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與紙飛機 - 風箏與紙飛機 1

我和她小學六年都同班。

我不知道那所學校是怎麼讓這件事發生的，但它就是發生了。

但即使同班六年，我跟她仍然不算熟識，直到國中。

我們國中同校不同班，但在同一個補習班，所以一周都固定會見上兩次面。

之後高中時期我讀男校，她念女校，但都在同一個城市中。

我幾乎已經忘記生命中沒有她的那段記憶，是的，她已經陪伴我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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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從我們的國中時期開始說起，那是一個還有基測的時代。

「妳就坐在那個位置吧！」

於是我聽見了椅子被緩緩放下的聲音，在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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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補習班的數學老師是個怪人，他是老師也是老闆，開班只教數學一科，而且堅持一班不超過二十人。他的補習班就開在我們學校正對面，那只是小小的一個空間，樓頂上掛了小小的一個招牌，門口還有一些榜單。

老師小時候的願望就是能開一間補習班，然後要把教室打造成跟電影院一樣，慶幸數十年後他的願望真的實現了，所以我才會說聽見了椅子被緩緩「放下」的聲音，而不是聽見了椅子被緩緩「拉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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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

「……」我沒有動靜。

「欸！」這次感覺我的背被戳了一下。

「幹嘛？」我轉過身來，側著臉。

「借我筆。」她說。

「喔。」

我又把身子轉回來，發現我的鉛筆盒裡面有原子筆和鉛筆，不知道她要哪一支？

「喏！」我借了一支原子筆給她。

「鉛筆就好了。」

「喔。」

「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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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的補習班時光，我們都會聊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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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一班啊？」

「一班。」我回答。

「我二十班耶，隔好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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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學校是縣內最大的國中。

也許在台北或高雄聽起來普通，但在鄉下，一個年級能有二十四個班是很誇張的，而在空間的分布上，一班跟二十班的距離就有如台北到高雄那麼遠。

我們那時並不常見面，一個禮拜只見兩次面，就補習班那兩次。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之間也變得越來越熟識，她最常做的事，不是問我哪一題數學怎麼解，而是坐在我的身後，點我的肩膀兩下，跟我借筆。

久而久之，我會在校門口等她，一起去學校附近的鹹酥雞攤，或者一起走去補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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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禮拜一是我的生日。」她說。

「這樣啊，」我說，「這是在暗示我要送妳生日禮物的意思？」

她搖搖頭：「是明示。」

「不是中視或華視嗎？」我問。

「很難笑耶！」

「好啦，」我說，「妳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有人會這樣問嗎？」她說，眼裡注視著我。

「我啊。」我理所當然地說。

「你自己想。」她說。

「這樣我怎麼知道妳要什麼。」

「你認識我這麼久了，」她說，「自己想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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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時，正好走到那家我們常去的鹹酥雞攤前，油炸的香氣劈啪作響地冒了出來，九層塔的味道飄散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裡。

「老闆，一份甜不辣、一份四季豆，不要辣。」她熟練地對著老闆喊，接著轉過頭來看著還在發呆的我，「你要吃什麼？」

「……跟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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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補習班，數學老師一如既往地在台上口沫橫飛地解著二次函數，電影院式的折疊椅坐起來很舒服，但我卻第一次有些坐立難安。

「欸！」背後又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喚，伴隨著一根手指戳在我背後的觸感。

我轉過頭。

「借我橡皮擦。」她低聲說，眼睛還看著黑板。

我把橡皮擦遞給她，她接過去，我也把頭轉回去，看著黑板上的二次函數，突然覺得這題其實不難。

下課後她把橡皮擦還給我，我說不用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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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送你了，」我說，「當作生日禮物。」

「一塊橡皮擦？」

「對啊。」

「……就這樣？」

「不然呢，你說要我自己想，我想到了。」我說，「還是再送妳一支自動鉛筆，這樣妳就不用每次都跟我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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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低下頭，把橡皮擦握在手心裡，嘴角往上揚了一點。

「豬頭，」她說，「謝謝你。」

我當下真的很不明白為什麼送了她禮物還要被罵豬頭。

但我後來才知道，那塊橡皮擦她保留了很久都沒有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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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補習班下課，外面下起大雨，我們站在門口看著雨發呆。

