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五十五章　腳下功夫

下山之後，獨孤雲沒有立刻前往孤狼谷。

不是他改變了主意。

而是穆薩的傷勢，仍不足以長途移動。

顧無生留在藥廬外的信中說，三日後於孤狼谷相見。從黑牙峰前往雪狼城西面的孤狼谷，即使熟悉道路，至少也需兩日。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

可越是急，越不能亂。

一步老人教他的最後一句話仍在耳邊。

看十步。

走一步。

獨孤雲坐在藥廬外的雪地上。

面前攤著一張赫連寒畫出的簡圖。

圖上只有幾道粗略山脈。

一條河。

兩座峽谷。

還有一個以刀尖刺出的黑點。

「這便是孤狼谷？」

獨孤雲問。

赫連寒點頭。

「雪狼城往西一百四十里。」

「從正路走，先過白骨坡，再沿凍河向北。」

「兩日可到。」

阿勒坦娜站在一旁。

「若抄鷹背嶺呢？」

赫連寒看她一眼。

「你走得過去。」

「孩子與穆薩走不過去。」

「我們也沒打算帶他們去。」

阿勒坦娜道。

穆薩需要留在藥廬養傷。

被救出的孩子，也要送回鷹落部。

薩爾罕會留下照看師父。

至少表面上如此。

獨孤雲看向薩爾罕。

「你真不去？」

薩爾罕正在替彎劍纏上新布。

「我去另一條路。」

赫連寒皺眉。

「哪條？」

「送信人離開藥廬後向東。」

薩爾罕道：「東面沒有通往孤狼谷的正路。」

「若他仍要前往谷中，只可能繞過黑牙峰南麓。」

「那裡是無月教舊道。」

赫連寒道：

「你想截他？」

「想看他從哪裡進谷。」

「一個人？」

「一個人比較安靜。」

赫連寒冷笑。

「死時也安靜。」

薩爾罕將劍歸鞘。

「你死時應該很吵。」

兩人又要爭執。

灰衣少女從藥廬內探出頭。

「傷者要睡。」

赫連寒與薩爾罕同時閉嘴。

少女看向獨孤雲。

「你也別在門口踩來踩去。」

獨孤雲低頭。

自己不知不覺間，已在雪地留下七八個腳印。

他方才一邊看圖，一邊思考孤狼谷的路。

身體卻隨念頭來回移動。

每一次想到危險。

腳便換一個位置。

每一次想到顧長生。

又不自覺向前半步。

一步老人教他在雪峰上不留多餘腳印。

可離開峰頂後，他仍會在不經意間露出心中所想。

少女道：

「山上白學了？」

獨孤雲問：

「我只是在想路。」

「路在圖上。」

少女道：「你想路，腳為何要動？」

「習慣。」

「那便改。」

少女關門前又道：

「真正的高手看一眼你的腳。」

「便知道你想去哪裡。」

門重新合上。

赫連寒看著獨孤雲腳印。

「她說得沒錯。」

「你方才最先朝西。」

「後來又向北。」

「最後停在東北。」

獨孤雲問：

「你看出什麼？」

「你先想正路。」

「又想阿勒坦娜所說的鷹背嶺。」

「最後想到薩爾罕要走的無月舊道。」

赫連寒道：「若我是敵人。」

「只要看你的腳。」

「便知道你心裡有幾條路。」

獨孤雲沉默。

過去他觀察別人的破綻。

卻很少想到，自己的腳步也會洩露念頭。

眼神會騙人。

語言會騙人。

兵器也能故意引人誤判。

腳卻很難。

因為人在真正要行動之前。

重心會先改變。

腳尖會先轉向。

膝蓋會先鬆。

這些都是比招式更早出現的答案。

阿勒坦娜蹲下。

在圖上指向白骨坡。

「這裡不能走。」

赫連寒道：

「為何？」

「太明顯。」

「正因明顯，才可能沒人。」

「顧無生知道你會這樣想。」

阿勒坦娜道：「他從草原一路引我們到大漠，又引上雪峰。」

「他最喜歡的不是埋伏。」

「是讓人以為自己避開了埋伏。」

獨孤雲看向圖。

三條路。

正路。

鷹背嶺。

無月舊道。

每一條都可能有人等。

問題不只是選哪條。

而是顧無生希望他選哪條。

赫連寒問：

「你打算怎麼走？」

獨孤雲沒有立即回答。

若依過去。

他會比較地勢。

計算時間。

推測敵人佈置。

選出最不容易中伏的一條。

但一步老人說過。

真正好的步法，不是每一步都避開危險。

而是不能把自己逼到死路。

選路也是如此。

若只求避開所有風險。

最後可能哪裡都去不了。

「先走正路。」

獨孤雲道。

赫連寒有些意外。

「你明知最可能有伏兵？」

「正因知道。」

「還走？」

「至少知道危險大概在哪裡。」

獨孤雲指向白骨坡。

「鷹背嶺與無月舊道，我們都不熟。」

「未知太多。」

「正路雖容易被埋伏。」

「也最容易看懂。」

阿勒坦娜問：

「若敵人算到你會這樣選？」

「那便讓他們算對。」

獨孤雲道：「猜路不能決定勝負。」

「走到路上之後。」

「腳下才算。」

赫連寒看了他片刻。

「上一次你還總想找最聰明的答案。」

「現在呢？」

「聰明的路未必走得完。」

獨孤雲收起地圖。

「我們明日出發。」

——

翌日清晨。

穆薩服藥後再次睡去。

薩爾罕先行離開。

他沒有告別太久。

只在經過獨孤雲身旁時停了一下。

「孤狼谷裡若見到向下彎劍。」

「先看左手。」

獨孤雲問：

「為何？」

「顧無生左眼已瞎。」

薩爾罕道：「他與人交手時，會讓敵人習慣從他左側進攻。」

「但真正的殺招藏在左手。」

「你見過？」

「沒有。」

「那如何知道？」

「我師父說的。」

薩爾罕看向藥廬。

「二十三年前，顧無生還不是現在這樣。」

「他左手用的不是掌。」

「是劍鞘。」

獨孤雲記下。

「你也小心。」

薩爾罕淡淡道：

「我不走你們的路。」

說完便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在雪中很輕。

卻沒有刻意掩藏。

每一步都向東。

沒有回頭。

赫連寒看著他的背影。

「這種人若死了。」

「多半不是武功不夠。」

阿勒坦娜問：

「是什麼？」

「話太難聽。」

赫連寒道：「救他的人都可能臨時改主意。」

——

獨孤雲、赫連寒與阿勒坦娜三人離開藥廬。

沒有帶孩子。

也沒有帶穆薩。

三人先沿雪谷向西。

白骨坡距離黑牙峰不遠。

正午之前便能抵達。

路上積雪比雪峰薄。

許多地方已露出凍土。

赫連寒走在最前。

阿勒坦娜居中。

獨孤雲殿後。

這安排不是因武功高低。

而是三人各有所長。

赫連寒熟悉北地道路。

阿勒坦娜能察覺遠處動靜。

獨孤雲則負責查看身後是否有人跟蹤。

走出十里後。

阿勒坦娜忽然問：

「有沒有人？」

獨孤雲道：

「沒有腳印。」

「所以沒人？」

「不一定。」

他看向路旁枯樹。

樹枝上積雪有幾處脫落。

像曾被人碰過。

可地上沒有相應痕跡。

有人可能借樹而行。

也可能只是風雪所致。

過去他會立即停下查看。

現在卻沒有。

阿勒坦娜問：

「不去看？」

「看過了。」

「你只看了一眼。」

「足夠知道現在追不上。」

獨孤雲道：「若真有人借樹跟蹤。」

「我們停下，他也會停。」

「在這裡查不出更多。」

「那便不管？」

「管。」

「只是繼續走。」

阿勒坦娜看了他一眼。

「你變了。」

