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物理系實驗樓三樓東側的燈還亮著。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CGBolCR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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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坐在靠窗那張工作臺前，下巴幾乎貼到鍵盤上。螢幕上開著四個終端視窗，程式碼以不同色塊交錯堆疊，最右邊那條資料管線的計時器跳到三秒，又跳回零。他按下 ctrl+c 終止進程，調整了卷積層的步長參數，重新編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IBHAeO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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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器吐出一行紅色警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dSdQFl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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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鏡摘下來，用T恤下擺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紅色的那行字還在那裡，沒有任何變化。他盯著那行錯誤訊息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把頭往椅背上一靠，後腦勺撞到牆壁，發出悶響。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4o6TweW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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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第四天。或者第五天，他已經不太確定。前天半夜他回宿舍洗過一次澡，昨天只瞇了兩個小時——趴在桌上瞇的，醒來時左手臂完全麻掉，花了整整五分鐘才重新感覺到自己的手指。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Y7Upvc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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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邊緣開始出現那種細微的網格感，像老舊電視機的雪花點。他知道這是歸墟系統在待機狀態下的背景雜訊，類似人類的呼吸或眨眼，但此刻他只覺得那些網格在干擾他看螢幕。他把螢幕亮度調低一格，網格還是在，隱隱約約，像視網膜上殘留的光斑。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EBfSHq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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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用力到感覺骨頭在發出輕微的抗議。然後重新把身體往前傾，手指搭上鍵盤。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MvkZuH0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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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體的限制像一道物理性的牆。實驗室的示波器是十五年前的型號，取樣頻率上限只有 2.5 GS/s，雜訊大到每次波形都像得了帕金森症——這是蘇清晚的原話。她那天來借函數產生器，看到他在調那台示波器，站在門口看了大概三十秒，說了一句「你確定這玩意兒不是從博物館偷出來的？」就走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KcKYeH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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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不在示波器本身。問題在於，就算他把訊號鏈上每一個環節都優化到極限，前端探頭的輸入阻抗天生就是 1 MΩ∥15 pF，這個物理參數不會因為他把程式碼改得多漂亮而改變。他要處理的訊號來自那個自製的電磁脈衝感測器，輸出阻抗高得離譜，匹配電路還沒做出來——因為他買不到那顆關鍵的 JFET，淘寶上能找到的型號噪聲係數都太大，而原廠那顆要四十七美元，他連運費都湊不出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cCq4m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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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只能從演算法層面去補救。用數位濾波去砍雜訊，用卷積神經網路去辨識那些被淹沒在背景噪聲底下的特徵波型。理論上行得通。實際上他的訓練資料集只有三十二筆有效樣本，而且每筆樣本的標註都是他自己用手工抓的，標到後面十筆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他覺得那些波形圖上的毛刺在對他做鬼臉。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9ae6JbO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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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跑了一次訓練腳本。這次資料管線沒報錯，但 loss 值在前五次疊代中幾乎沒有下降，然後開始緩慢爬升。過擬合。標準的過擬合。訓練資料太少，網路層數太深，正則化係數設得太低。他把 dropout 從 0.3 調到 0.5，重新編譯，然後站起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AWtsJTVJ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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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麻了。他扶著桌沿站了大概十秒，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然後一拐一拐地走到飲水機前面。飲水機的熱水燈是暗的。他按了冷水那側，杯子裡接了半杯，喝了一口，發現水裡有股塑膠味。他把剩下的水倒進旁邊的盆栽裡——那盆萬年青的葉子已經黃了一半，但他一直沒時間去管它。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BOn0ZeM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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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放回桌上時，他注意到杯底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電路板到了，明天下午三點前找我拿。——老周」但老周是隔壁固態實驗室的博士生，已經延畢兩年，脾氣差到出名，他的「明天下午三點」通常意味著「你最好兩點半就在門口等我而且不要遲到超過三十秒」。林尋把手機拿起來看時間，兩點零九分。他設定了一個兩點二十五分的鬧鐘，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mWAjJj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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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螢幕上的 loss 曲線已經開始平緩。他盯著那條藍色的線看了很久，久到那條線開始在他視野中變成兩條、三條，然後又慢慢合在一起。他把眼鏡摘下來，用T恤下擺擦了第二次，這次擦完發現鏡片上有一層油膜，可能是因為他的手指剛才摸了前額。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iOc3Jk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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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不太記得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好像吃了。中午？不對，中午他在調那個阻抗匹配電路，直到下午兩點才發現自己連早餐都沒吃。那之後他去了便利商店，買了一個三角飯糰和一瓶運動飲料。飯糰他在回實驗室的路上就吃完了，但運動飲料還放在背包裡，一直沒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3KScc2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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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背包裡摸出那瓶運動飲料，瓶蓋擰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氣體洩漏聲。他喝了一口，碳酸氣泡衝上鼻腔，讓他打了個噴嚏。飲料不是很冰，但至少還有點涼。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瓶身立刻凝出一圈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攤淺淺的水漬。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XFBKdPF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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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式跑完了。loss 值收斂到 0.37，比之前的 0.42 好一些，但還遠遠不夠。他需要的誤差必須壓到 0.1 以下，不然即時濾波的結果根本沒辦法用來觸發後端的數據採集系統。他把模型的權重存檔，又跑了一次測試集——測試集只有七筆樣本，而且是他從原本的訓練集裡硬分出來的，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但他沒有更多的數據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Ai0BJqi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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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試結果 ：0.4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7QOcHX8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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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訓練集還差。典型的過擬合。