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二十三章：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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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KbYwRRDu

雪月峰上的風，比往日更冷了幾分。

護山大陣開啟之後，整座青玄宗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靈光之中。自山腳向上望去，雲霧之間偶爾有符文浮現，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群山盡數籠罩。

可那靈光帶來的，並非安心。

而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三個村莊的百姓在一夜之間被抽盡精血，數株宗門靈藥又無聲無息地失竊。如今敵人藏在暗處，隨時可能再次出手。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遭殃的會是哪裡。

雪月峰大殿內，燭火輕晃。

沈峰主坐在上首，目光從殿中眾人身上緩緩掃過。

「從今日開始，各峰弟子輪流夜巡。」

「兩人一組，每隔一個時辰巡視一次山道、藥園與外峰石階。若發現異常，不可擅自行動，立刻以傳音符示警。」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一頓。

「尤其是你們幾個新入門的弟子。」

程遠站在一旁，忍不住小聲嘀咕：

「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總覺得峰主是在看我。」

林川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不用覺得。」

「就是在看你。」

程遠頓時閉上了嘴。

大殿裡原本凝重的氣氛，也因此稍微緩和了些。

沈峰主沒有理會二人，只是抬手一揮。

數枚木牌從案前飛出，分別落入眾人手中。

蕭玄低頭看去。

木牌正面刻著他的名字，背面則寫著兩個字。

子時。

而在他的名字旁，還有另一個名字。

蘇瑤。

蕭玄怔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頭。

不遠處，蘇瑤也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木牌。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她微微側過臉。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蘇瑤眨了眨眼，唇角似乎輕輕彎了一下。

「看來今晚，要麻煩師弟了。」

蕭玄握緊木牌。

「是我要麻煩師姐才對。」

程遠從旁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蕭玄的木牌，神情立刻變得古怪。

「你們兩個一起？」

蕭玄看向他。

「有問題嗎？」

「沒問題。」

程遠咳了一聲，故作正經地說道：

「只是夜裡風大，山路又黑，某些人可得小心一點。」

蘇瑤問道：

「小心什麼？」

程遠張了張嘴。

可當他看見蘇瑤平靜的眼神時，立刻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小心……邪修。」

林川站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

「他剛才不是想說這個。」

程遠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沈峰主抬起眼簾。

「程遠。」

程遠立刻站直身子。

「弟子在！」

「你若精力如此充沛，今夜便多巡一個時辰。」

程遠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殿內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聲。

……

夜色漸深。

子時將近時，蕭玄已經在竹舍外等候。

他換上了雪月峰弟子的白色長袍，腰間懸著長劍，袖中還放著沈峰主分發的傳音符。

月光透過竹林落下，在地面灑出斑駁的銀白。

遠處山峰沉默地立在夜色裡，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蟲鳴。

蕭玄抬起頭，望向蘇瑤居住的方向。

沒過多久，一道纖細的身影便從竹林深處走來。

蘇瑤同樣穿著白色弟子服，長髮以一根素色髮帶束起，腰間繫著一隻小巧的藥囊。

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間，顯得比平日更加安靜。

她走到蕭玄面前，輕聲問道：

「等很久了？」

「沒有。」

蕭玄搖了搖頭。

「我也剛到。」

蘇瑤看了他一眼。

「真的？」

蕭玄沉默片刻。

「……等了一會兒。」

蘇瑤忍不住笑了。

「師弟不太會說謊。」

蕭玄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走吧。」

兩人並肩沿著山道向下走去。

今夜巡視的範圍，是雪月峰東側山道與靈藥園。

山路兩旁，每隔數十步便立著一盞靈燈。燈火並不明亮，只能照出附近一小片區域，再遠一些便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風穿過竹林，枝葉彼此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瑤忽然問道：

「你害怕嗎？」

蕭玄愣了一下。

「怕什麼？」

「邪修。」

蘇瑤低聲道：

「那些村莊的事，你也聽說了。」

蕭玄沉默了片刻。

「有一點。」

蘇瑤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坦然，側過臉看向他。

蕭玄望著前方漆黑的山道。

「我怕自己不夠強。」

「若真的遇到危險，也許連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蘇瑤卻能聽出，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沉重。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蕭玄時的模樣。