「哪裡？」

「以前遇到線索。」

「一定要弄清楚。」

「現在不想知道？」

「想。」

獨孤雲道：「但不是每一個問題，都要在原地解答。」

他看向前方赫連寒的背影。

「路走下去。」

「答案可能自己出現。」

——

白骨坡名字可怕。

實際上並無遍地白骨。

只有許多灰白色石塊。

散落在起伏坡地。

遠看像無數獸骨。

傳說很久以前，北地兩支部族曾在此交戰。

戰後死者無人收葬。

大雪連下七日。

屍骨全被掩埋。

後來風雪剝去地面。

露出的卻不是骨頭。

而是與骨色相同的石頭。

有人說那是死者化成。

也有人說白骨坡本來就如此。

北地人不太在意哪一種是真的。

因為不論石頭還是骨頭。

都不能填飽肚子。

白骨坡道路狹窄。

兩側皆是低丘。

正適合埋伏。

赫連寒停在坡口。

「從這裡開始。」

「不能騎馬。」

三人將馬繫在一處背風石後。

阿勒坦娜取出短弓。

試了試弓弦。

右臂仍未完全恢復。

但已能射出六七成力道。

赫連寒拔刀。

獨孤雲仍沒有劍。

他的直背刀留在鷹落谷古殿。

此刻腰間只有一柄從藥廬借來的短柴刀。

刀長不過一尺半。

刃口也不算鋒利。

赫連寒看了一眼。

「你真要用這個？」

「有什麼問題？」

「砍柴夠。」

「砍人不夠。」

獨孤雲道：

「若必須靠刀鋒砍開。」

「那大概已經走錯位置。」

赫連寒冷笑。

「學了幾日步法。」

「說話倒像老不死了。」

三人進入白骨坡。

風聲忽然小了。

兩側山丘擋住大半寒風。

反而讓四周更加安靜。

沒有鳥。

沒有獸。

甚至沒有雪落聲。

阿勒坦娜低聲道：

「太靜。」

赫連寒道：

「這裡本就少有活物。」

「不是沒有。」

阿勒坦娜指向一塊白石旁。

那裡有幾粒鼠糞。

尚未被雪覆住。

附近應有沙鼠或雪鼠。

可此刻一隻也看不見。

動物比人更早察覺危險。

獨孤雲蹲下。

看向地面。

路上有許多舊腳印。

有馬蹄。

也有人跡。

近兩日沒有下大雪。

痕跡仍然清楚。

其中幾道腳印很怪。

鞋底向前。

落足方向卻略向後拖。

像有人倒著走。

赫連寒也看見。

「故意擾亂方向。」

獨孤雲點頭。

「至少三人。」

「你怎麼知道？」

「腳印深淺不同。」

獨孤雲指向三處。

「一人較重。」

「一人左腳有傷。」

「另一人步距很小。」

阿勒坦娜問：

「去了哪裡？」

獨孤雲看著腳印。

它們一會兒向前。

一會兒向後。

又在幾處白石旁完全消失。

若只看足印，無法判定。

他抬頭看兩側山坡。

左側石面有一道新刮痕。

右側枯草則被壓倒。

兩邊都可能有人。

「不追。」

他道。

赫連寒問：

「繼續走？」

「對。」

三人再次向前。

走出不到百步。

前方出現一具屍體。

是名中年商人。

穿厚皮袍。

背靠白石坐著。

胸口沒有明顯外傷。

臉上卻結著一層薄冰。

像已死去很久。

赫連寒上前半步。

獨孤雲忽然拉住他。

「別靠近。」

赫連寒停下。

「機關？」

「不知道。」

獨孤雲撿起一塊小石。

丟向屍體旁。

石頭落地。

沒有反應。

又丟一塊。

仍然無事。

赫連寒道：

「看來沒有。」

獨孤雲卻沒有放鬆。

「太乾淨。」

「什麼太乾淨？」

「他身旁沒有腳印。」

屍體坐在路中。

四周雪面平整。

若是自己走到此處死去。

至少會留下足跡。

若被人搬來。

也會有搬運痕跡。

除非屍體在落雪前便已在此。

可他的臉上冰層很薄。

衣角也沒有被新雪埋住。

死亡不會超過半日。

阿勒坦娜搭箭。

「有人從上面放下來。」

獨孤雲抬頭。

兩側山坡都有凸石。

其中一塊石後，露出極細黑線。

線與屍體後領相連。

赫連寒道：

「又是吊著？」

「不是。」

獨孤雲看出黑線繃得很緊。

「是拉著。」

他沿黑線向上看。

線另一端藏在石後。

可能連著弩機。

也可能連著更大的陷阱。

若有人碰動屍體。

便會觸發。

赫連寒道：

「繞過。」

三人貼著路邊前行。

剛走出十步。

屍體忽然倒下。

不是他們碰動。

而是上方黑線被人主動割斷。

屍體倒地的一瞬。

胸前皮袍裂開。

數十枚黑色鋼珠滾落。

鋼珠落在雪中。

沒有爆炸。

也沒有毒煙。

只是一路向下滾。

經過三人腳邊。

赫連寒皺眉。

「這算什麼？」

獨孤雲看著鋼珠滾動方向。

雪坡本來極緩。

鋼珠卻全向右側滾去。

說明右側地勢比眼睛所見更低。

表層雪覆住了一條凹槽。

「不是殺人。」

他道。

「是逼我們看右邊。」

話音未落。

左側山坡射下三支弩箭。

阿勒坦娜早有準備。

一箭射出。

空中撞偏其中一支。

赫連寒彎刀連斬。

擋下第二支。

第三支直取獨孤雲。

他沒有用柴刀格擋。

腳下向右半步。

正要避開。

卻在落足前停住。

右側雪面下可能藏有凹槽。

甚至陷坑。

弩箭只是逼他向右。

他立刻收腳。

改向前走。

不是跳。

也不是退。

只在箭鋒抵達前，向前跨入一塊白石陰影。

弩箭從背後擦過。

射入雪地。

阿勒坦娜道：

「左邊有人！」

她抬弓。

山坡上已無人影。

赫連寒要追。

獨孤雲道：

「別去。」

「他們只有三箭。」

「射完便走。」

「你追不上。」

赫連寒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只有三箭？」

「若要殺我們。」

「方才應該連射。」

獨孤雲道：「他們只是試探。」

「試探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腳下。

方才那一箭逼來時。

他原本向右。

最後改向前。

敵人或許正在看他上過雪峰後，腳下有何不同。

這一段白骨坡不是單純伏擊。

更像一場考試。

顧無生想知道。

一步老人究竟教了他什麼。

獨孤雲望向山坡。

「試我的腳。」

——

接下來的路，陷阱愈來愈多。

卻都不像真正要取命。

一段路上埋著細線。

踩中後，只會從樹上落下一袋灰粉。

另一處石後藏著彈簧木棍。

擊中也不致命。

卻會將人逼向左側薄冰。

還有一處，地上插著七柄沒有開鋒的短刀。

刀與刀之間留有空隙。

像刻意佈成一座小陣。

赫連寒看了片刻。

「顧無生把我們當孩子？」

阿勒坦娜道：

「孩子的陷阱不會這麼麻煩。」

獨孤雲走入短刀陣。

沒有拔刀。

只看刀柄方向。

七柄短刀插得深淺不同。

有的向左斜。

有的向右偏。

看似凌亂。

實際上每柄刀都指向下一處落腳點。

若順著刀尖避開。

便會走入陣中央。

中央雪面最平。

也最像安全之處。

獨孤雲撿起一塊石頭。

丟向中央。

轟！

雪面塌陷。

下面是一個深坑。

坑底沒有尖刺。

只有一面銅鏡。

銅鏡朝上。

映出天空與獨孤雲的臉。

赫連寒走近。

「挖坑只為放鏡子？」

鏡面上刻著兩行字：

眼見之路，未必是路。

腳走之處，方知其真。

阿勒坦娜道：

「像一步老人說的話。」

獨孤雲搖頭。

「不一樣。」

一步老人教他看天地。

