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六十二章　第一敗

夜色落入論武谷時，白石壁上的字仍未乾透。

雲九。

七招敗。

幾個字寫在石壁最不起眼的一角，與其餘數十場勝負並列。

沒有人特別停下來看。

論武谷中，每日都有人勝，也有人敗。

一個無名劍客輸給西川雙鋒門的賀知遠，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到了夜裡，谷中眾人談論的仍是韓百勝上午三戰連勝，也有人議論那名容貌與獨孤雲相同的黑衣人究竟去了何處。

至於雲九。

不過是白石壁上的一行小字。

然而對獨孤雲而言。

那一行字，卻比整面石壁都重。

他沒有回到安排給散人的帳中。

而是獨自坐在谷北一處乾涸溪床旁。

溪中沒有水。

只有大小不一的圓石。

月光灑在石面，泛著冷白光澤。

無名劍橫放在膝前。

冊子攤在身旁。

其上所記，正是白日敗給賀知遠的四個原因。

一、只看身體徵兆，未辨徵兆可假。

二、只見中宮有隙，未見雙劍可合。

三、自以為看出破綻，出劍太早。

四、求勝之心一起，所見便窄。

獨孤雲反覆看了很久。

隨後提筆。

在四條之下，又補上一句：

我所看見的破綻。

也可能只是對手想讓我看見的東西。

寫完，他沒有合上冊子。

反而拔出無名劍。

月光沿劍脊流下。

這柄劍沒有名字。

劍鋒也稱不上絕世。

可劍身平直，分量均勻，握在手中沒有任何多餘之處。

謝九鋒將它交給獨孤雲時曾說：

「名劍常讓人想起劍的來歷。」

「無名之劍，才讓人只看持劍之人。」

獨孤雲站起身。

回想白日賀知遠雙劍分開，中宮露出空隙的一刻。

他再度向前刺出。

這一劍用的是父親所授的「穿雲式」。

劍尖平直。

手腕不偏。

劍路由胸前中線直入。

講究的是快、準、穩。

正因如此。

當賀知遠中宮出現空隙時，他才會本能地選擇這一招。

穿雲式本就是破中門的劍招。

出手沒有錯。

時機也似乎沒有錯。

真正錯的，是他在看見空隙的一瞬間，便已決定使用穿雲式。

他不是先看清賀知遠的雙劍。

再選擇適合的一劍。

而是因為心中早有一式穿雲劍。

所以當中門稍開，他便只看見那條最適合穿雲式的路。

獨孤雲收劍。

又刺一次。

劍鋒破空。

仍然筆直。

仍然穩定。

父親教得很好。

他也練得很熟。

熟到不必思考。

熟到一遇到相似情形，身體便會自行出招。

過去他以為這是好事。

劍招練得越熟。

臨敵反應越快。

可今日他第一次發現。

太熟的招式。

也可能像一道早已挖好的河渠。

無論雨從何處落下。

最後都會被引往同一個方向。

獨孤雲緩緩將劍垂下。

「劍招是路。」

「可路走得太熟……」

他低聲自語。

「便會忘記，還有別的地方可以走。」

溪床上方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七招輸了。」

「便想得這麼多。」

獨孤雲抬頭。

白日那名青衣老者正坐在一塊大石上。

酒葫蘆掛在指間。

月色下，他的身影顯得很瘦。

像一根被風雨吹了很多年的老竹。

獨孤雲收劍。

「前輩何時來的？」

「你刺第一劍時。」

「我沒有察覺。」

「心裡裝著敗。」

「自然看不見旁人。」

老者晃了晃酒葫蘆。

「想明白為何會敗了？」

「想明白一些。」

「說來聽聽。」

獨孤雲看著手中劍。

「我以為自己在看對手。」

「其實一直在找適合自己劍招的地方。」

老者喝了一口酒。

「這句還算像樣。」

獨孤雲問：

「前輩覺得不對？」

「不是不對。」

老者道：「是不夠。」

「哪裡不夠？」

「你今日輸給雙劍。」

「便說自己只看招式。」

「明日若輸給刀。」

「又會說什麼？」

獨孤雲沉默。

老者笑道：

「別急著替每一場敗找一個好聽的道理。」

「有時候輸了。」

「只是因為不夠強。」

「劍不夠快。」

「手不夠穩。」

「步不夠準。」

「膽子不夠大。」

「又或者對手就是比你強。」

獨孤雲道：

「若只承認對手比我強。」

「便找不到進步之處。」

「誰說承認他比你強。」

「便不能找？」

老者反問：「你們年輕人最奇怪。」

「總覺得每次落敗。」

「都非得悟出一個驚天動地的道理。」

「好像不悟出來。」

「這一敗便白受了。」

獨孤雲看著他。

老者從石上跳下。

走到溪床中。

隨手踢了踢腳邊圓石。

「這塊石頭滑不滑？」

「滑。」

「為何滑？」

「被水沖刷多年。」

「如今溪中有水嗎？」

「沒有。」

「那它為何還滑？」

獨孤雲道：

「留下了痕跡。」

老者點頭。

「敗也是如此。」

「有些敗。」

「當下未必明白。」

「可它會在你身上留下痕跡。」

「等下一次水來。」

「自然知道它曾經過哪裡。」

