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三十六章　劍與酒

暮色沉入名劍城。

白日的喧鬧尚未完全散去。

長街兩側燈籠已一盞盞亮起。

雨後的青石路映著火光。

行人走過時。

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

百劍大會進行數日。

城中酒樓生意比往常熱鬧數倍。

白日比劍。

夜裡論劍。

有人談論快劍門蘇星河的一息七劍。

有人爭辯石驚風那柄重劍究竟算不算劍。

也有人將江雨柔與柳飛雪的交手說得神乎其神。

彷彿只要多喝兩杯。

自己便也成了當時臺上之人。

藏鋒客棧前堂。

福嬸正在收拾晚飯碗筷。

石驚風坐在桌前。

面前已堆起七隻空碗。

他望著廚房方向。

神情專注。

像在等待一場極重要的比試。

沈玉川看了他片刻。

終於忍不住問：

「你不是剛吃完嗎？」

石驚風點頭。

「吃完了。」

「那你還看什麼？」

「福嬸說還有一鍋麵。」

沈玉川沉默。

蘇星河坐在另一張桌邊。

正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

放到桌面。

再以手指輕彈。

花生飛出。

他右手細劍同時出鞘半寸。

劍鞘輕輕一挑。

想將花生送入碗中。

啪。

花生撞在碗沿。

落到地上。

這已是第十三粒。

沈玉川嫌棄道：

「你若餓了便直接吃。」

「糟蹋糧食做什麼？」

蘇星河道：

「我在練劍。」

「拿花生練？」

「江雨柔說。」

蘇星河盯著地上的花生。

「劍不一定要碰到東西。」

「也可以改變它的方向。」

沈玉川嗤笑。

「你今日試了一路。」

「有成功過嗎？」

「三次。」

「其中兩次飛進我的茶裡。」

「進了便是進了。」

「你管它進哪裡？」

「方向都錯了。」

「怎能算成功？」

蘇星河反駁道：

「我原本只想讓花生離開桌子。」

沈玉川懶得再與他爭辯。

轉頭看向後院。

「獨孤雲呢？」

紀無咎道：

「還在寫。」

「他今日只走了幾根石樁。」

「有什麼好寫？」

顧寒舟坐在靠窗位置。

懷中抱劍。

淡淡道：

「他不是記石樁。」

「是記自己為何落水。」

沈玉川道：

「落水還需要理由？」

「腳滑便是腳滑。」

顧寒舟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總輸得不明不白。」

沈玉川手掌按上刀柄。

「今日已經有人說我輸得太多。」

「你是不是也想試試？」

顧寒舟閉上眼睛。

完全沒有理會。

後院槐樹下。

獨孤雲正翻看近日記錄。

快劍。

重劍。

柔劍。

三頁內容。

字跡密密麻麻。

其中一些地方被反覆修改。

快劍求先。

重劍求定。

柔劍求變。

每一條道路都截然不同。

可真正交手時。

又並非完全不能相通。

蘇星河最後一劍。

也曾借劍身彈力。

那本身便有柔的變化。

石驚風的重劍看似固定。

卻能以腳步、肩撞延續劍勢。

並非完全沒有變化。

江雨柔的柔劍雖不硬抗。

真正需要進攻時。

也能將劍勢聚成一線。

武學或許像河流。

表面分成千百支流。

最終都從人的手中流出。

獨孤雲拿起炭筆。

在三頁中間寫下：

快、重、柔。

是劍不同。

還是人心不同？

他看了很久。

沒有立即寫下答案。

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石頭從前堂跑進來。

「獨孤大哥！」

獨孤雲抬頭。

「怎麼了？」

「外面有人找你。」

「誰？」

石頭搖頭。

「不認識。」

「他說請你去醉仙樓。」

獨孤雲問：

「可有留下姓名？」

「沒有。」

石頭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放到桌上。

那是一隻青瓷酒杯。

杯身有一道細小裂紋。

邊緣還殘留著淡淡酒香。

酒杯底部。

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醒。

獨孤雲目光微凝。

他從未見過這隻酒杯。

卻隱約覺得。

送杯之人並非隨意邀請。

顧寒舟看過酒杯後。

只說了一句：

「有人在等你。」

沈玉川道：

「這不是廢話？」

「送杯的人若不等他。」

「難道等石驚風去喝酒？」

石驚風抬頭。

「我可以去。」

沈玉川道：

「你不是不喝酒？」

「可以吃菜。」

福嬸從廚房端出一大盆湯麵。

正好聽見。

「醉仙樓的菜不便宜。」

石驚風立即放棄。

低頭吃麵。

蘇青禾拿起酒杯聞了聞。

「是陳年竹葉青。」

紀無咎問：

「有毒嗎？」

「沒有。」

蘇青禾道。

「但這隻杯子至少用了二十年。」

沈玉川道：

「一個用了二十年的破杯子。」

「也值得送來？」

獨孤雲看向杯底的「醒」字。

「送杯的人。」

「也許只是想讓我認出這個字。」

蘇星河立刻站起身。

「我也去。」

沈玉川問：

「你去做什麼？」

「有人約獨孤雲。」

「可能是挑戰。」

「若是快劍高手。」

「我可以先試。」

沈玉川也起身。

「那我更要去。」

「為什麼？」

「免得你被人一杯酒灌倒。」

顧寒舟沒有表態。

卻已從椅背上拿起鐵劍。

紀無咎看向獨孤雲。

「我們都去？」

獨孤雲本想獨自赴約。

可送杯之人身分不明。

若與銀鳥組織有關。

眾人同行反而更安全。

他點頭。

「一起去。」

石驚風放下筷子。

「等我吃完。」

沈玉川看著那盆幾乎未動的湯麵。

「等你吃完。」

「酒樓都打烊了。」

醉仙樓位於名劍城南。

是城中最大的酒樓之一。

共有三層。

檐角懸著數十盞紅燈。

尚未走近。

便能聽見樓中傳出的笑聲與劃拳聲。

門前停著各門派車馬。

不少兵器都以布條包裹。

卻仍掩不住其中寒意。

獨孤雲一行人走入大堂。

酒氣與菜香迎面而來。

一樓幾乎座無虛席。

左側三桌坐著青城弟子。

右側則是幾名北地刀客。

中央還有一群不知門派的江湖人。

正高聲爭論今日百家觀武的勝負。

店小二上前招呼。

「幾位少俠。」

「用飯還是喝酒？」

獨孤雲取出青瓷酒杯。

「有人用這隻杯子邀我來。」

店小二看見酒杯。

臉色頓時變得古怪。

「原來是找那位老先生。」

沈玉川問：

「哪位老先生？」

店小二抬手指向二樓。

「靠窗最裡面。」

「今日從午時喝到現在。」

「已經欠了三壇酒錢。」

沈玉川皺眉。

「欠錢還能繼續喝？」

店小二苦笑。

「掌櫃原本也不願意。」

「可誰去催帳。」

「最後都會忘記自己為什麼上樓。」

蘇星河眼睛一亮。

「高手？」

店小二壓低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高手。」

「只知道很邪門。」

二樓比一樓安靜一些。

靠窗最裡面。

果然坐著一名老人。

頭髮灰白。

亂得像多年沒有梳理。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袖口沾滿酒漬。

腰間沒有兵器。

腳邊卻放著三隻空酒壇。

老人趴在桌上。

一手枕頭。

另一手仍握著酒壺。

像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桌面上沒有菜。

