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芯筆 - 第一章　芊瑜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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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前的走廊總是格外吵鬧。

校鐘聲剛剛響過，學生們的說話聲、書本合上的聲音、腳步聲，從不同方向湧來。有人急著回課室收拾書包，有人趁老師不在，站在走廊上聊天。整條走廊像一條流動的河，人聲和腳步聲不斷向前推去。

阿明走在前面，不時回頭催促家喬。

「家喬，走快一點。我跟你說，今天真的一定要見到她。」

家喬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一點無奈。

「你已經說了三天了。」他嘆了一口氣，「我還要趕著去買最新一期《風雲》啊。」

阿明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沒好氣。

「拜託你少看一點公仔書吧。」

家喬的表情立刻認真起來。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不是公仔書，是漫畫。」

阿明根本沒有在聽。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壓低聲音說：「總之這一次不同。我知道她今天一定在班房。」

家喬看著阿明急切的背影，只能在心裡苦笑。

同樣的話，阿明已經說了三天。

而他，也陪著這個情癡白白跑了三天。

其實家喬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每一次都會跟著去。也許是因為阿明開口了，也許是因為他習慣了陪在朋友身邊。又或者，他只是從來不太懂得拒絕別人。

他們穿過走廊，最後停在中四理科班的門口。

班房裡還有不少學生。有人在收拾書包，有人在抄功課，也有人站在座位旁說笑。原本嘈雜的走廊聲，在家喬站定的那一刻，像是忽然退遠了一點。

阿明探頭往課室裡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

「我看到了，她就在裡面。你陪我進去吧。」

家喬嚇了一跳，連忙低聲說：「你要我跟你進去做什麼？我又幫不上忙。」

阿明抓住他的手臂，語氣幾乎帶著哀求。

「只要你站在旁邊，我就沒有那麼緊張。」

家喬看著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明明只是來陪阿明找人，結果到了最後，竟然連自己也要被推進這場尷尬裡。

短暫的沉默之後，阿明終於鼓起勇氣，朝課室裡喊了一聲。

「芊……芊瑜！」

那個名字被他喊得有點結巴，卻又很用力。

班房裡有幾個學生抬頭看了過來。家喬頓時覺得更尷尬，只能默默從阿明旁邊退後一步，裝作自己只是路過。

然後，原本在班房裡坐著的她回過頭來。

那是家喬第一次見到芊瑜。

她從課室裡走到門口，神情自然，眼裡帶著一點好奇。

「你們……找我有事嗎？」

很多年以後，家喬仍然記得第一次看見芊瑜時的感覺。

芊瑜穿著女生校服，淺藍色短袖恤衫配深藍色百褶裙，領口繫著蝴蝶結。

她的頭髮很長，也很黑。她不算高，身形偏瘦，樣子確實漂亮，但若要說到像阿明形容得那樣沉魚落雁、車見車載，似乎又有點誇張。

可是，如果一定要說她有什麼特別，大概就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靈動的眼睛。

明亮，乾淨，像是在對人說話，也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阿明站在門口，顯然比平時緊張得多。

「你認不認得我？我是阿明。」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點，「上星期陸運會時，我們聊過天。」

說到一半，他大概也察覺到氣氛有點尷尬，於是忽然伸手搭住家喬的肩膀。只是這時候，家喬早已不顧兄弟情義，默默退到兩步之外，害得阿明還得向旁邊伸長手臂，才勉強把他拉回這場慌亂裡。

「這個死高佬是我的老死，家喬，跟我一樣是中五理科班。」

突然被介紹出來，家喬只能硬著頭皮看向芊瑜。

他原本只是想普通地打個招呼。

可是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想替阿明緩和尷尬，又或者只是那些年校園漫畫看得太多，他竟然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芊瑜學妹，你好。」

話一出口，空氣像是靜了一秒。

很多年後，家喬仍然不太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這樣稱呼她。

在香港的校園裡，學生比較習慣用「師兄」、「師妹」這種說法。「學妹」這個稱呼，聽起來多少有點中二，即像漫畫裡才會出現的對白。

所以芊瑜聽到的時候，也明顯愣了一下。

她看著家喬，眨了眨眼。

那一秒鐘，家喬已經開始後悔。

可是芊瑜的反應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她像是不肯認輸似的，忽然露出一個帶點調皮的笑容，然後故意模仿他的語氣，認認真真地回了一句：

「家喬學兄，你好。」

這一次，輪到家喬愣住了。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反應，只能怔怔地看著她。

芊瑜看見他的表情，似乎很滿意。她的笑意更深了一點，眼睛也彎了起來。

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瞬間。

沒有煙火，沒有掌聲，沒有自帶的背景音樂，也沒有誰知道那一刻將會留下多深的痕跡。

可是家喬記得，那天走廊上的光很柔和，課室裡的聲音很遠，阿明還站在他身旁，緊張得幾乎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

而他心裡，卻忽然多了一種說不出口的感覺。

很輕。

很小。

像鉛芯筆尖落在白紙上的第一個點。

當時的家喬還不知道，那個點會在很多年後，被時間慢慢連成一條線。

而那條線，會牽著他，走過青春歲月。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E4CaHhK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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