不是懷疑所有眼睛看到的東西。

顧無生這句話卻在引他相信：

只有親自踩過，才算真。

可有些地方一踩便死。

若所有路都要用腳驗證。

只是另一種愚蠢。

獨孤雲以柴刀挑起銅鏡。

鏡子背面還刻著一句：

不敢落足，何以破敵？

赫連寒道：

「在激你。」

「是。」

「要不要回他一句？」

「他看不見。」

「未必。」

赫連寒抬頭望向山丘。

「一路上總有人看著。」

獨孤雲想了想。

以柴刀在雪面寫下八個字：

落足有因，並非有膽。

寫完後，他繞過深坑。

沒有回頭。

阿勒坦娜看著那八個字。

「你在和顧無生論武？」

「不是。」

「那寫給誰？」

「寫給自己。」

獨孤雲道：「有人一直告訴我，只有向前才算勇敢。」

「可有些步不走。」

「也是選擇。」

——

過了白骨坡。

地勢逐漸開闊。

前方是一條結冰河流。

冰面向西延伸。

兩側皆是黑色山石。

赫連寒道：

「沿凍河走。」

「再過六十里便是雪狼城邊界。」

三人踏上冰面。

冰層很厚。

足以承受馬匹。

但表面光滑。

普通步法很難穩定。

赫連寒走得最快。

北地人自幼熟悉冰雪。

腳掌落下時略向外分。

重心低沉。

刀鞘偶爾點地。

阿勒坦娜則以小步前行。

速度不快。

卻很穩。

獨孤雲踏上冰面第一步。

腳底便微微一滑。

雪峰上的新雪柔軟。

落腳時能借雪層調整。

冰面卻不給任何餘地。

一旦方向不對。

力道便會整個滑出去。

赫連寒回頭。

「一步老人沒教你走冰？」

「沒有。」

「看來他只會走雪。」

獨孤雲沒有理會譏諷。

繼續嘗試。

第二步。

他將重心放低。

腳掌平落。

仍然滑了半寸。

第三步。

改用腳尖先落。

身體向前。

差點失去平衡。

赫連寒道：

「別想著站穩。」

「什麼？」

「冰上本來就站不穩。」

赫連寒滑回他身旁。

「你越想把腳釘在地上。」

「上身越僵。」

「一滑便整個倒。」

「那要如何？」

「讓它滑。」

赫連寒一腳踏出。

腳掌沿冰面向前滑出一尺。

另一腳再跟上。

不是尋找絕對穩固的落點。

而是將滑動本身變成前進。

「雪峰教你每一步都要落穩。」

赫連寒道：「冰河上若每一步都想停。」

「只會更慢。」

獨孤雲看著他的腳。

「所以不必落穩？」

「不是。」

赫連寒道：「穩不一定是不動。」

「滑得可控，也是穩。」

這句話讓獨孤雲心中一動。

他一直以為步法之根在於落足。

可落足不等於靜止。

船在水上搖晃。

騎手在馬上奔馳。

他們的穩，從來不是不動。

而是在變化中仍能控制自己。

獨孤雲重新踏步。

不再對抗冰面的滑動。

右腳向前滑。

左腳在後方控制方向。

起初很慢。

身體也數次晃動。

但走出數十步後，逐漸掌握節奏。

冰面上的步法與雪地不同。

雪地要減少下陷。

冰面則要利用滑行。

雪中每一步清楚分開。

冰上兩步卻相互連接。

前腳尚未完全停。

後腳已開始推動。

像流水。

也像江南柔劍。

獨孤雲忽然明白。

步法本身也有剛柔。

雪峰上的步法重在完整。

每一步獨立。

冰河上的步法則要連續。

一步生下一步。

若強行將雪中所學照搬。

只會處處受限。

同一種道理。

在不同天地中也需改變。

赫連寒看他逐漸加速。

「學得不慢。」

獨孤雲道：

「因為你教得比一步老人清楚。」

赫連寒臉上微有得色。

「他若真有本事。」

「怎麼不直接教？」

「他教的是怎麼自己學。」

赫連寒的笑意淡了。

「那便還是他更會說。」

——

三人沿冰河前行。

最初各自走各自的節奏。

半個時辰後。

獨孤雲已能與赫連寒並肩。

再過一個時辰。

他開始故意改變步幅。

時而長。

時而短。

在冰面上留下不規則滑痕。

阿勒坦娜問：

「你在做什麼？」

「試著讓人看不出下一步。」

「為何？」

「少女說過。」

獨孤雲道：「高手看腳，能知道人想去哪裡。」

「若步法太規整。」

「便容易被預測。」

赫連寒道：

「亂走便不會被看穿？」

「亂也有規律。」

獨孤雲道：「故意一長一短。」

「久了也能被算出。」

「那如何？」

獨孤雲沒有回答。

他也還在想。

阿勒坦娜忽然道：

「不要讓腳決定。」

獨孤雲看她。

「草原騎射時。」

「馬不會完全照騎手每一次用力奔跑。」

「牠會看地面。」

「看風。」

「也會避開自己害怕的東西。」

阿勒坦娜道：「好的騎手不是控制馬每一步。」

「是讓自己與馬同時決定。」

「你在冰上。」

「也可以讓冰決定一部分。」

獨孤雲低頭。

冰面有極細微坡度。

有些地方光滑。

有些地方覆著薄霜。

若每一步都由自己刻意安排。

自然會留下人的規律。

可若順著地面變化。

步幅便會隨環境而變。

對手想預測的，不再只是他。

還要同時看冰面。

看風。

看坡度。

獨孤雲放鬆雙腿。

讓滑行自然延長。

遇到薄霜便縮短。

遇到斜坡便借勢轉向。

步伐不再為了亂而亂。

也不再只由心中念頭決定。

人與地勢一同完成。

赫連寒看了片刻。

忽然一刀斬來。

毫無預兆。

彎刀貼著冰面。

削向獨孤雲腳踝。

獨孤雲沒有跳。

在冰面跳起後落下更難控制。

他順著前滑之勢。

右腳稍收。

左腳向外一轉。

整個人沿弧線滑開。

彎刀落空。

赫連寒第二刀橫斬腰間。

獨孤雲身體後仰。

並不強行停步。

讓原有滑勢帶著自己從刀下穿過。

第三刀從上方劈落。

封住前路。

獨孤雲腳尖點在一處薄霜上。

摩擦增大。

滑行速度驟減。

赫連寒刀鋒劈在他前方。

若他仍以原來速度前進。

正好撞上。

赫連寒收刀。

「不錯。」

阿勒坦娜冷聲道：

「你出刀前不能說一聲？」

「說了還叫試？」

赫連寒看向獨孤雲。

「方才若在平地。」

「你怎麼躲？」

獨孤雲想了想。

「第一刀側步。」

「第二刀退。」

「第三刀可能只能擋。」

「所以不是你的步法變快。」

赫連寒道：「是冰替你走了。」

獨孤雲點頭。

「真正的步法。」

「也許不是腳有多快。」

「而是能不能讓天地替自己省力。」

赫連寒道：

「別高興太早。」

「敵人也踩在同一塊地上。」

「天地不只幫你。」

獨孤雲道：

「所以要先看出。」

「哪一處地勢更適合誰。」

這便是位置。

一個人站在哪裡。

比他手中拿什麼，有時更加重要。

重刀站在狹窄通道。

刀勢無法完全展開。

長槍被逼入貼身距離。

槍的長處便成阻礙。

神箭手若失去遠距離與視野。

箭便無法主宰選擇。

彎劍在寬闊處可以繞行。

在貼牆之地卻可能受限。

過去獨孤雲總想看破招式。

如今他開始看：

什麼位置，讓對手無法使出最舒服的招式？

破綻未必只在招中。

也可能由腳下創造。

——

冰河走到盡頭時。

天色已近黃昏。

河岸有一座廢棄獵屋。

門板破裂。

屋頂卻尚能遮風。

三人決定在此休息一夜。

赫連寒進屋查看。

沒有埋伏。

阿勒坦娜在附近找到一些乾枯狼糞。

「狼群不久前來過。」

赫連寒道：

「正常。」

「這裡接近孤狼谷。」

「狼比人多。」

