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六十章　風起江湖

問劍峰下。

山道曲折。

夜色已深。

獨孤雲走在最前。

風無影、謝臨川緊隨其後，青松道長與松照則落在最後。

五人沿著陡峭石階向論武谷而去。

谷中火光通明。

九根黑色石柱圍繞中央石臺，數百名來自各地的年輕武者分立四周。

刀客聚於東側。

劍客多在南面。

西側可見長槍、雙鉤、鐵尺。

北面則有弓手與暗器高手。

也有不少人並未依兵器而立。

他們或抱臂。

或盤膝。

或坐在樹下飲酒。

看似散漫。

目光卻都望著問劍峰方向。

那裡。

正有一個真正的獨孤雲走下來。

而第九根石柱之上。

另一個獨孤雲持劍而立。

同樣的面容。

同樣的身形。

連眉尾那一道細小疤痕都一模一樣。

數百人屏息等待。

有人低聲道：

「哪個才是真的？」

另一人道：

「柱上那個先到。」

「英雄帖也是真的。」

「山上下來的那人，未必不是冒名之輩。」

又有人冷笑：

「獨孤岳的兒子，豈是誰先到便算？」

「那要如何分辨？」

「比劍。」

「活下來的自然是真的。」

這句話一出。

四周竟有不少人點頭。

江湖辨真偽。

最直接的方法。

往往便是勝負。

至於勝者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反而少有人在意。

風無影聽見山下議論，冷冷道：

「一群蠢材。」

謝臨川道：

「他們不認識獨孤雲。」

「自然只能看誰的劍更強。」

風無影道：

「劍強。」

「名字便是真的？」

「江湖一直如此。」

「所以江湖蠢。」

青松道長在後方笑道：

「你也是江湖人。」

「我與他們不同。」

「哪裡不同？」

風無影道：

「我知道自己蠢在哪裡。」

青松道長點頭。

「這便難得。」

獨孤雲一路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

落在第九根石柱上。

假獨孤雲也正看著他。

兩人相隔數百步。

卻像站在彼此面前。

那張熟悉的臉上沒有殺意。

沒有挑釁。

只有一種等待已久的平靜。

彷彿今日相見。

原本便在某人的安排之中。

獨孤雲走入谷口。

兩名黑衣守谷人橫臂攔住。

「英雄帖。」

獨孤雲取出紅邊英雄帖。

守谷人看過帖子中央的山谷劍印，又查看底部暗紋，隨後讓開道路。

風無影也取出自己的帖子。

謝臨川、青松道長與松照同樣通過。

五人踏入論武谷。

四周目光立刻聚來。

有人認出風無影。

有人認出名劍山莊少莊主。

也有人見過青松道長。

可最多的目光。

仍落在獨孤雲臉上。

與第九柱上那張臉相互比較。

沈觀潮站在中央石臺。

白衣隨風而動。

摺扇已換了一柄新的。

他看著獨孤雲走近，微微笑道：

「來得不算慢。」

獨孤雲停在石臺外。

「你早知道有兩個獨孤雲？」

「今夜之前。」

「只知道有兩封同名英雄帖。」

「英雄帖不是你們所發？」

「是。」

沈觀潮道：「但發帖名冊中。」

「只有一個獨孤雲。」

謝臨川上前一步。

「那第二封帖從何而來？」

「這正是論武谷想知道的。」

風無影冷笑：

「連自己的帖子都管不好。」

「也敢邀天下英雄？」

沈觀潮不怒。

「帖子可以仿。」

「人也可以仿。」

「唯有武學，難以完全仿造。」

獨孤雲看向第九柱。

「所以你們讓他站在那裡？」

沈觀潮道：

「不是我們讓他站。」

「是他自己走上去。」

第九柱高約五丈。

表面光滑。

無處借力。

方才眾人入谷時，便有人嘗試登柱。

其中不乏輕功高手。

可最多只能攀至半途。

柱上那人卻不知何時已站在頂端。

沈觀潮繼續道：

「論武谷有一條規矩。」

「能登九柱者。」

「可代一柱問武。」

獨孤雲問：

「他問了什麼？」

「尚未問。」

沈觀潮望向柱頂。

「他在等你。」

假獨孤雲低頭。

聲音從高處傳下。

「如今人已到。」

他手中黑劍緩緩抬起。

指向獨孤雲。

「我問天下第一題。」

「何人有資格承獨孤之名？」

谷中一片寂靜。

片刻後。

有人大笑。

一名赤膊刀客扛著大刀走出。

「這還用問？」

「你們兩個打一場。」

「誰勝誰便是真的。」

一名青衣劍客道：

「若假的勝了真的呢？」

刀客咧嘴：

「那真的便不配用這名字。」

人群中再起議論。

不少人竟覺得此言有理。

假獨孤雲站在柱上。