他抬眼看向獨孤雲。

「所以別太急。」

「先好好輸。」

獨孤雲第一次聽人勸自己好好輸。

不禁問道：

「如何才算好好輸？」

老者咧嘴一笑。

「別死。」

「別賴。」

「別輸完便跑。」

說完，他轉身向溪床上方走去。

獨孤雲道：

「前輩明日會看我與韓百勝交手？」

老者腳步不停。

「那小子的刀太吵。」

「不看。」

「前輩認識他？」

「出刀像拆房子。」

「不必認識。」

老者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只留下最後一句：

「二十招不難撐。」

「難的是你別為了撐二十招。」

「忘了自己為何拔劍。」

獨孤雲站在溪床中。

久久沒有動。

明日午時。

第三石臺。

韓百勝說：

若能站著走下臺。

便算他勝。

這是一句極狂的話。

也像一條早已畫好的界線。

只要獨孤雲能撐過二十招。

便算證明自己。

可老者說得對。

若他滿腦子只想撐足二十招。

那麼從第一招開始。

便已落入韓百勝的規矩。

他來論武谷。

不是為證明自己能在誰的刀下撐多久。

而是要磨自己的劍。

獨孤雲再次舉劍。

這一夜。

他沒有練父親傳下的完整劍法。

只反覆做一件事。

拔劍。

收劍。

拔劍。

收劍。

每一次拔出時。

他都問自己：

若眼前不是賀知遠。

不是韓百勝。

不是任何已知的敵人。

這柄劍。

應當往哪裡去？

一夜過去。

他沒有找到答案。

——

次日清晨。

論武谷中比昨日更加熱鬧。

白石壁上的勝負記錄已添至百餘場。

有人昨夜仍在火堆旁論武。

有人天未亮便登臺交手。

九座石臺周圍，到處可見比試者。

獨孤雲沒有急著去第三石臺。

他先到東側看了一場刀與棍。

又到南面看兩名拳師拆招。

臨近午時。

才走向韓百勝約戰之地。

第三石臺周圍早已站滿人。

昨日雲九七招敗給賀知遠。

本不值得引人注目。

可韓百勝親自邀戰。

便讓這場原本毫不起眼的比試，成了今日午時最受矚目的交手之一。

有人想看韓百勝如何以重刀壓垮無名劍客。

也有人只是想看雲九能否撐過三招。

「來了。」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

獨孤雲背著無名劍。

從人群後方走來。

他仍是散髮。

仍穿著那件深色舊衣。

臉側灰土未洗。

看起來與昨日沒有不同。

賀知遠也在人群中。

看見他後，微微點頭。

獨孤雲抱拳回禮。

賀知遠道：

「你真要與韓百勝交手？」

「已經答應。」

「他的刀與我的雙劍不同。」

「我知道。」

「他不擅留手。」

賀知遠壓低聲音：「若撐不住，便主動認輸。」

「論武不是生死之爭。」

獨孤雲點頭。

「多謝。」

石臺上。

韓百勝早已等候多時。

他赤裸雙臂。

肩上扛著厚背大刀。

刀長四尺。

刀背厚近兩寸。

刀柄纏著黑色皮革。

陽光落在刀刃上，沒有明亮寒芒，反而泛著一層沉沉灰色。

這不是一柄追求鋒利的刀。

它更像一塊被鍛造成刀形的鐵石。

韓百勝看著獨孤雲登臺。

「我以為你不敢來。」

獨孤雲道：

「答應了便會來。」

「昨日輸得那麼快。」

「昨夜可曾後悔？」

「沒有。」

韓百勝大笑。

「好！」

「至少膽子還在。」

灰衣執筆人走到臺下。

「此戰如何論？」

韓百勝將大刀從肩上取下。

刀尖落地。

咚！

整座石臺彷彿都震了一下。

「不用內力。」

「二十招。」

「他若能站著走下臺。」

「便算我輸。」

四周響起一陣低呼。

不用內力。

對韓百勝似乎不利。

鎮山刀以剛猛著稱。

若失去內力加持。

威力必然大減。

然而真正懂刀之人卻明白。

韓百勝最可怕的，不只是內力。

還有天生神力。

以及那柄本就沉重無比的厚背刀。

即便不用內力。

普通人也擋不住他一刀。

灰衣人看向獨孤雲。

「雲九可有異議？」

獨孤雲搖頭。

「沒有。」

「是否點到為止？」

韓百勝道：

「刀劍無眼。」

「我只能保證不取他性命。」

賀知遠在人群中皺起眉頭。

獨孤雲卻道：

「可以。」

灰衣人提筆。

在白石壁上寫下：

北地韓百勝。

鎮山刀問雲九之劍。

不用內力。

限二十招。

雲九若能自行下臺。

即為勝。

字跡落定。

韓百勝雙手握刀。

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

獨孤雲拔出無名劍。

仍是最基本的起手式。

右腳微退。

劍尖斜垂。

韓百勝看了一眼。

「你的劍法很普通。」

「是。」

「昨日你便是用這些普通劍招輸的？」

「是。」

「今日還用？」

獨孤雲道：

「我只會這些。」

韓百勝咧嘴。

「那便再輸一次。」

話音未落。

他已出刀。

沒有試探。

