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上的引導者 - 第三章名單外的死者

　　火焰竄升拔高直達天際，漸變的天藍帶來熱流，扭曲視野，反覆奪取人們賴以維生的氧氣。極具表演性質的料理方式在帶來美味之前，已經先滿足了客人的眼福。

　　梓翻看菜單，指使言出手的時機，趁著廚師轉身找盤子，言眼明手快，偷走鐵板上兩塊牛排。

　　一刀切下，鮮嫩多汁，微紅血絲賦予恰當的熟度，入口即化，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我果然還是喜歡黑胡椒帶來的微辣刺激，我可以續上兩碗他家的鐵板麵。」言熟練地抓兩把油麵丟到濾網，汆燙後撈出，麵條在鐵板上與醬汁攪拌均勻，色澤飽滿看了食慾大開。

　　「你搞不好更適合當廚師。」梓夾走屬於她的那份，老闆手工揉成的麵體滑嫩Q彈，真的合她口味，不然她不會鍾愛這家店。

　　「如果他們看得見我的話，我就去當學徒天天煮給妳吃。」言笑著入座，身後傳來廚師驚訝不已的喊叫，似乎發現他剛煎好的牛排不見，一旁備好料的生油麵也少了兩球，正在逼問其他店員有沒有看見，「希望他們這個月底盤點的時候不會虧損太多。」

　　梓抽了張餐巾紙擦拭嘴角，「前提是你想讓他們看見。」

　　餐廳的人慌慌張張，店內疑似遭小偷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但每次調閱監視器都只看見食物憑空消失，嚇得老闆去廟裡拜拜好幾次，渾然不覺罪魁禍首們就坐在餐廳內悠閒地吃飯聊天。

　　「阿光上次跟我說他在帶的那個新人啊，就是因為聽說可以吃到真正的食物才決定來當引導者的。」嘴巴塞滿食物令言口齒不清，雙頰鼓起滿嘴肉汁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滑稽。

　　「不意外的理由。」梓說：「畢竟一般死者碰不到生者。」

　　就算是蔬菜也有生命，人間親人拜訪的祭品，死者往往僅能吸取食物死去的靈魂，沒有辦法品嚐到實體。但引導者不同，他們是被賦予權限的死者，協助閻羅王與地獄管理死者這層身份下，他們擁有的可不只是單單享用美食的能力。

　　儘管梓有時候也想不太明白，早已死去多年的自己，如今還能吃著熱騰騰飯菜的意義在哪。

　　午餐過後，兩人走出餐廳，準備回去繼續下午的工作。就在此時，一旁巷子傳出細小的啜泣聲，微弱到沒有人注意到，面前來來去去的人流都沒有半個人停下腳步查看。

　　「我去看看。」

　　「欸等等……！」

　　梓根本攔不住對方。少年每次都衝動行事，想到什麼就立刻去做的腦袋真的讓梓很想敲下去，她無奈之下也只能跟上。

　　※

　　隱沒在陰影處的小型球狀物，隨著哭泣帶來的呼吸急促，陣陣抽動，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有個人蹲在那邊。言小心翼翼地靠近並蹲起身子，與其持平的身高降低陌生人帶來的壓迫感，他試探性撥開那層烏黑簾幕，藏在下方屬於孩童的臉蛋終於顯露出來。

　　「大哥哥……你是誰？」女孩發出稚嫩疑惑，亂糟糟的頭髮加上身上隱隱發臭的衣服，一切都指向不好的意味。

　　言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相反，他的招牌笑容雖說每次死者看見都更氣，但卻意外很受小孩子歡迎。

　　「我是……好心人言哥哥！可愛的小妹妹能不能告訴哥哥妳發生什麼事嗎？」

　　梓剛進來就聽見這麼一句非常像誘拐犯的台詞。

　　言將女孩的雙手從早已紅腫的眼眶上移開，「別揉了，乖吼。」他這才注意到小小的手指也全是傷疤，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為什麼沒有人理會哭聲。

　　「她死了。」梓沒有蹲下，她站在巷口處，正好把外面的陽光擋住。

　　「我知道。」言把女孩抱起來，她的體重很輕，輕到言感覺稍微用點力女孩身上就會立刻多出更多傷口，「我們得幫她。」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梓直接走到女孩面前，直言不諱：「妳知道妳已經死掉了吧。」

　　沒有想像中的驚恐，也沒有哭得很大聲，女孩只是抬頭仰望似乎很凶的姐姐，再看看笑得溫柔的哥哥，然後重新把頭低回去。

　　「我想見媽媽……我想媽媽……」

　　「好好……哥哥馬上帶妳去找媽媽好嗎？不哭不哭。」

　　等到言終於安撫好女孩，變出這年紀的小孩都會喜歡的亮晶晶小物件，讓女孩到一旁地上玩，梓將言拉到旁邊，壓低音量：「這女孩不是任務安排的死者，按規定我們不可以干涉。」

　　「有差嗎？反正徘徊在人間的死者遲早都會進名冊，先處理跟後處理差別在哪？」言心情明顯不太好，「那女孩很可憐，她身上的傷太多了……」

　　「既然你都清楚，那你確定讓女孩見到她母親是好事？」梓很不滿言的自作主張，「況且你擅自答應人家，你打算上哪找她母親？」

　　「就算我也覺得女孩很可憐，但規定就是規定，放著吧，過陣子搞不好其他引導者就會處理了。」

　　言突然想到什麼，興奮地抓著少女，「我們去找名冊，就能調查女孩的身世！」

　　「名冊」，顧名思義就是記載名單的書，在地獄裡這一名詞代表閻羅王掌管的迷茫死者名單，書寫者是地獄自己，在白紙上一筆一劃浮勾勒出死者的一生遭遇。

　　言能想到名冊是理所當然，問題在於這本冊子不是人人可以取得。

　　「你要偷名冊？不行，不可以。」梓被言的荒謬主意驚愕到，「違反規定會受到懲罰，你平常再怎麼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我沒在開玩笑，梓，我很認真。」

　　言垂眸，雙手攤在兩人之間，方才那股腐爛惡臭仍餘留指尖，「她看起來至少要上一年級，但卻輕得不可思議，從頭到尾只喊著想見媽媽……」他收緊拳頭，他第一次覺得生命是如此輕盈，好似隨時會從手裡飄走。

　　「言……」

　　「她還這麼小，對死亡沒有概念，她一心只想見媽媽。」

　　「言。」

　　「就一次好不好？我不忍心丟她一個人在這裡。」

　　梓握住對方的拳頭，慢慢地、慢慢地揉開，「……」她推開少年，一步步走近女孩，這次她選擇蹲下，與女孩相同高度。

　　女孩把亮晶晶小玩具放在地上，尚未消腫的紅眼盯著那雙黝黑眼眸。在女孩認知中的凶巴巴姐姐看了自己很久，對方伸出手撫摸自己臉頰，冰涼觸感讓自己渾身一震，她本能地縮起身體，渾身發抖。

　　梓收回手，手心裡是淡淡的淚水。

　　她終是一聲嘆息，「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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