只有幾碟花生與一隻缺口瓷碗。

獨孤雲走到桌前。

沒有立刻開口。

老人卻先含糊道：

「來了？」

獨孤雲將青瓷酒杯放到桌上。

「前輩在等我？」

老人沒有抬頭。

「我等酒。」

「酒沒錢。」

「只好等一個看起來像有錢的人。」

沈玉川看了看獨孤雲樸素衣著。

又看了看老人。

「你眼力不太好。」

老人伸出手。

在桌面摸索半天。

終於抓住青瓷酒杯。

「眼力不好。」

「才活得久。」

蘇星河問：

「這杯子是你送的？」

老人將杯子翻過來。

看了一眼杯底。

「大概是。」

「什麼叫大概？」

「喝多了。」

「記不清。」

沈玉川冷笑。

「故弄玄虛。」

老人仍趴在桌上。

「年輕人。」

「刀還沒出鞘。」

「氣便先出鞘。」

「刀鞘可真辛苦。」

沈玉川臉色一沉。

右手下意識落向刀柄。

獨孤雲卻先一步按住他手腕。

「前輩找我何事？」

老人終於抬頭。

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雙眼半睜半閉。

酒氣濃重。

看上去只是個尋常醉漢。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獨孤雲腰間舊劍上時。

那雙渾濁眼睛。

似乎在一瞬間清醒了些。

「你就是獨孤雲？」

「是。」

「獨孤岳的兒子？」

獨孤雲神情微變。

身後眾人也同時安靜。

沈玉川手掌握緊刀柄。

顧寒舟睜開眼。

目光落在老人雙手上。

老人卻像沒察覺周圍變化。

只是搖晃酒壺。

發現裡面已空。

「先請我喝酒。」

「再談你爹。」

獨孤雲坐到對面。

「前輩想喝什麼？」

「最貴的。」

店小二站在樓梯口。

聽見後立刻露出笑容。

沈玉川低聲道：

「你真要替他付帳？」

獨孤雲道：

「他知道我父親。」

「三壇酒未必值得。」

老人糾正道：

「四壇。」

「剛才喝完一壇。」

獨孤雲看向店小二。

「再上一壇。」

店小二立即下樓。

石驚風坐到旁邊。

看著桌上花生。

問老人：

「可以吃嗎？」

老人揮手。

「吃。」

石驚風立刻將整碟花生拉到面前。

老人看了一眼。

似乎有些後悔。

但沒有收回。

蘇星河坐在另一側。

目光一直盯著老人手中的酒杯。

「方才小二說。」

「上樓催帳的人都忘了自己為何而來。」

「你用了什麼武功？」

老人問：

「你是誰？」

「快劍門蘇星河。」

「哦。」

老人想了想。

「沒聽過。」

蘇星河臉色一僵。

沈玉川幸災樂禍。

「一息七劍。」

「前輩也沒聽過？」

老人又想了想。

「一息七劍？」

「喝酒時手抖七次？」

沈玉川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蘇星河瞪著老人。

「要不要試試？」

老人伸出空杯。

「倒酒。」

蘇星河一怔。

「什麼？」

「不是要試？」

老人道。

「先倒酒。」

店小二正好抱著新酒壇上樓。

將酒放到桌旁。

蘇星河冷哼一聲。

提壇倒酒。

酒水從壇口流出。

眼看便要注入杯中。

老人手腕卻忽然一晃。

酒杯向旁邊移開半寸。

酒水落空。

灑在桌上。

蘇星河立即改變酒壇方向。

杯子又向另一邊移開。

蘇星河連變三次。

酒水始終無法入杯。

老人閉著眼睛。

像只是醉手不穩。

蘇星河卻越倒越快。

酒流在半空左右移動。

最後竟被他控制成一條極細水線。

緊追酒杯。

老人手中杯子搖搖晃晃。

忽高忽低。

每一次。

都只差一點。

卻始終不讓半滴酒落入。

周圍幾桌客人漸漸停下交談。

紛紛看了過來。

蘇星河神情愈發認真。

手腕猛然一壓。

酒流加快。

老人卻忽然鬆手。

青瓷杯向桌面落去。

蘇星河下意識伸出左手去接。

便在這一瞬。

老人兩指輕輕敲了一下酒壇底部。

咚。

整壇酒猛地向上一震。

蘇星河右手失去平衡。

酒水反沖而出。

全灑在自己胸前。

青瓷杯則在桌面彈了一下。

恰好落回老人掌中。

老人打了個酒嗝。

「酒都倒不好。」

「劍能快到哪裡？」

周圍頓時響起笑聲。

蘇星河滿臉通紅。

卻不是因羞惱。

而是因為完全沒看懂老人方才動作。

「你怎麼知道我會去接杯子？」

老人將空杯放到他面前。

「因為你一直看著杯子。」

獨孤雲心中微動。

這句話。

與江雨柔昨日所說何其相似。

明明想攻人。

心裡卻只看兵器。

蘇星河方才想將酒倒進杯中。

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杯子上。

杯子一落。

他的手便自然追去。

老人沒有比他更快。

只是早已知道。

他下一步一定會做什麼。

蘇星河沉默片刻。

再次拿起酒壇。

「再來。」

老人搖頭。

「酒已經浪費半壇。」

「不來了。」

「這次我一定倒進去。」

「你越想倒進去。」

「越倒不進去。」

「為什麼？」

老人拿起酒杯。

在桌上輕輕轉動。

「因為你眼裡只剩下杯子。」

蘇星河皺眉。

「倒酒不看杯子。」

「要看哪裡？」

老人指了指酒壇。

「看酒。」

又指向蘇星河。

「看自己。」

最後。

才點了點酒杯。

「杯子只是最後一處。」

「你卻從一開始。」

「便被最後的結果牽著走。」

蘇星河若有所思。

店小二送上幾盤下酒菜。

老人立刻精神許多。

先將燒雞拉到面前。

扯下一隻雞腿。

又將酒杯遞給獨孤雲。

「倒。」

獨孤雲提起酒壇。

沒有像蘇星河那樣追逐杯口。

只是先看酒流。

再看老人手腕。

老人故意將杯子左右搖晃。

獨孤雲便隨著酒流自然調整壇口。

不求立刻倒滿。

只讓酒水始終靠近杯沿。

老人忽然加快手腕。

杯子向右一晃。

獨孤雲沒有追。

反而停下倒酒。

酒流中斷。

老人再向左。

獨孤雲仍沒有動。

直到杯子重新穩定。

他才繼續。

片刻後。

酒杯倒滿七分。

一滴未灑。

老人看了看杯中酒。

「你比他慢。」

蘇星河不服道：

「可他倒進去了。」

「所以。」

老人喝了一口。

「快有什麼用？」

蘇星河道：

「若是出劍。」

「他未必跟得上。」

老人問：

「你出劍是為了快。」

「還是為了刺中人？」

蘇星河一怔。

老人已低頭吃雞。

像方才只是隨口一問。

獨孤雲沒有急著詢問父親。

因為他已看出。

老人若不願說。

再問也沒有用。

他只靜靜觀察。

老人拿筷子的手不穩。

夾菜時。

筷尖常常偏離。

酒杯也搖晃不停。

可無論盤子放在哪裡。

他最後總能將想吃的東西送入口中。

動作看似混亂。

結果卻從未出錯。

更奇怪的是。

老人全身幾乎沒有半點高手氣息。

坐姿歪斜。

呼吸時長時短。

酒意上臉。

連眼神都沒有固定焦點。

獨孤雲過去觀察對手。

習慣看肩。

看腳。

看呼吸。

看重心。

可老人身上。

幾乎每一處都像破綻。

肩膀鬆垮。

腳步虛浮。

手腕無力。

呼吸紊亂。

若此刻出劍。

似乎任何位置都能刺中。

可正因如此。

獨孤雲反而找不到真正可以出手之處。

他第一次遇見一個人。

全身都是破綻。

也因此。

沒有一處像破綻。

鄰桌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不過是些江湖戲法。」

說話之人是一名紫衣青年。

約莫二十餘歲。

腰間佩著雙劍。

身旁坐著四名同門。