沒有虛招。

厚背大刀由上而下。

直劈獨孤雲頭頂。

刀尚未到。

沉重風壓已逼得衣襟向後翻動。

獨孤雲雙眼微凝。

韓百勝右肩在出刀前。

果然微微下沉。

與他昨日觀察許多北地刀客時所見相同。

重刀欲發。

肩必先沉。

這是力量由腳底傳到腰，再由腰送入手臂的徵兆。

獨孤雲早已看見。

也早已準備。

他沒有硬擋。

左腳向外半步。

身體側開。

無名劍沿刀身外側一引。

想以斜力改變大刀方向。

這一招名為「牽風」。

是獨孤岳教他的卸力劍法。

講究以小力引大力。

用得好時。

即使對方力量遠勝自己，也能將兵器帶偏。

無名劍與厚背刀相觸。

鐺！

一聲巨響。

獨孤雲只覺虎口劇震。

牽風式尚未完全引動刀勢。

厚背刀便已壓著劍身直落。

韓百勝的力量太重。

不是招式錯了。

而是獨孤雲的劍根本來不及將這股力量引開。

他立刻撤劍。

向右翻身。

刀鋒擦過衣角。

重重斬在石臺上。

碎石飛濺。

臺面竟出現一道白痕。

「第一招！」

灰衣人高聲報數。

四周喝彩聲驟起。

韓百勝沒有收刀。

刀刃貼著石面橫掃而出。

第二招連得極快。

獨孤雲方才翻身落地。

厚刀已掃向雙腿。

他腳尖一點。

縱身躍起。

無名劍向下刺向韓百勝手背。

這是「落雁式」。

以高擊低。

取敵握兵之手。

韓百勝連眼也未抬。

雙臂一振。

厚刀由橫掃驟然上撩。

刀背正撞在無名劍上。

鐺！

獨孤雲整個人被震得向上再升半尺。

落雁式立即被破。

韓百勝踏前一步。

刀柄撞向獨孤雲胸口。

獨孤雲人在空中。

無處借力。

只能將劍橫於胸前。

砰！

刀柄撞在劍身上。

獨孤雲落地後連退四步。

胸中氣血翻湧。

「第二招！」

人群中有人驚道：

「不用內力也有這種力量？」

「韓百勝天生神力。」

「那小子不可能正面接住。」

韓百勝沒有追擊。

反而將刀重新扛上肩。

「兩招。」

「你已退了六步。」

「第三招。」

「我讓你下臺。」

獨孤雲所站之處，距石臺邊緣只剩七步。

韓百勝看似狂妄。

實則一直在控制方向。

第一刀逼他向右。

第二刀令他後退。

兩招之間。

已將獨孤雲帶到石臺邊緣。

他並非只會依仗蠻力。

每一刀都在爭奪位置。

獨孤雲看了一眼身後。

再退七步。

便會落下石臺。

韓百勝大步衝來。

厚刀沒有劈落。

而是以刀背直撞。

這一招不像刀法。

更像攻城木撞向城門。

獨孤雲若避。

便只能向後。

若擋。

必被撞下石臺。

他雙腳未動。

無名劍忽然刺向韓百勝面門。

不是防守。

而是搶攻。

韓百勝若繼續前衝。

劍尖便會先刺中他的眼睛。

四周有人驚呼。

韓百勝卻大笑。

「這才像話！」

他將頭向左一偏。

無名劍擦過耳側。

刀背攻勢不減。

獨孤雲卻在劍尖落空的瞬間，手腕向下一沉。

刺劍變為削劍。

直取韓百勝右肩。

韓百勝右肩正是發刀之根。

若被削中。

第三刀便無法完成。

然而刀背已到獨孤雲胸前。

這是一場互換。

韓百勝肩上受劍。

獨孤雲則會被撞下石臺。

獨孤雲沒有收劍。

韓百勝也沒有停刀。

兩人距離迅速逼近。

最後一瞬。

韓百勝右手忽然鬆開刀柄。

只以左手推刀。

右掌向上一托。

竟以掌心撞開無名劍劍脊。

劍鋒偏轉。

只削破他肩上衣料。

厚刀則結結實實撞在獨孤雲胸前。

砰！

獨孤雲向後飛出。

人在半空。

已越過石臺邊緣。

眾人以為勝負已分。

可獨孤雲長劍向下一刺。

劍尖點中石臺側面。

劍身彎曲。

借著反彈之力。

他在半空中翻身。

右腳勾住臺緣。

整個人重新躍回石臺。

落地時雖略顯踉蹌。

卻仍站著。

「第三招！」

周圍先是一靜。

隨即響起喝彩。

即便不喜歡雲九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下應變極快。

韓百勝低頭看了一眼肩上裂口。

沒有受傷。

但衣服確實被劍鋒削開。

「好。」

他眼中第一次多了幾分認真。

「昨日七招敗的人。」

「倒也不是全無本事。」

獨孤雲胸口隱隱作痛。

若非以劍點壁借力。

第三招便已落敗。

他看著韓百勝右肩。

方才那一劍只差半寸。

不是自己出劍不準。

而是韓百勝臨時換成左手推刀，以右掌護肩。

他看見了肩沉。

也判斷出發力之處。

可對手不是一座只會依循規律運轉的機關。

韓百勝會變。

在破綻即將被抓住時。

他會改變原本動作。

「再來！」

韓百勝大喝。

第四刀劈出。

這一次。

刀勢不再直接。

刀尖先向左偏。

隨後從右側斜斬。

獨孤雲看見韓百勝肩膀下沉。

立刻判斷刀路。

可厚刀出到一半。

韓百勝腳步忽然一轉。

原本斜斬的刀順著腰身旋轉，變為反向橫掃。

獨孤雲不得不以「回峰式」護住腰側。

刀劍相撞。