「你聽見了？」

獨孤雲道：

「聽見了。」

「敢上來嗎？」

「不上。」

這兩個字一出。

四周頓時嘩然。

刀客大笑：

「連戰也不敢。」

「還說自己是獨孤岳的兒子？」

又有人喝道：

「怕了便交出英雄帖！」

「滾出論武谷！」

風無影眼神一冷。

長劍瞬間出鞘。

一道寒光貼地而過。

最先開口的赤膊刀客只覺肩上一輕。

扛著的大刀已被削去一角。

斷刃落地。

聲音清脆。

刀客臉色驟變。

「你——」

風無影劍尖斜指。

「再說一句。」

「斷的便不是刀。」

刀客怒極。

正要上前。

身旁同伴連忙將他拉住。

眾人知道風無影快劍之名。

一時竟無人再罵。

假獨孤雲卻笑了。

「你不敢與我比？」

獨孤雲道：

「我敢。」

「那為何不上來？」

「因為你的問題錯了。」

「哪裡錯？」

獨孤雲看著他。

「名字不靠勝負決定。」

假獨孤雲道：

「江湖人只信勝負。」

「那是江湖人的事。」

「你不在乎？」

「在乎。」

獨孤雲道：「但我不會因為他們想看。」

「便依你的規矩出劍。」

假獨孤雲眼神微凝。

「你怕走進我的局？」

「是。」

獨孤雲沒有否認。

「你在問劍峰故意現身。」

「讓我看見第三塊斷劍。」

「又用我的名字入谷。」

「站上第九柱。」

「現在要我上去比劍。」

「你做的每一件事。」

「都想讓我走到你選好的位置。」

假獨孤雲道：

「看穿了便不敢走？」

「看穿了。」

「才知道何時不該走。」

獨孤雲向前一步。

站在石臺之外。

「我可以與你比劍。」

「但不是為名字。」

「也不是因為你讓我上柱。」

「何時比。」

「在哪裡比。」

「由我決定。」

谷中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不屑。

有人若有所思。

青松道長撫鬚微笑。

風無影則慢慢收劍。

假獨孤雲沉默片刻。

「你比從前更難引了。」

獨孤雲目光微動。

「你見過從前的我？」

「我知道你從小練的每一招。」

「知道你父親教過什麼。」

「也知道他沒有教過什麼。」

假獨孤雲道：「你以為一路所見。」

「都是偶然？」

獨孤雲握劍之手微微收緊。

百劍大會。

藏劍樓。

北地風雪。

草原神箭。

大漠古殿。

孤狼谷。

一步老人。

顧無生。

每一件事彼此相連。

每一條線索都將他推向論武谷。

若眼前之人所言不假。

他的江湖之路。

也許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便已有看不見的手在暗中安排。

沈觀潮忽然開口：

「論武谷不是敘舊之地。」

「既然兩位都持英雄帖。」

「便都是谷中客人。」

「真偽之爭。」

「七月初七再論。」

假獨孤雲低頭看他。

「你怕今夜見血？」

「不怕。」

沈觀潮打開摺扇。

「只怕有人死得太早。」

假獨孤雲笑了一聲。

黑劍收回鞘中。

「也好。」

他看向獨孤雲。

「七月初七。」

「第九柱。」

「我等你。」

獨孤雲道：

「我未必上去。」

「你會。」

「為何？」

「因為第三塊斷劍。」

假獨孤雲從懷中取出鐵片。

只在眾人眼前一晃。

便重新收好。

「也因為。」

「你想知道獨孤岳究竟是誰。」

獨孤雲眼神一沉。

假獨孤雲不再多言。

他向後踏出一步。

柱後空無一物。

整個人卻從五丈高處墜下。

人群驚呼。

黑影即將落地時。

一條細索忽然從他袖中飛出，纏住遠處樹枝。

他借勢一盪。

身形越過人群。

數次起落後。

消失在谷西黑暗之中。

風無影立即追出兩步。

卻又停下。

他看向獨孤雲。

「不追？」

「不追。」

「第三塊斷劍在他手中。」

「我知道。」

「他也知道你會等。」

「所以更不能現在追。」

獨孤雲看向西方。

「他想要的不是逃。」

「是讓我追。」

風無影皺眉。

「你如今連追人也要想這麼多？」

「不想。」

「便會走進別人的路。」

沈觀潮站在石臺上，合起摺扇。

「今夜第一問。」

「既然無人登柱作答。」

「便暫且留到七月初七。」

他環視眾人。

「論武谷已開。」

「諸位可在谷中觀武、論武、試武。」

「但有三條規矩。」

「第一。」

「不許暗中殺人。」

「第二。」

「不許奪取他人英雄帖。」

「第三。」

「不許踏入谷西禁地。」

有人高聲問：

「違者如何？」

沈觀潮淡淡道：

「死。」

那人又問：

「誰來殺？」