三人生火。

吃的是硬餅與風乾肉。

獨孤雲一路思考步法。

吃飯時仍低頭看著火焰。

赫連寒將一塊肉丟到他面前。

「再想下去。」

「肉也要走了。」

獨孤雲接住。

「我在想一件事。」

「腳？」

「是。」

赫連寒嘆了一聲。

「你現在比愛劍的人更無聊。」

阿勒坦娜問：

「想什麼？」

獨孤雲道：

「雪峰上。」

「一步老人教我不能留下多餘腳印。」

「可真正交手時。」

「腳印多不多並不重要。」

赫連寒道：

「當然。」

「有人要殺你。」

「難道還會先數你走幾步？」

「那他要我練的是什麼？」

赫連寒把肉放進火旁烘烤。

「你不是已經學會？」

「只學會一部分。」

獨孤雲看著火。

「少留腳印不是目的。」

「而是讓每一步都有用。」

「可有用又分很多種。」

「避開攻擊有用。」

「靠近敵人有用。」

「改變角度也有用。」

「甚至故意留下一個腳印誤導追兵，也有用。」

阿勒坦娜道：

「所以不是少。」

「是不要浪費。」

獨孤雲點頭。

「手上招式浪費一次。」

「可能只是失去先機。」

「腳下浪費一次。」

「可能便站到死地。」

赫連寒道：

「北地刀客學刀。」

「第一件事不是砍。」

「是站。」

「刀再重。」

「腳下不穩，也只是拖累。」

「第二件事呢？」

「走。」

「第三件事才出刀？」

赫連寒搖頭。

「第三件事是摔倒後怎麼起來。」

獨孤雲一怔。

赫連寒道：

「你總想每一步都對。」

「可人一定會倒。」

「真正活得久的。」

「不是從不犯錯。」

「是犯錯後仍能站起。」

獨孤雲想起雪坡銅鈴。

前幾日他每次聽見鈴響，便立刻被錯誤影響。

後面的腳更亂。

直到不再執著於那一聲。

才真正獲准上峰。

步法不只在落足之前與落足之時。

也在落錯之後。

如何不讓一個錯誤，變成第二個、第三個。

每敗必悟。

卻不能沉在敗中。

每勝必省。

也不能因勝而停步。

阿勒坦娜忽然起身。

走到屋外。

獨孤雲與赫連寒同時停下談話。

「怎麼了？」

阿勒坦娜沒有回答。

她蹲在地上。

手指摸過一處薄雪。

雪面有一個極淡腳印。

就在獵屋門外。

腳印比他們更早留下。

但不超過一天。

獨孤雲走近。

「一個人。」

赫連寒道：

「也可能故意只留一人的痕跡。」

腳印向獵屋而來。

卻沒有離開。

三人方才進屋時，裡面明明無人。

阿勒坦娜抬頭。

「屋頂。」

赫連寒瞬間拔刀。

獨孤雲卻先看向地面。

腳印最後落在門前。

沒有踮腳痕跡。

也沒有起跳時加深。

若人躍上屋頂。

此處應有更重落足。

除非輕功極高。

或借了其他東西。

獨孤雲沿牆查看。

屋後有一根斷木。

斷木上留著細微鞋痕。

對方先踩斷木。

再借牆角上屋。

三人同時退開。

屋頂安靜。

赫連寒彎刀一揮。

刀氣斬向屋簷。

積雪大片落下。

沒有藏人。

只掉下一件黑色斗篷。

斗篷中裹著一隻死狼。

狼腹被剖開。

裡面塞著一封信。

阿勒坦娜皺眉。

「又是顧無生？」

赫連寒挑開狼屍。

信封沒有半翼標記。

而是一道紅色劍痕。

獨孤雲拆開。

裡面寫著：

獨孤雲。

聽聞你在北地學刀、學箭、學步。

可還記得自己的劍？

孤狼谷不見不散。

落款只有一個字。

——風。

獨孤雲盯著那個字。

赫連寒問：

「是誰？」

「百劍大會上的快劍少年。」

「名字？」

「風無影。」

阿勒坦娜道：

「他為何知道你在北地？」

獨孤雲也不知道。

百劍大會後。

風無影便離開名劍城。

兩人曾有過一次交手。

他的劍極快。

快到獨孤雲即使取勝，也不得不承認，在純粹速度上遠不及他。

當時獨孤雲一直思考：

速度是否就是劍道？

如今風無影竟也到了孤狼谷。

是顧無生邀來？

還是收到其他消息？

赫連寒看著死狼。

「這不是送信。」

「是挑戰。」

狼腹剖開。

信藏其中。

對方顯然想說：

若獨孤雲不去。

下一次被剖開的可能不是狼。

阿勒坦娜檢查傷口。

「一劍。」

「從腹部切開。」

「非常快。」

獨孤雲看向屋頂。

風無影不只快劍。

輕功也比百劍大會時更高。

門前只有一個淺印。

斷木、牆角與屋頂之間的借力幾乎沒有多餘痕跡。

這種腳下功夫。

與一步老人所教完全不同。

一步老人要每一步完整。

風無影卻可能將十步壓成一步。

他的快，不只在手。

更在腳。

赫連寒問：

「你要與他比快？」

獨孤雲合上信。

「不比。」

「怕輸？」

「一定會輸。」

赫連寒笑了。

「你倒誠實。」

「他的快本就勝我。」

獨孤雲道：「若這些日子他又有進步。」

「我更追不上。」

阿勒坦娜問：

「那如何勝？」

獨孤雲看向門前那個腳印。

「不追。」

——

夜深後。

三人輪流守夜。

赫連寒先守。

阿勒坦娜第二。

獨孤雲最後。

天將亮時。

他走出獵屋。

冰河上泛著微白晨光。

地上仍留著昨日三人的足跡。

風無影那個淺印也在。

獨孤雲站到腳印旁。

模仿對方起步。

左腳稍前。

右腳發力。

身體瞬間前衝。

只一步便跨出丈餘。

可落地時，重心太急。

腳下滑了一下。

他又試第二次。

這次控制更好。

速度卻慢了。

第三次。

他將內力運至腿部。

起步更快。

落足也更重。

雪面整片裂開。

這不是他的路。

風無影的快，是多年磨練。

身體、內力、劍法與步法早已連成一體。

若只模仿外形。

永遠只能學到一個影子。

獨孤雲停下。

不再嘗試。

他看向前方。

風無影一步跨出丈餘。

自己或許要兩步。

甚至三步。

若比誰先到。

必輸。

可交手不是奔跑。

人可以快。

劍也可以快。

但攻擊必須到達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由目標決定。

若他提前站在風無影必須經過的地方。

快慢便失去原本意義。

就像箭。

箭比人快。

可破箭不必追上箭。

只要看出它要去哪裡。

獨孤雲拔出柴刀。

刀尖指向空處。

他想像風無影從前方出劍。

第一劍快刺咽喉。

自己若退。

第二劍必然更快追來。

若格擋。

便要與快劍比反應。

都不是好選擇。

他向左半步。

不是躲第一劍。

而是走向風無影下一次變招時最不舒服的位置。

又向前一步。

逼近劍臂內側。

再轉身。

讓對方快劍需要重新調整方向。

三步。

不快。

卻每一步都在改變對方能出劍的空間。

獨孤雲反覆演練。

步數逐漸減少。

最後只剩兩步。

第一步，離開劍鋒最直接的路。

第二步，站到對方必須重新選擇的位置。

他沒有真的看見風無影如今的劍。

所以這些仍只是想像。

一步老人說過。

看十步。

走一步。

不是先把所有變化定死。

而是看見可能。

仍只準備當下最必要的一步。

「你在和鬼打架？」

阿勒坦娜聲音從身後傳來。

獨孤雲收刀。

「吵醒你了？」

「沒有。」

她走到旁邊。

「你在想風無影？」

「是。」

「你沒見過他現在的劍。」

「所以只是想原理。」

「想出來了？」