看服飾。

應是河東雙鋒門弟子。

紫衣青年從方才便一直盯著這邊。

顯然對眾人圍觀老人極為不屑。

老人沒有理會。

繼續吃雞。

青年站起身。

「老頭。」

「你方才說快沒有用？」

老人嘴裡塞著雞肉。

含糊道：

「沒說。」

「我們都聽見了。」

「年紀大。」

「說過便忘。」

青年臉色一沉。

「那便讓你記清楚。」

他右手按上劍柄。

身旁同門立刻勸道：

「師兄。」

「百劍大會期間。」

「城中不宜動手。」

青年道：

「只與他切磋兩招。」

「不傷性命。」

老人揮了揮雞腿。

「不切。」

「怕了？」

「怕。」

老人回答得毫不猶豫。

紫衣青年一怔。

周圍也響起幾聲輕笑。

青年臉色更難看。

「既然怕。」

「便收回方才的話。」

老人抬起頭。

「什麼話？」

「快沒有用！」

「哦。」

老人想了一會兒。

「那句啊。」

他喝了口酒。

「快當然有用。」

青年神情稍緩。

老人卻又補上一句：

「逃命時最好用。」

周圍笑聲更大。

紫衣青年終於忍無可忍。

鏘！

右手長劍驟然出鞘。

劍光直刺老人手中酒杯。

他並未直接傷人。

只想以速度擊碎酒杯。

讓老人當眾出醜。

這一劍確實很快。

雖不如蘇星河。

卻也稱得上名門好手。

老人像沒有看見。

仍將酒杯送向嘴邊。

眼看劍尖便要碰上杯身。

他手腕忽然一垂。

不是閃避。

只是像醉得拿不穩。

劍尖從杯口上方掠過。

青年立即翻腕下壓。

老人酒杯向上一抬。

叮。

杯底輕輕碰在劍脊上。

聲音清脆。

青年手中長劍竟偏向一側。

酒杯沒有破。

連一滴酒都未灑出。

老人仰頭將酒喝乾。

「好酒。」

青年臉色驟變。

「再來！」

第二劍橫削。

直取酒杯。

老人將空杯在指間一轉。

杯沿貼著劍刃滑過。

沒有與鋒刃硬碰。

只是順著劍勢繞了一圈。

紫衣青年忽然感覺。

手中劍像被什麼牽住。

原本橫削方向。

竟不由自主向下偏去。

劍尖刺入桌面。

篤！

青年用力拔劍。

老人酒杯恰好扣在劍柄末端。

輕輕向下一壓。

青年手腕一麻。

長劍竟脫手落地。

周圍一片譁然。

從始至終。

老人沒有站起。

也沒有使用任何兵器。

只用一隻有裂紋的酒杯。

便讓雙鋒門弟子的劍脫手。

紫衣青年面色由紅轉白。

左手迅速拔出第二柄劍。

怒喝道：

「一同上！」

身旁四名同門原本還想阻止。

可見師兄受辱。

也紛紛起身。

五柄長劍同時出鞘。

二樓其他客人立刻向後退開。

桌椅碰撞。

酒菜灑落。

店小二站在樓梯口。

急得滿頭大汗。

「幾位少俠！」

「不能打！」

「樓裡的東西都很貴！」

老人看了一眼滿桌菜。

第一反應不是迎敵。

而是將燒雞與酒壇抱進懷裡。

「小心菜。」

紫衣青年更覺受辱。

「拿下他！」

五人分站不同方向。

雙劍同出。

共九道劍光。

同時籠罩老人上身。

蘇星河右手已按上劍柄。

沈玉川也準備拔刀。

顧寒舟卻道：

「不用。」

兩人同時看他。

顧寒舟目光始終落在老人身上。

「他們碰不到。」

話音未落。

第一劍已到。

老人抱著酒壇。

身體向旁邊一歪。

像醉得要從椅子上摔下去。

劍鋒擦過肩頭。

第二劍刺向胸口。

老人乾脆向前趴去。

額頭幾乎貼上桌面。

劍從背上掠過。

第三、第四劍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老人腳下一蹬。

椅子向後滑出半尺。

兩柄劍恰好在他面前交錯。

鐺！

竟撞在一起。

兩名弟子同時手腕劇震。

老人卻借著椅子後滑。

將懷中酒壇放到旁邊空桌。

又拿起一根筷子。

第五人從後方刺來。

老人頭也不回。

筷子向後一點。

啪。

正中對方手肘麻筋。

那人手臂一軟。

劍尖立即下沉。

恰好擋住紫衣青年從側面劈來的一劍。

兩人兵器再次碰撞。

老人趁機將筷子伸進盤中。

夾起一粒花生。

放入口中。

整個過程。

像根本不是在與人交手。

只是在一場混亂酒席中。

尋找能吃的菜。

九劍落空。

五人更加憤怒。

劍勢也越來越快。

老人卻始終沒有真正還手。

有人直刺。

他便向旁邊倒。

有人橫削。

他便低頭喝酒。

有人封路。

他便借另一人的劍替自己擋住。

酒杯。

筷子。

菜碟。

甚至椅背。

所有尋常物件到了他手中。

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劍路之上。

不是硬擋。

也不是精妙招式。

更像每一件東西原本就該在那裡。

最奇怪的是。

老人動作沒有一次相同。

上一招向左。

下一招可能向右。

上一招坐著。

下一招便趴在桌上。

沒有路數。

沒有起手。

也沒有固定節奏。

五名雙鋒門弟子劍法原本配合默契。

漸漸卻被老人帶得彼此阻礙。

越想刺中。

越容易撞上同伴。

紫衣青年怒喝：

「散開！」

五人立即拉開距離。

準備從更遠處同時進攻。

老人忽然抬頭。

「終於醒了一點。」

青年咬牙。

「你說什麼？」

「方才你們只看著我。」

老人舉起酒杯。

「所以連自己人的劍都看不見。」

紫衣青年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沒有急著出手。

他向四名同門打了個眼色。

五人分成前後兩層。

前三人攻上路。

後兩人封鎖左右。

不再同時搶攻。

而是讓劍勢一前一後。

彼此補缺。

獨孤雲看得出。

這才是雙鋒門真正的合擊劍法。

雙鋒之意。

並非每人都用雙劍。

而是一明一暗。

一進一退。

一劍逼迫。

另一劍取勝。

紫衣青年第一個出手。

右劍刺向老人咽喉。

左劍卻藏在桌下。

老人若向後退。

便會被左劍削中腰間。

老人若向左右閃避。

兩名同門會立即封住。

若低頭。

後方長劍便會從上方落下。

看似普通一刺。

實際已封住所有選擇。

獨孤雲目光微凝。

若換作自己。

恐怕只能拔劍硬破其中一處。

老人卻仍沒有拔劍。

因為他根本沒有劍。

他拿起酒壺。

將最後一點酒倒入杯中。

紫衣青年劍尖距離咽喉只剩三寸。

老人忽然將杯中酒潑出。

酒水在燈火下散成一片水幕。

青年本能眨眼。

只是極短一瞬。

老人已伸手抓住桌邊。

向上一掀。

整張方桌翻起。

並非砸向五人。

而是豎立在自己面前。

砰砰砰！

數柄長劍同時刺入桌板。

劍鋒穿透木板。

卻被牢牢卡住。

老人雙掌在桌面一拍。

桌板旋轉。

五人手中長劍也隨之扭向不同方向。

有人急忙鬆手。

有人強行握住。

結果彼此撞成一團。

老人則從桌下鑽出。

仍抓著酒杯。

從五人之間搖搖晃晃走過。

最後坐到獨孤雲這桌。

「菜沒了。」

他看向石驚風面前那碟牛肉。

「借一點。」

石驚風將整碟牛肉護在懷中。

「別的可以。」

老人嘆氣。

只得拿走一碟醃蘿蔔。

雙鋒門五人好不容易拔出長劍。

轉身看見老人已坐到另一桌。

怒火更盛。

紫衣青年提劍追來。

「站住！」

老人夾起一塊蘿蔔。

「我坐著。」

「怎麼站住？」

青年一劍刺出。

這一次直取老人背心。

獨孤雲就在老人對面。

清楚看見劍尖迅速逼近。

老人卻沒有回頭。

只將手中酒杯向後隨意一拋。

青瓷杯在半空翻轉。

杯底朝外。

恰好套住劍尖。

紫衣青年一愣。

仍然繼續向前。

酒杯順著劍身向後滑動。

