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猜垃圾

足球撞上鐵絲網，發出「哐當」一聲。

操場上滿是孩子們的叫喊聲、奔跑聲和笑聲。放學後的足球場總是這樣熱鬧，像是只屬於精力無窮的孩子們的世界。

「踢足球啦！快點過來猜人！」

「我要阿明！有他在我們就一定贏！」

幾個孩子圍在一起，興奮地伸出手，開始猜拳。

「包剪揼、包剪揼、包剪揼……」

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短暫的安靜之後，有人不耐煩地說：

「怎麼又是剩下家喬？又要猜垃圾嗎？」

另一個孩子也跟著起鬨：

「那怎麼辦？人已經夠了！」

家喬坐在足球場邊，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場上的孩子們已經開始跑動，球在他們腳邊來回滾動，笑聲一陣一陣地傳來。

他明明最早來到球場。

他明明每一次都幫忙撿球，也幫忙把場邊的垃圾撿乾淨。

可是到最後，總是輪不到他。

家喬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平靜的表情。

「沒關係，我在場邊看你們踢就好。」

遠處，阿明回過頭來看他。阿明的聲音穿過球場上的喧鬧，帶著一點關心。

「家喬，你真的不踢嗎？」

家喬看著他，忍住心裡那股酸澀，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事。阿明，你去玩吧，他們在催促你了。」

阿明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其他孩子已經不斷叫他的名字。他只好轉身跑回場上。

足球場的聲音漸漸遠去。

那一天晚上，家喬終於忍不住哭了。

他伏在母親懷裡，像一艘終於靠岸的小船，哭得聲音沙啞。

「媽媽，為什麼他們總是不讓我一起玩？」

母親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她的聲音很溫柔，也很低沉，像是在努力替他接住那些不被理解的難過。

「是他們不懂而已。」

她停了一下，又把家喬抱得更緊。

「喬喬這麼好，怎麼會沒有人喜歡呢？」

家喬抽泣著，沒有回答。

母親繼續說：

「你每次都第一個到球場，還會幫忙撿垃圾。別人走了，你也會留到最後。」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眼神裡滿是憐愛。

「總會有人看見你有多好。」

家喬沒有說話。

那時候的他還太小，不明白母親口中的「總會有人」究竟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會不會出現。

他只是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把臉埋進她懷裡。

像是只要這樣做，自己就不會再被剩下。

中學的籃球場上，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銳聲，和同學們的呼喊聲混在一起，形成午飯時間最熟悉的背景。

剛打完一場小型比賽，家喬和阿明坐在場邊休息。

兩人都穿著天藍色襯衫和白色西褲的中學校服，汗水沿著額角滑下來，校服襯衫也因為剛才的奔跑而微微貼在背上。

阿明喘著氣，卻仍然忍不住回頭看他。

「家喬！」

家喬拿著水瓶，抬頭看向他。

阿明皺著眉，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理解。

「剛才你在籃底下，為什麼不自己出手？」

家喬笑了笑，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你剛才的站位比較空，傳給你投籃比較穩妥。」

阿明幾乎要被他氣笑了。

「你有六尺多高，只要你敢轉身上籃，誰能擋得住你？」

家喬沒有反駁，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

這樣的話，阿明已經說過很多次。

家喬其實知道，自己有身高，也有機會。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能力。只是每到關鍵時刻，他總是習慣先想到把機會讓給別人，總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最前面。

彷彿只要他選擇後退一步，就不會有人失望。

這時，校鐘聲響起。

阿明看了一眼時間，原本還在責備家喬的表情，立刻變得興奮起來。他湊近了一點，神神秘秘地說：

「糟了，午飯時間結束了。你記得你答應過我，放學後陪我一起去找人。」

家喬看著他那副藏不住期待的樣子，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那一次，家喬以為自己只是陪阿明去中四理科班，見一個人。

他以為那只是普通的一天。

普通的午飯時間，普通的籃球場，普通的朋友請求。

可是後來他才明白，有些改變人生的事，從來不會在開始時提醒你它有多重要。

那一次見面，改變了他的一生。

也讓他在很久很久以後，才終於明白——

什麼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