他被震退兩步。

第五刀緊接而至。

獨孤雲使「流雲式」卸力。

第六刀。

他使「鎖江式」封住刀柄。

第七刀。

以「斜陽式」從刀光縫隙中反刺。

第八刀。

以「回雁式」轉身避開。

第九刀。

以「疊浪式」連點刀身三處。

九招過去。

獨孤雲沒有落臺。

可每一招。

他都在使用父親傳下的劍法。

韓百勝的刀看似粗重。

變化卻並不少。

劈、掃、撞、撩、削。

有時雙手握刀。

有時單手推進。

有時刀鋒取人。

有時刀背奪位。

每一次攻勢來臨。

獨孤雲腦中都會自然浮現一招應對之法。

重刀下劈。

便用牽風。

橫刀掃腰。

便用回峰。

敵人逼近。

便用穿雲搶中宮。

身在半空。

便用落雁反擊。

這些招式陪他多年。

幾乎已與呼吸一般自然。

正因如此。

他雖被韓百勝逼得節節後退。

卻仍能一次次化解危局。

人群中漸漸有人改變看法。

「已九招了。」

「這雲九的劍法雖普通。」

「根基倒穩。」

「每一招都接得恰到好處。」

「韓百勝想在二十招內將他打下去。」

「未必容易。」

賀知遠卻皺起眉頭。

他看出獨孤雲每次變招都極快。

可也看見另一件事。

雲九的劍。

開始變得越來越容易猜。

第十刀尚未出手。

韓百勝忽然道：

「你的劍法。」

「我看懂了。」

獨孤雲心中一凜。

韓百勝右肩下沉。

厚刀高舉。

與第一刀姿勢相同。

獨孤雲本能地準備牽風式。

可刀落至一半。

韓百勝忽然收力。

厚背刀停在頭頂。

獨孤雲的無名劍卻已向外斜引。

牽風式要引開重劈。

胸前必然露出半尺空隙。

韓百勝沒有再用刀鋒。

而是一腳踢出。

砰！

正中獨孤雲腹部。

獨孤雲向後退去。

尚未站穩。

韓百勝厚刀由下向上撩起。

獨孤雲立即使落雁式。

劍尖向下。

準備點他手腕。

韓百勝卻根本沒有把刀撩到底。

刀身剛離地面。

便再次改為橫撞。

刀背拍中無名劍。

獨孤雲手臂發麻。

長劍幾乎脫手。

韓百勝笑道：

「果然。」

「第十招！」

「第十一招！」

灰衣人的報數聲接連響起。

獨孤雲退到石臺中央。

胸腹劇痛。

握劍之手也微微顫抖。

韓百勝沒有趁勢進攻。

他將刀尖指向獨孤雲。

「重劈。」

「你便斜引。」

「橫掃。」

「你便封腰。」

「我攻中宮。」

「你必先退半步，再從右側還劍。」

「我逼你離地。」

「你便使那招自上而下的刺法。」

他每說一句。

獨孤雲心便沉一分。

韓百勝道：

「你的招式很多。」

「可用來用去。」

「只是那些。」

「第一遍能救你。」

「第二遍我便知道。」

「第三遍——」

他咧嘴一笑。

「便是你自己送上門。」

四周安靜下來。

許多原本只想看熱鬧的人，也聽懂了韓百勝的意思。

雲九的劍法並不差。

甚至稱得上扎實。

每一種情形，都有相應招式。

可也因為每一種情形都有相應招式。

所以只要看過一次。

便可能猜到下一次。

獨孤雲站在原地。

這些話。

正中昨夜所想。

他知道自己依賴招式。

卻沒有想到。

在真正強敵面前。

這份依賴會如此快地暴露。

韓百勝昨日從未見過他的劍法。

今日只用了九招。

便已摸清大半。

不是獨孤岳所傳劍法不夠高明。

而是獨孤雲將每一招都用得太像原本的樣子。

父親教他重刀劈落時如何卸力。

他便如此卸。

父親教他橫刀攻腰時如何封擋。

他便如此封。

他學得很準。

也練得很熟。

可那終究是父親面對敵人時所走的路。

不是他自己在此時此地，面對韓百勝這一刀所做出的選擇。

韓百勝問：

「還打嗎？」

獨孤雲抬劍。

「打。」

「你還有九招。」

「我知道。」

「九招後。」

「你會下臺。」

獨孤雲沒有回答。

韓百勝再度出刀。

第十二刀。

刀鋒橫掃。

獨孤雲本能要使回峰式。

劍剛抬起一半。

他忽然停住。

不能再依招式。

至少。

不能讓韓百勝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沒有封擋。

而是直接向後退。

厚刀從身前掃過。

「只是退？」

韓百勝踏步追上。

第十三刀自左而來。

獨孤雲仍退。

第十四刀。

再退。

三刀之間。

他沒有出劍。

人群中傳出嘲笑。

「不敢接了。」

「只會逃。」

「再退便到臺邊。」

韓百勝也道：

「你不用劍招。」

「便只剩下退？」

獨孤雲沒有答。

他不是只想退。

而是在等。

等自己不再本能地想起某一招。

可面對韓百勝沉重刀勢。

腦中那些熟悉劍招不斷湧現。

這一刀可用回峰。

下一刀可用疊浪。

若刀勢再低半寸。

便可用穿雲反刺。

每一個念頭。

都像有人在他面前鋪出一條現成道路。

他若不走。

便只能停在原地。

第十五刀。

韓百勝忽然加速。

厚刀直取獨孤雲左肩。

獨孤雲退無可退。

