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滾滾的市中心即使是上班時段也是人滿為患,身為大都市的繁華樞紐地帶,魚肉混雜的程度可謂是種文化交流。腳程飛快的上班族穿過無數個十字路口,在街口巷弄穿梭的暗處居民窺探光鮮亮麗的人們,整個社會就是如此地混雜中帶點和諧,讓黑白平衡世界的運轉。
就是在這樣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日常裡,出現一個不一樣的景色。
「救命啊!有沒有人能救救我啊!?」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撞開所有路過的人,拚命地向前奔跑著。
「救命……快來人幫幫我啊……」
「就跟你說你叫破喉嚨都不會有人來幫你的啦!」
突然出現在前方的追兵嚇得男子猛地退後,因為後座力的緣故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在地。
眼前的少年咧嘴一笑,倒也沒再緊迫逼人,乖巧地蹲在前方舉起雙手,大有來者友善的意思,彷彿直到剛才還追著人家跑的人不是他一樣。
「你、你這梗都多少年前的啦!這種時候別開玩笑了!」
沒想到會是被吐槽這個,少年無辜地眨眨眼,「可是我從小就嚮往有天能喊出這句臺詞欸!好梗不管多老,有趣就行啊。」
「而且我說的也是實話。」少年用手指抵住男子的鼻頭,像是宣告一般地低下頭,盡量與男子達到視線的平行。
放大的臉蛋再帥氣放到此刻也是極為恐怖的一件事,男子吞了吞口水,下意識地屏息起來。
「你已經死了。」
「……蛤?」
空氣在一瞬間凝結。
「我說──你已經死了,死翹翹,就是說掛了,去世了,Die,懂嗎?」少年很有耐心地為其再說明一遍,這次還用了更多同義詞。
「……聽懂了,神經病。」只可惜男子也很堅信自己的想法──眼前這人就是個神經病,而且還病得不輕。
少年哀聲連連,表情皺成一團,看起來十分滑稽,「怎麼不相信我呢唉……我說的話有很難懂嗎?」
男子瘋狂點頭,「有,而且『已經』要用過去式不是現在式。」
「……」敢情這是重點?
是現在的死者想法都這麼跳痛,還是他的思維更不上時代的進步?少年沉思半晌,果斷決定放棄這個問題。
「大叔啊,算我拜託你了,行行好,快點跟我回去地獄進行審判吧。」
「呸呸呸!老子又沒掛,你這臭小子一直咒我死到底是想怎樣?敲詐還是勒索?我告訴你,拎北不是被嚇唬大的啦!想從我這騙錢消災,老子不信這套!」
「嘖,明明剛才怕得要死,還嚇得快哭出來以為我沒看見啊……」
「你說什麼我聽到囉!」被比自己年紀還小的男性赤裸裸地鄙視,重點是對方還是個鼻樑高挑、眼窩深邃、髮量茂盛的年輕小伙子!男子這輩子沒受過這種屈辱,當即惱羞成怒,握緊拳頭就要送出去。
危機即將降臨,少年卻不慌不忙,沒有一絲想閃躲的意思,笑容滿面地迎面接下這顆新鮮拳頭。
「欸?不是吧……怎麼……」
超乎世間常識的現象出現在眼前,男子不敢相信地愣在原地,像是察覺不到時間在流逝,整個身體僵硬不動。
「你不會現在才注意到……這個吧?」
少年輕輕地把手搭在男子手臂上,冰冷的觸感引來對方一陣惡寒,汗毛肉眼可見地豎起,恐懼頓時攀上背脊,掐住他脆弱脖頸。
如果說剛才是他驚訝到不敢動作,現在就是身體不受控制,想動也動不得,無法動彈的狀態。
男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被抽出他的身體,衣服包裹著少年毫髮無傷的肚子,外層皺褶扭曲成不規則的圖樣,似乎正在嘲笑他一樣。
「從最開始你在逃跑的時候,一直東奔西跑,隨處亂撞,你都沒發現其實你一個人都沒撞到嗎?」
少年的一字一句勾起他的記憶,那些他顧著逃離莫名其妙的追殺而不顧周遭安全的行為,那些從來沒有回應過他求救的路人。
「生者碰不到你的身體,聽不見你的聲音,所以我才說你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原來都不是社會冷漠,全是指向那唯一的真相。
少年放開手,仍由男子崩潰地尖叫嘶吼:「我死了!?為什麼!?這、這不可能……不對啊!」
攤在眼前的雙手瘋狂左右翻轉,似乎在意識到的瞬間,原先與旁人無異的皮膚不知何時起變成半透明的模樣,「我怎麼會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還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突然想起什麼,男子猛地抬頭,呆呆地望向一臉輕鬆的少年,「對了……你剛才就碰到我了啊?哈哈……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你說啊!蛤!」