直到碰上護手。

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此時才伸出兩指。

在杯底遙遙一彈。

啪。

酒杯隔著護手。

將一股震力傳入劍柄。

紫衣青年虎口劇痛。

長劍再次脫手。

酒杯則沿原路飛回。

老人頭也不回。

向後伸手。

穩穩接住。

杯中不知何時。

竟還剩半口酒。

他仰頭飲下。

「酒可醉人。」

老人放下空杯。

終於第一次真正看向五名青年。

「劍可醒人。」

紫衣青年怔在原地。

整座二樓。

一片安靜。

老人方才出手。

沒有傷人。

沒有折斷兵器。

甚至沒有離開酒桌太遠。

可雙鋒門五名弟子。

沒有一人再敢拔劍。

他們不是看不懂。

而是看懂了一部分。

才更覺可怕。

老人每一次閃避。

看似狼狽。

卻總能讓他們彼此阻礙。

每一次碰撞。

也只在力量將盡或方向最難改變之處輕輕一點。

他沒有勝過五人的劍。

只是讓五人的劍。

無法到達他身上。

這與江雨柔的柔劍相似。

卻又完全不同。

江雨柔依靠柔韌劍身與細膩手法。

順勢牽引。

老人卻連兵器也不需要。

他借的是桌椅。

酒水。

同伴的劍。

甚至是對手自己的念頭。

紫衣青年之所以一次次落敗。

不只是因為招式被化解。

更因為老人總能讓他在最想取勝時。

做出最容易預料的選擇。

酒樓掌櫃終於趕上二樓。

看見滿地狼藉。

臉色慘白。

「桌子！」

「椅子！」

「還有三壇酒！」

雙鋒門弟子面面相覷。

老人立即指向紫衣青年。

「他們弄壞的。」

掌櫃看向桌板上密密麻麻的劍孔。

確實無法反駁。

紫衣青年咬緊牙關。

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

重重放到桌上。

「今日之事。」

「雙鋒門記下了。」

老人揮了揮手。

「記性好。」

「不是壞事。」

紫衣青年帶著同門離去。

走到樓梯口時。

忽然停下。

卻沒有回頭。

「前輩究竟是誰？」

老人道：

「欠酒錢的人。」

青年等了片刻。

知道問不出結果。

只能離開。

掌櫃收起銀子。

臉色終於好看一些。

又看向老人。

「老先生。」

「這些銀子只夠賠桌椅。」

「你的酒錢……」

老人指向獨孤雲。

「他付。」

掌櫃立刻露出笑容。

獨孤雲無奈。

卻沒有拒絕。

酒樓重新熱鬧起來。

只是周圍客人再也不敢高聲議論老人。

不少人偷偷觀察。

想猜出他的來歷。

老人卻像什麼也沒發生。

繼續吃醃蘿蔔。

獨孤雲問：

「前輩方才使用的是什麼武功？」

「沒用武功。」

「那如何避開他們的劍？」

「怕被刺中。」

「自然便避開。」

沈玉川忍不住道：

「若只是怕。」

「世上人人都能做到。」

老人點頭。

「人人都會怕。」

「可多數人一怕。」

「便先想著出招。」

「招式一出。」

「自己便被招式綁住。」

沈玉川皺眉。

「不出招。」

「難道等死？」

老人拿起筷子。

指向他腰間長刀。

「你拔刀時。」

「是不是先想用哪一招？」

沈玉川沒有回答。

「你看見對方出劍。」

「腦子便去找師父教過的答案。」

「找到了。」

「你便安心。」

「找不到。」

「你便慌。」

老人將筷子放下。

「可真正想殺你的人。」

「不會先問你學過什麼。」

沈玉川沉默。

他自幼習刀。

師父教過如何破劍。

如何破槍。

如何應對拳掌。

每一種兵器。

都有相應刀法。

過去他從未覺得有何不對。

可老人方才面對五人圍攻。

沒有使用任何固定招式。

因為每一刻。

周圍情形都不同。

若他先決定用哪一招。

反而可能錯過真正可以避開的位置。

蘇星河問：

「所以不該學招式？」

老人搖頭。

「該學。」

「那為什麼又說會被招式綁住？」

「酒要不要喝？」

蘇星河一怔。

「偶爾喝。」

「喝多會不會醉？」

「會。」

「那便不喝？」

「也不是。」

老人道：

「招式像酒。」

「不會喝的人。」

「一杯便醉。」

「會喝的人。」

「知道自己何時該停。」

「真正麻煩的。」

「是明明醉了。」

「還以為自己很清醒。」

獨孤雲若有所思。

「前輩是說。」

「招式可以用。」

「但不能讓自己只看見招式？」

老人咬了一口蘿蔔。

「還算能聽懂人話。」

顧寒舟忽然問：

「方才五人最後一擊。」

「你若不掀桌。」

「能否避開？」

老人看向他。

「你覺得呢？」

「能。」

「為何？」

顧寒舟道：

「紫衣人出劍時。」

「左肩先動。」

「代表藏在桌下的左劍才是真招。」

「你可以向他右側貼近。」

「利用他身體阻擋其餘四人。」

老人點頭。

「眼力不錯。」

「那你為何掀桌？」

老人反問：

「能用桌子。」

「為什麼要用自己？」

顧寒舟沉默。

老人又道：

「年輕人總覺得。」

「高手便該用最漂亮的方法。」

「避得剛好。」

「出手剛好。」

「一招制敵。」

「最好旁邊還有人叫好。」

他敲了敲桌面。

「可真有人要殺你。」

「能活便好。」

「桌子能擋。」

「便用桌子。」

「能跑。」

「便跑。」

「哪來那麼多應該？」

石驚風立刻點頭。

「我也這樣想。」

老人看向他。

「你是那個用石頭當劍的傻小子？」

石驚風問：

「你認識我？」

「不認識。」

「聽說過。」

老人打量他幾眼。

「劍太重。」

「跑得不快。」

石驚風坦然道：

「所以打不過時。」

「我會先丟劍。」

老人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你比他們清醒。」

蘇星河不服。

「他連劍都丟了。」

「還算劍客？」

老人問：

「人重要。」

「還是劍重要？」

蘇星河下意識回答：

「當然是人。」

「那不就行了？」

獨孤雲一直記得老人邀他前來的真正原因。

待眾人談話稍緩。

他再次問：

「前輩認識我父親？」

老人手中筷子停了一下。

「見過幾次。」

「何時？」

「很多年前。」

「在哪裡？」

老人喝酒的動作比先前慢了些。

「忘了。」

獨孤雲看著他。

「前輩既然派人送杯邀我。」

「應該不是只為讓我付酒錢。」

老人抬眼。

兩人目光第一次真正相對。

老人眼中仍有醉意。

卻不再渾濁。

那一刻。

獨孤雲感到。

眼前之人看見的。

不只是自己。

還有自己腰間的舊劍。

以及一個多年以前。

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人。

老人問：

「你想知道你爹什麼？」

獨孤雲沉默片刻。

「他當年為何離開？」

老人道：

「這個問題。」

「你問錯人了。」

「前輩不知道？」

「知道一些。」

「但不是我的答案。」

獨孤雲皺眉。

老人繼續道：

「一個人為什麼走。」

「旁人只能看見他離開。」

「看不見他心裡真正放下了什麼。」

「你若想知道。」

「便自己走到他當年走過的地方。」

獨孤雲問：

「前輩知道那些地方？」

老人沒有回答。

只將青瓷酒杯推回他面前。

「這個杯子。」

「你爹用過。」

獨孤雲神情一震。

他低頭看向杯身裂紋。

「杯底的字。」

「也是他刻的？」

「不是。」

老人道。

「是我刻的。」

「為什麼刻『醒』？」

老人笑了笑。

「因為你爹太清醒。」

獨孤雲抬頭。

