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紗：雙人舞 - 恐慌症算哪根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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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生日派對氣氛正好的時候宣布離場……

　　我知道，很奇怪，也不太禮貌。

　　可是真的太晚了。

　　玫瑰應在最美的時候採摘，晚了就只剩枯萎難堪的花瓣。

　　不要讓他們看見妳凋謝的樣子。

　　約瑟芬自我瞭解化妝品和護膚品有啥差別的年紀起便對我這樣耳提面命。

　　我不清楚她是受了什麼刺激，才把這句話焊進心坎去，反正每次都一樣，不管她帶我去參加哪家主人主持的週末聚會，她沒有一場不是打扮得十分得體——不過份拘謹，也不過份迷人——可一定會在中途藉口作息較早不慌不忙地離場。

　　也許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風格，即便母女也不例外，但今天真正叫我不得不抓緊時間回家休息的，其實是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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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在生日派對上，甚至一整天，他都沒有出現在我視線裡。

　　是因為稍早前凡妮莎的話讓我想起了他，然後，跳舞時，路克又提到了他的名字。

　　安德烈。

　　理想中的我本該要把他當成偶然落在肩上的枯葉，抬手輕輕一撥就掉了。

　　但實際上，是一整座森林倒在我身上，劈哩啪拉地焚燒起來。

　　我擔心火勢會蔓延到其他人身上，因此不得不回家沖個冷水澡冷靜一會兒，再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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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如果很累的話，後車廂有枕頭和軟墊，先休息一下吧。」

　　假使我是坐計程車回家的話，大概會表面有禮地委婉謝絕，然後在心裡嘀咕司機是不是有什麼不純良的動機。

　　但路克就不一樣了，我已經習慣在父親過世後，他就從只會跟我聊天打屁的哥哥晉升為保護我、關心我和督促我成長的「爹地」。

　　所以我連一聲謝謝也沒有，就放心變成了後座上的一灘爛泥。

　　他說的沒錯，我累斃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可要是我提前知道自己會失足墜入一個可怕的惡夢的話，我寧願撐著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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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夢真實到我懷疑自己其實是靈魂出竅了。

　　他比我上次去醫院去探視他的時候還可悲。

　　人工呼吸器依舊霸占著安德烈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臉龐。

　　他渾身上下插了六七根紅、黃或綠色的管子，病床四周圍繞三座點滴架，各掛了兩包藥劑袋。

　　床頭上方的藍綠色壁燈冰冷得好比死神的提燈。

　　他孤伶伶地沉睡著，身旁沒有護士，也沒有醫生，當然也沒有家屬。

　　他們是不是要放棄他了？

　　在醫院外頭，我無時無刻不在祈禱安德烈能睜眼醒來，唯獨在親自面對他時——即使是在夢裡——我害怕那雙棕瞳真的重見天日。

　　安德烈的眼睛會說話，而我也一定能看懂：妳以為我會傻到為妳這種人去死？

　　那臺車衝過來時，我沒忘了推妳一把，妳怎麼就忘了該拉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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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我不是忘了，而是嚇呆了。

　　自從車禍發生後，恐慌症便在我身上烙下了病根。

　　每當不可自控地想起安德烈那副看白痴的面孔跟那炫目的車頭燈，恐懼如海嘯翻湧而至，然後呼吸便成了世上最奢侈的事。

　　甚至，連在夢裡我也不敵它的魔爪。

　　病床旁的心電儀無預警地呈現筆直的地平線，發出刺耳的警示聲。

　　這場惡夢宣判了他的死刑，也宣判了我的——因為竟沒有半個醫護人員前來搶救……

　　不——他快死了！

　　我哭吼著，像神精病那樣，好像要死的人是我。

　　救他！誰來幫幫我，救救他！

　　「救他！他要死了！」

　　我醒了，但魂魄仍留在夢裡，腦子好燙，超級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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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路克足夠鎮定，沒被我的脫序行為驚到弄丟方向盤，讓車子去撞分隔島。