「你為什麼要一直追著我不放?為什麼知道我死了?你又是死人還活人?我又為什麼會在這……對啊,我為什麼『還在』這?」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至,弄得少年連忙擺手制止對方繼續下去,「欸停停停!死者就是這麼麻煩……不是,我是說,我慢慢說給你聽,聽完你就乖乖跟我走好不好?」大概是得知死亡消息帶來的打擊太大,男子茫然地點頭,失魂落魄的樣子還真有點令人不捨。
望向四周來來去去的人流,他們兩人蹲在路中央,彷彿於世隔絕般的突兀。少年重重嘆口氣,這心裡想的全是待會挨罵時要先跪還是先合掌的爛問題。
□
這個世界分為三個部分,一般人所熟知的是「人間」,也就是所有已知活物生活的地方,其他還有「天堂」與「地獄」之分,則都是屬於死物的歸處。
一般會通稱為「生者」與「死者」,不論這些生物是否為人類還是其他動物,在世界眼裡,全都只有生與死的差別。
跟民間傳統流傳的故事其實很像,所謂天堂,正是擁有善心的好靈魂才能抵達的地方;所謂地獄,便是那些生前作惡多端的壞靈魂接受懲罰和折磨的場所。
人一旦死後靈魂會自動前往地獄去接受審判,決定你要去天堂還是就此定居地獄,然而執念過深的靈魂會無法自行前往地獄,它們會在人間徘徊,迷失方向,甚至遺忘記憶,負責引領幫助這些迷茫靈魂的、便是「引導者」的工作。
「不過你也可以直接叫我死神啦,反正我們的工作跟俗稱的『死神』差不多,這樣講你或許更好理解。」
男子保持沉默聽完這段解釋,這才緩緩地開口:「所以……我現在是要去地獄,給閻羅……王來……決定我能否投胎轉世?」
「嘿沒有錯!」據說是引領者的少年立刻高興地拍手,「你很有慧根嘛!馬上就反應過來,還能舉一反三推理出我沒講到的內容,很聰明啊,真不虧生前是大財團的老闆。」
「被分配到地獄的人確實是沒辦法投胎轉世,懲罰到最後就是魂飛魄散,結束悲慘的一生囉。」
悲慘?他辛苦打拼白手起家,與妻兒攜手共度的一生,人生路上的種種辛酸僅用兩個字「悲慘」概括?
「開什麼玩笑……明明還有很多事沒完成!」
「但你已經死了。」
「我沒有!」
「你在趕去開會的路上發生車禍,順帶一提你的司機活下來了。」
「……憑什麼?」
來自靈魂的悲鳴是生者接觸不到的波長,祂們無時無刻都在迴盪,充斥於空氣裡、匍匐在土地上、攀附樹梢表層,祂們無處不在,也無人聆聽。
逐漸腐敗的吶喊化作幽暗陰森的實體,鋒利地劃傷少年耳朵。
有些刺痛呢。少年心想,接著把手伸向前方,不等他進一步動作,破空的軌跡閃入視線,一瞬間就在男子周圍迅速纏繞、收縮,隨著男子摔倒,叫罵聲也蓋過那令人難受的黑暗吶喊。
「你在幹嘛?」
面前的少女身穿水手服,精緻小巧的面容沒有半點起伏,手裡跩著繩子的一端,另一端形成可愛的蝴蝶結紮實地捆住努力掙扎的男子。這畫面可說是相當違和,硬要少年給予一個評價的話,恐怕會是「乖乖牌台妹」這樣一句相互矛盾的形容。
片刻後,少女的表情終於有些鬆動,瞇起的目光瞪向少年,看來乖乖牌的元素佔比變少了。
「我在問你話沒聽到嗎?不要逼我揍你,言。」
被換作言的少年噘嘴,雙手高舉擺出投降的姿勢,「報告長官!我在執行任務!」
少女用閒著的手扶住額頭,努力不讓青筋冒出,「就叫你不要跟死者說太多,每次都搞成這樣。」她無奈地拉起倒地不起的男子,手腕一施力繩索便捆得更緊,疼得男子哇哇大叫:「靠北!這女的又是誰啦!?」
少女面無表情,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聒噪的嘴巴上,移開的時候上面赫然多了張疑似貼布的物品,「這下安靜多了。」
目睹一切的言立刻拍手叫好,讚頌對方的兇殘:「不愧是人家的女朋友,做事就是快、狠、準!」隨後又於心不忍地看向被迫禁言的男子,然後搖頭,「可憐啊。」
「你還有臉說別人?我如果沒趕到,你根本不會動手。」既是言的上司及搭檔,同時也兼任女朋友的少女梓,無情揭穿男友的行為,「你對他們太仁慈了。」
「我會啦!我手剛剛都舉起來了欸!只是妳搶先我一步出手。」
「少來,手心朝前方是張開防護罩的動作,你打算一邊防禦一邊繼續說服,對嗎?」
言搔搔腦袋瓜,尷尬地笑了笑,被識破謊言仍繼續道:「不是嘛,妳看大叔他本來也很冷靜地乖乖聽我解釋,誰知道突然就……哎呀,我想說能盡量不弄痛人是最好的……」
「這個大叔已經不是人了,他已經死了。」
梓打斷言的辯解,語氣平平淡淡的。
「不要同情死者,言。」隨著話音剛落,三個都不算是人的人身後,地板倏然升起一道巨大的紅色門扉,兩尊石虎浮雕趴在上頭象徵莊嚴肅穆,一對黑一對白的眼珠子俯視被鐵鏈纏繞的門把。
大門自動為眾人開啟,梓拖著男子率先轉身踏進去,空氣中還飄散著少女帶有警惕的話語。
「我再說一次,不要同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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