「太清醒？」

老人看向窗外燈火。

「他看事情太明白。」

「看劍太明白。」

「看人也太明白。」

「別人出一劍。」

「他便知道下一劍在哪裡。」

「別人說一句話。」

「他便知道後面藏著什麼。」

「看得清楚。」

「本是好事。」

老人轉動酒杯。

杯底的「醒」字隨之若隱若現。

「可人若永遠清醒。」

「便容易不相信任何人。」

「因為他總能看見謊言。」

「不相信任何劍。」

「因為他總能看見破綻。」

「最後。」

「也可能不相信自己。」

獨孤雲心頭微沉。

他想起父親留下的筆記。

想起那些殘缺語句。

也想起一路上。

人們對獨孤岳截然不同的評價。

有人敬佩。

有人畏懼。

有人憎恨。

似乎沒有人真正知道。

他最後去了哪裡。

老人道：

「你最近是不是也在看破綻？」

獨孤雲沒有隱瞞。

「是。」

「看見多少？」

「一些。」

「高興嗎？」

獨孤雲想了想。

「最開始高興。」

「現在呢？」

「越看越覺得。」

「看見不代表能破。」

老人點頭。

「還不算醉得太深。」

蘇星河忍不住問：

「看破綻也會醉？」

老人道：

「當然。」

「有人醉於快。」

「覺得天下無人能追上。」

蘇星河神情微僵。

老人又看向石驚風。

「有人醉於力。」

「覺得一劍便能壓倒所有人。」

石驚風認真道：

「我沒有。」

「所以說你清醒一點。」

老人再看向獨孤雲。

「也有人醉於看懂。」

「覺得只要看見破綻。」

「便掌握了天下武學。」

「這種醉。」

「往往比酒更難醒。」

獨孤雲問：

「那應該如何醒？」

老人將酒壺遞給他。

「喝。」

獨孤雲一怔。

「我不會喝酒。」

「不會便學。」

蘇青禾皺眉。

「他的手傷未癒。」

「不宜多飲。」

老人看她一眼。

「一杯死不了。」

蘇青禾仍有些不滿。

卻沒有再阻止。

獨孤雲接過酒壺。

替自己倒了半杯。

酒色清亮。

氣味辛烈。

他從未真正飲過酒。

小時候曾偷嘗父親酒壺。

只舔了一口。

便被辣得整夜難受。

此刻再聞到酒氣。

竟隱約想起那間舊屋。

父親坐在門前磨劍。

酒壺放在腳邊。

夕陽很慢。

風也很輕。

那時的父親。

似乎不像江湖人口中那般可怕。

獨孤雲端起酒杯。

一口飲下。

辛辣酒液滑過喉嚨。

像一團火。

從胸口一路燒到腹中。

他劇烈咳嗽。

眼淚幾乎流出。

沈玉川笑道：

「這酒量。」

「比石驚風的劍還差。」

石驚風道：

「我的劍不差。」

老人問獨孤雲：

「什麼感覺？」

獨孤雲擦去眼角水意。

「辣。」

「還有呢？」

「苦。」

「還有呢？」

獨孤雲停了一會兒。

「喝下去後。」

「胸口有些熱。」

老人點頭。

「同一杯酒。」

「先辣。」

「後苦。」

「再暖。」

「你若只在第一口時吐掉。」

「便只知道辣。」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

「看劍也一樣。」

「你若第一眼看見破綻。」

「便急著出手。」

「看見的。」

「也許只是第一層。」

獨孤雲低頭看著空杯。

他過去觀察敵人。

一旦發現習慣或缺陷。

便會立刻圍繞那一點思考。

可人的動作會變。

招式也會變。

今日的破綻。

可能是對方故意留下的誘餌。

即使是真正缺陷。

也未必是全部。

看見第一層。

不代表看見整杯酒。

老人忽然問：

「你會什麼劍法？」

獨孤雲道：

「父親教的基礎劍法。」

「拔出來。」

「在這裡？」

「怕弄壞桌子？」

老人指向滿地殘破木板。

「已經沒有多少能壞。」

獨孤雲看向掌櫃。

掌櫃站在樓梯口。

神情極為緊張。

老人從懷中摸了半天。

最後摸出一枚銅錢。

放在桌上。

「壞了算我的。」

掌櫃嘴角抽動。

卻不敢反駁。

獨孤雲起身。

將舊劍拔出。

劍光並不耀眼。

劍身還有數處細小缺口。

老人看了一眼。

「你爹的劍。」

「跟他人一樣。」

「看著普通。」

「傷起人來不普通。」

獨孤雲握劍站定。

「前輩想看哪一招？」

「隨便。」

獨孤雲思考片刻。

刺出最基礎的一劍。

直刺。

沒有變化。

沒有虛招。

劍尖停在老人身前一尺。

老人沒有動。

只問：

「方才出劍。」

「你想了什麼？」

獨孤雲道：

「肩放鬆。」

「腳下先穩。」

「手腕不可太緊。」

「劍尖走直線。」

老人又問：

「還有呢？」

「注意前輩會往哪裡避。」

「還有呢？」

獨孤雲沉默。

老人拿起酒杯。

「再刺。」

獨孤雲第二次出劍。

老人酒杯輕輕一晃。

獨孤雲立刻注意杯子方向。

劍尖下意識微偏。

老人卻根本沒有格擋。

酒杯只是搖了一下。

獨孤雲的劍。

便不再筆直。

老人問：

「看見了嗎？」

「看見。」

「你出一劍。」

「腦子裡卻有十幾件事。」

「腳。」

「手。」

「肩。」

「劍尖。」

「我的杯子。」

「還有我會怎麼躲。」

老人喝了口酒。

「這一劍。」

「到底誰在出？」

獨孤雲握劍的手微微一緊。

他一直以為。

想得越多。

準備越周全。

出劍便越穩。

可方才老人只動了一下酒杯。

便讓他的劍失去原本方向。

因為他太想掌握一切。

任何細小變化。

都能牽動他的判斷。

老人放下酒杯。

「再來。」

獨孤雲第三次舉劍。

這一次。

他努力不想腳步。

不想肩膀。

也不看酒杯。

只盯著老人胸前。

可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

那些念頭反而越清楚。

腳步是否站穩？

手腕是否太緊？

老人會不會突然反擊？

酒杯會從哪裡來？

劍尚未出。

呼吸已經亂了。

老人搖頭。

「不對。」

獨孤雲收劍。

「哪裡不對？」

「你不是沒想。」

「是忙著不讓自己想。」

「有何不同？」

「一個人在喝酒。」

「一個人在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喝醉。」

老人道。

「後者反而更容易醉。」

獨孤雲皺眉。

「那應該怎麼做？」

老人將酒壺推過來。

「再喝一杯。」

蘇青禾道：

「他不能再喝。」

老人道：

「那你替他？」

蘇青禾冷冷看他一眼。

老人立刻移開目光。

「脾氣太清醒。」

「不好。」

獨孤雲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這一次。

沒有一口飲盡。

只慢慢喝了一點。

酒仍辣。

卻沒有第一杯那麼難受。

他讓酒意在舌尖停留。

先辛。

後苦。

最後才有一點淡淡回甘。

老人問：

「喝酒時。」

「你能不能讓它不辣？」

「不能。」

「能不能讓它不苦？」

「不能。」

「那你做什麼？」

「喝下去。」

老人點頭。

「念頭也一樣。」

「來了便來了。」

「你不必趕走。」

「也不必跟著走。」

「知道它在。」

「然後出你的劍。」

獨孤雲看著杯中酒。

這道理。

與柔劍有些相似。

不抗。

也不被牽引。

念頭出現。

不必消滅。

只要不忘記自己原本要做什麼。

他放下酒杯。

再次舉劍。

腳步是否穩。

這個念頭仍在。

肩膀是否放鬆。

也仍在。

老人手中酒杯微微轉動。

獨孤雲看見了。

卻沒有立刻調整。

他只是讓所有念頭存在。

然後。

刺出。

