長地拖長語調。

她記得昨天沈清雪回宿舍後，難得主動提起過一個男生。

雖然只有一句——

「今天有個新生替我撿了書。」

可對平時幾乎不談陌生人的沈清雪來說，已經足夠稀奇。

夏語晴笑著朝顧言伸出手。

「你好，我叫夏語晴，清雪的室友。」

「學姐好，我叫顧言。」

顧言禮貌地握了一下便收回手。

「你就是昨天幫清雪撿書的學弟吧？」

「嗯。」

「今天又見面了，還一起從圖書館出來。」

夏語晴笑得越發燦爛。

「你們挺有緣啊。」

顧言不太擅長應付這種調侃，臉上浮現一絲不自然。

「只是剛好坐在同一張桌子。」

沈清雪看向夏語晴。

「妳不是說要去社團招新？」

「我這不是來找妳嗎？」

夏語晴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又轉頭問顧言：

「學弟要不要一起去？今天社團街很熱鬧，還有免費飲料。」

顧言本想婉拒。

可他忽然想起班級群裡的通知，新生最好在軍訓期間了解一下社團，便點了點頭。

「好。」

三人沿著林蔭道往廣場走。

夏語晴性格活潑，一路上幾乎沒讓氣氛冷下來。

她問顧言是哪個系、住哪棟宿舍，又問他有沒有想加入的社團。

顧言一一回答。

「文學社？」

夏語晴聽見他的選擇後有些驚訝。

「你不是資訊工程系嗎？」

「興趣而已。」

「那你平時會寫東西？」

顧言餘光看見沈清雪也朝自己望來，心裡頓時多了一絲緊張。

「偶爾寫一點。」

「小說？」

「算是。」

夏語晴正想追問，沈清雪忽然開口：

「他寫得不錯。」

顧言轉頭看向她。

夏語晴更驚訝了。

「妳看過？」

「剛才看到一句。」

沈清雪語氣平淡。

「很像聞風。」

「聞風？」

夏語晴眨了眨眼，隨後像是想到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就是妳追了好幾年的那個作者？」

顧言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沈清雪輕輕應了一聲。

「嗯。」

夏語晴立即來了興趣。

「學弟，你也喜歡聞風？」

顧言摸了摸鼻尖。

「還算了解。」

「那你可算問對人了。」

夏語晴指著身旁的沈清雪，笑道：

「清雪可是聞風的資深讀者，他的每一本書她都看過，房間裡還收著全套實體書。每次更新，她幾乎都是第一批留言的。」

沈清雪微微蹙眉。

「語晴。」

「這又不是秘密。」

夏語晴毫不在意。

「我記得妳還有一個專門記錄小說句子的本子，對吧？」

沈清雪沉默片刻。

「只是隨手摘抄。」

顧言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文字會被人如此認真地保存。

那些他在深夜裡反覆修改、偶爾甚至覺得不夠好的句子，竟然會被另一個人抄進筆記本裡。

「妳最喜歡聞風哪一本書？」

顧言忍不住問。

沈清雪想了想。

「《等一場風來》。」

顧言有些意外。

那是他的第一本書。

也是人氣最低的一本。

文筆青澀，劇情甚至有些稚嫩。

若不是後來另外幾本書走紅，或許根本不會有人再回頭翻看。

「為什麼？」

「因為真實。」

沈清雪說。

「它可能不夠成熟，可裡面的人不像被安排好的角色。他們會猶豫，會錯過，也會因為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遺憾很多年。」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向道路盡頭。