「你有帶傘嗎？」她問。

「沒有，」我說，「妳呢？」

「也沒有，怎麼辦？」

我們就這樣站著，看著雨一直下，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於是我乾脆脫下外套，把外套蓋在我們兩個頭上。

「走吧。」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跟著我一起衝進雨裡，我們頭頂著一件外套，肩膀擠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跑著，外套根本擋不了什麼，雨還是從四面八方打進來，她一邊跑一邊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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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分岔路口，她要往左，我要往右，我們停下來，兩個人都喘著氣，頭髮濕透了，外套也濕透了，剛好雨勢趨緩，我們躲在騎樓下。

「謝謝，」她說，「雖然完全沒有用。」

我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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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轉為細密的毛毛雨，在路燈下像是一大群趨光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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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一種緣分的安排？」她問我。

「什麼安排？」我問。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啊。」她說，「小學同班六年，國中同校，還在同一個補習班，你坐在我前面。」

「我們國中班級不同，學校那麼大，根本不算在一起。」我說。

「但補習班在一起啊，」她說，「而且你每次放學都等我。」

「喔，」我想了想她所說的緣分，「可能吧。」

「所以你要跟我在一起嗎？」她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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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剛停歇的夜晚，涼風徐徐吹過我們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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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已經在一起了嗎？」我說。

「真的？」她用喜出望外的語氣，「你早就這麼認為了？」

「不是啊，」我搔搔頭，「妳剛不是說『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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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晚上她生氣大罵我豬頭的表情，有點可愛又好笑。

這是我收集到的第二個豬頭，當時的我應該扳著一張滿是疑惑的臉，她罵我豬頭是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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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在國二的時候，我們在一起了，也許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所有青梅竹馬一樣。

從那之後，她在補習班除了跟我借筆，也會跟我借外套，從此我的外套有了擋雨之外的第二個功能──她的專屬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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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要載我上下學？」

「一定要嗎？」

「你那什麼臉啊？這麼為難。」

「如果你瘦五公斤我再考慮。」

「喂！」她的手刀劃過空氣砍中我的腦袋。

「開玩笑的，我載妳。」

「真的？」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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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嘻鬧聲隨著遠處的蟬聲此起彼落。

直到畢業前被生教組長抓到好幾次單車雙載，我們依然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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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畢業那天她哭紅了雙眼，哭完後找導師和班上每一個同學拍照。

我對畢業這事沒有太大的感覺，靜靜地待在旁邊等她，因為我等下還要載她回家。

「我們走吧。」看著她拍照都告一個段落後，我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

「等一下，還有你啊，我們還沒拍照。」她拿出剛收回書包的相機。

「拍照是為了什麼呢？」我問。

「大家都要各奔東西，以後不一定會見面，這些照片都會變成一輩子的回憶啊。」

「可是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呀，我們以後還是會一直見面，一直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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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才說完，她的兩行淚又流下來，這個反應讓我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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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癡，你又讓我哭了啦，這樣拍起來很醜……」

「誰叫妳是愛哭鬼，」我不以為然，「不用拍照，回家吧。」

我們那天沒有合照，但在她進家門前，我賺到了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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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比起國中更強調考試、成績，也讓我的生活苦悶許多。

我仍然載她上下學，一起買早餐，互相分享每一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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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七點，我會騎車到她家樓下等她，她永遠不會準時下來，有時候等五分鐘，有時候等十分鐘，等到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睡死了，她才拎著書包從家門口衝出來。

「你怎麼這麼早？」她每次都這樣說。

「我每天都這個時間來吼！」我每次都這樣說。

她坐上後座，書包往我背上一靠，我踩上踏板，往早餐店的方向騎去。

早餐店的老闆娘認識我們，看到我們出現就知道──兩杯無糖豆漿、一份鮪魚蛋餅、一份蘿蔔糕加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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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會載她到不遠處的女校門口，再騎到我的學校，有時候會趕不上朝會，要在校門口罰站，一切取決於當天早上她賴床的程度。

放學也是一樣，我會在她校門口旁邊的榕樹下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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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想要跟我告白嗎？」她有一天突然問我。

「幹嘛告白？我們已經是情侶了耶。」我正等待眼前的紅燈轉為綠燈。

「可是這樣才浪漫啊，不管，你欠我一個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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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變綠燈後，我們的感情從綠燈變成了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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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隔天是情人節，而我就像往年一樣什麼都沒準備。