沈觀潮微笑。

「守谷人。」

話音落下。

谷地四周山壁上。

忽然亮起數十點燈火。

每一盞燈旁。

都站著一名黑衣人。

有人負弓。

有人持刀。

有人手中無兵。

他們出現得毫無聲息。

在場數百名武者竟沒有幾人提前察覺。

原本嘈雜的論武谷，漸漸安靜。

沈觀潮道：

「今夜已晚。」

「諸位可各自歇息。」

「明日辰時。」

「第一場論武開始。」

說完。

他轉身離開石臺。

九柱周圍火焰逐漸降低。

眾人也各自散去。

可議論並未停止。

兩個獨孤雲。

第九根空柱。

第三塊斷劍。

這些事不到一夜，便會傳遍整座谷地。

甚至傳出論武谷。

——

獨孤雲等人被安排在谷北營地。

名劍山莊已有十多名弟子先行到達。

看見謝臨川，眾人紛紛迎上。

其中一名弟子低聲稟報：

「少莊主。」

「周師兄與陸師兄仍沒有消息。」

謝臨川問：

「谷中名冊可有他們？」

「沒有。」

「黑劍帖呢？」

「在西面一處帳中。」

「有人掛著黑劍標記。」

「但沈觀潮不讓我們靠近。」

謝臨川神色凝重。

「谷西禁地。」

「或許便與他們有關。」

獨孤雲想起假獨孤雲離去的方向。

正是谷西。

他問：

「禁地裡有什麼？」

山莊弟子搖頭。

「不知道。」

「只聽說那裡有一座石門。」

石門。

獨孤雲與風無影同時抬頭。

大漠古殿有青銅門。

孤狼谷也有一道藏在石狼之後的入口。

如今論武谷西。

又有一座石門。

七關圖。

七種武學紋路。

破軍刀中的地圖。

顧無生口中的「破」。

這些線索再次聚合。

謝臨川道：

「今夜先別去。」

風無影看他。

「你怕守谷人？」

「我怕打草驚蛇。」

風無影冷笑。

「你們兩個在一起久了。」

「說話也越來越像。」

獨孤雲沒有理會。

他走進分配給自己的帳篷。

帳中只有一張木榻。

一盞油燈。

一張小桌。

桌上擺著水壺、乾糧。

以及一只木盒。

木盒原本不該在此。

獨孤雲停在帳門。

沒有立刻靠近。

風無影跟進來。

「有人進過。」

「嗯。」

「怎麼看？」

「燈芯剛換。」

獨孤雲道：「外面所有帳中。」

「用的都是舊燈。」

謝臨川也走來。

看見木盒。

「要叫守谷人？」

「先看。」

風無影道。

他抬手便要以劍挑開盒蓋。

獨孤雲攔住。

「別用劍。」

「有機關？」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風無影嘴上不滿。

卻仍收回手。

獨孤雲繞木桌一圈。

木盒四面沒有細線。

桌下也無異常。

他取出方才在茶棚留下的毒銅錢，以布包著，輕輕壓在盒蓋邊緣。

盒蓋沒有反應。

他這才以劍鞘將其慢慢推開。

裡面沒有暗器。

只有一本薄冊。

冊封全黑。

沒有書名。

獨孤雲翻開第一頁。

上面畫著一柄刀。

旁邊記錄刀法出手、收勢與步法。

第二頁畫槍。

第三頁是雙鉤。

第四頁是長鞭。

每一頁。

都是一種武學。

不是完整招式。

而是破綻。

刀勢將起時。

肩先沉。

長槍回收前。

後手必鬆。

雙鉤交錯時。

胸前有隙。

軟鞭繞身。

三圈後必換氣。

風無影看了幾頁。

「有人將百家破綻寫成冊子。」

謝臨川道：

「這不正是你一路所悟？」

獨孤雲沒有回答。

他繼續翻。

冊子後半。

開始出現熟悉的人名。

百劍大會中的重劍壯漢。

江南柔劍女客。

唐門暗器高手。

赫連寒。

阿勒坦娜。

薩爾罕。

甚至風無影。

每個名字下面。

都記錄了招式特性與可能破法。

風無影一把奪過冊子。

翻到自己的那頁。

上面寫著：

風無影。

快劍。

劍出前有千變。

至極快時，反只餘一線。

破法：

不追劍。

先占必至之地。

風無影臉色一變。

這正是獨孤雲在斷狼臺所悟。

可那場比劍。

觀戰者極少。

即便消息傳開。

也不可能連道理都記得如此清楚。

他又往下看。

後面還有新添的一行：

敗後已知留變。

舊法不可再用。

風無影眼神冷了。

「寫冊之人。」

「一路都在看我們。」

獨孤雲接回冊子。

翻到最後幾頁。

空白。

只有倒數第二頁寫著一個名字：

獨孤雲。

名字下方沒有招式。

沒有破綻。

只寫了一句：

尚未定形。

故最難破。

最末一頁。

則是一句題問：

百家皆有破綻。

若有人專破百家。

其破綻何在？

與假獨孤雲在問劍峰提出的問題完全相同。

謝臨川道：

「木盒是他送的？」

獨孤雲搖頭。

