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流芳-《孽海記》同人 - 畫上的戲詞

一天晚上，趙珍兒在城隍廟外唱完戲，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趙珍兒把自己的雨傘讓給班裡的人，自己等雨停。

班裡的人陸續都走了，她正準備冒雨衝回去，赫然看到一個人撐著傘匆匆走了過來。

是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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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畫完畫突然發現下雨了，擔心你沒帶傘，過來看看。"他的長衫衣角濕了，懷里還抱著一個布包。布包用油紙裹了好幾層，密不透風。"還有這個，新畫的，想送給你。"

趙珍兒接過布包，沒有打開。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

雨夜的石板街只有他們兩個。

雨滴打在傘面上，啪啪作響，漸漸與她的心跳融成了一個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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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珍兒。”他喚她的名字，“我有話要跟妳說。”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了很久，那次在河邊看你撥水弄月時就開始想。」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被雨聲壓得斷斷續續，「你身邊有好多人，台上唱戲有很多人捧場，台下練曲也有人相伴，可我感覺到了你的孤單。後來我知道了你的處境，十幾口人的吃喝都要你一個人扛。想想都心疼。」

趙珍兒沒有動。雨突然變大了，打在傘面上，打在地上，打在屋頂上，嘠嘠的，像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淌。

他往前邁了一步：“趙珍兒，跟我走吧。”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在她心上。

"我知道我沒有萬貫家財，給不了你錦衣玉食，"他突然語速變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來就說不完了，"可我攒了一筆錢，夠咱們路上用的。咱們一起走，去看黄山的雲、洞庭的湖、大漠的雪。你愛唱戲，就在山水間唱，我畫畫，你唱戲，天地就是咱們的戲台。何必守著這十幾口人的擔子，把自己壓得連笑都笑不出了？你該為自己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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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珍兒站在原地，全身的血都往心頭湧。

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了他的。

他說得那麼認真，那麼懇切，他眼裡那團火比任何時候都亮，亮得她像是要被融化了。

黃山、洞庭、大漠，那些她連夢裡都未曾去過的地方，被他放入一個可以觸碰的未來裡，與她的名字擺在了一起。

她第一次聽見了第二條路，也有人站在第二條路上向她招手。

她想跟他走。

不是去看什麼山水，是和他一起。

和他一起走過那些他念叨了無數遍的地方，看他畫畫，聽他講那些山啊水啊云啊霧啊，看他在陽光下用燃燒的眼睛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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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能。

班子里的老人把畢生的心血都托付在趙家班，年輕的孩子還指望她活命。

她是班主，她不能只做趙珍兒。

父親臨死前的遺言，她點了頭。點頭即是承諾。

她要是走了，這個班子就散了，那些人就沒了著落。

她不敢想像周瘸子一把年紀還要去別的班子看人臉色。

她不敢想小翠若無了班子護著，會被賣到什麼地方去。

她不敢想上了年紀倒了嗓子的李嬸兒能再做些什麼幫工。

然後她聽見一句：“我不能。”

是她自己的聲音，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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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源眼中的火光晃了幾晃：「那你聽我說第二個。」

“你不愿意走，那我跟你走。戲班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們搭台唱戲，我在旁邊支個攤兒畫畫，教孩子們畫。不會拖累你們，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我不去黄山了，也不去洞庭了。”他向她伸出手，“你去哪，哪就是我的黄山。跟著你們南下北上，雖不能見到那些極致的風光，但我依舊遊歷了不同的世界，哪都有不一樣的風土人情。”

趙珍兒腦中轟然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坍塌了。

他甚至願意收起腳步，跟著一個四處漂泊的戲班。就為了能和她在一起。

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願意把她放在一個更重要的位置上，比夢想更重要的位置上。

她真切真切地再次體會到了如珍如寶的感覺。

她差點就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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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那一瞬間，一道悶雷響了一下。

她一下子就驚醒了。

他的夢想，他從寺廟裡山林中帶出來的夢想，那個在集市上被人扔三個銅板都未能熄滅的夢想，那個提到黄山雲洞庭月時燃燒最烈的夢想。他現在說願意放棄，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那團光被日子磨滅後，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戲班要去哪裡？去廟會，去碼頭，去能賺錢的地方。那些世俗的地方只有日復一日的瑣碎，年復一年的奔波。

他的畫筆會落滿灰，他的眼睛會一天天暗下去，那團火會被日子一點一點磨滅，直到再也看不到一點火星。

她見過被日子磨滅了火的人，父親就是，她也是，她不能讓孟源變成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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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她說，她覺得自己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孟源的手停在半空中，雨水打在空蕩蕩的掌心里，激起細碎的水花。

"為什麼？我不會拖累你的，我能——"

"是我會拖累你！"趙珍兒打斷他，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得蓋過了雨聲。

她努力忍住眼眶的淚水，「你會毀了自己。你的黄山呢？你的洞庭呢？你說要走遍天下，畫盡世上最美的風景。跟著我，你就去不了任何地方。你會爛在一個又一個戲台上，畫一輩子戲班子，數一輩子銅板，賺一輩子柴米油鹽。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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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他知道她說得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眼中的火明明滅滅。