長劍向前。

仍不算快。

甚至不如第一劍筆直。

可劍尖沒有再被酒杯牽引。

始終朝向老人胸前。

老人沒有格擋。

只在劍尖距離自己三寸時。

用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劍身。

劍勢立刻停下。

獨孤雲神情微變。

老人卻笑了。

「這一劍。」

「總算像你自己的。」

蘇星河在旁看了半天。

仍有些不明白。

「這一劍明明不如第一劍直。」

「為何反而更好？」

老人鬆開手指。

「第一劍很直。」

「是因為他一直提醒自己要直。」

「只要有人稍微碰一下。」

「便會亂。」

「方才這一劍。」

「他知道自己可能不直。」

「卻仍然刺出。」

「所以更不容易被別人改變。」

蘇星河道：

「劍不直。」

「如何刺中人？」

老人問：

「直是目的。」

「還是刺中是目的？」

蘇星河沉默。

同樣的問題。

老人已問過他一次。

出劍是為了快。

還是為了刺中。

如今換成獨孤雲。

劍是為了筆直。

還是為了抵達。

招式與目的。

似乎總被人混在一起。

練得久了。

便以為完成招式。

等同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沈玉川忽然拔出長刀。

「我也試。」

老人看了他一眼。

「試什麼？」

「不想招式。」

「只出自己的刀。」

老人搖頭。

「你方才一拔刀。」

「便想著要證明自己也能做到。」

沈玉川動作一僵。

老人夾起蘿蔔。

「刀已經不是你的了。」

「是面子出的。」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

沈玉川臉色難看。

卻沒有發怒。

片刻後。

他將長刀收回。

「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老人道：

「等你忘記旁邊有人看。」

沈玉川看了一眼蘇星河。

「他一直盯著我。」

蘇星河道：

「我偏要看。」

沈玉川轉身走到窗邊。

背對眾人。

似乎真在思考。

如何拔出一刀。

不是為了讓任何人看見。

獨孤雲收劍入鞘。

「前輩方才說。」

「父親太清醒。」

「那他最後醉於什麼？」

老人沉默很久。

窗外夜風灌入。

吹動他凌亂白髮。

「醉於求一個沒有破綻的答案。」

獨孤雲心頭一震。

「什麼答案？」

「天下是否有真正無敵的劍。」

「他找到了嗎？」

老人看向他。

「你覺得呢？」

獨孤雲無法回答。

若父親找到了。

又為何失蹤？

若沒有找到。

他又走到了哪一步？

老人端起酒杯。

「他曾問我。」

「酒有沒有不醉人的喝法。」

獨孤雲問：

「前輩如何回答？」

「不喝。」

老人笑道。

「他不滿意。」

「便繼續問。」

「劍有沒有永遠不敗的用法。」

「我告訴他。」

「不出劍。」

「他更不滿意。」

眾人都安靜聽著。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絲很淡的懷念。

「獨孤岳這個人。」

「什麼都想弄明白。」

「可有些事情。」

「越想抓住。」

「越會從手裡溜走。」

「酒是如此。」

「人也是如此。」

獨孤雲問：

「前輩與父親是朋友？」

老人道：

「喝過幾次酒。」

「算不上朋友。」

「也沒有拔劍相向。」

「勉強算認識。」

「那前輩為何找我？」

老人拿起那隻青瓷酒杯。

手指撫過裂紋。

「因為聽說。」

「你最近也在四處看別人的劍。」

「每戰必記。」

「每招必想。」

「與你爹當年很像。」

獨孤雲沒有否認。

老人將杯子放回他面前。

「像。」

「不一定是好事。」

獨孤雲問：

「前輩想阻止我？」

「我連酒都戒不了。」

「哪有空阻止你？」

老人道。

「只是把這杯子還給你。」

「也提醒一句。」

「看破別人的劍。」

「容易。」

「看破自己的念頭。」

「難。」

獨孤雲低頭看著杯底的「醒」字。

「這個字。」

「究竟是提醒人醒。」

「還是提醒人不要太清醒？」

老人笑了。

「你看。」

「又開始找唯一答案。」

獨孤雲一怔。

老人仰頭大笑。

笑聲沙啞。

卻十分暢快。

「一個字。」

「今日是這個意思。」

「明日也可以是另一個意思。」

「為什麼一定只能有一個答案？」

獨孤雲沉默許久。

終於也笑了一下。

他一路記錄武學。

總想找出最準確的道理。

快劍是什麼。

重劍是什麼。

柔劍又是什麼。

每看見一種武學。

便希望用幾句話將其本質固定下來。

可武學來自人。

人會變。

今日的理解。

未必能概括明日的劍。

記錄沒有錯。

思考也沒有錯。

真正危險的。

是將自己的理解當成唯一答案。

一旦如此。

書冊上的字。

便會變成另一種劍譜。

將他的眼睛重新困住。

老人問：

「想明白了？」

獨孤雲道：

「只明白一點。」

「哪一點？」

「不必急著全想明白。」

老人愣了一瞬。

隨即舉起酒杯。

「這句值得喝一杯。」

獨孤雲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兩隻青瓷杯輕輕碰在一起。

叮。

聲音很輕。

卻比方才刀劍碰撞更加清楚。

就在此時。

一樓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高喊：

「抓住他！」

「別讓那個賊跑了！」

腳步聲急促逼近。

一名灰衣少年從樓梯衝上二樓。

約莫十四五歲。

身形瘦小。

手中抱著一隻黑木匣。

身後則追著六名持刀護院。

灰衣少年看見二樓人多。

立即鑽入桌椅之間。

護院首領怒喝：

「他偷了莊主賀禮！」

「各位少俠幫忙攔住！」

幾名江湖人紛紛起身。

有人拔刀。

有人伸手阻擋。

灰衣少年身法靈活。

卻顯然不會高深武功。

只靠身形瘦小。

在人群縫隙中亂鑽。

他被幾人逼到窗邊。

再無退路。

護院首領提刀逼近。

「將匣子交出來！」

少年抱緊木匣。

「這本來就是我家的！」

「胡說！」

「匣上刻著我們七星鏢局印記！」

「那是你們搶走後刻的！」

雙方爭執。

誰也不肯相讓。

周圍江湖人只當少年是賊。

已有人準備將他拿下。

獨孤雲卻注意到。

少年雖神色慌亂。

目光卻一直落在黑木匣上。

不是貪婪。

而是害怕匣子被奪走。

護院首領再次向前。

少年忽然打開木匣。

裡面並非珠寶。

而是一柄斷成兩截的短劍。

劍身鏽蝕嚴重。

護院首領臉色微變。

「把劍給我！」

他突然出刀。

不再只是制服少年。

刀鋒竟直取少年手臂。

獨孤雲眉頭一皺。

正要拔劍。

老人卻先將酒杯拋出。

青瓷杯旋轉飛去。

啪！

恰好撞中護院手腕。

刀鋒偏開。

砍入窗框。

老人仍坐在原處。

「一柄破劍。」

「用得著斬人手臂？」

護院首領轉頭。

「此事與閣下無關！」

老人點頭。

「確實無關。」

他又倒了一杯酒。

「所以我只問。」

「你為何突然想殺人？」

護院首領神情一僵。

周圍眾人也察覺不對。

方才灰衣少年若真只是偷竊。

拿回木匣便是。

何必下如此重手？

護院首領冷聲道：

「他拒捕在先。」

「刀劍無眼。」

「誤傷難免。」

老人道：

「刀劍無眼。」

「你有眼。」

「還是你也喝醉了？」