身後只剩三步便是臺外。

無名劍終於出手。

不是任何完整招式。

只是一刺。

劍尖刺向韓百勝握刀右手。

韓百勝似乎早料到。

刀柄一轉。

厚刀壓下。

想以刀背鎖住無名劍。

獨孤雲手腕忽然鬆開。

不是棄劍。

而是讓劍柄在掌中滑動半寸。

劍身因此向下一沉。

避過刀背。

劍尖仍然向前。

韓百勝神色微變。

立即收手。

退了半步。

這是交手以來。

他第一次後退。

四周譁然。

獨孤雲自己也怔了一瞬。

方才那一下。

沒有名字。

也不是父親教過的劍招。

他只是看見刀背將要壓劍。

便鬆了半寸。

僅此而已。

可就是這毫不起眼的半寸。

竟令韓百勝退了一步。

「第十五招！」

灰衣人的聲音響起。

韓百勝看著獨孤雲。

眼中戰意更盛。

「原來你還藏著變化。」

獨孤雲道：

「不是藏。」

「我也是剛想到。」

韓百勝一愣。

隨即大笑。

「好！」

「那便看你還能想到幾次！」

第十六刀。

韓百勝雙手握刀。

沒有劈。

而是直刺。

厚背大刀本不適合刺。

可刀身寬重。

一旦直推而來。

就像一面鐵牆。

獨孤雲不能向後。

只能向側面。

韓百勝左腳卻已提前封住左側。

右側則是石臺邊緣。

這一刀。

同時封死三面。

獨孤雲看見韓百勝雙手之間，隔著約一尺距離。

他忽然將無名劍橫過。

劍尖不取人。

而是點向刀柄中間。

鐺！

那是韓百勝雙手力量相接之處。

被劍尖一點。

厚刀方向微偏。

只偏一寸。

不足以完全避開。

獨孤雲側身。

刀鋒仍擦過肩頭。

衣料裂開。

留下一道血痕。

可他終究沒有被推出石臺。

「第十六招！」

韓百勝收刀。

看了一眼刀柄。

「你怎麼知道點那裡？」

「不知道。」

獨孤雲道：「只是覺得那裡最難同時用力。」

韓百勝道：

「再來！」

第十七刀。

厚刀先沉。

再由下方突然上撩。

獨孤雲不再想落雁式。

也不想任何劍招名稱。

他只看見刀從下來。

自己不應停在刀上方。

所以他向前。

一步踏入韓百勝懷中。

長兵之利在外。

近身之後。

厚刀反而難以完全展開。

獨孤雲以劍柄撞向韓百勝胸口。

韓百勝左肘下沉。

擋住劍柄。

右手放開刀柄。

一拳打向獨孤雲面門。

獨孤雲側頭。

拳風擦過耳畔。

他無名劍已橫在韓百勝腰側。

只差半寸便能割破衣服。

韓百勝膝蓋同時抬起。

撞中獨孤雲腹部。

兩人一觸即分。

獨孤雲退了五步。

韓百勝腰間衣帶卻已被劍鋒削斷。

厚重刀鞘落在地上。

人群中再度響起喝彩。

「第十七招！」

韓百勝低頭看著斷裂衣帶。

沒有發怒。

反而笑了。

「你現在的劍。」

「比前九招有趣。」

獨孤雲胸口起伏。

右肩流血。

腹部又挨了一膝。

握劍的手越來越沉。

可他的眼睛。

卻比剛上臺時更亮。

因為他第一次感覺到。

自己不是在從記憶裡取出一招劍法。

而是真正依眼前所見出劍。

沒有招名。

沒有固定路線。

也不知道下一步會是什麼。

正因不知道。

韓百勝也無法預先知道。

第十八刀。

韓百勝不再急攻。

他慢慢走近。

厚刀垂在身側。

右肩沒有下沉。

腰也沒有明顯轉動。

所有發力徵兆都被藏住。

獨孤雲不敢先動。

兩人距離只剩五步。

四步。

三步。

韓百勝忽然將刀拋起。

厚背刀離手。

在半空旋轉。

獨孤雲視線本能追著刀走。

可韓百勝本人已從刀下衝出。

一掌推向他胸口。

刀是假。

人才是真。

獨孤雲直到掌力逼近才驚覺。

他向左閃避。

韓百勝另一手卻已抓住落下的厚刀。

借旋轉之勢橫掃。

獨孤雲無法完全避開。

只能將無名劍豎在身側。

砰！

刀背撞劍。

劍身撞上肩膀。

獨孤雲整個人被掃飛。

落地後翻滾兩圈。

已到石臺邊緣。

半邊身體懸在外面。

無名劍仍握在手中。

「第十八招！」

四周呼聲四起。

只剩兩招。

獨孤雲撐劍站起。

右肩幾乎失去知覺。

嘴角也滲出血。

韓百勝走到五步之外。

沒有立即出刀。

「你可以認輸。」

獨孤雲問：

「為何？」

「你已經站不穩。」

「還有兩招。」

「下一刀。」

韓百勝道：「你未必接得住。」

獨孤雲抬起無名劍。

劍尖仍在微顫。

「那便接了再說。」

韓百勝看著他。

緩緩點頭。

「好。」

第十九刀。

沒有變化。

沒有虛實。

沒有故意顯露的破綻。

韓百勝雙手握刀。

向前踏出一步。

厚刀直劈。

這一刀與第一刀幾乎相同。

但力量更沉。

速度更快。

刀未落下。

獨孤雲便知道。

自己擋不住。

也引不開。

他的腳已在石臺邊緣。

左右兩側也被韓百勝刀勢籠罩。

唯一可走的地方。

是前方。

他再次踏入刀下。

無名劍向上斜刺。

劍尖不是刺韓百勝。

而是刺向厚刀靠近護手的位置。

此處最接近握刀雙手。

也是整柄刀力量最強之處。