那時的少年明明年紀不大，卻總像是背負著許多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蘇瑤輕聲說道：

「你不必什麼事都一個人扛。」

蕭玄轉頭看她。

「這裡是宗門。」

「有師父，有峰主，也有我們。」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而且今晚，我就在你旁邊。」

山風從二人之間拂過。

蕭玄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蘇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蕭玄搖頭。

「沒什麼。」

「只是忽然覺得……」

「覺得什麼？」

「今晚的風，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蘇瑤怔住。

月色之下，她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絲紅意。

她轉過身，故意加快腳步。

「快走。」

「若是耽誤了巡視，明日峰主一定會責罰。」

蕭玄跟了上去。

走出幾步後，他的唇角才極輕地揚了一下。

……

靈藥園位於雪月峰東側的一處山坳中。

四周設有簡單禁制，數十畝藥田依山勢分布，淡淡藥香隨風飄散。

藥田中央，一名值守弟子正靠在木屋前打盹。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驚醒。

「誰？」

蕭玄取出木牌。

「雪月峰弟子，奉命巡查。」

值守弟子看清二人後，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是蕭師弟和蘇師妹。」

蘇瑤問道：

「今晚可有異常？」

「暫時沒有。」

那弟子揉了揉眼睛。

「禁制一直正常，藥田裡也沒有發現異樣。」

蕭玄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藥園入口，靜靜感受著周圍的風。

這段時間，顧長風一直在教他聽風。

起初，他只能聽見樹葉摩擦與蟲鳴。

可漸漸地，他開始能從繁雜聲音中分辨出一些細微的不同。

腳步。

呼吸。

甚至是靈氣流動時產生的微弱震顫。

蕭玄閉上眼睛。

風從藥田上方掠過。

藥草的葉片輕輕搖晃。

木屋裡傳來細微的呼吸聲。

遠處還有一隻夜鳥落在樹梢。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可就在他準備睜開眼睛時，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忽然混入風中。

滴答。

像是水滴落在石頭上。

蕭玄猛地睜開眼。

「師姐。」

蘇瑤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發現什麼了？」

蕭玄沒有回答，只是循著聲音走向藥園西側。

那裡靠近山壁，生長著一片低矮的青葉草。

值守弟子跟在後面，一臉疑惑。

「那裡只有幾株普通藥草。」

蕭玄蹲下身，撥開草葉。

月光之下，一點暗紅色的液體映入眼簾。

蘇瑤神色微變。

「血？」

她取出一根銀針，輕輕沾了一點。

銀針表面很快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黑氣。

蘇瑤的目光變得凝重。

「裡面混有陰煞之氣。」

值守弟子的臉色頓時白了。

「可禁制沒有被觸動，這東西是怎麼進來的？」

蕭玄抬頭看向山壁。

那面山壁看似完整，可風吹過時，他卻再次聽見了那道細微的滴答聲。

不是從地面傳來的。

而是從石壁後方。

蕭玄伸出手，掌心貼在冰冷的山石上。

下一刻，他隱約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震動。

像是山壁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跳動。

一下。

又一下。

如同心臟。

「退後。」

蕭玄低聲開口。

蘇瑤立刻拉著值守弟子向後退去。

蕭玄握住劍柄，劍鋒緩緩出鞘。

他沒有直接劈向山壁，而是以劍尖輕輕挑開一塊鬆動的石皮。

石皮脫落的瞬間，一縷黑霧從裂縫中滲出。

緊接著，山壁上竟浮現出一道暗紅色紋路。

那紋路如同活物一般，沿著石縫緩緩蔓延。

值守弟子失聲道：

「這是什麼？」

蘇瑤盯著那些紋路，神情驟然一變。

「血祭符文。」

她立刻取出傳音符。

可就在靈力注入符紙的剎那，整片藥園的靈燈同時熄滅！

黑暗驟然降臨。

一股陰冷氣息從山壁中爆發，瞬間籠罩四周。

「小心！」

蕭玄一步擋在蘇瑤身前。

黑暗中，一道黑影自山壁裂縫中猛然撲出。

劍光驟亮。

蕭玄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劍斬出。

鐺！

金鐵碰撞之聲在藥園中炸開。

黑影被劍鋒逼退，落在數丈之外。

月光重新穿過雲層。

那道黑影的模樣也終於顯現出來。

那是一隻形似野犬的怪物。

全身皮毛已經脫落大半，四肢纏繞著暗紅色血線，雙眼之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冷的黑氣。

