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棋者》 - 第一章　午夜便利店

白熾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像一隻困在玻璃裡的蟬。

林夜停下敲鍵盤的手。

螢幕右下角顯示二十三點十四分。虞市正下著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雨點密集地撞上落地窗，把遠處的霓虹切成血紅與幽藍的碎片。整層辦公室只剩他這一格燈還亮著，成排空椅被螢幕光拖出細長的影子，像一群沉默旁觀的人。

他已經連續加班十七天。

今晚原本只是一次例行版本更新，核心服務卻在上線前反覆出現同一個錯誤：每當測試資料跑到第一百次，系統就會毫無原因地回到初始狀態。沒有報錯，沒有崩潰紀錄，所有監控指標都像什麼也沒發生。

林夜把最後一口冷咖啡喝完，盯著終端機上的紀錄。

第九十九次，正常。

第一百次，重置。

第一百零一次——

游標停在空白行末，沒有往下跳。

「又卡住？」

他皺眉，正要強制中止程序，辦公室裡所有燈光忽然同時轉成暗綠色。

空調停止。窗外的雨聲也消失了。

不是逐漸遠去，而是在某一瞬間被整齊剪斷。極端的安靜壓住耳膜，林夜甚至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從頸側流過。

雙螢幕無聲黑下去。

幾秒後，左側終端機自行亮起，一行暗紅色文字從畫面中央緩慢浮出。

【TIMELINE DETECTED：101st ITERATION】

第二行緊接著出現。

【RETURNING USER FOUND】

林夜眼神一沉。公司內網與外部完全隔離，這不是普通遠端入侵能做到的事。他伸手摸向主機電源，指尖還沒碰到按鈕，黑色螢幕便映出一道站在他身後的人影。

那人很高，穿著與他相同的黑色襯衫，頭卻微微低著，臉藏在倒影之外。

林夜猛地回頭。

身後只有空蕩蕩的辦公區。

他再看向螢幕，紅字與人影都消失了。空調重新運轉，暴雨轟然回到耳邊，右下角時間仍是二十三點十四分。

彷彿剛才那段時間從未存在。

林夜沒有立刻說服自己那是幻覺。他先調出系統底層紀錄，又查看供電與門禁狀態。日誌顯示一切正常，只有他的工作站在二十三點十四分零七秒到零八秒之間，產生了一筆無法識別的登入。

登入帳號是他的名字。

權限欄卻寫著：ROOT。

林夜盯著那四個字母，忽然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熟悉感。不是看過相同錯誤，而是他知道下一秒那筆紀錄會自行消失。

三。

二。

一。

畫面閃動，紀錄果然不見了。

他的手指僵在滑鼠上。

類似的既視感從小就偶爾出現。他會提前知道老師下一句話，會在紅綠燈故障前停下腳步，也曾夢見尚未建成的大樓倒映在雨水裡。那些片段短促、零散，從不足以被稱為預知，他一直把它們歸因於大腦過度疲勞。

今晚不同。

那一秒，他不是猜到結果，而像從一段重複過無數次的程式裡，讀到了下一行。

林夜關閉所有服務，把異常紀錄抄進一本不連網的紙本筆記。寫到「101」時，筆尖無故劃破紙面，在下一頁留下三道像棋線般的壓痕。

他合上筆記，穿起雨衣離開公司。

電梯下降途中，每一層的數字都正常跳動。到了十三樓，燈卻暗了一下，顯示幕短暫變成「—1」。門沒有開，一個蒼老的聲音隔著金屬門問：

「還要下去嗎？」

林夜按住開門鍵，電梯裡只有他一人。

「誰？」

沒有人回答。

數字恢復十三，接著繼續下降。抵達一樓時，保全阿強趴在桌上睡得很沉。林夜叫了兩聲，對方毫無反應，胸口仍有規律起伏。他沒有逗留，把異常一併記下，走入雨幕。

二十三點四十八分，他騎車離開大樓。

暴雨把虞市沖刷得近乎陌生。高架橋下的積水映著扭曲招牌，路燈一盞接一盞往遠處延伸，卻總像少了中間某一段。平時十五分鐘的路，導航不斷重新計算，最後乾脆只剩一條沒有名稱的灰線。

林夜關掉導航，憑記憶轉進租屋附近的老巷。

機車在巷口熄火。

他重新發動兩次，引擎只回應沉悶的空轉聲。手機顯示二十三點五十八分，訊號格全部消失。就在他準備推車回去時，巷子深處亮起一片溫暖的黃光。

兩棟老公寓之間原本是一堵堆著廢棄家具的紅磚牆，此刻卻嵌著一間日式木造便利店。屋簷掛著兩盞燈籠，大雨落到上方就被無形的弧面滑開。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後，陳列著沒有任何商標的白色商品。

林夜在雨中站了十秒。

他在這裡住了五年，確定那個位置容不下一間店。理性給出的最佳選擇是轉身離開，可身體深處卻有另一套更古老的判斷：他已經到過門口，現在回頭才最危險。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知道門會自己打開。

林夜向前一步。

木門果然向兩側滑開。

叮——

沒有電子歡迎音，只有一聲低沉銅鈴。聲音穿過胸骨，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跨過門檻後，暴雨聲瞬間被隔絕，濕透的雨衣也不再滴水，彷彿雨水被留在另一個世界。