常理而言。

不該選這裡。

可力量最強之處。

也是變化最少之處。

刀勢已經完全落下。

韓百勝無法再輕易改向。

劍尖與刀身相觸。

沒有硬擋。

只貼著刀面向旁邊滑動。

獨孤雲整個身體也同時側轉。

刀鋒沿他胸前落下。

割開外衣。

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血線。

卻沒有真正斬中。

獨孤雲從刀側穿過。

無名劍反手一點。

停在韓百勝背後。

這一下若刺出。

至少可以刺中右肩。

可獨孤雲沒有刺。

因為他知道。

韓百勝仍有餘力。

果然。

厚刀落地後。

韓百勝順勢轉身。

刀柄橫撞。

獨孤雲立即收劍格擋。

兩人各退一步。

「第十九招！」

全場譁然。

只剩最後一招。

雲九仍然站著。

韓百勝第一次沒有笑。

他的神色變得極為認真。

「這一招。」

「不錯。」

獨孤雲喘息道：

「仍沒有傷到你。」

「你若方才刺下。」

「或許可以。」

「或許？」

「我會用肩換你一刀。」

韓百勝道：「最後站著的人。」

「仍是我。」

獨孤雲沒有反駁。

韓百勝說得對。

即使他方才刺中。

自己也未必能承受韓百勝轉身一刀。

看見可傷對方的地方。

不代表那便是取勝之路。

有些破綻。

是以傷換命。

有些破綻。

則是對手根本不在乎被你抓住。

最後一招。

韓百勝重新雙手握刀。

谷中所有聲音漸漸消失。

連其他石臺上的比試。

似乎也暫時停了。

眾人都在看第三石臺。

昨日七招落敗的無名劍客。

如今已在韓百勝刀下撐過十九招。

只差最後一招。

便能依約取勝。

有人高聲道：

「雲九！」

「撐住！」

另一邊也有人喊：

「韓百勝！」

「一刀送他下去！」

喝彩聲此起彼落。

獨孤雲卻彷彿沒有聽見。

他眼中只有韓百勝。

肩。

手。

腰。

腳。

呼吸。

刀鋒。

韓百勝的右肩沒有先沉。

左腳也沒有向前。

他的身體放得很鬆。

鬆得不像準備發刀。

獨孤雲忽然意識到。

韓百勝也在等。

等他先判斷。

等他先選擇防守的方法。

前十九招。

韓百勝一直主動。

最後一招卻不急。

因為只要獨孤雲心中仍想「撐住」。

便一定會先準備某種防禦。

而任何準備。

都會讓身體留下方向。

獨孤雲慢慢垂下劍。

不擺架勢。

不想招式。

甚至不想如何撐過這一刀。

韓百勝眼神微動。

兩人相對而立。

時間像停住。

忽然。

遠處傳來一聲銅鑼。

是另一座石臺分出勝負。

鑼聲尚未散盡。

韓百勝出刀。

他的右肩仍然沒有下沉。

因為這一次。

他沒有從肩發力。

而是先轉腰。

厚刀貼著身側。

由極低處斜斜上削。

刀路與前十九招全不相同。

獨孤雲看見刀動時。

已來不及後退。

他本能地想起一招「斷流式」。

此招專破由下而上的兵刃。

只需劍尖下壓。

再沿敵兵器向前削腕。

可就在無名劍將要下沉的一瞬。

獨孤雲想起韓百勝方才說過：

重劈。

你便斜引。

橫掃。

你便封腰。

他會知道。

韓百勝一定知道斷流式。

也許未必知道名字。

卻已知道獨孤雲面對下撩之招，會如何運劍。

不能用。

獨孤雲強行停住手腕。

然而這一停。

便慢了半瞬。

厚刀已到。

他只能向前刺。

試圖以劍長逼韓百勝收刀。

可這一劍既不是斷流式。

也不是方才那種隨勢而生的劍。

它只是臨時捨棄舊招後。

慌亂刺出的一劍。

沒有方向。

沒有決斷。

韓百勝的刀沒有收。

刀背先撞開無名劍。

隨後刀柄重重擊中獨孤雲右肩。

喀。

獨孤雲似乎聽見骨頭發出輕響。

右手五指一鬆。

無名劍脫手飛出。

厚刀去勢未盡。

刀背撞中他的胸口。

砰！

獨孤雲整個人向後飛出。

越過石臺邊緣。

這一次。

他沒有劍可以點住臺壁。

也沒有餘力翻身。

身體重重落在臺下沙地。

塵土揚起。

四周寂靜。

灰衣執筆人看著臺上韓百勝。

又看向倒在臺下的獨孤雲。

片刻後。

高聲道：

「第二十招！」

「韓百勝勝！」

聲音傳遍論武谷。

下一瞬。

北地武者的喝彩如雷聲般響起。

韓百勝站在石臺上。

厚刀垂在身側。

沒有舉刀炫耀。

也沒有大笑。

他只看著臺下的獨孤雲。

獨孤雲仰躺在沙地上。

胸口劇痛。

右肩一時使不上力。

耳邊的喝彩與議論忽遠忽近。

有人道：

「可惜。」

「只差一招。」

「韓百勝說二十招送他下臺。」

「果然就是二十招。」

「雲九能撐到最後，已經不差。」

「還不是敗了？」

是。

敗了。

不多不少。

正好二十招。

韓百勝沒有違背自己說過的話。

而獨孤雲。

也沒有站著走下石臺。

賀知遠最先走近。

伸手要扶他。

獨孤雲卻道：

「等等。」

賀知遠停下。

「傷得很重？」

「不是。」

獨孤雲仍躺在地上。