他應該減少層數，或者增大正則化係數，或者乾脆從頭設計一個更簡單的網路結構。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這些。他的腦袋像一台塞了太多索引節點的硬碟，讀寫頭一直在喀喀作響，但轉了老半天就是找不到正確的磁區。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6czYBx7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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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打開程式碼，把最後兩層卷積層刪掉，改成一層全連接。然後重新設定 learning rate，從 0.001 改成 0.0005。編譯。跑。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5xqlU8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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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日誌開始滾動。他的視線跟著那些白色的字元移動，從「Epoch 1/50」到「Epoch 2/50」，然後到「Epoch 3/50」。loss 值的數字在跳，從 0.52 降到 0.48，再降到 0.44。沒有過擬合，但收斂速度明顯變慢。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數字——那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因為反覆擦拭而磨破了一個小洞，在第 37 頁附近——然後把筆放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UN6PY3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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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從桌上滾下去，掉在地上，滾到桌子底下。他彎腰去撿，頭低下去的時候感覺脖子後面的肌肉在抗議，像一條被拉得太緊的橡皮筋。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摸了大概十秒，摸到一支筆，但不是他掉的那支——那支是藍色的，這支是紅色的。他用紅筆在筆記本上繼續記數字，反正他現在也不在乎顏色。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bekF2Di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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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och 11/50。loss 0.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VWJEZpc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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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面前螢幕上的字元開始變得模糊，然後又清晰，然後又模糊，像有人在調整投影機的焦距。他眨了幾下眼，試圖讓焦距固定下來，但沒有用。視線邊緣的網格變得越來越明顯，那些發光的線條開始扭曲，變成某種不規則的幾何圖案，像是他在物理課本上看過的晶體結構圖，但又不完全一樣。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1CBTl6Ae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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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瞇起眼睛，試圖看清楚那些圖案的細節。網格的中間開始浮現一些數字——不是他程式裡的數字，是一些奇怪的浮點數，小數點後面跟著六位，像某種精密測量的結果。他知道這是系統在背景中運算的東西，某些他沒有主動調用但持續在底層運作的程序。他試圖去讀那些數字，但數字閃得太快，他只看清了最後三位：.37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xKI6QU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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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安靜。不是環境的安靜——冷氣機的分離式壓縮機還在窗外轟轟作響，螢幕的散熱風扇也在轉，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每隔幾分鐘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但這些聲音突然都變得遙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穩定，每跳一下就有一波溫熱的血液從胸口擴散到四肢。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NRrKlV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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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放在鍵盤上，但沒有在按任何鍵。游標在螢幕上閃爍，停在一個分號的後面。他應該在那個分號後面再寫一行東西，但他想不起來那是什麼。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SVls57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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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頭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手臂壓在鍵盤邊緣，幾個按鍵被壓下去，螢幕上跳出一串亂碼，然後游標停在那串亂碼的最後面，繼續閃爍。他沒有抬頭去看那些亂碼。他把臉頰貼在前臂上，感覺皮膚底下的骨頭在輕微地顫動，可能是因為手臂的肌肉還在痙攣，也可能是因為他的心跳透過動脈傳到了骨頭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0MMfgCL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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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機的壓縮機又啟動了，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窗外有人騎機車經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最後消失在巷口的轉彎處。走廊上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很輕，應該是穿了軟底的鞋子。腳步聲在他門前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往走廊底端的方向移動。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8iYRjs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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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往下掉。他沒有阻止。視線中的螢幕變成一片白色的光暈，白色當中有一行黑色的字，但他讀不懂那是什麼字。字在晃，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然後那行字也消失，只剩下白色的光。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lb9Eeo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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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格也消失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pwCBXr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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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著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87uVuW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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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變得平穩，肩膀慢慢往下塌，整個人縮成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半邊臉壓在鍵盤上，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指尖幾乎碰到地板。空調的冷風吹在他的後頸上，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yctqT1t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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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瓶沒喝完的運動飲料還立在桌角，瓶口敞開，冰塊早就融化，水珠沿著瓶身往下流，在桌面匯聚成一攤小小的水窪。螢幕保護程式還沒啟動，程式碼停在第 238 行，游標仍然在那個分號後面，規律地閃爍，等待一個不會再回來的指令。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R2djKj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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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管每隔幾秒就閃一下，像某種信號。蘇清晚提著保溫壺，站在實驗室門口，透過毛玻璃看見裡面還有光。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h1j7dYu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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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沒有想好要說什麼。只是傍晚煮紅豆湯的時候，多放了兩顆冰糖，然後想起林尋上次在社團辦公室咬了一口超商飯糰就皺眉的樣子。她把紅豆湯裝進保溫壺，搭了四十分鐘的公車過來，下車的時候被夜風嗆了一下，才發現自己連個藉口都沒準備。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HGhCpf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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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鎖。