我們冷戰了很久，卻還是每天一起上學、放學，除了不發一語。

早上我還是在她家樓下等她。她下來了，坐上單車後座，沒有說早安，我也沒有。

就這樣騎了好幾天，風聲把我們之間的距離填好填滿。放學也是一樣，她坐上來，我騎，沒有人說話，到了她家門口她跳下來，運動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很輕。

那是我第一次在情感上覺得挫折、無力，對於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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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我們的共同朋友問我們怎麼了，我說我也不知道。

其實我應該知道問題在哪裡，只是我不擅長把這些說清楚，我以為我們之間不需要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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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個禮拜後，在暮色暈染的巷弄旁，我忍不住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其實，我認為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情人節，我不擅長花言巧語和浮誇的承諾，也不在乎你是否生氣或者這些日子沒有話題聊，我只想每天陪伴你。」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告白啦！」她的兩行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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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賺到了我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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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段考前的周末，我們約好一起去念書。

她選了一家咖啡館，說那裡安靜，適合讀書，我們各自點了飲料，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我現在都還記得背景音樂是慵懶的西洋老歌，空氣裡全是現磨咖啡和烤鬆餅的香氣，還有窗外的陽光灑在木質桌面和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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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書本攤開，假裝很認真的樣子。

「欸。」她用筆戳了一下我的手臂。

「幹嘛，我在算數學。」我說。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剛剛是不是偷看我？」

「我沒有啊。」

「有！」她嘴角往上揚。

「那妳是不是也偷看我，不然妳怎麼知道我在偷看妳。」

她沒有說話，耳朵有點紅，假裝惡狠狠地瞪著我，那表情有點可愛。

我忍著笑，低頭繼續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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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又用筆戳了我一下。

「借我你的筆記看一下。」

「哪一科？」

「都可以。」

「都可以？」

我把筆記推過去，繼續看自己的書。

過了幾分鐘，筆記從她那邊滑回來，我低頭翻開來，發現空白處多了幾隻歪歪扭扭的小貓，每隻表情都不一樣。

我沒有說話，把筆記收回去，繼續念書，但嘴角偷偷銜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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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覺得，好像回到了國中的時光。」又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說。

「哪裡像？」我問。

「就是這樣啊，」她說，「我坐在你旁邊，然後一直拿筆戳你。」

「國中妳坐我後面。」

「差不多啦，」她說，「反正就是一直煩你。」

「嗯，」我笑著說，「妳也知道妳那時候很煩喔？」

「你嫌我煩喔？」她立刻瞪過來。

「哼！」她把書立起來擋住臉，不理我。

「妳幹嘛？」

「生氣了。」

「不要生氣嘛！」

「沒有一塊提拉米蘇你是哄不好我的！」課本後面傳來她悶悶的聲音。

我無奈地笑出來，去櫃檯點了提拉米蘇，放在她的課本旁邊。

她這才把書放下，對我吐了吐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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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叉子插進去，吃了一口。

「好吃嗎？」我問。

「還不錯。」

「那我也要吃。」我伸手去拿。

「不行，」她把盤子往自己那邊挪，「這是我的。」

我沒有再說話，等她又吃了一口，她嘴角沾了一點奶油，我伸手過去，用拇指把她嘴角的奶油抹掉，然後放進自己嘴裡。

「好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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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愣了兩秒，原本因為吃了甜點而顯得有些慵懶的眼神，瞬間睜大。

「你……你幹嘛啦！」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而我笑笑沒有說話。

後來我們在那家咖啡館待了整個下午，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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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的街道亮起了路燈，晚風帶著屬於初秋的微涼吹來，她拎著書包，一路上都走得比平常慢一些，直到走到我的腳踏車旁，熟練地跳上後座。

「欸！」

「幹嘛。」

「你今天很過分。」

「哪裡過分？」

「你知道的。」

我沒有回答，繼續踩踏板。

「欸！」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好好好，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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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說什麼，把頭靠在我背上，我繼續踩踏板，往她家的方向騎去。

我只記得那次的段考我考得還不錯，而她考得怎麼樣我忘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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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二校慶那天，我在校門口等她，她穿著她們學校的制服從人群裡擠出來，看到我就笑了。