望著天空。

今日天色很好。

萬里無雲。

石臺邊緣在視線上方形成一道平直黑線。

韓百勝的身影便站在線後。

他回想最後一招。

若使用斷流式。

會如何？

韓百勝或許早有後手。

或許那一刀本就是等他使出斷流式。

可自己在最後一瞬停住劍。

並不是因為看見了新的路。

只是因為害怕韓百勝看穿舊招。

他捨棄舊招。

卻沒有新劍。

所以那一刺。

比任何一招都差。

不是招式束縛了他。

是他只會在招式之中選擇。

當熟悉的招式不能用。

他便什麼都不剩。

方才第十五至十九招的幾次變化。

看似已經跳出招式。

其實大多仍建立在多年劍法根基之上。

鬆劍半寸。

點刀柄。

近身削帶。

貼刀而入。

這些不是完整招法。

卻仍有過去千百次練習支撐。

真正到了最後一招。

當他同時否定了舊招。

又想不出應變。

心便亂了。

劍也亂了。

獨孤雲閉上眼睛。

終於明白。

昨夜他所想的，只對了一半。

劍招確實可能成為道路。

讓人不知不覺走向固定方向。

可若完全沒有路。

也未必能走到敵人面前。

問題並不在於有招。

而在於他只會依招而行。

招式本應為他所用。

他卻反過來依靠招式告訴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

一旦招式失效。

他便失去判斷。

這才是今日真正的敗因。

獨孤雲睜開眼睛。

伸出左手。

「現在可以扶了。」

賀知遠將他拉起。

右肩一動。

劇痛立刻傳來。

賀知遠檢查片刻。

「應當沒有斷。」

「只是脫臼。」

「忍著。」

他抓住獨孤雲手臂。

向外一拉。

再向上一推。

喀！

關節復位。

獨孤雲額上滲出冷汗。

卻沒有出聲。

石臺上。

韓百勝走到邊緣。

低頭問道：

「還能站？」

「能。」

「能走？」

「能。」

韓百勝道：

「可惜。」

「你不是站著下臺。」

獨孤雲道：

「所以是我敗。」

「你不辯解？」

「為何辯解？」

「有人會說。」

韓百勝道：「你已撐過二十招。」

「最後一刀是第二十招後才落臺。」

灰衣執筆人立刻道：

「刀出之時為第二十招。」

「落臺亦在此招之內。」

「勝負並無疑義。」

獨孤雲點頭。

「沒有疑義。」

韓百勝看著他。

「你與昨日不太一樣。」

「哪裡不同？」

「昨日你敗給賀知遠。」

「還像一個只會看招的書生。」

「今日最後幾招。」

「才稍微像個劍客。」

獨孤雲抬頭。

「仍然敗了。」

「敗便敗。」

韓百勝扛起厚刀。

「我出道七年。」

「一百零九戰。」

「仍未敗。」

他的聲音不小。

周圍眾人都能聽見。

「但今日。」

「你在我衣服上留下兩道口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與腰間裂開的衣料。

「比許多有名氣的劍客強。」

獨孤雲道：

「衣服不是人。」

「能破衣。」

「下一次便可能破皮。」

韓百勝咧嘴一笑。

「下一次？」

「你還想挑戰我？」

「想。」

「何時？」

獨孤雲看向白石壁。

「等我知道今日最後一劍。」

「應該刺向哪裡。」

韓百勝大笑。

「好！」

「我等你！」

他轉身走下石臺。

北地武者立即圍上。

有人替他接刀。

有人高聲道賀。

韓百勝很快被人群簇擁而去。

獨孤雲則獨自走向白石壁。

他的腳步不穩。

右肩也仍在疼。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昨日他七招敗給賀知遠時。

不少人曾譏笑。

今日仍有人笑。

但更多人的目光已不相同。

雲九雖敗。

卻在北地第一青年刀客手下走滿二十招。

而且最後幾招。

甚至逼韓百勝兩度退步。

有人低聲道：

「若他再練兩年。」

「未必不能勝。」

另一人搖頭：

「韓百勝今日也沒有使內力。」

「雲九仍差得遠。」

「差得遠又如何？」

「他昨日才七招便敗。」

「今日已能撐二十招。」

「對手根本不同。」

「自然不能這麼比。」

議論聲在身後起伏。

獨孤雲沒有理會。

灰衣執筆人已在石壁上寫下結果：

韓百勝二十招勝。

雲九落臺。

執筆人停了停。

又添上：

雲九前九招皆依固定劍式而應。

為韓百勝所識。

後數招捨式求變。

稍挽頹勢。

第二十招，舊式欲出而強止。

心劍俱亂。

遂敗。

獨孤雲站在石壁前。

看著那句：

舊式欲出而強止。

心劍俱亂。

遂敗。

每一個字。

都像重新將最後一刀放到他面前。

賀知遠站在旁邊。

「論武谷的執筆人。」

「眼睛很毒。」

獨孤雲道：

「他寫得沒錯。」

「你最後為何停劍？」

「因為韓百勝知道我要用什麼。」

「所以你臨時換招？」

「不是換招。」

獨孤雲沉默片刻。