獨孤雲道：

「快的人，希望你也快。」

「為何？」

「你若跟著他的速度。」

「便會一直回應。」

「他先出一劍。」

「你回一招。」

「他再出第二劍。」

「節奏始終在他手裡。」

阿勒坦娜點頭。

「與箭一樣。」

「弓手射哪裡。」

「你便躲哪裡。」

「一直躲，便永遠是獵物。」

獨孤雲道：

「所以不能只快一步。」

「要讓他改變。」

「如何讓他改？」

「站到他不想讓我站的地方。」

腳下功夫最重要的。

也許不是移動本身。

而是位置帶來的選擇權。

一個人若總站在對手安排的位置。

武功再高也只是應對。

若能先占據關鍵之處。

便能逼對手改招。

甚至逼對手犯錯。

阿勒坦娜看向冰河。

「弓手最討厭敵人站在哪裡？」

獨孤雲問。

「很多地方。」

「例如？」

「太遠。」

「箭會受風。」

「太近。」

「來不及再射。」

「背著太陽。」

「看不清。」

「站在人群中。」

「不敢射。」

阿勒坦娜道：「沒有一個位置能破所有箭。」

「但每一支箭，都有它最不舒服的位置。」

獨孤雲笑了。

「一步老人若聽見。」

「大概會說你比他會教。」

「他只教一步。」

阿勒坦娜道：「我教四個地方。」

「自然比他多。」

——

清晨過後。

三人再次出發。

離孤狼谷只剩一日路程。

地勢從冰河逐漸轉為山林。

林中樹木高大。

枝葉覆雪。

道路狹窄。

赫連寒愈走愈慢。

「這裡接近雪狼城領地。」

「卻沒有巡邏騎兵。」

獨孤雲問：

「平日應該有？」

「至少會有兩隊。」

「顧無生動了手？」

「不一定。」

赫連寒神色冷了下來。

「也可能城裡有人不想管。」

雪狼城並非只有赫連氏一脈。

城中還有幾個依附多年的北地家族。

赫連寒雖是少主。

卻未必能讓所有人聽命。

若有人與半翼合作。

孤狼谷之行便不只是外敵設局。

還可能牽涉雪狼城內部。

走到林中一處岔道。

赫連寒停下。

左路較寬。

右路狹窄。

兩邊都通往孤狼谷。

「走右邊。」

他道。

獨孤雲問：

「為何？」

「左路經過雪狼城外哨。」

「如今哨兵不見。」

「反而更危險。」

阿勒坦娜看向右路。

「右路有狼。」

雪地上有一串新鮮狼足印。

至少十餘匹。

赫連寒道：

「狼比人好懂。」

獨孤雲點頭。

三人選擇右路。

走出不遠。

狼群出現了。

十六匹灰狼。

分散在林間。

沒有立刻進攻。

只遠遠跟隨。

領頭是一匹獨眼黑狼。

體形比其餘狼更大。

赫連寒看見牠。

神色微變。

「你認識？」

獨孤雲問。

「不認識。」

「但牠認識人。」

黑狼沒有像野狼般避開兵器。

反而始終盯著赫連寒的刀。

赫連寒向左。

牠也向左。

赫連寒向前。

狼群便從兩側散開。

像在封鎖退路。

阿勒坦娜道：

「有人養的。」

「雪狼城有人馴狼。」

赫連寒道：「但不該出現在這裡。」

狼群跟了兩里。

仍不攻擊。

獨孤雲觀察牠們腳步。

狼與人不同。

前腳落下。

後腳常踩入前腳舊印。

所以足跡比實際步數少。

一步老人所說不留多餘腳印。

狼天生便懂。

不是因為追求輕功。

而是為節省力量。

也減少聲音與痕跡。

黑狼忽然停下。

其他狼同時散開。

赫連寒握刀。

「要來了。」

第一匹灰狼從左側撲出。

赫連寒刀背橫掃。

沒有殺。

只將牠擊飛。

第二匹從右側咬向阿勒坦娜小腿。

她抽出短刀。

獨孤雲卻先一步踩到狼前方。

不是攻擊。

而是將腳落在牠準備踏下的地方。

灰狼前爪被逼改向。

身體頓時失去原本撲擊軌跡。

獨孤雲側身。

手掌按住狼頸。

借牠自身衝力將其帶向旁邊雪地。

灰狼翻滾落地。

很快爬起。

卻沒有受重傷。

阿勒坦娜道：

「你連狼也不殺？」

「牠們在試探。」

「狼不會試探這麼久。」

赫連寒道：「有人在等我們露出步法。」

狼群接連進攻。

每次只出一兩匹。

不求撕咬致命。

更像逼三人移位。

獨孤雲不拔柴刀。

只以步法引開。

狼撲直線。

中途難以改向。

只需在牠躍起後半步變位。

便能避開。

但狼群彼此配合。

第一匹逼他向左。

第二匹便從左側等候。

第三匹又封後路。

若只看眼前一匹。

很快便會被逼入包圍。

獨孤雲開始看整個狼群。

看哪一匹尚未動。

看哪一處林木最密。

看地上哪些雪層鬆軟。

他不再只是躲狼。

而是選擇每次閃避後的位置。

第一步避開撲咬。

第二步讓自己靠近樹幹。

狼群不能從背後包夾。

第三步又將追來的狼引向低枝。

牠躍起時撞落大片積雪。

擋住後方同伴視線。

黑狼一直沒有動。

只在遠處看。

獨孤雲忽然明白。

牠才是真正的弓手。

其餘狼是箭。

黑狼用狼群逼迫他移動。

等他進入最不利位置時，才會親自撲殺。

「別看攻來的狼！」

獨孤雲喝道。

赫連寒立即明白。

彎刀斬向空處。

不是殺狼。

而是斬斷一棵小樹。

樹幹倒下。

擋住狼群左側路線。

阿勒坦娜也退到一塊巨石旁。

不再讓狼群從四面進攻。

三人各自占住位置。

狼群的包圍被林木切開。

黑狼終於動了。

牠從正面衝向獨孤雲。

速度極快。

卻沒有立刻躍起。

距離三丈時。

忽然轉向。

撲向阿勒坦娜。

先前盯著赫連寒的刀。

衝向獨孤雲。

全是欺騙。

真正目標一直是手臂受傷的阿勒坦娜。

阿勒坦娜舉弓已晚。

黑狼近在眼前。

獨孤雲沒有追牠。

人追不上全力奔跑的狼。

他反而向右踏出一步。

那裡是黑狼若要咬中阿勒坦娜，必須經過的位置。

黑狼奔得再快。

仍要到達目標。

獨孤雲提前站在路上。

黑狼若不改向。

便會撞上他。

若改。

便失去撲擊最強的一刻。

黑狼在最後一丈轉身。

利爪擦過獨孤雲胸前。

獨孤雲沒有硬擋。

腳下順勢旋轉。

左手托住狼腹。

借牠轉向之力向上一送。

黑狼越過阿勒坦娜。

撞進雪堆。

赫連寒刀鋒已到。

卻在狼頸前停下。

黑狼抬頭。

沒有逃。

也沒有再攻。

遠處林中忽然響起一聲口哨。

狼群全數後退。

很快消失於樹間。

赫連寒看向哨聲方向。

「追！」

他剛踏出一步。

獨孤雲再次攔住。

「別追狼。」

「追吹哨的人。」

「同一方向。」

「不是。」

獨孤雲指向黑狼離開處。

「狼向北。」

「哨聲在西。」

「對方故意讓狼群往另一邊跑。」

赫連寒立即轉向西面。

三人追入林中。

前方沒有明顯腳印。

吹哨者早已準備退路。

只在幾棵樹幹上留有借力痕跡。

獨孤雲一邊追，一邊觀察。

對方輕功很高。

每次只落地一次。

便借樹幹前行。

足跡極少。

與風無影留下信件的方式相似。

「是風無影？」

阿勒坦娜問。

「不一定。」

借樹行走並非只有風無影會。

可對方每次落足間距極長。

確實像快劍少年。

追出兩里。

前方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青衣。

長劍。

背對三人。

赫連寒停下。

阿勒坦娜搭箭。

獨孤雲卻已認出那道背影。

「風無影。」

青衣少年轉身。