她推開一條縫，看見林尋趴在桌上，臉側壓著鍵盤，整條手臂從桌緣垂下來，手指還勾著滑鼠線。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DnVls2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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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站在門口，屏住呼吸站了大概五秒。他的呼吸很淺，肩膀幾乎沒有起伏，桌面上攤開一本三四年前的筆記本，紙頁泛黃，邊角被反覆翻閱磨得起了毛球。旁邊散落著好幾張A4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到破洞，露出紙張底層的纖維。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SYq2WI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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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保溫壺輕輕放在門邊的矮櫃上，躡手躡腳走過去。桌上除了紙張還有半瓶已經見底的可樂，瓶蓋擰開著，裡面的氣早就跑光了。旁邊的計算機螢幕還亮著，顯示一段已經跑完的程式碼，大概是編譯成功後忘了關。她伸手去摸螢幕背面，燙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NDTCXs2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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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的呼吸突然頓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又像在說什麼夢話。她僵在原地，但他沒醒，只是把臉換了個方向，繼續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Dx1nAp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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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看見他脖子後面有一道紅色的壓痕，大概是趴在鍵盤上太久留下來的。他的外套掉在椅子下面，領口早就被壓得變形，裡面穿的是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深灰色T恤。她彎腰去撿外套的時候，聞到一股混著汗水、灰塵和廉價洗衣粉的味道。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5UkAG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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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把外套拎起來，抖了抖，披在他肩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5tq7vJ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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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輕，但他還是動了一下。她立刻收回手，後退了半步。過了幾秒，他才又沉回去，呼吸重新變得平穩。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ahQayl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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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站在那，看著他後腦勺翹起來的幾根頭髮，胸口有種說不清楚的悶。她認識他大概一個多月了，從來沒看過他這麼狼狽。在社團辦公室也好，在教室也好，他永遠是那個最先交卷的人，在黑板上寫推導公式的時候步調很穩，從來不塗改，連擦黑板的動作都很俐落，不會弄得粉筆灰到處都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1RPVTZ6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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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來之前聽學長說，林尋為了用系上的舊離心機，自己焊了一條接地線。那台離心機的接地早就壞了，系辦沒有預算修，也沒有人真的要用，因為精度太差，測出來的數據誤差大得離譜。但林尋把裡面的電路板拆開來，用砂紙磨掉接點上的鏽，然後從報廢的電源供應器上拆了一條線下來，自己接了地。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DsxGD1K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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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團學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講某種怪人的軼事。蘇清晚當時沒接話，但記得很清楚。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JUBXm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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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開始收拾桌面上的紙。有些是廢棄的草稿，有些看起來是正式運算的記錄，她看不懂上面的符號，但能從紙張的整潔程度大概猜出來。她把廢紙疊整齊，放在桌角，又把可樂罐拿去丟進垃圾桶。垃圾桶已經滿了，裡面有好幾個相同的可樂罐，還有便利商店的發票，日期從三天前到今天都有。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K2wvpuF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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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些發票，突然覺得有點生氣。不是氣他，是氣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他說，你這樣不行。但她憑什麼管他？她跟他之間，不過就是同一個社團，一起做過幾次實驗，偶爾在系館走廊上碰面點個頭。她唯一能稱得上「熟」的互動，大概就是上次他請她幫忙校正一個迴路的電路圖，她發現他接錯了一個焊點，他看了三秒說「你是對的」，然後用斜口鉗把那條線剪掉重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xCQoGMf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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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這樣。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NGlLg8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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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保溫壺放在他桌上。壺身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她的心懸了一下，但他沒醒。她想了想，從口袋裡翻出一張便利貼，在上面寫：「紅豆湯，趁熱喝。」寫完覺得自己像個白痴，這又不是什麼連續劇。她把便利貼撕掉，揉成一團，塞進褲袋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PiDwXDQ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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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沒把保溫壺拿走。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YnIAD4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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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張椅子只有三根螺絲是鎖緊的，稍微動一下就會歪，必須把重心壓在左邊才能坐穩。她靠著椅背，把腿伸直，看著窗外的路燈。路燈的燈罩壞了，光線直直往上打，照亮了一棵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樹，樹葉被光照得發白，像某種螢光植物。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QXWMF08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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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他一眼。他側臉的線條在螢幕的餘光中顯得很疲憊，眉骨下面有一圈暗影。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HOUaeo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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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室友傳訊息問她要不要幫忙留門。她回說不用，大概會晚一點回去。鎖上螢幕的時候，她把亮度調到最低，不想吵到他。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CJAaSP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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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她坐在實驗室裡，沒有特別做什麼。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實驗室裡什麼其他聲音都沒有。她發現自己其實沒有很急著走。可能是因為明天早上沒課，可能是因為紅豆湯的保溫效果只能維持大概一個小時，她想確定他醒來的時候喝得到熱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IL1OpW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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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沒有為什麼。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Tag5DN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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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很深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7611yiqc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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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醒來的時候，後頸的刺痛像一根生鏽的針扎在脊椎兩側。