「你說起夢想的時候，眼里有一團火，那是我沒有的，你千萬別把它滅了。」她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要命，可這疼讓她能站穩。「你走吧，去圓你的夢。你有一個好名字，夢圓！別讓我把你拴住。」

「那你呢？你就該被拴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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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珍兒沉默了。

良久。

“我答應了父親。”她輕輕回答。

趙珍兒錯開身，沖進了雨裏，她只能當逃兵。

“趙珍兒！”身後傳來孟源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狠不下心了，怕自己會跑回去撲進他懷裡，說管他什麼班子不班子，我跟你走。

可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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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源撐著傘，追上了她，對著她笑了一下，和他在街上撿銅板時一模一樣，輕輕的，淡淡的，好像什麼都能承受。

他一把把傘塞進了她的手裡，又把懷裡的布包塞給了她：“我懂了，請收著我的畫，往後你還是要珍重身體。”

一轉身便匆匆消失在了雨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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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珍兒回到住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沒有淋到什麼雨，她卻覺得全身都在疼，心在疼，頭在疼，每一滴血液都在疼。

她枯坐在地上很久很久，卻又觸電般起身，就著油燈，打開布包。

裏三層外三層的油紙，包得很仔細，裡面的畫一點都沒有濕。

畫上是一個女子，穿著戲服，水袖輕揚，眉眼含情。

她認得那件戲服，是她第一次在蘇州上臺時那件，大紅色的，紅得像火，金線齊齊整整。

畫上的女子不是在臺上唱戲，而是在悠悠閑閑的拿著把團扇撲蝶。

她笑著，嘴角彎彎，眼睛亮亮，像個尋常的十七歲的女子那般快樂無憂。

她記不起自己這個樣子的時候了，可能還是在父親沒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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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一角題了兩句詩，是他親筆寫的。字迹清瘦，和他的人一樣，骨子裡有一種不爭不搶的力道：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是《牡丹亭》裏的句子，她再熟悉不過了。

杜麗娘在花園裡唱這兩句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會遇上柳夢梅，還不知道這場夢會有多苦。

趙珍兒看著這兩句詩，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怕隔壁的李嬸兒聽見。

眼淚落在畫紙上，洇開了墨蹟，她又心疼得趕快擦擦乾。

她抱著那幅畫，哭了一夜，窗外的雨也下了一夜，打在屋簷上，劈劈啪啪地響，像是在替她把哭不出來的聲音全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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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後，孟源再也沒有來過。

趙珍兒每天散了戲還是會往銀杏樹下看一眼，可那裡再也沒有那個人影。

銀杏的葉子落了一地，金黃如毯，踩上去沙沙地響，每一片都像是誰的歎息。

趙家班很快又要啟程了。

天漸漸冷了，蘇州待不下去了，看戲的人越來越少，銅板越來越難賺。周瘸子說往南走，暖和些，願意出來聽戲的人也多，去唱幾場說不定能賺一筆。

趙珍兒同意了，反正去哪裡都一樣，都是唱戲，都是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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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蘇州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沒下。

趙珍兒坐在馬車上，馬車顛簸著駛過城外的石橋，駛過那片她和孟源站過的河岸。

她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那間瓦房的院門緊緊關著，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她把頭轉回來，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彎彎曲曲地通向遠處，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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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班主，”趕車的周瘸子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哭什麼？”

趙珍兒摸了摸臉，臉上濕濕的。她趕緊擦了擦，說：“風大，迷了眼睛。”

從蘇州到昆山，從杭州到寧波，從溫州到福州，趙家班一路南下，輾轉在氣溫尚可的幾個城鎮。

趙珍兒的戲越唱越好，她把自己所有的感悟、遺憾、力氣都花在了臺上。

每天晚上散戲後，別人都累得倒頭就睡，她卻睡不著，一個人在油燈下坐很久，看著那幅畫發呆。

她把那幅畫一直帶在身邊，用一塊藍印花布包著，放在箱子最底下，用那件父親留下的舊戲服蓋住。

沒有人知道她藏著這樣一幅畫，心裡藏著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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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半夜，趙珍兒又拿出那幅畫來看，月光從窗櫺裏照進來，照在畫上女子的臉上。

那雙眼睛被月光照得好像活了過來，正看著她，仿佛在問：你後悔嗎？

她不知道。

她面前只有一條獨木橋，她帶著十幾個人，回不了頭。

可是在那些更深人靜的夜晚，她會把孟源說過的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無數遍。

他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問她該不該被拴住，這世上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該不該。

縱使父親叫她珍兒，也覺得她生來就該接下這個擔子，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只有他問了。

只有他把她當成完完整整的趙珍兒。

只有他說，你該為自己活一回。

可她還是把他推開了。

她想她還是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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