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十三章　江湖第一課

天色微亮。

同安客棧後院。

獨孤雲坐在石階上，低頭替自己包紮腹部傷口。

昨夜那一刀雖未傷及要害，卻讓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

他低頭望著腰間那柄舊劍。

久久沒有說話。

這時，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官差辦案！」

「閒人退開！」

數名捕快快步走進客棧。

昨夜逃走的周爺三人，竟已被五花大綁押了回來。

為首的是一名年近六旬的老捕頭。

他頭髮花白，腰背卻依舊挺直。

一雙眼睛平靜而銳利。

掌櫃連忙迎了上去。

「許捕頭。」

老捕頭點了點頭。

「昨夜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他轉頭看向獨孤雲。

目光停留片刻。

「是你出的手？」

獨孤雲起身抱拳。

「是。」

老捕頭沒有誇獎。

只是平靜問道：

「你想殺他嗎？」

獨孤雲一愣。

搖了搖頭。

「不想。」

「那為何拔劍？」

「因為……他欺負弱小。」

老捕頭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很好。」

「至少，你還知道自己為何拔劍。」

不久後。

捕快押著周爺等人離去。

老捕頭卻沒有走。

他坐在客棧門口，要了一壺粗茶。

朝獨孤雲招了招手。

「坐。」

少年依言坐下。

老人替他倒了一杯茶。

「第一次行走江湖？」

「是。」

「第一次跟人動手？」

「也是。」

老捕頭望著他腹上的傷。

淡淡說道：

「記住。」

「真正想殺你的人。」

「從來不會等你準備好。」

獨孤雲默默點頭。

這句話，他昨夜已用鮮血記住了。

喝了幾口茶。

老捕頭忽然問：

「你覺得。」

「昨晚那些人，是壞人嗎？」

「是。」

「那你呢？」

「我是……」

獨孤雲遲疑了一下。

「好人。」

老捕頭笑了。

「真的嗎？」

少年一怔。

老人沒有等他回答。

只是望向街道。

「二十年前。」

「我抓過一名江洋大盜。」

「他殺人無數。」

「人人都說該千刀萬剮。」

「可我押送他回城途中。」

「遇上山洪。」

「是他把一個落水孩子救了起來。」

獨孤雲愣住了。

「一個惡人。」

「為什麼會救人？」

老捕頭笑著反問：

「那你說。」

「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少年答不上來。

老人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再跟你說一件事。」

「十年前。」

「有一位人人稱讚的大俠。」

「除暴安良。」

「救人無數。」

「後來呢？」

獨孤雲忍不住問。

老捕頭望著遠方。

緩緩說道：

「後來。」

「他的妻子被山匪殺了。」

「他一怒之下。」

「連殺山寨三百餘人。」

「其中不少只是婦孺。」

「從那天起。」

「人人都說他瘋了。」

客棧內，一片安靜。

老捕頭低頭望著茶水中的倒影。

輕聲道：

「一個好人。」

「也可能做錯事。」

「一個壞人。」

「也未必沒有善念。」

「所以……」

他望向獨孤雲。

「江湖。」

「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少年怔怔坐著。

父親曾教他。

劍，是用來守護。

可如今。

他忽然發現。

守護一個人，似乎並不難。

真正困難的是。

如何判斷。

自己究竟該守護誰。

許久。

獨孤雲低聲問道：

「前輩。」

「那……」

「什麼才是俠？」

老捕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

望向街道。

一位賣炊餅的老婦，正悄悄將一個熱騰騰的炊餅，塞給街角衣衫襤褸的小乞兒。

她沒有留下名字。

也沒有求任何回報。

做完便默默離去。

老人微微一笑。

「你看見了嗎？」

獨孤雲點頭。

「那位老婆婆，不會武功。」

「可她今日救了一個飢餓的孩子。」

「她是不是俠？」

少年沉默了。

老人又指向遠處。

一名鏢師正冒雨替商隊搬運貨物。

肩膀早已磨破。

卻仍笑著安慰同行夥伴。

「他不是名震天下的大俠。」

「可他守住了自己的承諾。」

「他是不是俠？」

獨孤雲再次點頭。

老捕頭笑了。

「孩子。」

「俠，不在武功高低。」

「也不在名聲大小。」

「而在你拔劍之前。」

「心裡，裝的是誰。」

這一句話。

像一道晨鐘。

重重敲在獨孤雲心頭。

臨走前。

老捕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昨晚。」

「你沒有殺那個惡霸。」

「很多人會笑你心軟。」

「可我不會。」

老人笑了笑。

「因為。」

「真正容易的，是殺人。」

「真正困難的。」

「是明明握著劍。」

「卻還能克制自己。」

說完。

他轉身離去。

晨光灑落。

那道蒼老卻筆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之中。

獨孤雲站在客棧門前。

久久沒有離開。

風吹起衣角。

他輕輕握住腰間長劍。

又摸了摸背後那柄木劍。

鐵劍，提醒他如何守護。

木劍，提醒他莫忘初心。

而今天。

一位老捕頭，又教會了他另一件事。

俠，不是殺盡天下惡人。

而是在善惡難辨的人世中，仍願意守住自己的良知。

少年抬起頭。

望向城外連綿群山。

他知道。

自己的江湖，才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劍道，也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慢慢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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