　　路克，他說下次我無法呼吸的時候別忘了找他，他口中的下次未免也來得太快了。

　　「唱，琴，歌詞在這兒，照著唱出來。」

　　他把車停在路邊，沒有「深呼吸」之類的蠢話，因為我他媽根本沒在呼吸。

　　老哥翻出手機，打開Spotify，並把音量調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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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熱的夏天，仲夏的夜晚，當你我都好似永遠無拘無束……［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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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真的有備而來，確實，沒人可以同時呼吸和張口唱歌。

　　這是首慢歌，儘管我唱得難聽得要死，可症狀的確有明顯緩解。

　　我不會死了。

　　「繼續唱，除非到妳家，否則不要停下來。」

　　路克邊說著邊遞給我他那杯從派對帶出來的熱巧克力，我伸手推了回去，示意他已經做得很夠了，再來就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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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一無所有，只剩遭悲傷凌遲的靈魂，你還會愛我嗎？噢，我曉得你會的，你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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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寫這首歌的人能如此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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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天主，當我逝去，請允許我帶上我畢生所愛，當他抵達，請向他敞開天堂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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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抹冷涼滑過臉頰，我撇過頭面向窗外，發現到家了。

　　有人站在前院等我，是史黛西嗎？

　　可我記得她沒有那麼瘦呀……

　　「OK，妳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剛剛是怎麼回事嗎？」

　　路克探向後座，收回他的手機，但沒有跟著收回他的上半身。

　　「我夢到安德烈，在醫院裡……他的心電圖儀沒有波動了，他死了，都是我害的。」

　　我比我預想得還要冷靜地坦白。

　　也可能不是冷靜，而是……絕望。

　　「妳沒有理由害他的。」

　　路克搖頭，用一種催眠似的聲調說道：「我明白妳很難忘掉那天發生的事，但如果我是妳，就會知道他是為了保護妳，不論是主動提出分手，還是為妳擋下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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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即將邁入十七歲的我對自己有什麼期許，那就是最好真的長大，直到再也不需要別人來做我的「保姆」。

　　我能自己保護好自己，或許成為「珍珠」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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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

　　來不及關車門了，院子裡的人已經跟我對上眼了——是約瑟芬的幽藍雙眸。

　　未經她的允許就在門禁時段外出，去她不認識的人家裡慶生……完了，史黛西會被解雇的！

　　我不能再害慘別人了，我最好親口給她一個合情合理的說法。

　　但顯然有人搶先了我一步。

　　老哥很大方地和媽媽打招呼，擋在我前頭。

　　他和約瑟芬談話的同時，背在身後的手示意我別靠過去。

　　距離太遠，他倆的聲音很低又很小聲，我想偷聽也不行。

　　媽媽望過來的凌利目光不知為何漸漸地趨於柔和，是我的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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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老哥轉過身來，招手喊我上前。

　　「妳剛在車上恐慌症發作？」

　　我沉默地凝視約瑟芬藍色連身裙上繁複的鳥羽裝飾，等她一巴掌揮過來，強調恐慌症死不了人，或像搖李子樹一樣狂晃我的肩膀，吼著讓我清醒點，忘掉安德烈，試鏡季快到了……

　　「試鏡季一月開始，這個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看吧，我就說……

　　「幸好妳已經在這兒交了不少朋友，去和她們一起上學吧，我相信那些女孩會讓妳淡忘掉他的。明天我就帶妳去學校報到，就當作妳的生日禮物。」

　　我抬頭，插異地迎上她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撲克臉 ……不，她笑了。

　　她笑了！

　　「怎樣？我不能回家陪我女兒過生日，見證她變成十七歲嗎？來吧，我等很久了，要跟妳一起切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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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Jean在車上唱的歌是美國歌手Lana Del Ray 為電影《大亨小傳》所作的主題曲<Young And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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