「未必。」

「為何？」

「他若要問。」

「在峰頂已問過。」

「不必再送一本冊子。」

風無影道：

「也可能故意讓你這麼想。」

獨孤雲看向他。

「你開始想得多了。」

風無影冷聲道：

「被你帶壞。」

冊子最後。

夾著一張極薄紙條。

獨孤雲將它取出。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子時。

谷西石門。

欲知獨孤岳舊事。

獨自前來。

謝臨川立刻道：

「不能去。」

風無影卻道：

「去。」

兩人同時看向對方。

謝臨川道：

「明知是陷阱。」

「還要獨自前往？」

風無影道：

「明知是陷阱。」

「才知道敵人在那裡。」

謝臨川問獨孤雲：

「你怎麼想？」

獨孤雲將紙條放回桌上。

「不去。」

風無影皺眉。

「你不想知道你父親的事？」

「想。」

「那為何不去？」

「因為紙上要我獨自去。」

獨孤雲看著冊子。

「想讓我走進谷西的人太多。」

「假獨孤雲從那裡離開。」

「石門也在那裡。」

「現在又有人約我子時。」

「他們越想讓我去。」

「我越不能照著時間去。」

風無影道：

「那何時去？」

「現在。」

謝臨川一怔。

「現在？」

「紙條約子時。」

「代表對方認為子時前。」

「我不會出現。」

獨孤雲收起冊子。

「此時距子時還有一個時辰。」

「正好先看。」

風無影笑了一下。

「這次像話。」

謝臨川道：

「說好獨自前往。」

「若我們都去。」

「容易被發現。」

獨孤雲道：

「所以不走一起。」

他看向三人。

「風無影從西北繞行。」

「謝兄沿營地外圍接近。」

「我走石柱陰影。」

「誰先發現守衛。」

「便留下記號。」

謝臨川問：

「青松道長呢？」

帳外傳來老人聲音：

「貧道年紀大。」

「夜裡該睡。」

青松道長掀簾走入。

手中仍拿著酒葫蘆。

「你們三個去送死。」

「別拉上我。」

風無影道：

「你怕？」

「怕。」

青松道長答得理所當然。

「年輕時不怕。」

「所以斷了很多劍。」

「如今只剩一柄桃木劍。」

「自然要惜命。」

他看向獨孤雲。

「不過去之前。」

「先回答貧道一個問題。」

「什麼？」

「你今夜為何不登第九柱？」

「因為那是別人選的位置。」

「若明日是你自己選呢？」

獨孤雲想了想。

「或許會登。」

「登上去做什麼？」

「看得更遠。」

青松道長笑道：

「不是與人爭高？」

「站得高。」

「未必是為壓過別人。」

獨孤雲道：「也可以只是看清下面。」

「好。」

青松道長退開一步。

「去吧。」

謝臨川問：

「道長真不幫？」

「幫。」

「如何幫？」

「替你們睡覺。」

三人一時無言。

——

半個時辰後。

谷中漸靜。

多數武者已返回帳篷。

仍有人在火堆旁談論武學。

也有人趁夜試招。

劍鳴與刀風偶爾響起。

獨孤雲換上一身深色外衣。

沒有使用輕功。

只沿著火光照不到的陰影前行。

九根石柱投下長影。

彼此交錯。

他每次移動。

都先等巡守者轉身。

不求快。

只求不在別人視線落處出現。

一步老人的教導。

白骨坡的腳印。

孤狼谷的奪位。

此刻全都成為無聲步法。

真正的步法。

不只是讓敵人追不上。

也不是留下更少腳印。

而是在每一個位置出現之前，先明白誰會看見。

獨孤雲靠近谷西。

前方林木漸密。

守谷人明顯增多。

每隔二十丈便有一人。

有人站在明處。

也有人藏在樹間。

獨孤雲看見一棵老松下放著三塊小石。

一大兩小。

是謝臨川留下的記號。

表示前方有三名守衛。

再往前。

一根枝條被劍尖削去一小片。

是風無影的記號。

表示守衛中有一名高手。

獨孤雲沒有直行。

他繞向右側斜坡。

斜坡下有一道乾涸水溝。

溝中落葉厚重。

若踩下。

必有聲音。

他停下觀察。

夜風每隔片刻便會穿過松林。

松濤大起時。

落葉之聲便會被掩蓋。

獨孤雲等。

第一陣風。

太短。

第二陣風。

方向不對。

第三陣風從西側湧來。

樹枝齊動。

他立即落足。

連走七步。

越過乾溝。

身影貼入山壁陰影。

沒有一片落葉聲傳出。

前方不遠。

石門終於出現。

那是一面嵌在山壁中的黑色巨門。

高三丈。

寬兩丈。

門上同樣刻著七種紋路：

刀。

劍。

槍。

箭。

掌。

彎月。

破。

與大漠古殿。

孤狼谷。

一模一樣。

只是此門中央。

