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四章：太子之謎

晨霧漫山。

黑風寨的大火早已熄滅，殘煙卻仍在山谷間緩緩升起。

斷裂的寨門斜倒在山道旁，碎石、殘木與染血的兵刃散落四周，昨夜那場近乎神蹟般的戰鬥，彷彿仍殘留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蕭玄獨自站在山巔。

他望著白衣女子與蘇瑤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直到天邊最後一縷雪白流光沒入雲海，他才輕輕低下頭。

懷中，一枚白玉令靜靜貼著胸口。

玉令仍殘留著一絲溫潤的暖意。

他伸手輕輕按住胸口。

不知為何，那股暖意，竟讓他第一次覺得，這世上還有人記得自己。

可下一刻，他便收斂心神。

父皇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真正的皇子，不可沉溺於喜怒。」

六歲的蕭玄，早已學會將所有情緒藏在心底。

他轉身，準備沿著山道離去。

然而，就在此時——

一陣極其微弱的咳嗽聲，自不遠處的廢墟中傳來。

蕭玄腳步一頓。

循聲走去。

只見一根斷裂的橫樑下，壓著一名白髮老人。

老人滿身鮮血，半邊身子都被碎石埋住，呼吸若有若無。

蕭玄沒有遲疑，俯下身，雙手抱住橫樑。

那木樑足有數百斤重。

以六歲孩童的力氣，本不可能搬動。

可他仍咬緊牙關。

雙臂青筋浮現。

一點、一點，將橫樑抬起。

老人艱難地爬了出來，大口喘著氣。

他望向蕭玄，眼中露出一絲驚訝。

「你……沒有離開？」

蕭玄搖了搖頭。

「不能見死不救。」

老人愣了愣。

隨即苦笑。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到頭來，竟被一個孩子救了。」

蕭玄從附近取來一個破裂的水囊，裡面還殘留著少許清水。

他遞給老人。

老人喝了幾口，臉色才稍稍恢復。

他抬頭望向已成廢墟的黑風寨，眼神複雜。

「昨夜那位白衣仙子……」

「當真是神仙人物。」

蕭玄沉默。

他也不知道。

只是昨夜那一幕，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裡。

一人。

一劍。

滿山皆寂。

老人忽然看向蕭玄。

「孩子，你叫什麼？」

「蕭玄。」

「姓蕭？」

老人眼神微微一凝。

「天武皇室？」

蕭玄點頭。

「我是天武國六皇子。」

老人倒吸一口涼氣。

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最後，他才低聲喃喃。

「原來如此……」

「難怪……」

蕭玄察覺到了老人神情的變化。

「老人家，您知道他們為什麼抓我？」

老人沉默許久。

最後輕輕搖頭。

「知道一點。」

「卻又不敢全說。」

「因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都死了。」

山風吹過。

四周忽然安靜得有些可怕。

老人抬起頭，看向天空。

「孩子。」

「你可知道，昨夜那群山賊，根本不是普通山賊。」

蕭玄眉頭微皺。

「什麼意思？」

老人望向遠處連綿群山。

「黑風寨，只是一把刀。」

「真正握刀的人，從來沒有露面。」

蕭玄沒有說話。

老人繼續道：

「這些年，失蹤的皇子、世家子弟、天才孩童，不止你一人。」

「只是……」

「唯有你，活下來了。」

蕭玄瞳孔微縮。

就在此時。

天地忽然暗了下來。

原本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時，被一片漆黑的烏雲籠罩。

沒有雷鳴。

沒有狂風。

可山林間所有鳥獸，都在這一刻安靜了。

老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顫抖著站起身，死死望向天際。

「來了……」

蕭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遠方雲層裂開。

一道漆黑身影，自天穹緩緩踏下。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便蕩起一圈黑色漣漪。

彷彿整片天空，都成了他的階梯。

那人身披黑袍，看不清容貌。

唯有一雙眼睛，冰冷得沒有半分情緒。

他的目光，越過整片黑風寨。

最後，落在蕭玄身上。

那一瞬間。

蕭玄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籠罩全身。

像是整座天地，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老人渾身發抖，嘴唇顫動。

「竟然……」

「竟然是他親自來了……」

黑袍人緩緩落在山巔。

他的腳，終於踩在地面。

可方圓百丈的青草，竟在瞬間枯萎。

他看了一眼滿地屍體，又看了一眼破碎的血煞大陣。

沉默片刻。

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她……還是出手了。」

說完。

他終於再次望向蕭玄。

那雙冰冷的眼眸中，竟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找了六年。」

「終於找到你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悄然浮現。

令牌四周，九條金龍盤旋。

龍目如血。

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老人看到令牌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九龍令……」

