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不出你》 - 第一章畫不出不存在

畢業典禮的隔日，我可以待在家裡畫上一整天的畫。事實上，自從大考結束之後，我每天都沉浸在握筆揮灑的狀態裡。

筆應該是拿來畫圖的，而非答題的，特別是用來寫數字；沒有人會認同把數字疊成一座塔，會讓數字變得有趣。

或許有人的天賦就是把數字疊成塔，但我不是，我的天賦在畫畫上，這是「伊瑪菊」告訴我的，他說我可以把看過的事物，用線條把輪廓跟神韻勾勒出來。

直到這位好朋友點醒我後，我才驚覺自己原來有這種能力，也開始花費大把時間去畫各式事物到紙上。

與此同時，我也發現另一個現象。

夏季耀眼的陽光穿透窗戶，打在房間的書桌上，桌上擺著前幾星期前收到的畢業紀念冊。

打開一翻，內頁上滿滿的用麥克筆簽出的朋友名字，每一個都有各自的筆跡，顯現出他們個性。。

畢業後的日子，我還是會對著各式各樣的簽名傻笑。

回想我國中畢業紀念冊，與高中畢業後完全相反，上面根本沒有任何人的簽名，也不知道那本丟去哪了。

在高中認識的朋友全都在相片裡面，清點每一段關係都有其獨特可貴之處，每一張臉都有對應的回憶。

翻到我的班級那頁，每一頁都有同學朋友們的素描頭像，這全都是我負責畫的，所有人的模樣都清楚烙印在我的腦裡，我當時下筆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就會現在要再次提筆，我也可以不看照片畫出所有人的臉孔。鼻子的尖挺，眉毛的角度，微笑時候的臉頰，這些我都可以再現出來。

看著同學們的模樣，我突然感到可惜，因為還是有很多非同班的好朋友，他們跟我非常要好，但他們沒有被我畫到畢業紀念冊裡面。

我決定重新把他們畫上去，因為他們還存在，還被我記在腦海裡面。

首先，最該被畫出來的人，是我高中第一位好朋友——「伊瑪菊」。

「伊瑪菊」是一名奇怪的男生，眼睛一大一小，理著只有三寸的頭髮，長得挺高的，據他本人所說，身高並沒有到180，雖然模樣描述起來很怪，但本人卻頗為帥氣。

第一次遇見他，是在高中開學第一天。

那一整天，胃幾乎都是在噁心的狀態，視線幾乎都離不開自己的雙手，專注力全都放在自己感到安全的手上。

我吃不下午餐，心跳遲遲不能緩下來，身體堅持在緊戒的狀態，直到放學鐘聲響起那刻，宣告我能回家那刻，我才放鬆下來——可是饑餓感卻湧了上來。

拖動無力的雙腿，搖搖晃晃走出校門，即便感到無力，但我還是刻意繞到較遠的公車站搭車。

因為我不想遇到任何同學。

坐在公車站的座椅上，擔憂著明天也這樣該怎麼辦？

如果每天都要餓肚子怎麼辦？

這時，伊瑪菊出現在公車站旁，他看我樣子可能不太好，所以上來搭話。

你還好嗎？

「沒事，只是有點餓。」我說

那妳明天要帶餅乾在身上，不然很容易餓。

他給了我建議，於是那天晚上我就從家裡客廳的櫃子裡，拿了幾包小包餅乾放進書包。

開學第二天，情況如第一天一樣，可是結果卻是不一樣，我放學後立刻就有餅乾可以吃，身體的感覺比第一天好很多，心情也是。

伊瑪菊再次出現，他拿了一塊餅乾走，強迫餅乾當作他給我建議的謝禮。

那時，我才真正看清楚他的臉。

回憶如此清晰，我立刻下筆在畢業紀念冊的頁面上。

先用鉛筆上草稿。

第一撇，畫了側臉的臉頰。第二撇，畫了另一側的線條。整個頭顱的形狀出來了。

然後——

「畫不出來⋯⋯」

我的鉛筆筆尖卡在紙面上，只有一個點，畫不出一條線。

明明回憶如此清晰，可是我卻突然下不了筆，筆落的瞬間充滿各種不確定感。

搖頭甩除雜念，還是不顧一切畫下了線條。

嘗試了畫了眉毛，擦掉。嘗試畫了眼睛，擦掉。嘗試畫了嘴巴，擦掉。

沒有一個地方是滿意的，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清楚看到他的五官，可是卻無法將模樣放到紙上。

——

房間裡的直立電風扇發出吵雜的馬達聲，握筆的手逐漸從皮膚滲出汗水，窗戶外飄來汽機車的燒焦味，嘴裡的唾液感覺正在打轉，眼前的一張畫紙上，只有幾撇鉛筆的痕跡。

我畫不出，好朋友「伊瑪菊」的側臉。

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很多次——每一次感覺都很糟糕。

手中的鉛筆被我隨手拋下，在桌面上滾動幾圈，掉落到地面上，筆尖撞擊破裂，而我一點也不在意，立刻打開書桌櫃子，拿出過去的作畫。

攤開在桌面上。

一隻巨大的胖橘貓，眼睛慵慵懶懶，腳上穿著白襪，有一道螺旋的白紋路在肚子上。

盯著這張畫，我撿起掉在地板上的鉛筆，隨手拿起一張白紙，照著橘貓的模樣快速臨摹。

畫完了。

完全不像。

新一張的畫作完全跟舊作不一樣。

再拿出手機，點開相簿裡面的瀏覽。找到裡面有一張胖橘貓的正趴在小小紙箱裡面的照片。

完全一樣。

橘貓真實的模樣，跟我當初所畫模樣完全吻合。重點是，我當初根本不是照著照片裡面的模樣臨摹。是用自己印象裡的模樣構築。

我失去了畫出胖橘貓的能力。因為橘貓早在幾年前就被機車撞到去世了。

我的能力可以清除畫出記憶中事物的模樣，可是這個能力也有反面。

一但事物消失在世界上，我就會畫不出來。

翻開過去其他的畫作。

過去常去的一家老舊雜貨店。現在那間店鋪已經被拆除。

過去的外婆正在搖椅上打盹畫面。現在外婆已經過世。

我可以畫出天空、畫出橋梁、畫出學校風景、畫出父母臉孔。因為他們都還好好地存在世界上。

伊瑪菊呢？

他不是好好的嗎？那為什麼我畫不出他的模樣？

我丟下鉛筆，拿起手機，撥打電話給伊瑪菊。

第一通電話。無人接聽。

立刻又打第二通。還是沒人。

焦躁地從椅子上爬起，兩腳踩在旋轉椅上，咬著自己的手指，持續撥打第三通電話——

這次，他終於接了起來。

「你還好嗎！」

發出聲音的時候，我感到喉嚨緊縮，擔憂另一頭是壞訊息。

沒事。沒事。正在忙著耍廢，幹嘛那麼著急？

伊瑪菊一如往常輕挑，沒有任何變化或是不對勁。

「你你不要出門！知道嗎！」我不自覺大喊

這是命令還是警告？我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我一旦開始畫不出某項物品，那個物品就是已經消失在世界上。

伊瑪菊有危險。

不行。我要見他一面。

「我們在學校見面！」我說。

妳不是說不要我出門嗎？

「呃⋯⋯你家在哪？我去找你！」我說。

我去旅遊了～妳忘了嗎？

「在哪？」我說

電話另一頭安靜。

我在台東。

「我去找你，等我。」

說完我掛斷電話。

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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