比百劍大會時瘦了些。

眼神也更冷。

腰間長劍仍是當初那柄細劍。

劍鞘上卻多出七道刻痕。

「你慢了。」

這是風無影第一句話。

獨孤雲道：

「你快了。」

「你追了兩里。」

「仍然慢。」

「是。」

風無影眉頭微皺。

「你不辯？」

「追不上便是追不上。」

「那你如何與我比劍？」

獨孤雲問：

「我為何要追你？」

風無影看著他。

「因為我的劍比你快。」

「你的劍快。」

「與我要不要追，是兩回事。」

風無影右手按上劍柄。

「百劍大會時。」

「你贏了一招。」

「天下人便說你勝我。」

「可你知道。」

「你的劍沒有我快。」

「我知道。」

「那一戰不算。」

「你想再比？」

「現在。」

赫連寒走到旁邊。

「他連劍都沒有。」

風無影看向獨孤雲腰間柴刀。

「那是你的事。」

阿勒坦娜冷聲道：

「你用狼群逼我們來。」

「只是為比劍？」

「狼不是我的。」

風無影道。

赫連寒問：

「哨子呢？」

風無影從袖中取出一枚骨哨。

丟在地上。

「有人交給我。」

「誰？」

「不知道。」

「他說吹響後。」

「獨孤雲會來。」

獨孤雲看向骨哨。

與顧無生安排的方式相同。

他讓風無影站在這裡。

又以狼群將自己引來。

兩個原本便有勝負未了的人。

自然會交手。

顧無生不必現身。

只需把人放到適合的位置。

他們便會自行完成局勢。

風無影拔劍。

劍出鞘的一瞬。

空地像亮起一道寒光。

「拔刀。」

獨孤雲沒有拔柴刀。

「今日不比。」

風無影眼神更冷。

「怕輸？」

「是。」

風無影似乎沒想到他會承認。

赫連寒也看向獨孤雲。

獨孤雲繼續道：

「我現在沒有適合的劍。」

「也沒看清你如今的武功。」

「此地又有人安排我們相遇。」

「若只為證明膽量便出手。」

「便是走他替我選的路。」

風無影道：

「你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我總以為。」

「劍客被挑戰便一定要接。」

「現在呢？」

「現在知道。」

獨孤雲道：「不出劍，也可以是自己的選擇。」

風無影持劍不動。

「我等了你三個月。」

「從名劍城一路追到北地。」

「不是聽你說不比。」

「你為何一定要比？」

「因為我沒輸。」

「那便當你沒輸。」

風無影眼中怒意驟起。

「你可憐我？」

「沒有。」

「那便拔刀！」

話音未落。

風無影已到獨孤雲面前。

快。

比百劍大會時更快。

劍出之後幾乎看不見劍身。

只見寒光直指咽喉。

獨孤雲沒有拔刀。

腳下向左一步。

風無影劍鋒微偏。

劍尖仍追著咽喉。

這一變快得不可思議。

像第一劍根本沒有方向。

無論獨孤雲向哪裡，劍都能追上。

獨孤雲沒有再退。

第二步向前。

進入風無影手臂內側。

這正是清晨推演的兩步。

離開劍最直接的路。

再走到對方必須改變的位置。

風無影手腕一翻。

劍柄撞向獨孤雲胸口。

他的快劍被近身後，反應仍然極快。

獨孤雲側肩避過。

左手按向風無影持劍手肘。

風無影腳下忽然一滑。

身影已退到兩丈之外。

從出劍到撤退。

不過一瞬。

雪地只留下兩個淺印。

風無影看著獨孤雲。

「你沒有出招。」

「出了。」

「哪一招？」

「走了兩步。」

「步法不是劍法。」

獨孤雲道：

「可你方才的劍沒有刺中。」

風無影眼中光芒閃動。

下一刻，再次出劍。

這次不是直刺。

而是連續七劍。

劍光像一張銀網。

咽喉。

雙肩。

胸口。

腰腹。

膝蓋。

七處要害幾乎同時被覆蓋。

獨孤雲看不清每一劍。

也不再試圖逐一分辨。

他只看風無影的腳。

第一劍出時。

風無影右腳在前。

第二劍腰身轉動。

左腳將向前。

第三劍之後。

他必須換位，才能讓後四劍繼續保持距離。

劍可以極快。

腳卻仍需支撐。

獨孤雲沒有躲前兩劍。

因為那兩劍只是封路。

他向右半步。

衣袖被第一劍割開。

肩頭也被第二劍擦出血痕。

第三劍真正逼近胸口。

獨孤雲突然再向前。

不是退避七劍。

而是站到風無影左腳準備踏下的位置。

風無影若照原來步法前進。

兩人便會撞在一起。

他只能臨時換步。

速度第一次出現停頓。

只是一瞬。

七道劍光卻因此失去連續。

獨孤雲拔出柴刀。

沒有斬人。

刀背輕輕點在風無影劍身靠近護手之處。

鐺。

聲音很輕。

長劍卻偏開半尺。

風無影立即後退。

兩人再次分開。

獨孤雲肩頭見血。

柴刀卻已出鞘。

風無影低頭看自己的腳。

方才臨時換步。

雪地留下了一道比其他腳印更深的痕跡。

「你在看我的腳。」

他道。

「是。」

「不看劍？」

「看不清。」

獨孤雲沒有逞強。

「所以不看。」

風無影問：

「腳有劍快？」

「沒有。」

「那你如何擋？」

「劍快。」

獨孤雲道：「出劍的人不能永遠比自己的腳快。」

風無影沉默。

赫連寒站在旁邊。

第一次沒有出聲譏諷。

阿勒坦娜也放下弓。

她看得出。

獨孤雲不是變快了。

甚至比百劍大會時更慢。

可每一次移動，都讓風無影不得不調整。

過去獨孤雲應對快劍。

依靠的是眼力與判斷。

如今他不只判斷劍路。

還用腳去改變劍路。

風無影第三次舉劍。

卻沒有立刻出手。

「再來。」

獨孤雲搖頭。

「今日到此。」

「你怕我看破你的步法？」

「不是。」

「那為何停？」

「肩上的傷已證明。」

獨孤雲道：「你仍然比我快。」

「我的兩步也只在你第一次見時有效。」

「再打。」

「你會改。」

風無影冷笑。

「你以為我不改。」

「是。」

「那你也可以再改。」

「所以不必今日分完。」

獨孤雲將柴刀歸鞘。

「真正交手時。」

「沒有人會因我們尚未想清楚便停劍。」

「現在既能停。」

「為何一定要把所有變化用完？」

風無影看著他。

「你不像劍客。」

「何謂劍客？」

「被劍指著。」

「便該拔劍。」

獨孤雲道：

「那只是容易被人控制的人。」

風無影眼神一冷。

劍尖再次抬起。

卻沒有刺出。

因為林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狼。

是人。

緊接著。

一支染血短箭射入空地。

釘在風無影與獨孤雲中間。

箭尾綁著一塊雪狼城令牌。

赫連寒臉色驟變。

「城中巡騎。」

他拔起令牌。

背面刻著一個「七」字。

代表雪狼城第七巡騎隊。

令牌上全是血。

阿勒坦娜問：

「人在附近？」

赫連寒已衝向慘叫方向。

眾人立即跟上。

風無影也沒有離開。

他收劍入鞘。

身影一閃便到了最前方。

——

林外是一道狹谷。

谷中躺著七具屍體。

全是雪狼城騎兵。

馬匹不見。

兵器也被奪走。

七人死法不同。

有人中箭。

有人被刀斬。

有人胸骨碎裂。

還有一人咽喉留下彎劍傷口。

像是遭到不同門派高手圍攻。

赫連寒跪在一名尚有氣息的騎兵旁。

「誰做的？」

騎兵睜開眼。

看清赫連寒後，想要行禮。

卻連手也抬不起。