店內混著舊紙、檀香與乾燥藥草的氣味。貨架整齊得近乎刻意，瓶罐不是純白就是純黑，沒有品牌、條碼與售價。最靠裡側還立著四座上鎖的老木櫃，門上依次刻著四個褪色的字。

林夜沿第一排貨架緩慢走過。白色紙盒上沒有品名，只有一行像價籤的細字：「昨日一日」；旁邊的黑色玻璃瓶標著「視力三成」；更高處擺著一只透明塑料袋，袋裡空無一物，封口卻印著「購買者姓名」。每件商品下方都有生產日期與有效期限，日期之間相隔數十年，有些甚至早於虞市建城。

其中一罐深藍色糖果吸引了他的視線。瓶身寫著「歸鄉」，標籤背面的注意事項只有一句：服用後，你會回到最想回去的地方，但那裡未必還歡迎你。最下方的批號由英文字母與數字組成，排列方式和他私人專案使用的版本編號完全相同。

林夜沒有拿起瓶子。他把那串批號記在心裡，繼續往內走。這些商品不像為陌生顧客準備，更像有人知道他會檢查什麼，特地把能引起他注意的線索擺在視線高度。

生。老。病。死。

其中只有「死」字清晰，其餘三字像隔著濃霧。

門柱旁釘著另一塊黑色木牌。

「午夜十二點後，本店只接待死人、修行者，以及——」

句尾有三個字被刀削去，只留下新舊不一的木色。林夜伸手靠近，指尖在半寸外停住。一股強烈抗拒沿手臂竄上來，像有人在他腦中低聲重複：現在還不能看見。

他收回手，餘光瞥見收銀台旁的半身鏡。

鏡裡的自己穿著濕透的黑雨衣，臉色蒼白，神情警惕。

林夜轉開視線。

鏡中的人沒有動。

他猛地看回去。倒影仍直直望著他，嘴角一點點揚起。那不是嘲弄，也不是瘋狂，而是一種完成漫長等待後的安定，彷彿它比林夜更早知道他一定會走進這裡。

下一瞬，倒影抬起右手，把食指放到唇前。

噓。

林夜後退半步，撞上貨架。幾只無標籤的玻璃瓶輕輕晃動，瓶內傳出細碎人聲，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說「別回頭」。

「老朋友，你這次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十四秒。」

蒼老聲音從收銀台後傳來。

一名老人不知何時坐在那裡，身穿灰色對襟長衫，銀髮梳得整齊。他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清澈得不像活了太久的人。櫃檯中央放著一瓶沒有標籤的水，水中有極淡的銀光緩慢旋轉。

「你是誰？」林夜沒有靠近，「這間店是什麼？」

「名字只是讓人以為自己理解了某樣東西。」老人笑了笑，「你可以叫我守局人。」

「你認識我。」

「認識過很多次。」

老人把水推向前。瓶底與木櫃碰出一聲輕響，店內所有燈泡同時暗了一瞬。

「這是一百世留下的因果，也是你這一世能帶走的第一件東西。」

林夜沒有碰水，視線落向收銀台上方的圓形時鐘。時針與分針都指著十二，秒針卡在最後一格，齒輪仍在用力，卻無法跨過午夜。

他忽然知道老人會敲三下櫃檯。

咚。咚。咚。

聲音如預料落下。

「我以前來過？」

「一百次。」

「每一次都拿了這瓶水？」

老人看著他，第一次沒有立即回答。

「每一次，你都以為那是第一次。」

收銀機自行運轉，一張白色收據緩慢吐出。上面沒有品名與金額，只有密密麻麻的零與一。最下方幾行繁體字格外清楚。

顧客姓名：林夜。

消費次數：第101次入局。

結帳狀態：未結清。

「我沒有同意入局。」林夜說。

守局人眼中掠過一絲近乎悲憫的情緒。

「你進門前就同意了。」

停住的秒針忽然向前跳了一格。

喀噠。

所有燈光熄滅。

黑暗裡，林夜聽見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音。他本能地握住櫃檯，右手卻碰到冰冷瓶身。有人在耳邊用與他完全相同的聲音低語：

「這次別急著相信我。」

白光驟然亮起。

林夜發現自己仍站在巷子裡，手扶著熄火的機車。前方只有紅磚牆與泡在水裡的舊沙發，便利店像從未出現。

手機時間是零點零分零五秒。

他低頭，右手握著那瓶泛著銀光的水，口袋裡多了一張粗糙收據。

回到頂樓租屋後，林夜沒有立刻開門。他先調出房東提供給住戶查看的巷口監視器。畫面顯示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他推著機車走向紅磚牆；下一幀，身影消失。七秒後，他重新出現，手裡已經多了那瓶水。

便利店始終沒有出現在畫面裡。

林夜又調出前後兩個小時的影像。那堵牆沒有施工痕跡，雨水流向也從未被建築阻擋，只有他消失的七秒鐘裡，牆面積水出現了反常漣漪。漣漪不是從雨點落下的位置往外擴散，而是從四面向中央收攏，最後拼成十九道細小方格。

他下載原始檔，核對雜湊值，再將網路斷開。檔案屬性顯示錄影剛在數分鐘前建立，內嵌註解卻留著一個不可能的日期：一百年前的同一天。註解內容只有一句話——「第一手，白。」

林夜把影像逐格放大。消失期間有三幀雪花，第二幀深處隱約浮著一張巨大棋盤。一隻由白霧組成的手越過畫面，將白子放到中央。

他正要截圖，雪花裡忽然又亮起一點黑色。

那不是影像雜訊。

在白子落下以前，棋盤另一端早已放著一枚黑子。

林夜盯著它，心底升起毫無由來的念頭。

那枚黑子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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