它伏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低沉嘶吼。

蘇瑤看見怪物腹部的符文，臉色更加凝重。

「它不是妖獸。」

「是被血祭之術操控的屍傀。」

屍傀忽然抬頭。

下一瞬，它猛地撲向蕭玄。

蕭玄向前踏出一步。

他沒有後退。

長劍橫於身前，靈力沿著劍身迅速流轉。

屍傀利爪落下。

蕭玄側身避過，劍鋒自下而上，斬在它的前肢上。

黑色血液飛濺而出。

屍傀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張口咬向他的肩膀。

就在此時，一根銀針從蕭玄身側飛過，精準刺入屍傀眉心。

蘇瑤雙手掐訣。

「凝！」

銀針之上寒光爆發。

一層薄冰瞬間覆蓋屍傀頭顱，使它的動作停滯了片刻。

「蕭玄！」

不需要更多言語。

蕭玄已經一步上前。

劍鋒帶著破風之聲，直接貫穿屍傀胸口的暗紅符文。

砰！

那道符文驟然崩碎。

屍傀身上的血線迅速暗淡，龐大的身軀重重倒在地上。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蕭玄拔出長劍，正準備查看屍傀，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他猛地回頭。

只見藥園山壁上的血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數丈之外。

一個模糊的人影，正隔著山壁浮現。

那人披著寬大的黑袍。

面容隱藏在黑暗之中。

唯有一雙猩紅的眼睛，透過石壁注視著蕭玄與蘇瑤。

「青玄宗……」

沙啞的聲音從山壁深處傳來。

「終於發現了麼？」

蕭玄握緊長劍。

「你是誰？」

黑袍人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蕭玄，落在蘇瑤身上。

片刻後，那雙猩紅的眼睛中，竟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意。

「有趣。」

「竟然是這種氣息……」

蘇瑤眉頭微皺。

「你在說什麼？」

黑袍人低低笑了一聲。

「七日之後，你們自然會知道。」

話音落下，山壁上的血色符文同時亮起。

蕭玄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危機。

他幾乎本能地轉身，一把抓住蘇瑤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

「退！」

下一瞬，血色符文轟然炸裂。

狂暴的氣浪席捲整座藥園。

蕭玄將蘇瑤護在身後，長劍插入地面，死死支撐著身體。

碎石從二人身旁飛過。

塵霧瀰漫。

直到數息之後，一切才漸漸平息。

山壁已經坍塌大半。

那道黑袍人影也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個漆黑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蕭玄低頭看去。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仍然握著蘇瑤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纖細而微涼。

蘇瑤也同樣察覺到了。

她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抬頭望著蕭玄。

兩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蕭玄怔了片刻，連忙鬆開手。

「抱歉。」

蘇瑤低下眼簾。

「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

耳尖卻在夜色中悄悄紅了起來。

蕭玄移開目光，努力讓自己重新看向那個洞口。

「先通知峰主。」

蘇瑤取出方才未能使用的傳音符。

這一次，符紙順利燃起。

一道靈光破空而去。

值守弟子看著倒地的屍傀，又看了看坍塌的山壁，仍然有些驚魂未定。

「這條通道……是什麼時候挖出來的？」

蕭玄望向洞穴深處。

漆黑之中，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飄來。

「或許不是新挖的。」

蘇瑤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

碎石表面刻著一道已經模糊的古老紋路。

「這裡以前，可能就存在某種地下通道。」

蕭玄沉默片刻。

那黑袍人最後說的話，仍在他耳邊迴盪。

七日之後。

究竟會發生什麼？

還有那人看向蘇瑤時，為何會說出那句「有趣」？

蕭玄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女。

蘇瑤正低頭查看那道古老紋路，神情認真，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目光。

蕭玄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不安。

他握緊了劍。

無論那黑袍人想做什麼。

無論七日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山風再次吹過藥園。

倒塌的山壁深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響動。

滴答。

一滴暗紅色的血，從洞頂落下。

落入黑暗。

如同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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