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存在於地獄的鏡子，能映照出生前一切因果，將所有罪惡公開示眾，承擔不起的業障會點燃業火，燒盡你的靈魂。

　　

　　你無法對其說謊，因為它是如此公正不阿；它投射你的人生，以旁觀的角度作出最客觀的呈現。

　　

　　因此它明辨是非，亦僅能辨別黑白。

　　

　　※

　　

　　從閻羅殿離開後梓就都不說話，搞得言心神不寧，方才審判進行時男子的哭鬧仍歷歷在目，他不清楚是否與此有關。

　　

　　等待不是言的人生準則，雖然他已經掛了，但不妨礙他主動出擊。於是他幹了件白天在人間思考過的事──原地下跪加雙手合十，主打一個先道歉再說。

　　

　　「你又再搞哪齣……」梓看著突然衝到自己面前土下座的言，感到頭痛萬分，「丟臉死了，快起來。」

　　

　　幾位判官捧著名冊剛從殿內告退出來目睹這一幕，彼此對看後淡然地聳肩，腳步平穩地繞過障礙物，逕自往別的方向離去，彷彿對此情此景見怪不怪。梓見狀，臉更黑了。

　　

　　「俗話說女友生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認錯就對了！所以我錯了！」

　　

　　「你錯在哪？」

　　

　　「呃……讓我想想。」

　　

　　「……」

　　

　　冷靜，梓，妳一定要冷靜下來。梓用力深呼吸、吐氣，確定自己不會忍不住舉起拳頭後，這才繼續處理眼前戲多的笨男友。

　　

　　「你對死者越是解釋，他們就越無法接受，等到來到地獄審判時又要再痛苦一次，何必呢？」她嘆口氣，「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你太多事。」

　　

　　很多時候他們作為引導者的職責，僅在於引領在人間徘徊的靈魂前往應該前往的地方，當透露後續的流程，就容易引發不必要的問題，問題越多，死者就會思考更多，然後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不必聆聽死者的遺憾，更不需要去同情死者的遭遇，一切都是命運安排，命注定終結在此刻。

　　

　　「我不該共情死者，還跟他聊天扯東扯西……」言嘀咕著。這些道理他都明白，梓手把手教導的他怎麼可能忘記？

　　

　　可他總是忍不住，在地獄生活的大家都「活」很久了，漸漸失去情感這項人類該有的東西，他無法跟生者溝通，只剩剛死亡的人還保有鬧騰的生氣，他才會故意跟死者抬槓，他不想徹底變成一個沒有情緒起伏的靈魂。

　　

　　「笨蛋。」梓伸手彈了下言的額頭，中斷對方的心裡活動，「看你這表情就知道又再想有的沒的，有時候我真後悔當初推薦你來當引導者，因為你不適合。」

　　

　　「像小梓妳這麼溫柔的人都可以勝任了，我怎麼會不適合咧？」言揉著額頭爬起來。

　　

　　「……走吧，去吃午餐。」

　　

　　言眨了眨眼，聽出對方話裡中的些許停頓，討好般地靠近，「小梓要去吃上次看中的餐廳嗎？這時間應該沒什麼客人，我們這就偷溜去廚房拿幾道菜回來。」

　　

　　「用不著偷偷摸摸，直接坐在那吃就好，反正生者也看不見我們。」

　　

　　「好！就決定吃這家。」言笑嘻嘻地答道。

　　

　　※

　　

　　整理完名冊的判官返回閻羅殿，發現稍早擋在門口的兩位引導者已經不見蹤影。看來是打情罵俏結束了啊，他不禁失笑，隨後推開大門。

　　

　　判官站到閻羅王身旁，彎下身子舉起雙手，將新名冊遞上，後者接過後隨便翻看兩眼，又問了幾句目前哪位引導者有空出發。

　　

　　「梓跟言呢？他們接下來應該沒任務在身。」

　　

　　猜到這對搭檔八成要去約會，判官決定實話實說：「報告大人，他們恐怕正在約會，需要派人去傳話嗎？」

　　

　　閻羅王愣了下，反問：「我看起來像是會妨礙情侶約會的人嗎？」

　　

　　判官咳嗽不止，趕緊拿袖口虛掩快壓不住的嘴角，「屬下這就去傳喚別的引導者。」

　　

　　「不了，就找他們兩個。」

　　

　　「……」判官無奈領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