「少主……」

「別動。」

赫連寒按住傷口。

「告訴我誰做的。」

騎兵嘴中不斷湧血。

「黑衣……」

「很多……」

「他們用……各門各派……」

獨孤雲蹲下。

「伏擊在哪裡？」

騎兵艱難看向谷後。

「孤狼谷……」

「他們在谷裡……等……」

「等誰？」

騎兵目光轉向獨孤雲。

「等……你……」

說完。

身體一鬆。

再無氣息。

赫連寒低著頭。

手掌仍按在他胸口。

過了很久才站起。

臉上沒有悲傷。

只有極冷的殺意。

「七騎是雪狼城最熟悉孤狼谷的人。」

「他們被殺。」

「馬與兵器都被取走。」

阿勒坦娜道：

「敵人可能假扮成巡騎。」

赫連寒點頭。

「孤狼谷入口有雪狼城守衛。」

「看見七騎令牌便會放行。」

風無影問：

「谷裡有什麼？」

赫連寒看了他一眼。

「死人。」

「我問活人要的東西。」

「那是赫連氏葬地。」

赫連寒道：「歷代城主與高手死後，都葬在谷中。」

「兵器呢？」

「也在。」

獨孤雲立即明白。

孤狼谷不只是墓地。

還藏著雪狼城歷代高手的刀。

甚至武功祕籍。

顧無生將會合地點選在那裡。

或許不只因赫連寒熟悉道路。

還因谷中本就有能吸引江湖人的東西。

風無影來到此地。

也許同樣不是偶然。

「各門各派。」

獨孤雲看向屍體。

刀。

箭。

掌。

彎劍。

不同死法。

對方正在孤狼谷聚集使用不同武學的人。

與青銅門所需的七種力量完全相合。

赫連寒問：

「你還要一個人進谷？」

獨孤雲看著七具屍體。

「信上讓我一人前往。」

「只是希望我們分開。」

阿勒坦娜道：

「那便一起進。」

「不。」

獨孤雲道：「一起從正面進。」

「仍然是他預計的路。」

風無影問：

「你想怎麼做？」

獨孤雲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狹谷中央。

看向地面。

襲擊發生不久。

腳印尚未被風雪覆蓋。

敵人至少有十二人。

其中七人騎走巡騎戰馬。

其餘人步行。

馬蹄全部向西。

通往孤狼谷。

步行者卻分成兩路。

一部分向北。

一部分向南。

不是撤退。

而是在谷外佈置兩翼。

正面有假巡騎。

兩側有伏兵。

若他們依正常路線進谷。

便會進入三面包圍。

獨孤雲又看向死者位置。

七名巡騎並非同時被殺。

最先中箭的兩人在谷口。

其餘人向後退。

最後死在狹窄處。

敵人故意讓他們有路可退。

再一步步逼入此地。

這種佈置像一套步法。

先封一側。

再留一條看似安全的路。

最後讓人自己走入死地。

赫連寒問：

「看出什麼？」

獨孤雲道：

「他們在教我。」

「教什麼？」

「如何伏擊。」

赫連寒眼中怒意更盛。

「用我雪狼城的人命教你？」

「所以不能照他們安排的方式學。」

獨孤雲走到一名死者旁。

將對方眼睛合上。

「他們以為步法只是走到哪裡。」

「其實還有一件事。」

風無影問：

「什麼？」

「讓別人走到哪裡。」

獨孤雲看向通往孤狼谷的西路。

「顧無生一直在做這件事。」

「從北地刀宗，到草原，再到大漠與雪峰。」

「我們每一次以為自己選擇。」

「其實都在他留下的路上。」

阿勒坦娜道：

「這次不能再跟。」

「但孤狼谷必須去。」

赫連寒冷聲道：

「我的人死在那裡。」

「我一定去。」

風無影也道：

「我來便是為找你。」

「你去，我便去。」

獨孤雲看著三人。

原本顧無生只邀他一個。

如今卻聚集了赫連寒、阿勒坦娜與風無影。

薩爾罕也可能從另一面靠近。

顧無生要的或許正是如此。

刀。

箭。

快劍。

彎劍。

加上他這個被選作「破」的人。

人已逐漸到齊。

若完全避開。

被擄走的孩子與青銅門秘密都無法查清。

若直接進去。

又正中安排。

獨孤雲閉上眼。

雪峰上的路浮現心中。

一步老人沒有教他永遠避開危險。

只教他每一步不能把自己逼死。

孤狼谷是危險。

卻不是不能走。

重要的是：

不能所有人都走同一個入口。

也不能讓顧無生知道每個人下一步在哪裡。

「赫連寒。」

獨孤雲道：「谷中除了正門，還有幾條路？」

「三條。」

「正門。」

「狼牙道。」

「還有一條地底墓道。」

「墓道從哪裡進？」

赫連寒看向北方山嶺。

「只有赫連氏知道。」

「現在敵人可能也知道。」

「可能。」

獨孤雲又問阿勒坦娜：

「谷上方能否射箭？」

「若有高處。」

「可以。」

「南側有斷崖。」

赫連寒道：「能看見谷中一半。」

「但上崖的路很險。」

阿勒坦娜道：

「我去。」

獨孤雲看向風無影。

「你腳最快。」

「所以？」

「去追假巡騎。」

風無影眼神一冷。

「你讓我替你辦事？」

「不是。」

獨孤雲道：「他們騎著七匹馬。」

「要在天黑前進谷。」

「必須經過前方凍橋。」

「你若先到。」

「可以看清他們從哪裡進。」

風無影問：

「為何我要去？」

「因為我追不上。」

獨孤雲坦然道。

風無影沉默片刻。

「你承認得太容易。」

「事實不會因我不承認而變。」

風無影看向西路。

「等我回來。」

「再比。」

說完。

身影已掠出。

青衣如風。

數次借樹。

轉眼消失。

赫連寒道：

「你知道他會去？」

「不知道。」

「那你為何讓他去？」

「因為那是他最擅長的事。」

獨孤雲道：「若他不去。」

「我們再換。」

赫連寒看著他。

「你現在連別人的步都安排？」

獨孤雲搖頭。

「不是安排。」

「只是讓每個人自己走最適合的路。」

「有何不同？」

「顧無生希望每個人只有一條路。」

獨孤雲道：「我只是在告訴你們。」

「還有其他選擇。」

他看向孤狼谷方向。

「赫連寒走墓道。」

「阿勒坦娜上斷崖。」

「風無影追假巡騎。」

「我走正門。」

赫連寒立即反對。

「正門最危險。」

「所以我去。」

「顧無生要的就是你。」

「他希望我一人去。」

獨孤雲道：「我便讓他看見我一人。」

「但你們不在他希望的位置。」

阿勒坦娜問：

「若正門有伏擊？」

獨孤雲低頭看向自己腳下。

「那便看他們想讓我走去哪裡。」

「再決定我的下一步。」

——

四人在七名巡騎屍體旁挖出淺坑。

土層凍硬。

無法深埋。

只能先以石塊覆蓋。

赫連寒將七面令牌收起。

只留刻著「七」字的隊長令牌。

放在最上方。

「等回來。」

「帶你們歸城。」

他低聲說。

風開始變大。

林中枝葉搖晃。

落雪逐漸掩住血跡。

獨孤雲站在狹谷出口。

前方路向西延伸。

通往孤狼谷。

也通往顧無生佈好的下一場局。

他取出冊子。

翻到雪峰那頁。

原本只寫了一句：

步法無法。

腳下有路，心中不可先有死路。

他在下面又添數行：

步法不只快慢。

亦不只進退。

站何處。

何時動。

向何方。

皆可決定敵我之勢。

劍可傷人。

腳卻能使劍無處可出。

又能使敵人不得不出。

真正的腳下功夫，

不是追上別人。

而是不再被人牽著走。

寫完後。

他合上冊子。

阿勒坦娜已向南。