她拉著我的手就往裡面走，就這樣穿過一攤又一攤，她每個都要停下來看，我跟在她後面，手被她拉著，也不覺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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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圈，我們各買了一杯飲料，找了個比較安靜的角落坐下來，遠處的音樂聲和人聲隱隱傳過來，但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她把吸管插進杯子裡，吸了一口，然後看著人群發呆。

「你覺得我們學校好看嗎？」她問。

「太小了，」我說，「我們學校比較好看。」

「哼！」

我低頭吸了一大口乾冰汽水，然後仰起頭，用力從鼻孔把氣吐出來，白色的煙從鼻孔冒出來，飄散在空中。

她看著我，沉默了兩秒。

「你在幹嘛？」

「表演給妳看。」

「神經病。」她嘴上這樣說，但又偷偷憋笑著，「再做一次。」

「要說請。」

「請你再一次。」

我又吸了一大口，再次從鼻孔吐出煙來，她看著，忍了一下，還是笑出聲了。

「很幼稚耶！」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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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跨年，我們和幾個朋友放學後翻牆回到我的學校。

翻牆進去的時候她差點滑下來，被我從後面托住屁股，她回頭瞪我一眼。

晚上我們幾個人躲在教室裡，燈光全暗，只開一盞小燈放在地上，邊吃帶來的零食邊打撲克牌。

教官的手電筒光每隔一段時間從走廊掃過來，有人小聲喊「來了來了」，我趕快把燈關掉，所有人都躲在窗戶和門後面的死角，等教官走遠了才又竊竊私語地笑出來。

她坐在我旁邊，每次躲的時候都會順手抓住我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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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二點的時候，有人說去頂樓看煙火，大家拎著東西往上跑，她跑得比誰都快，到了頂樓才發現視野也沒有好多少，城市的煙火被遠處的大樓遮了一半。

倒數開始的時候朋友們全站起來大喊，煙火從城市幾個角落同時炸開，聲音傳過來已經悶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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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跟著喊，就站在我旁邊，仰著頭看煙火，我則在看她。

「你怎麼不看煙火？」她發現我在看她。

「在看啊。」我說。

她笑了一下，又把頭仰回去。

「今年過得很快耶。」她說。

「嗯。」

「你覺得明年會怎樣？」

「不知道，」我說，「應該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就還是這樣啊，」我說，「每天載妳上下學，買早餐，然後被妳煩。」

她輕輕打了我一下，「你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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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的頭輕輕靠過來，靠在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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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以為接下來還是差不多的樣子。

結果差很多。

時間的推移讓我們安然度過了青春，考大學的壓力卻幾乎讓人無法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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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唸台北的學校嗎？」

「想啊，但更重要的是科系吧。」我說。

「欸，我們的志願都填台北的學校，好不好。」她這樣對我說。

「不行！」

「為什麼？」

那天下午的天空滿佈烏雲，隨時都要下起雨來。

「唸大學是一件大事，我不希望我們有人為了彼此而犧牲自己的未來。」我看著她的眼睛說，「要慎重考慮，好嗎？」

「可是……」

「你不相信命運了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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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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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說，「我相信命運會把我們帶到同一個地方，就像過去一樣，我相信它不會讓我們失望。」

「其實我不相信，」我笑著說，「我反而覺得這是我們的默契，而我們都不會讓彼此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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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的兩顆眼睛跟著天空一起下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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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都隨著那場雨，失望了。

我考上了台北的大學，她則是去了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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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高中畢業後的那個暑假一起去平溪放天燈。

面對著面拿著天燈，天燈上頭被我們兩個塗得天花亂墜，不乏「我想打NBA」、「我要跟林志玲一樣正」、「世界和平」和「XXX下台」等字句（XXX為當時的某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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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燈面對她的那面，上頭寫著「永不分離」。

我的這面寫的是「細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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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著彼此，大約快一分鐘沒有說話，她突然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眼，對著我笑了笑，我們很有默契地一起鬆開手，天燈冉冉上升，直到消失在天邊。

我們手牽著手，沿著鐵路慢慢走著。

「你覺得我們的願望會不會實現？」她開口問。

這個問題真是考倒我了，被人們拿來稱作願望的東西，大多都是無法實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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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較擔心天燈掉下來的時候會不會燒到其他東西。」我說。

接著我們都不再說話，沉默的時間滿滿地填充了我們到車站的距離。

讓我感到不安的卻不是此刻短暫的沉默，而是三百六十公里的阻隔，和越來越模糊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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