「我沒有別的招可換。」

賀知遠看向他。

「你家傳劍法不只那些吧？」

「很多。」

「那怎會沒有？」

獨孤雲望著石壁。

「招式雖多。」

「遇到那一刀時。」

「我只知道一種應法。」

「既然那一種不能用。」

「其餘再多也沒有用。」

賀知遠若有所思。

獨孤雲取出冊子。

右手受傷。

便以左手握筆。

字跡不如平時端正。

他仍一筆一畫寫下：

論武谷。

第二戰。

對手：韓百勝。

鎮山刀。

二十招敗。

第一敗。

寫到「第一敗」三字時。

賀知遠不解。

「昨日不是已敗給我？」

「昨日是試。」

「今日才是我主動想勝。」

獨孤雲道：「真正想勝。」

「又真正看見自己為何不能勝。」

「所以是第一敗。」

他繼續寫：

敗因：

一、見刀便尋招。

未見其人。

二、招式熟而心懶。

每逢危急。

不再判斷，只憑本能。

三、明知舊招被識。

卻只能強行捨棄。

無新路可走。

四、前十九招想守。

最後一招想變。

心意不一。

劍亦不一。

五、以為招式束縛我。

其實是我依賴招式。

賀知遠讀到最後一句。

問道：

「有分別嗎？」

「有。」

獨孤雲道：「束縛。」

「是招式不讓我走。」

「依賴。」

「是我不敢自己走。」

賀知遠沉默片刻。

「那你準備如何改？」

獨孤雲望向白石壁上百餘場勝負。

「不知道。」

賀知遠笑道：

「你倒是常說不知道。」

「因為真的不知道。」

「不怕？」

「怕。」

獨孤雲合上冊子。

「但昨日那位前輩說。」

「先好好輸。」

賀知遠問：

「如何算好好輸？」

獨孤雲道：

「別死。」

「別賴。」

「別輸完便跑。」

賀知遠愣了一下。

隨即大笑。

「說得好！」

「既然不跑。」

「明日還與我打？」

「打。」

「你的右肩至少要休息三日。」

「那便用左手。」

賀知遠笑聲一停。

「你會左手劍？」

「不會。」

「不會還打？」

「所以才要打。」

賀知遠看著眼前少年。

半晌沒有說話。

直到此時。

他才覺得這個自稱雲九的無名劍客，確實與其他人有些不同。

不是因為劍法。

也不是因為眼力。

而是他輸了之後。

第一件事不是找理由。

也不是急著證明自己。

而是將失敗完整記下。

像有人得到一本珍貴秘笈。

生怕漏掉任何一字。

——

傍晚。

獨孤雲回到昨夜的乾涸溪床。

右臂暫時無法抬高。

便以左手持劍。

他想練穿雲式。

可左手才刺出一半。

劍尖便向外歪去。

想練牽風式。

手腕卻無法精準控制劍身。

那些用右手練過千遍萬遍的招式。

換到左手後。

竟變得如此陌生。

獨孤雲一遍遍嘗試。

一遍遍失敗。

劍有時脫手。

有時刺入地面。

有時甚至碰到自己的衣袖。

練到天黑。

仍沒有一招完整。

他坐在石上。

看著左手。

忽然明白。

自己以為已經屬於自己的劍法。

其實有很大一部分，只屬於右手。

若換一隻手。

換一個方向。

換一種從未遇過的情形。

那些熟練便會迅速消失。

那麼。

真正屬於自己的。

究竟是什麼？

是招式？

是手？

是劍？

還是面對敵人時，那個作出選擇的人？

獨孤雲將無名劍放在膝上。

取出冊子。

在今日記錄最後。

又寫下一句：

招式記在手中。

若心不知其理。

換手即失。

遇變即亂。

他抬頭。

溪床上方無人。

那名青衣老者今夜沒有出現。

風從山谷吹過。

帶來遠處兵刃交擊聲。

論武谷中。

夜戰又已開始。

獨孤雲休息片刻。

重新以左手握劍。

刺出。

歪了。

再刺。

仍歪。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月光下。

無名劍一次又一次向前。

沒有劍氣。

沒有精妙招法。

甚至稱不上好看。

可獨孤雲始終沒有停。

他今日第一次真正落敗。

也第一次真正看見。

自己不是不懂劍。

而是太相信自己已經懂得。

遠處白石壁上。

雲九名下已有兩敗。

七招敗於雙劍。

二十招敗於重刀。

有人看見。

只是笑過便走。

有人說他不自量力。

也有人說。

百劍大會上的少年高手若只有如此，大概真是徒有虛名。

沒有人知道雲九便是獨孤雲。

也沒有人知道。

此刻溪床中那個連左手直刺都做不好的少年，心中已第一次生出一個近乎殘酷的念頭：

若我的劍離開原本的招式。

便什麼也不是。

那麼從明日起。

我便要親手看清。

自己究竟還剩下什麼。

夜風穿谷。

劍尖再度向前。

這一次。

仍然刺歪。

獨孤雲看了一眼。

收劍。

重新站好。

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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