「我覺得，那時候的聞風寫得最孤單。」

顧言沒有說話。

《等一場風來》是他在初三那年寫的。

那一年，他剛轉學到陌生城市。

沒有熟悉的朋友，也不習慣新的環境。

他把所有不知該向誰訴說的心情，都寫進了故事。

後來小說成績不好，他很少再提起。

可沈清雪只用一句話，便看見了藏在文字後面的他。

顧言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在意聽雪的留言。

真正讀懂故事的人，不只是在看情節。

她看見的，是藏在字句之間，連作者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

「妳的網站名字叫什麼？」

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顧言最後還是忍住了。

若她真的說出「聽雪」兩個字，他又該用什麼表情面對？

驚訝？

還是裝作毫不知情？

而若她不是，自己心裡這份莫名的期待又該如何解釋？

三人很快來到社團廣場。

長長的街道兩旁擺滿帳篷，各個社團都使出渾身解數吸引新生。

吉他社正在彈唱。

舞蹈社的學長姐圍成一圈表演。

籃球社甚至直接擺出投籃機，進球便送飲料。

「老顧！」

人群中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陳子豪抱著三瓶汽水，從籃球社的方向跑過來。

林亦辰和徐子墨跟在後面。

「你不是去圖書館嗎？怎麼跑這裡來了？」

陳子豪問完，這才注意到沈清雪和夏語晴。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

「這兩位是……」

顧言介紹道：

「沈清雪學姐，夏語晴學姐。」

陳子豪愣了半秒，立刻露出自認為最得體的笑容。

「學姐好，我是顧言最好的室友，陳子豪。」

林亦辰在旁邊淡淡補充：

「認識不到兩天。」

「感情不看時間。」

陳子豪一本正經地說。

夏語晴被逗笑了。

「你們宿舍挺有意思。」

幾人簡單認識後，便一起逛起社團街。

林亦辰被籃球社學長拉去試訓。

徐子墨去了辯論社。

陳子豪本來想加入攝影社，可看見社團裡女生很多，又假裝不經意地改變了方向。

顧言和沈清雪最後停在文學社攤位前。

桌上擺著歷屆校刊和徵文集。

負責招新的學姐遞來兩張報名表。

「兩位都要加入嗎？」

顧言接過其中一張。

沈清雪卻搖頭。

「我是社員。」

「清雪學姐？」

攤位裡的人這才認出她。

「妳今年還會參加校刊編輯嗎？」

「會。」

沈清雪回答。

顧言低頭看著手中的報名表。

校刊編輯。

也就是說，若他加入文學社，以後或許會經常見到她。

「學弟，考慮好了嗎？」

夏語晴站在旁邊笑問。

顧言拿起筆，在姓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

沈清雪看了一眼他的報名表。

「文學社每個月都有徵文。」

「我知道。」

「新生第一次交稿是下週五。」

顧言抬起頭。

「學姐會看嗎？」

「如果分到我負責。」

「那我會認真寫。」

他說得很自然。

沈清雪卻看了他兩秒，才輕輕點頭。

「好。」

傍晚，眾人在食堂門口分開。

顧言回到宿舍後，陳子豪立刻關上門，像審問犯人似的把他按在椅子上。

「老實交代。」

「交代什麼？」

「你什麼時候認識沈清雪學姐的？」

「昨天。」

「昨天認識，今天一起逛社團？」

「只是碰巧。」

陳子豪滿臉不信。

「我怎麼沒有這麼多碰巧？」

林亦辰擦著頭髮從浴室走出來。

「可能因為你長得不像偶像劇男主角。」

陳子豪捂著胸口。

「這個宿舍沒有愛了。」

顧言無奈地搖頭，打開筆電。

晚上十點，他準時發布了新章節。

今天的內容裡，男主角偶然遇見了一位喜歡自己作品的女孩。

女孩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卻在談起那本書時，準確說出了他寫作時的心情。

章節最後，顧言寫道：

「世上最幸運的事，並不是所有人都看見你的光，而是在你仍身處黑暗時，有一個人讀懂了你的沉默。」

更新發布後，評論迅速增加。

顧言一條條往下看。

十幾分鐘後，那個熟悉的名字終於出現。

聽雪：

「能讀懂文字背後的沉默，是讀者的幸運；能遇見真正懂自己的讀者，也是作者的幸運。」

顧言望著這條留言，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午後圖書館裡，沈清雪說起《等一場風來》時的模樣。

他沉默片刻，回覆道：

聞風：

「也許有一天，作者與那位讀者會在現實中相遇。」

另一邊，女生宿舍。

沈清雪靠在床頭，看著聞風的回覆。

夏語晴正在桌前敷面膜，隨口問道：

「又在看小說？」

「嗯。」

「今天更新了什麼？」

沈清雪沒有回答，只反覆讀著那一句話。

也許有一天，作者與那位讀者會在現實中相遇。

窗外晚風拂過。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的文學社名單上。

最新一行，寫著一個剛剛加入的名字。

顧言。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個少年低頭寫字時的神情。

還有他說話時，那種莫名熟悉的感覺。

沈清雪垂下眼眸，在評論框裡敲下一行字。

聽雪：

「若真的相遇，我想我應該能認出他。」

幾百公尺外。

顧言看見這句回覆，指尖停在鍵盤上。

窗外的風吹動簾角。

他望著螢幕上「聽雪」二字，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個近乎荒唐的猜測。

那個一直陪伴他的讀者。

會不會真的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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