他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右手完全麻了，從指尖到手肘像是灌滿了沙子的橡膠管，沉甸甸地垂在桌沿。他花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裡——不是宿舍那張塌陷的木板床，而是實驗室角落那張堆滿草稿紙的鐵桌子。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c236Pjm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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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子，外套從肩膀上滑落。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rj51co5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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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沒拉，領口磨得發白，布料上有輕微的洗衣粉氣味，混雜著一點食堂油煙的味道。他低頭看著那件外套，整個人還處於剛睡醒的恍惚狀態，腦袋像被棉花塞滿，字跡模糊的草稿紙在他眼前浮動，一時對不上焦距。他伸手把外套抓起來，布料厚實，內襯還殘留一點體溫。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9rhX2oM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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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桌上的宵夜。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GHDCO1t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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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鏽鋼保溫飯盒塞在螢幕支架和計算器之間，蓋子被壓得有點變形，但掀開來看，裡面是滿滿的炒飯，還微微冒著熱氣。飯盒旁邊放了一雙衛生筷，筷子被拆開過又重新插回紙套裡，露出兩根參差不齊的斷面。炒飯裡有火腿丁、蛋碎、玉米粒，顏色很雜，看起來像是食堂關門前剩下什麼就炒了什麼。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M5MCeZ1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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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這個飯盒。蘇清晚上禮拜帶來裝過水餃。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ZWfjXP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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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愣在原地，手指扣住飯盒的邊緣，那點餘溫透過金屬傳上來，莫名其妙地讓他覺得掌心發燙。他轉頭看向旁邊那張椅子，蘇清晚就蜷在那裡，頭歪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呼吸平穩而輕。她沒蓋外套，大概是把自己的外套給了他，身上只剩一件薄長袖，袖子有點長，只露出半截手指。她的眼鏡沒摘，歪歪斜斜地卡在鼻樑上，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大概是從外面進來的時候帶上的溫差。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NlsNaY7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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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把飯盒蓋回去，動作很輕，怕吵醒她。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外套，又看了看她穿在身上的薄長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不擅長這個——那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時刻，就像有人拿著一支粗頭筆，在他預先排練好的劇本上用力塗黑，所有台詞都失去作用。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Tp4nXI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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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馬上吃那份宵夜。他先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下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還是同一天，嚴格來說，大概是昨天的深夜。或者今天的凌晨。他已經連續三天沒回宿舍睡，上次洗澡是兩個晚上以前，在實驗室樓下的廁所用冷水抹了一把臉，連肥皂都沒用。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0Y4flOL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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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外套折好，輕輕披回她身上。他的動作很小心，像在處理一件會碎的玻璃器皿。外套的布料一碰到她的肩膀，她動了一下，但沒醒，只是縮了縮脖子，往外套裡頭鑽了一點。她的呼吸節奏沒變，還是那麼均勻。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0a0HwV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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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坐到桌子對面的椅子上，拆開那雙衛生筷，開始吃那份炒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Cl7g9Iv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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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粒已經有點黏了，玉米粒沉在底下，蛋碎黏在飯盒壁上，但還是熱的。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不餓，而是因為太餓了，胃裡空了大半天，突然塞進食物反而會反胃。他用筷子撥開飯粒，翻到一片碎掉的火腿，嚼了很久才吞下去。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G0Zkyf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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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他聽見她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鼻音。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HhCrx9g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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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蘇清晚正好張開眼睛，那雙眼睛因為剛醒而顯得有點空洞，焦距沒對上，過了兩三秒才慢吞吞地轉向他的方向。她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上那雙筷子，然後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蓋著那件外套。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WjVrjs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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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喔。」她的聲音啞啞的，像含著一顆硬糖。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DKpOQ3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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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尋把筷子放下，「你的外套。」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5FiI5gv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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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啊。」蘇清晚揉了揉眼睛，眼鏡被她推歪了，她索性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沒有眼鏡的時候，她的臉看起來小了一號，眼睛周圍有淺淺的睡痕，一條紅印從顴骨延伸到太陽穴。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RJR3n2S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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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飯還行嗎？」她問。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BAvD0C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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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一半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RJYvQUN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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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還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EUECU51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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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沒回話。