還多出兩個凹槽。

一處形似斷劍。

一處則像英雄帖。

獨孤雲心中一沉。

斷劍三片。

英雄帖。

果然都是開門之物。

石門前站著三名守衛。

左側持槍。

右側背弓。

中央老人赤手而立。

老人身形瘦小。

雙目半閉。

呼吸極輕。

他似乎沒有往任何方向看。

可獨孤雲知道。

三人中真正難過的。

便是此人。

風無影藏在左側樹冠。

謝臨川則伏於右方亂石之後。

三人都已就位。

可若硬闖。

必驚動整座論武谷。

獨孤雲沒有動。

他觀察三名守衛。

槍手每隔九息換一次握槍手勢。

弓手每隔十二息抬頭看向林梢。

中央老人則始終不動。

沒有規律。

沒有破綻。

至少表面沒有。

又過片刻。

一隻夜鳥從山壁飛下。

弓手抬頭。

槍手也轉眼。

只有老人未動。

可夜鳥掠過老人頭頂時。

他左手食指微微屈了一下。

鳥立刻改變方向。

像察覺到某種危險。

獨孤雲看見了。

老人不是沒有反應。

只是將反應藏在最小之處。

若有人靠近。

他不必睜眼。

氣流、腳步、呼吸。

都會被察覺。

獨孤雲慢慢拾起一粒碎石。

準備拋向遠處。

卻又停住。

這種聲東擊西的手法太簡單。

老人若是高手。

反而更容易判斷石聲是人為。

他想起渡船上的弓手。

真正高明的改勢。

不是自己製造所有變化。

而是讓周圍之物自行變動。

獨孤雲抬頭。

石門上方有一段枯藤。

被夜風拉扯。

其中一根已瀕臨斷裂。

他看向風無影藏身處。

右手在身側輕劃兩下。

風無影雖看不見全部。

卻察覺了他的視線。

獨孤雲又指向枯藤。

風無影明白。

一道極細劍氣無聲飛出。

沒有斬藤。

只削去旁邊一片松葉。

松葉飄落。

恰好落在枯藤裂口。

風再起。

藤斷。

大片枯枝從山壁滾落。

槍手與弓手同時轉身。

中央老人仍未睜眼。

只是身形向左移了半步。

避開落枝範圍。

就是此刻。

獨孤雲沒有衝向石門。

反而向右走。

謝臨川看見。

立即明白。

他從亂石後悄然退開。

風無影也在樹冠間換位。

三人沒有趁機闖門。

只借老人移動那半步，看清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地上。

有一道極淡環形痕跡。

像機關轉盤。

老人不是單純守門。

他的腳一直踩著機關。

只要離開或發力。

石門周圍可能立刻封鎖。

獨孤雲此行目的不是進門。

只是看。

如今已看到。

便該退。

可三人正要離開。

石門之後忽然傳來聲音。

咚。

像有重物撞在門上。

三名守衛同時轉身。

中央老人第一次睜眼。

咚！

第二聲更重。

石門微微震動。

門縫中落下灰塵。

弓手低聲道：

「裡面又開始了。」

槍手問：

「要稟報沈使者嗎？」

老人搖頭。

「時辰未到。」

「可門內之物——」

「它出不來。」

老人聲音沙啞。

「至少七月初七之前。」

門內之物。

獨孤雲心中微震。

不是人？

還是被關著的人已失去名字？

咚！

第三聲。

石門中央那個斷劍凹槽忽然亮起紅光。

獨孤雲懷中兩塊斷劍同時發熱。

熱意比藏劍樓時更強。

他連忙以手按住。

可中央老人已抬頭。

目光直直投向獨孤雲藏身之處。

「誰？」

一聲低喝。

掌力隨聲而至。

沒有看見掌影。

山壁旁的草葉卻一片片倒下。

獨孤雲立刻向後。

掌風擦胸而過。

衣襟裂開。

三人行蹤已露。

風無影從樹上躍下。

快劍直取老人咽喉。

謝臨川也同時現身。

赤鞘劍攔住槍手。

弓手後退半步。

三箭同發。

獨孤雲踏入箭線。

無名劍出鞘。

第一箭自左而來。

他不擋箭頭。

劍身貼著箭桿一引。

箭勢偏轉。

撞上第二箭。

兩箭同時落地。

第三箭直取心口。

獨孤雲向前半步。

劍尖點在箭頭下方。

不是硬擊。

只將箭尖抬高半寸。

箭從肩上飛過。

弓手眼神一變。

「好劍法！」

話未說完。

獨孤雲已逼近。

弓手棄弓拔刀。

可刀只出一半。

獨孤雲劍鞘已抵住他手腕。

弓手後退。

獨孤雲沒有追。

他只需要讓對方不能再射。

另一邊。

風無影已連出十七劍。

中央老人雙手空空。

卻以兩根手指連擋劍鋒。

每一次都點在風無影劍身最難發力處。

風無影越出越快。

老人卻始終站在機關轉盤上。

雙腳不離原位。

獨孤雲看見。

立刻喝道：

「別逼他移步！」

風無影第十八劍已出。

聞言劍勢忽轉。

由刺變削。

老人原本準備向右閃避。