護院首領握緊刀柄。

身後五名護院迅速散開。

顯然不準備再講道理。

顧寒舟站起身。

沈玉川也走到獨孤雲身旁。

蘇星河更是直接拔出細劍。

「方才沒打夠。」

「正好再來幾個。」

護院首領看見這些百劍大會年輕高手同時出面。

臉色微變。

卻仍不願退。

他的視線一次次落在斷劍上。

更證明木匣中必然另有秘密。

獨孤雲走到灰衣少年面前。

「這柄斷劍是你的？」

少年警惕地看著他。

「是我爹留下的。」

「七星鏢局為何說是賀禮？」

「他們殺了我爹。」

少年眼眶發紅。

「又將我家的東西全搶走。」

護院首領厲聲道：

「胡言亂語！」

少年指向斷劍。

「劍柄裡有我爹留下的血書！」

「他們想送進名劍山莊。」

「換一部劍譜！」

此言一出。

周圍頓時譁然。

名劍山莊近日收集天下兵器。

不少門派確實帶來古劍、劍譜作為賀禮。

若這柄斷劍中藏有血書。

七星鏢局為何急著送入山莊。

便值得深究。

護院首領臉色驟變。

突然從懷中甩出三枚飛鏢。

不是射向獨孤雲。

而是射向灰衣少年與木匣。

他要殺人滅證。

獨孤雲拔劍已來不及。

蘇星河細劍出鞘。

卻只能攔下其中兩枚。

第三枚飛鏢直取少年咽喉。

老人手中的酒。

忽然潑出。

一道酒水在空中劃過。

飛鏢撞上水流。

方向竟偏了極小一寸。

擦著少年頸側飛過。

釘入牆壁。

獨孤雲立即擋在少年身前。

顧寒舟一步掠出。

鐵劍仍未出鞘。

只以劍鞘撞中護院首領胸口。

砰！

那人倒飛出去。

撞翻兩張桌子。

其餘護院見勢不妙。

轉身便逃。

沈玉川與蘇星河同時追出。

片刻後。

六名護院全部被制住。

掌櫃看著再次倒下的桌椅。

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

似乎徹底認命。

獨孤雲從少年手中接過斷劍。

仔細查看劍柄。

果然發現柄尾可以旋開。

裡面藏著一卷染血布條。

紀無咎展開查看。

上面記載七星鏢局副總鏢頭勾結山賊。

劫殺同行鏢師。

侵吞財物之事。

署名正是少年之父。

此事涉及人命。

自然不能只在酒樓處理。

顧寒舟讓人通知名劍山莊與城中官府。

暫時看守六名護院。

灰衣少年抱回斷劍。

向眾人連連道謝。

輪到老人時。

少年直接跪下。

「多謝前輩救命！」

老人嚇得向旁邊一歪。

「別跪。」

「折壽。」

少年仍不肯起來。

「若不是前輩。」

「我已經死了。」

老人看著他手中斷劍。

「你為了這柄劍。」

「差點把命丟了。」

少年道：

「這是我爹留下的。」

「比命重要。」

老人問：

「若你死了。」

「誰替你爹洗清冤屈？」

少年愣住。

老人喝了口酒。

「死人留下的東西重要。」

「活著的人更重要。」

「別弄反了。」

少年低下頭。

最終慢慢站起。

獨孤雲看著老人。

「前輩方才為何出手？」

「飛鏢要殺人。」

「你明明說。」

「事情與你無關。」

老人反問：

「無關便不能出手？」

獨孤雲道：

「我只是以為。」

「前輩不在意江湖恩怨。」

老人道：

「恩怨不在意。」

「人命要在意。」

「兩回事。」

這回答。

沒有大道理。

也沒有英雄豪氣。

老人甚至仍是一副醉醺醺模樣。

可獨孤雲忽然覺得。

他比許多滿口俠義的人。

看得更加清楚。

不被江湖規矩牽引。

不代表冷漠。

不追求勝負。

也不代表不出手。

真正自由的人。

不是什麼都不在乎。

而是知道自己究竟在乎什麼。

灰衣少年被名劍山莊弟子帶走安置。

七星鏢局之事也將徹查。

酒樓二層重新收拾。

老人喝完最後一杯酒。

搖搖晃晃站起。

獨孤雲問：

「前輩要去哪裡？」

「找地方睡覺。」

「藏鋒客棧還有柴房。」

石驚風立刻道。

「但要劈柴。」

老人搖頭。

「那不去。」

獨孤雲拿起青瓷酒杯。

「前輩還會再來找我嗎？」

老人走到樓梯口。

沒有回頭。

「有酒便來。」

「沒有酒。」

「找你做什麼？」

獨孤雲問：

「前輩如何稱呼？」

老人停下腳步。

似乎認真想了很久。

「別人叫過很多名字。」

「都忘了。」

沈玉川道：

「總不能一直叫醉老頭。」

老人笑了一聲。

「那便叫酒瘋子。」

他扶著樓梯。

一步一晃向下走去。

走到一半。

又忽然回頭。

「獨孤家的小子。」

獨孤雲抬頭。

老人道：

「記住。」

「酒醉了。」

「睡一覺便醒。」

「劍醉了。」

「可能一輩子都醒不了。」

說完。

他走下樓梯。

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眾人離開醉仙樓時。

夜已深。

長街上行人稀少。

風中仍帶著雨後涼意。

蘇星河一路都在思考倒酒之事。

他忽然停下。

從路旁攤販買了一小壺酒。

又取出杯子。

沈玉川問：

「你想喝？」

「練倒酒。」

「方才不是已經輸了？」

「所以才要練。」

蘇星河閉上眼睛。

將酒壺抬起。

沈玉川立刻向旁邊退開。

「你別倒我身上。」

酒水流出。

果然灑了一地。

蘇星河睜開眼。

看著空杯。

神情嚴肅。

「我剛才想太多。」

沈玉川道：

「你閉著眼。」

「能倒進去才怪。」

蘇星河不理他。

再次嘗試。

石驚風則問：

「灑掉的酒可以喝嗎？」

眾人同時看向他。

石驚風指了指地面。

「可惜。」

走到藏鋒客棧外。

顧寒舟忽然對獨孤雲道：

「那老人很危險。」

獨孤雲點頭。

「我知道。」

「他方才用酒水偏開飛鏢。」

「不是只有巧勁。」

「其中有極深內力。」

「我看不出深淺。」

獨孤雲問：

「你覺得他接近我另有目的？」

顧寒舟道：

「不知道。」

「但他認識你父親。」

「又知道你近日所做之事。」

「不可能只是路過。」

獨孤雲握著青瓷酒杯。

「他若想害我。」

「方才有很多機會。」

顧寒舟道：

「真正危險的人。」

「不一定立刻害你。」

「也可能讓你相信他不會害你。」

獨孤雲沉默。

顧寒舟並非多疑。

而是提醒他。

不能因老人救人、指點。

便完全放下戒心。

看人與看劍一樣。

不能只看第一層。

「我會小心。」

顧寒舟點頭。

不再多說。

回到客棧。

眾人各自散去。

獨孤雲卻沒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槐樹下。

將青瓷酒杯放在桌上。

杯中還殘留著一點酒香。

他翻開書冊。

今日內容。

比任何一場比劍都更難記。

酒瘋子沒有展示完整武學。

沒有報出招式名字。

甚至沒有說清自己的身份。

可他說的每一句話。

都像在拆解獨孤雲這些日子建立起來的認知。

快劍。

重劍。

柔劍。

獨孤雲一直試圖看懂它們。

理解它們。

最後再用文字固定下來。

這讓他成長。

也讓他漸漸依賴「看懂」本身。

他拿起炭筆。

寫下：

酒瘋子。

停頓片刻。

又劃去「瘋子」二字。

改為：

無名醉老。

接著記：

以酒杯、筷子、桌椅化解五人圍攻。

無固定招式。

不爭兵器。

不求姿態。

只求結果。

他看著這幾行。

忽然覺得。

自己又在急著替老人下定義。

於是將最後四行全部劃去。

重新寫道：

今日所見。

尚未看懂。

這是獨孤雲第一次。

在書冊上承認自己無法理解。

寫完後。

他非但沒有不安。

反而覺得心中輕了一些。

他又翻到快劍那一頁。