他低頭繼續吃，但速度明顯變慢了，因為他發現自己不太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氣氛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不是尷尬的那種，更像是兩人都知道這個時間點不適合說太多話，任何多餘的文字都會破壞某種平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6NJMA0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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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把那件外套拉了拉，裹住肩膀，從椅子上站起來，腳有點麻，她站起來的時候頓了一下，用手扶住桌沿。她走到飲水機旁邊，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林尋桌上，一杯自己捧著。熱水的蒸氣在她面前散開，她沒有馬上喝，只是用兩隻手握住紙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AH77JJ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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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睡著的時候一直在動。」她忽然說。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CyOCLJ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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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停住筷子，「什麼意思？」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ghKPGti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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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睡不安穩，翻來翻去，還咬牙。」她靠著牆壁，隔著熱水的蒸氣看他，「你壓力很大。」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QbdNbM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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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句。她沒有用疑問語氣。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sG7Ao94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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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把最後一口炒飯扒進嘴裡，嚼了嚼，吞下去。他沒有否認。他把飯盒蓋好，用衛生紙擦了擦筷子，又把殘渣集中到飯盒角落，準備等一下拿去沖。這一系列動作他做得非常流暢，像是一種延緩回答的策略。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rtylvH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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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段的資料處理一直跑不完。」他最終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低，「老儀器的雜訊太大，濾波參數調了很多次，但每次迭代都會出現新的異常值。我試過三種不同的預處理方式，都沒辦法把訊噪比拉到合理範圍。」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FSWAqx5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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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沒有打斷他。她靜靜聽完，喝了一口水，然後把紙杯放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zSYPSC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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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LDx9Vi4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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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還得繼續試。」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j6K4tGQ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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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呢？」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oR0i0AF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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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課可以翹。」林尋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猶豫，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個既定事實。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3hmwnb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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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沒有露出「翹課不好」的表情，沒有說教，沒有皺眉。她只是「哦」了一聲，然後又喝了一口水。那種反應讓林尋覺得有點奇怪，像是她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OyE1Ac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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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宿舍的門禁幾點？」他問。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CYapo9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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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2TydnJ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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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出來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Y7uKua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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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沒有馬上回答。她把紙杯轉了一圈，杯底的殘水在桌面上畫出一道弧線。「我跟舍監說我身體不舒服，要去保健室。保健室十一點就關了，但她不知道。」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BdliOE6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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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看著她。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你不應該為了我冒這種風險」，或者「這不值得」，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就卡住，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今天角色對調，他也會說同樣的謊。那種話說出來，只會讓兩個人都尷尬。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ELRIdEv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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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只是把飯盒收進塑膠袋裡，綁了一個結，放在腳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rXGFAhX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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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回去？」他問。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X5VJoa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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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吧。」蘇清晚說，語氣很隨意。「反正都出來了，回去也睡不著。」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uCYrsod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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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沒有趕她。他轉回桌子前面，打開筆電螢幕，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停留在三個小時前中斷的地方。