此時只能收步。

衣袖被削去一角。

他目光驟冷。

「你們知道機關？」

獨孤雲道：

「剛知道。」

老人道：

「那便更不能留。」

他忽然抬掌。

一掌拍在腳下轉盤。

轟！

石門兩側山壁裂開。

數十個孔洞同時顯現。

弓弦聲密集響起。

「退！」

謝臨川大喝。

三人同時後躍。

無數短箭從孔洞射出。

不是射向石門前方。

而是覆蓋整片山林。

風無影揮劍成幕。

謝臨川以赤鞘劍連擋。

獨孤雲則沒有看箭。

他看地。

箭孔角度不同。

但山壁前有幾塊青石沒有舊箭痕。

那裡便是機關死角。

「左三步！」

他喝道。

三人同時移向左側。

風無影慢了半瞬。

一支短箭擦過肩頭。

鮮血滲出。

他卻連眉頭也沒皺。

三人退入死角。

箭雨從身側掠過。

中央老人剛要再動機關。

石門內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轟！

整座石門向外凸起。

老人腳下轉盤裂開一道細紋。

他臉色驟變。

「不好！」

斷劍凹槽中紅光大盛。

獨孤雲懷中鐵片竟自行飛出。

兩塊斷劍撞在一起。

懸於半空。

向石門飛去。

獨孤雲立即伸手。

只抓住其中一塊。

另一塊脫手而出。

嵌入門上凹槽。

喀。

石門內傳出鎖扣轉動聲。

老人怒喝：

「取下來！」

槍手與弓手同時撲向石門。

風無影一劍攔住兩人。

謝臨川則護在獨孤雲身前。

石門只開了一條極細縫隙。

黑暗從縫中湧出。

還有一股濃重血腥氣。

門內。

一隻手突然伸出。

五指布滿傷痕。

死死扣住門縫。

接著。

一道嘶啞聲音傳來：

「獨孤……」

獨孤雲全身一震。

那聲音像許久未曾說話。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獨孤岳……」

「你終於……回來了……」

獨孤雲向前一步。

「你是誰？」

門內之人沒有回答。

只將一樣東西從縫隙中推出。

那是一塊染血的木牌。

木牌落地。

正面刻著一個字：

長。

顧長生？

獨孤雲正要俯身拾取。

中央老人已一掌拍來。

「不能碰！」

掌力雄渾。

謝臨川橫劍擋下。

整個人被震退三步。

嘴角溢血。

風無影劍光一閃。

刺向老人掌心。

老人被迫收掌。

獨孤雲趁機抓起木牌。

門內那隻手卻忽然鬆開。

石門開始閉合。

「等等！」

獨孤雲撲向門縫。

黑暗中。

他看見一雙眼睛。

那人被鐵鏈鎖住。

白髮披散。

面容枯瘦。

右臉上有一道從眉間延伸至下顎的舊傷。

他看著獨孤雲。

眼中先是激動。

隨後變成驚疑。

「不……」

「你不是他……」

石門只剩最後一線。

那人忽然用盡全力嘶喊：

「別信英雄帖！」

轟！

石門徹底合上。

嵌入凹槽的斷劍鐵片也隨之被吸入門內。

獨孤雲失去了一塊斷劍。

手中只剩第二塊。

山林外。

已響起密集腳步聲。

守谷人正迅速趕來。

中央老人怒視三人。

「擅闖禁地。」

「開啟石門。」

「你們都要死。」

風無影橫劍。

「來。」

獨孤雲卻道：

「走。」

風無影皺眉。

「不打？」

「人太多。」

「打不完。」

謝臨川也道：

「先離開。」

三人同時退入山林。

中央老人欲追。

石門內卻再次響起撞擊聲。

他只能留下。

風無影與謝臨川一左一右，擊退前方趕來的兩名守谷人。

獨孤雲則沿來路撤退。

箭聲、喝聲、兵刃聲在身後交織。

三人沒有回營地。

而是一路向北。

衝上論武谷外圍山坡。

等到守谷人追至時。

青松道長已站在坡頂。

桃木劍插在身前。

他看著數十名守谷人。

嘆道：

「年輕人不懂事。」

「夜裡到處亂跑。」

為首守谷人喝道：

「讓開！」

青松道長道：

「老道也想讓。」

「可腿麻。」

「動不了。」

「那便連你一起拿下！」

十餘人同時躍起。

青松道長手指輕彈桃木劍柄。

木劍發出一聲輕響。

山坡上原本安靜的松林忽然齊齊震動。

不是風。

而是數百根早已繫在樹間的細線同時繃緊。

樹枝、碎石、枯木一齊落下。

整條山道瞬間被堵。

守谷人被迫後退。

風無影看他一眼。

「你不是睡覺？」

青松道長拔出桃木劍。

「夢遊。」

「走吧。」

五人趁亂離開。

——

黎明前。

他們回到問劍峰半山一處廢棄石亭。

謝臨川傷勢不重。

風無影肩上也只是擦傷。

獨孤雲將染血木牌放在石桌上。

木牌正面刻「長」。

背面則有四行小字：