準備攀上斷崖。

赫連寒向北。

尋找赫連氏墓道。

風無影早已先行。

四人沒有走在一起。

卻都向同一座山谷靠近。

獨孤雲獨自踏上西路。

走出十步。

身後傳來阿勒坦娜的聲音：

「獨孤雲。」

他回頭。

阿勒坦娜站在林邊。

「別死在正門。」

獨孤雲問：

「為何？」

「你若死了。」

「顧無生便會再找一個人開門。」

「聽起來不像關心。」

「本來就不是。」

阿勒坦娜轉身離去。

赫連寒也從北面道：

「正門若撐不住。」

「便往右走。」

「為何？」

「右邊有一座雪狼石像。」

「石像後能藏人。」

「左邊呢？」

「是歷代叛徒埋骨之地。」

赫連寒道：「你若往左。」

「死後至少有人陪。」

獨孤雲笑了一下。

「我記住了。」

兩人各自離開。

林間重新安靜。

獨孤雲獨自行走。

沒有劍。

只有一柄柴刀。

沒有同伴在身旁。

卻知道他們正在不同道路上前進。

天色漸暗。

孤狼谷的輪廓出現在遠方。

兩座黑色山峰像狼牙。

夾著一條狹窄入口。

入口前。

七名雪狼城騎兵並列而立。

身上穿著巡騎甲。

腰間佩刀。

旗幟與令牌一應俱全。

遠看沒有任何異常。

可獨孤雲知道。

真正的第七巡騎隊已死在身後。

他沒有停。

一步一步向谷口走去。

七名假騎兵也看見了他。

最前方之人催馬上前。

「來者止步。」

獨孤雲停下。

距離二十步。

這個位置看似安全。

卻正好位於兩側弓箭最容易交叉射擊之處。

對方第一句話。

便在安排他的腳。

獨孤雲沒有後退。

反而向前一步。

假騎兵喝道：

「再動便放箭！」

獨孤雲又走一步。

兩側山石後。

果然傳來弓弦拉緊之聲。

七名騎兵同時按住刀柄。

谷口像一張逐漸合攏的狼嘴。

獨孤雲卻低頭。

看向雪地。

七匹馬腳下的痕跡很新。

其中六匹站立已久。

只有最右側一匹不斷換腳。

馬鼻噴氣。

耳朵向後。

牠很不安。

不是因為獨孤雲。

而是因為右側地下。

有某種聲音。

或某種氣味。

赫連寒說過。

雪狼石像在右。

石像後能藏人。

也許墓道出口，就在附近。

右側不是死路。

也是顧無生尚未完全掌握的位置。

假騎兵再次喝道：

「報上姓名！」

獨孤雲抬頭。

「獨孤雲。」

七人眼神同時變了。

不是驚訝。

而是確認。

他們一直在等。

最前方騎兵露出笑意。

「少主有令。」

「請獨孤公子入谷。」

獨孤雲道：

「哪位少主？」

「自然是雪狼城少主。」

「赫連寒？」

「正是。」

「他何時進谷？」

假騎兵道：

「半個時辰前。」

獨孤雲點頭。

「原來如此。」

他向前第三步。

已進入弓箭最舒服的距離。

假騎兵眼中笑意更濃。

「請。」

七匹馬向兩側分開。

露出谷口道路。

道路筆直。

沒有陷阱。

也沒有屍體。

看起來像真正邀請。

獨孤雲卻沒有走中間。

他向右。

假騎兵立即道：

「公子走錯了。」

「谷口在前。」

獨孤雲道：

「我知道。」

「那為何向右？」

「因為你不想我走右邊。」

假騎兵臉色微變。

兩側弓弦驟響。

十餘支箭同時射出。

獨孤雲仍沒有拔刀。

第一步，向右。

不是躲箭。

而是走出交叉射擊最密集的中央。

第二步，靠近最不安的那匹馬。

馬匹擋住右側弓手視線。

第三步，踩入馬蹄舊印。

借凹陷雪地穩住身體。

箭雨從身後掠過。

幾支射中假騎兵自己人的馬甲。

馬群受驚。

嘶鳴亂竄。

獨孤雲伸手拍在不安馬匹頸側。

不是攻擊。

而是將牠向左一推。

馬身撞向旁邊騎兵。

七人陣形瞬間混亂。

最前方假騎兵拔刀斬來。

獨孤雲向前半步。

進入刀勢內側。

柴刀終於出鞘。

刀背點在對方握刀手腕。

沒有硬碰。

只改變刀落方向。

長刀斬入馬鞍。

獨孤雲肩膀撞上騎兵胸口。

將人推下馬。

第二名騎兵從側面攻來。

獨孤雲沒有回頭。

只看地上影子。

夕陽從西面照入谷口。

騎兵刀影先一步落在雪上。

他順著影子方向側身。

刀鋒擦過後背。

柴刀向下一挑。

割斷馬鐙皮帶。

騎兵失去支撐。

身體向一側傾斜。

獨孤雲沒有追擊。

繼續向右。

他的目標不是打敗七人。

而是離開他們安排的戰場。

假騎兵怒喝：

「攔住他！」

其餘人同時下馬。

七人用的武功果然不同。

刀。

劍。

短槍。

鐵掌。

雙鉤。

軟鞭。

還有一人持弩。

七種兵器。

如同青銅門前七道凹槽。

顧無生已將考驗搬到孤狼谷。

七人散開。

不是立即進攻。

而是占據不同位置。

刀客守正面。

槍手在後。

弩手封遠。

掌法高手準備近身。

雙鉤與軟鞭分守左右。

劍客站在最後。

像在等待獨孤雲破開前六人後再出手。

這正是穆薩形容的守門之陣。

二十三年前。

獨孤岳曾走七步。

破六種武學。

再出一劍。

如今同樣的局。

落在獨孤雲面前。

山谷上方。

有人輕輕拍了三下手掌。

啪。

顧無生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雪峰十日。」

「便讓我看看。」

「獨孤岳的兒子。」

「能走出幾步。」

獨孤雲沒有抬頭尋找聲音來源。

只看眼前七人。

看他們的腳。

刀客右腳沉。

槍手重心後壓。

弩手站在高處。

掌法高手雙足平行。

雙鉤者身體略向左。

軟鞭者與眾人距離最遠。

劍客尚未拔劍。

七個人。

七個位置。

七種封鎖。

若他照顧無生安排的方式一一破解。

便是在替對方完成青銅門最後的試驗。

可若轉身逃走。

後方箭手與騎兵仍在。

更會落入另一條預設路線。

獨孤雲緩緩吐出一口氣。

腳下向右半寸。

刀客立即隨著轉身。

槍手也調整槍尖。

雙鉤者向前一步。

只是一個微小動作。

便讓七人全有反應。

獨孤雲忽然明白。

眼前陣勢看似封死所有方向。

其實七人也被彼此位置束縛。

刀客不能退。

否則擋住槍手。

掌法高手不能先進。

否則進入弩手射線。

雙鉤與軟鞭分守左右。

一旦同時出手。

兵器可能彼此牽纏。

他們在封鎖獨孤雲。

也在互相限制。

位置既能成為力量。

也能成為破綻。

獨孤雲握住柴刀。

卻沒有擺出刀式。

他向前踏出第一步。

七人兵器同時而動。

而這一次。

他終於不再問：

如何用手中之刀破盡眼前武學？

他只問：

下一步。

應該站在哪裡？

風穿過孤狼谷。

吹動七人衣袍。

也吹散地面薄雪。

獨孤雲第一個腳印清楚留在陣前。

不深。

不淺。

完整。

沒有一絲猶豫。

顧無生在高處笑道：

「很好。」

「第一步。」

「已經走了。」

獨孤雲抬頭。

目光穿過七件兵器。

落向谷中黑暗。

「不。」

他道。

「這一步。」

「不是走給你看的。」

話音未落。

第二步已出。

而七種兵器。

同時向他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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