原本寫著：

速度不是劍道的全部。

獨孤雲在旁補了一句：

但對蘇星河而言。

速度可能就是他此刻最真實的路。

翻到重劍。

原本寫著：

勢，是自己先無所疑。

他補道：

可無所疑。

也可能成為不願改變。

翻到柔劍。

原本寫著：

真正的柔，是永遠保有改變的餘地。

他又補：

但若只相信變。

便可能忘記有些事不可讓。

每一頁。

都不再只有一個答案。

每一種武學。

也不再被一句話完全概括。

獨孤雲看著這些新增文字。

忽然明白酒瘋子的意思。

太清醒。

不是看得太多。

而是太相信自己已看清全部。

夜風吹過。

槐樹葉沙沙作響。

獨孤雲端起青瓷酒杯。

杯中沒有酒。

他卻仍能想起入口的辛辣。

苦。

以及最後一點暖意。

他將酒杯翻轉。

看著杯底的「醒」字。

父親當年也用過這隻杯子。

是否也曾坐在酒瘋子對面。

問過同樣的問題？

是否也曾一劍刺出。

卻因腦中想得太多。

被一隻酒杯輕易帶偏？

獨孤雲無從得知。

但至少今日。

他第一次從另一人口中。

聽見父親並非永遠無敵。

不是所有事都能看清。

也不是所有答案都曾找到。

這並沒有讓父親在他心中的形象變得渺小。

反而更像一個真正活過的人。

會疑惑。

會執著。

也會走錯路。

獨孤雲重新提筆。

在今日記錄最後寫道：

酒可醉人。

劍可醒人。

他停頓很久。

又在下一行補道：

但人也可能醉於自己的劍。

醉於速度。

醉於力量。

醉於變化。

也醉於自己已看懂一切。

炭筆落下。

最後一句逐漸成形：

學劍是為了更清醒。

可真正的清醒。

不是什麼都知道。

而是知道自己仍有不懂。

寫完。

獨孤雲合上書冊。

沒有像往日那樣。

繼續反覆推演。

也沒有拔劍練習。

他只是坐在夜色中。

聽風。

聽樹葉。

聽遠處仍未完全沉睡的名劍城。

許多聲音同時存在。

卻不需要立刻分辨每一道來自何處。

有些事。

可以明日再想。

有些答案。

也可以等走得更遠後再找。

另一邊。

醉仙樓後巷。

酒瘋子靠著牆壁。

手中仍提著半壇不知從何處拿來的酒。

藍袍銀鳥劍客站在巷口。

擋住去路。

「你不該接近他。」

酒瘋子喝了一口。

「路是你家的？」

藍袍男子道：

「主人說過。」

「獨孤岳留下的東西。」

「由我們處理。」

酒瘋子抬起眼。

醉意仍在。

目光卻冷了幾分。

「他是人。」

「不是東西。」

「只要他姓獨孤。」

「便與那件事有關。」

「那件事？」

酒瘋子笑了一聲。

「你們找了這麼多年。」

「連自己在找什麼都快忘了。」

藍袍男子手掌落上劍柄。

「你知道古籍下落？」

「知道。」

「在哪裡？」

酒瘋子晃了晃酒壇。

「酒裡。」

藍袍男子眼神一沉。

劍刃瞬間出鞘三寸。

寒光照亮暗巷。

酒瘋子卻只是仰頭喝酒。

像完全沒有看見。

片刻後。

藍袍男子緩緩收劍。

「你護不了他一世。」

酒瘋子抹去嘴角酒水。

「誰要護他？」

「路是他自己選的。」

「摔死也怪不得別人。」

他搖搖晃晃從藍袍男子身旁走過。

擦肩而過時。

忽然低聲道：

「但你們若想讓他連選路的機會都沒有。」

「老頭子雖然醉。」

「杯子還拿得動。」

藍袍男子站在原地。

沒有追趕。

只是望著老人消失在巷尾。

許久後。

才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

上面只寫著四個字：

醉劍重現。

翌日清晨。

獨孤雲醒來時。

頭仍有些沉。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宿醉。

他走到後院。

腳步比平日慢了一些。

蘇星河早已在院中練倒酒。

一隻茶壺。

三隻杯子。

擺成不同位置。

他閉著一隻眼。

手腕緩緩轉動。

茶水落下。

第一隻杯子半滿。

第二隻灑了一半。

第三隻完全沒進。

沈玉川坐在旁邊。

滿臉不耐煩。

「你已經浪費一壺茶。」

蘇星河道：

「我在找不看杯子也能倒進去的方法。」

沈玉川指向桌面。

「先把眼睛睜開。」

石驚風則在一旁劈柴。

每一斧落下。

仍是相同位置。

顧寒舟靠著院牆。

閉目聽聲。

所有人似乎都因昨夜老人幾句話。

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最熟悉的東西。

獨孤雲站在門前。

忽然覺得。

真正的指點。

未必是教一招新劍法。

有時只是讓人看見。

自己一直在做的事。

並非只有一種做法。

蘇青禾端著醒酒湯走來。

遞給獨孤雲。

「喝了。」

獨孤雲接過。

「謝謝。」

藥湯比酒更苦。

他皺著眉喝完。

蘇青禾問：

「酒與藥。」

「哪個更難喝？」

獨孤雲想了想。

「酒。」

「為什麼？」

「藥雖苦。」

「知道是為了治病。」

「酒卻不知道為何要喝。」

蘇青禾淡淡道：

「昨夜不是喝出很多道理？」

獨孤雲笑了笑。

「那可能不是酒的功勞。」

「是那位前輩。」

蘇青禾看向他手中青瓷杯。

「他認識你父親。」

「未必是好事。」

「顧寒舟也這樣說。」

「你會再找他？」

獨孤雲望向客棧外。

「會。」

「為了問父親？」

「也為了問他的劍。」

蘇青禾道：

「他沒有劍。」

獨孤雲低頭看著青瓷杯。

「昨夜所有東西。」

「都像他的劍。」

前堂忽然傳來一陣鐘聲。

不是名劍城晨鐘。

而是百劍大會召集年輕高手的銅鐘。

紀無咎從外面快步跑入。

手中拿著一張新告示。

「今日有交流戰！」

沈玉川立刻起身。

「對戰名單出了？」

紀無咎點頭。

神情卻有些古怪。

「獨孤兄也在。」

獨孤雲問：

「我不是已在第二輪落敗？」

「正式比試不能再參加。」

「但今日是不同兵器交流。」

紀無咎展開告示。

「由劍客自行挑戰其他兵器高手。」

蘇星河立刻湊上前。

「獨孤雲對誰？」

紀無咎看向沈玉川。

「刀宗外門首席。」

「秦烈。」

沈玉川笑意頓時收斂。

「秦烈？」

顧寒舟睜開眼。

石驚風也停下斧頭。

獨孤雲看向告示。

對戰名稱清楚寫著：

劍對刀。

獨孤雲——秦烈。

沈玉川低聲道：

「這人三年前便在河西斬過十三名馬賊。」

「他的刀。」

「不是百劍大會上那些只求點到為止的兵器。」

獨孤雲握住腰間舊劍。

昨日。

他剛剛明白。

不能被招式與答案困住。

今日。

便要第一次真正面對一名刀客。

不是快劍。

不是重劍。

也不是柔劍。

而是一種與劍完全不同的兵器。

一場他沒有任何熟悉答案的交手。

獨孤雲低頭看向青瓷酒杯。

杯底的「醒」字。

在晨光中十分清楚。

酒瘋子昨夜最後那句話。

也再次浮現：

酒醉了。

睡一覺便醒。

劍醉了。

可能一輩子都醒不了。

獨孤雲收起酒杯。

望向名劍山莊方向。

這一戰。

他沒有急著思考該用哪一招。

也沒有先猜刀法破綻。

只在心中問自己一件事：

當對方的兵器不再是劍。

自己還能不能——

真正看見對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cKwwLf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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