七關非關。

九柱非柱。

欲破天下。

先破己見。

青松道長看了許久。

「這字。」

「像顧長生。」

獨孤雲問：

「道長見過他的字？」

「四十一年前。」

「論武谷殘碑上。」

青松道長道：「被人削去之前。」

「最後一行便是他寫的。」

謝臨川問：

「寫了什麼？」

青松道長望向東方。

「天下武學皆可破。」

「唯自以為不可破者。」

「最先破。」

獨孤雲低頭。

與木牌上的「先破己見」相互呼應。

假獨孤雲問：

專破天下武學者。

破綻何在？

門內之人又留下：

欲破天下。

先破己見。

或許。

這才是顧長生真正要留給他的話。

風無影道：

「門內之人是不是顧長生？」

青松道長搖頭。

「沒看見。」

獨孤雲回想那雙眼睛。

「他先將我認作父親。」

「後來又說我不是。」

謝臨川道：

「他認識獨孤岳。」

「也知道英雄帖有問題。」

獨孤雲取出三封帖子。

紅邊英雄帖。

金帖。

無劍帖。

啞僕臨死前說：

帖是假。

石門內的人又說：

別信英雄帖。

如今連論武谷本身。

都可能只是引他開門的局。

風無影問：

「還留在谷中？」

「留。」

獨孤雲道。

謝臨川一怔。

「守谷人已知道我們闖禁地。」

「天亮後必會搜捕。」

「那便不回原本身份。」

獨孤雲看向山下。

「假獨孤雲既能用我的臉。」

「我也可以不用自己的臉。」

風無影道：

「你要易容？」

「不必。」

獨孤雲解下腰間無名劍。

用布包住劍鞘。

又取下束髮。

讓長髮垂落。

他從地上抓起一把灰土。

抹在臉側。

容貌仍是原來的容貌。

氣質卻已不同。

謝臨川明白過來。

江湖人大多只認衣著、佩劍與傳聞。

只要獨孤雲不以「獨孤雲」之名行走。

真正見過他的人並不算多。

更何況谷中還有另一張相同的臉。

真真假假。

反而成了掩護。

青松道長問：

「用什麼名字？」

獨孤雲想了想。

「無名。」

風無影道：

「太假。」

「那便叫雲九。」

「為何是九？」

獨孤雲看向論武谷九柱。

「因為第九柱。」

青松道長笑道：

「也因為九為數之極。」

「極處之後。」

「又歸於一。」

獨孤雲沒有想那麼多。

卻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謝臨川道：

「我與風兄皆容易被認出。」

「我們先離谷。」

「在外查失蹤弟子。」

風無影立即道：

「我不走。」

「你留在獨孤雲身邊。」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謝臨川道：「你若離開。」

「反而能讓別人以為他也走了。」

風無影沉默。

這是道理。

但他顯然不喜歡。

獨孤雲道：

「你去找第三塊斷劍的線索。」

「假貨在谷中。」

風無影冷聲道。

「所以他不會一直留在谷中。」

獨孤雲道：「他既然想讓我登第九柱。」

「便會等到七月初七。」

「你在谷外。」

「更容易看見誰與他聯絡。」

風無影盯著他。

「你又替我安排路？」

獨孤雲一怔。

隨即道：

「不是。」

「我只是請你。」

「去不去由你。」

風無影看了他很久。

「好。」

「但七月初七之前。」

「我會回來。」

「若你先與他比劍。」

「我便先與你比。」

獨孤雲點頭。

「一言為定。」

謝臨川道：

「我與風兄離谷後。」

「會先回名劍城傳信。」

「再查黑劍會。」

青松道長問：

「老道呢？」

松照小聲道：

「師父不是要睡覺？」

青松道長敲了他一下。

「睡醒了。」

他看向獨孤雲。

「我留在谷外。」

「必要時接應。」

「你一人入谷？」

「一人。」

獨孤雲道：「他們想看獨孤雲。」

「我便讓他們看柱上那個。」

「至於我。」

「先看天下。」

東方漸白。

晨風穿過問劍峰。

論武谷中。

第一聲鼓響起。

咚。

百家武者開始聚向中央石臺。

第二卷一路所見的刀、槍、拳、掌、箭、暗器與各家劍法。

如今全都匯聚於同一處。

這不是終點。

而是另一段路的起點。

獨孤雲站在山腰。

取出隨身冊子。

翻到最後一頁。

他將第二卷一路所得。

重新寫下：

每戰必思。

每敗必悟。

每勝必省。

觀其形。

問其理。

察其勢。

尋其隙。

然不可執一法而自滿。

今日所悟。

明日可變。

今日所勝。

來日可敗。

欲破人招。

先破己見。

寫完最後一字。

他合上冊子。