「你……竟然是九龍殿的人！」

黑袍人沒有理會老人。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蕭玄身上。

緩緩開口。

「六皇子？」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中，帶著譏諷，也帶著憐憫。

「不。」

「你從來都不是六皇子。」

蕭玄心頭一震。

黑袍人一步一步走近。

最後停在他的面前。

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出一句話。

「真正的你……」

「應該叫——」

「太子。」

山風，忽然停了。

黑袍人的一句「太子」，彷彿讓整座黑風山都陷入了死寂。

蕭玄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望著眼前之人，那雙稚嫩的眼眸中沒有驚慌，只有疑惑。

「我自幼生於天武皇宮。」

「父皇賜名蕭玄，排行第六。」

「何來太子之說？」

黑袍人聞言，竟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沙啞而低沉，在山谷間迴盪，令人不寒而慄。

「看來，他們瞞得很好。」

「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蕭玄心頭微震。

老人卻猛然喝道：

「別聽他的！」

「他是在亂你心神！」

黑袍人淡淡瞥了老人一眼。

只是這一眼。

老人便如遭雷擊，嘴角溢出鮮血，踉蹌後退數步。

「凡人。」

「沒有資格插嘴。」

他重新望向蕭玄。

「你可曾想過。」

「堂堂天武國六皇子，為何身邊連一位護道人都沒有？」

「為何區區山賊，便能將你帶出皇城？」

「又為何……直到現在，皇室依舊沒有派人來尋你？」

一句一句，如刀一般落下。

蕭玄沒有反駁。

因為這些問題……

他也曾想過。

只是從未有人回答。

黑袍人抬起手。

那枚九龍令懸浮於掌心。

令牌之上的九條金龍，彷彿活了過來，在黑光中緩緩遊動。

「是真是假。」

「一試便知。」

話音落下。

九龍令忽然綻放出耀眼的烏金光芒。

一股古老而滄桑的氣息，自令中瀰漫而出。

蕭玄胸口猛然一痛。

像是有一團烈火，在體內驟然燃燒。

他忍不住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按住胸口，額間冷汗不停滑落。

「啊——」

一聲壓抑的低吼，自少年口中傳出。

老人臉色劇變。

「住手！」

黑袍人卻只是平靜地望著蕭玄。

「醒來吧。」

「沉睡了六年的血脈。」

轟——

剎那間。

蕭玄體內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枷鎖碎裂。

一縷淡淡的金光，自他的胸口透體而出。

緊接著。

第二縷。

第三縷。

短短數息之間，萬千金光衝天而起。

整座黑風山劇烈震動。

天空中的烏雲被撕裂，一道直徑數十丈的金色光柱貫穿天地。

雲海翻湧。

天地轟鳴。

隱約之間，一聲蒼茫古老的龍吟，自九天之外傳來。

昂——

龍吟響起的瞬間。

方圓百里的飛禽走獸，竟同時伏地，朝著黑風山的方向低下頭顱。

老人望著這一幕，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他嘴唇顫抖，眼中滿是駭然。

「龍脈……」

「竟然是真的……」

黑袍人的眼中，再也壓抑不住激動。

他尋找了整整六年。

今日，終於得到答案。

「果然。」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

整片天地的威壓，盡數壓向蕭玄。

然而，就在他伸手欲抓住蕭玄的剎那。

天地間。

忽然飄下一片雪花。

盛夏之日。

卻有雪落。

第二片。

第三片……

短短幾個呼吸，漫天雪花覆蓋了整座黑風山。

黑袍人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頭。

遙遠的天際，一道雪白身影踏空而來。

她每一步落下。

天空便明亮一分。

她每一步踏出。

黑袍人的威壓便消散一分。

彷彿……

她所過之處。

天地皆歸於寧靜。

黑袍人緩緩收回伸出的手。

眼神第一次露出凝重。

「妳……終究還是回來了。」

白衣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蕭玄身前。

一襲白衣迎風而立。

將那個年僅六歲的少年，護在自己身後。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

「不是你能帶走的人。」

黑袍人望著她，忽然笑了。

「雪月仙子。」

「妳今日能救他。」

「可妳……能護他一輩子嗎？」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

一黑。

一白。

尚未出手。

可天地靈氣，已如怒海狂瀾般翻湧。

一場足以震動整個修行界的大戰……

一觸即發。

漫天飛雪，覆滿山巔。

雪月仙子與黑袍人隔空對立。

一黑，一白。

一如深淵，一如明月。

天地間，沒有半點聲音。

就連山風，也在這一刻停止了吹拂。

黑袍人忽然笑了。

「世人皆說雪月峰清心寡欲，不問世事。」

「沒想到，妳竟會為了一個孩子，兩次出手。」

雪月仙子神色依舊平靜。

「我救他，不是因為他。」

黑袍人微微挑眉。

「哦？」

「我是救天下。」

一句話。

讓黑袍人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望著蕭玄，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道：