他盯著那串數字，試圖重新接上斷掉的思緒，但大腦像是被洗完的抹布，擰不出任何水分。他閉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陽穴，那裡的血管跳得很明顯。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VCXCW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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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組參數？」蘇清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1OzzgvF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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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ABddLF1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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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跑完要多久？」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8mwes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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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優化的話，大概一個晚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rIUYDk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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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不優化？」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AOVPRU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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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轉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回到椅子上，雙腿蜷縮起來，整個人縮在外套裡，只露出一張臉。那張臉上沒有同情，沒有擔憂，只有一種非常專注的好奇，像在問一個她真的想知道答案的問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z5BOZ7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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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優化本身也需要運算資源。」林尋說，「以我手上這台機器的性能，優化程序的執行時間可能會直接吃掉現有的算力，不如直接暴力跑。」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Jt6CKd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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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跑過幾次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kRbPIR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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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n1XAbqb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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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的一致性如何？」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btDM50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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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次差異很大，第三次勉強收斂。」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5JKRteN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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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問題不在參數上。」蘇清晚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明天太陽會從東邊升起。「是你預處理階段的濾波窗口設錯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4fSE7J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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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沒有反駁。因為她說對了。他剛才喝水的時候也在想這件事，只是他還不確定具體該怎麼調整。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新的空白計算紙，翻開第一頁，開始在上面畫濾波器的結構圖。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MKjBIc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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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沒有湊過來看。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水，時不時喝一小口。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f4CCP2k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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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裡只剩下風扇轉動的聲音和鍵盤敲擊的聲響。老舊的日光燈管在頭頂輕微閃爍，頻率不高，但足以讓人的眼角疲勞。林尋寫了半頁，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bprOmR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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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Sv5sDG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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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他以為蘇清晚可能沒聽到。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K00Kg5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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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聽到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XY4Ng3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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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回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HGapD2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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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鳥叫。不是清晨那種密集的鳥鳴，而是零星的，一兩聲，在某個路燈還是樹枝上發出來。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但最暗的時刻已經過去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WcSIQ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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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把那張畫好的結構圖撕下來，貼在螢幕邊框上。他重新打開終端機，手指停在鍵盤上，想了一下，輸入了一行新的指令。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fyYw3b5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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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1FAkBYM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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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外套拉高了一點，蓋到下巴的位置，閉上眼睛。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6h0qklhL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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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的紙杯底部還剩一點水，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個小小的、歪斜的光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4ＰＥＮＡＮＡQfXlqqZGLD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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