風將紙頁吹得輕響。

謝臨川問：

「這一卷寫完了？」

獨孤雲道：

「只是走完一段路。」

「下一段呢？」

獨孤雲望向論武谷。

「百戰。」

「百戰之後？」

「不知道。」

他將冊子收入懷中。

轉身沿另一條小路下山。

沒有英雄帖。

沒有獨孤之名。

只有一柄以布包裹的無名劍。

以及一個暫時無人知曉的新名字。

雲九。

他要重新走入論武谷。

不以獨孤岳之子。

不以百劍大會少年高手。

也不以擊敗風無影之人。

只做一個觀武者。

一個問劍人。

咚。

第三聲鼓響。

谷中傳來沈觀潮的聲音：

「今日第一場。」

「刀問劍。」

「何者更強？」

獨孤雲腳步不停。

低聲道：

「不是刀問劍。」

「也不是劍問刀。」

「是人問人。」

晨光越過群峰。

照亮山道。

也照亮遠方江湖。

——

同一時刻。

距論武谷千里之外。

一座無名古寺地下。

石室幽暗。

四壁皆是殘破書架。

架上沒有佛經。

只有刀譜、劍經、槍訣、拳掌秘錄。

其中許多古籍早已殘缺。

有些被火燒過。

有些染著乾涸血跡。

石室中央。

一名黑衣老者坐在燈下。

他滿頭白髮。

臉上戴著半張鐵面。

裸露的左眼深陷。

卻亮得驚人。

桌上攤開一本古籍。

封面只剩半個字：

破。

古籍旁。

放著一幅畫像。

畫中少年眉目清朗。

腰懸長劍。

正是獨孤雲。

黑衣老者以指尖輕撫畫像。

像在確認一件等候多年的器物。

身後陰影中。

一名黑袍人跪地。

「主人。」

「論武谷已開。」

「第三塊斷劍也已送到。」

老者問：

「門開了多少？」

「一線。」

「裡面的人可曾見到他？」

「見到了。」

「說了什麼？」

黑袍人低聲道：

「別信英雄帖。」

老者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笑聲沙啞。

像鐵片摩擦。

「他被鎖了四十一年。」

「仍然只會說這種話。」

黑袍人問：

「要除掉他嗎？」

「不用。」

老者翻開殘缺古籍。

其中一頁。

畫著九根石柱。

第九柱中央。

寫著一個「獨」字。

「門尚未全開。」

「留著他。」

「還有用。」

黑袍人又道：

「獨孤雲沒有登第九柱。」

「也沒有追假身。」

「反而暗中潛回論武谷。」

老者撫書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穿了？」

「只看穿一半。」

老者緩緩抬頭。

「一半便夠了。」

「若連半分也看不穿。」

「他便不配是獨孤岳的兒子。」

他拿起獨孤雲畫像。

放在燈火前。

火焰映亮少年雙眼。

老者看了很久。

低聲道：

「終於找到他了……」

「獨孤岳的兒子。」

黑袍人問：

「下一步如何？」

老者將畫像放回桌上。

翻到古籍最後一頁。

頁面上列著九行字：

破刀。

破槍。

破劍。

破鞭。

破索。

破掌。

破箭。

破氣。

最後一行被血污遮住。

只能看見第一個字：

破——

老者用指甲刮去血痂。

下面第二個字。

漸漸顯露。

心。

破心。

老者望著這兩個字。

聲音極輕：

「讓他戰。」

「讓他敗。」

「讓他勝。」

「讓他以為自己看懂天下武學。」

「等他能破盡百家時。」

「再讓他知道。」

「真正要破的。」

「從來不是別人的招。」

燈火忽然一晃。

石室最深處。

傳來鐵鏈拖動聲。

黑袍人不敢回頭。

老者卻轉向黑暗。

「你聽見了嗎？」

黑暗中。

有人低低笑了。

那聲音蒼老。

又像年輕。

「獨孤岳的兒子……」

「終於來了。」

古寺之外。

天邊烏雲聚集。

第一道春雷劃破長空。

雨尚未落。

風已先起。

風過北地。

越草原。

穿大漠。

入中原。

吹動論武谷中百家旗幟。

也吹向一個尚不知自己將經歷多少勝負的少年。

獨孤雲站在數百武者之間。

看著石臺上刀劍相交。

沒有拔劍。

只靜靜觀察。

刀先沉肩。

劍先移足。

兩人尚未交鋒。

他已看見了各自想走的路。

可這一次。

他沒有立刻尋找破綻。

而是先問自己：

他們為何如此出手？

鼓聲再起。

刀光與劍影同時亮起。

江湖的風。

終於真正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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