「看來，妳也察覺了。」

雪月仙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

天地間飄落的雪花，忽然停在半空。

千萬片雪。

靜止於天地。

宛若時間停滯。

蕭玄怔怔望著眼前的一幕。

他不知道這是何等境界。

卻第一次明白。

修士與凡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河，而是一片天地。

黑袍人輕嘆一聲。

「既然如此……」

「便讓妳看看，本座這些年的成果。」

他右手緩緩抬起。

掌中的九龍令，散發出深沉如夜的幽光。

九道黑色龍影，自令牌中飛出。

它們沒有咆哮。

只是靜靜盤旋於天空。

可每一條龍影出現，天空便暗上一分。

當第九條龍影盤旋於雲端時，整座黑風山已如黑夜降臨。

老人望著天空，臉色蒼白如紙。

「九龍鎮天……」

「竟真有人修成此術……」

雪月仙子望著九條龍影，目光依舊平靜。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天地飄雪。

第二步。

黑夜退散。

第三步。

她已站在九條龍影之前。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只有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咔——

第一條龍影，碎了。

緊接著。

第二條。

第三條。

……

短短數息。

九條黑龍盡數化作漫天光點。

九龍令微微一震。

黑袍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低頭望著掌中的九龍令，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

他忽然笑了。

「不愧是蒼蘭山。」

「難怪當年，他們寧可封山，也不願與妳們為敵。」

聽見「蒼蘭山」三個字，雪月仙子的眼神第一次泛起一絲波瀾。

「你知道得太多了。」

黑袍人緩緩擦去嘴角鮮血。

「我知道的，比妳想像的還多。」

「包括這個孩子。」

他再次望向蕭玄。

眼中沒有殺意。

只有勢在必得。

「蕭玄。」

「今天，我可以讓妳帶他走。」

「但十年後。」

「我會親自去天武皇城。」

「那一天，沒有人能再替他擋下這場宿命。」

「因為——」

「他終究要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話音落下。

黑袍人袖袍一揮。

漫天黑霧席捲而起。

他的身影，漸漸融入黑暗之中。

臨消失前。

他留下最後一句話。

「雪月。」

「妳救得了他一時。」

「卻改不了天命。」

黑霧散去。

天地重新恢復清明。

雪，也漸漸停了。

雪月仙子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許久，她才轉過身。

蕭玄抱拳一拜。

「多謝前輩第三次救命。」

雪月仙子望著眼前的少年，沉默良久。

「蕭玄。」

「今日之事，莫要告訴任何人。」

「包括你的父皇。」

蕭玄點頭。

「晚輩記住了。」

雪月仙子取出一枚青色玉簡。

玉簡之上，只刻著一座被雲霧籠罩的山峰。

除此之外，再無半個字。

她將玉簡遞到蕭玄手中。

「若有一日。」

「你踏入修行。」

「便循著玉簡的指引而來。」

「到那時，自會有人收你為徒。」

蕭玄雙手接過。

玉簡冰涼。

可握在手中的一瞬，卻讓他莫名生出一種熟悉感。

彷彿……

它本就該屬於自己。

雪月仙子看著他的神情，眼底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複雜。

最終，她只是輕聲說道：

「活下去。」

「答案，不在別人口中。」

「而在你走過的路上。」

說罷。

她一步踏空。

漫天風雪再次伴隨她而起。

那道白衣身影，漸漸消失於九天雲海。

蕭玄獨自站在山巔。

左手握著白玉令。

右手握著青色玉簡。

他不知道，這兩件東西將會改變自己的一生。

更不知道。

就在十餘萬里之外，一座與世隔絕、終年飄雪的古老仙山上，一位閉關六十年的老人，已在同一時刻睜開了雙眼。

老人望向東方，輕輕一笑。

「終於……等到了。」

而此時的蕭玄，並不知道。

真正屬於他的故事。

才剛剛開始。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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