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四十八章　山莊夜賊

「你們一直在找顧長生。」

「可從來沒有人想過——」

「躺在第七層的那個人，為什麼一定是死人？」

黑衣人的笑聲尚未散去。

藏劍樓方向，第三聲警鐘已經落下。

鐺——

沉重鐘聲穿過夜色，震得窗紙微顫。

謝無鋒面色驟冷。

劍鋒仍抵在黑衣人後頸。

可就在他目光被鐘聲引去的一瞬，黑衣人忽然向後一仰。

後頸竟主動撞向劍鋒。

謝無鋒本能收劍。

只收了半寸。

黑衣人已借這半寸空隙沉肩轉身，右肘猛撞謝無鋒胸口。

謝無鋒橫劍格擋。

砰！

兩人各退一步。

黑衣人沒有戀戰。

左掌拍向地面。

一團白煙轟然炸開。

「閉氣！」

獨孤雲喝道。

謝無鋒立即以袖掩鼻。

可那白煙並無毒味。

反而帶著一股濃烈檀香。

檀香一散，屋中視線頓時模糊。

黑衣人身影一晃，直奔牆後暗門。

獨孤雲早已看見他的習慣。

這人每次真正準備逃走前，左手拇指都會輕擦食指。

方才白煙炸開時，他左手又動了一次。

暗門不是他真正的方向。

獨孤雲沒有攔門。

反而轉身撲向窗口。

下一刻，黑衣人果然從白煙中折返，撞向破窗。

他以為所有人會守住暗門。

卻沒想到獨孤雲已先一步擋在窗前。

兩人迎面相撞。

黑衣人右掌拍出。

獨孤雲側身避開，不出拳，也不以任何物件還擊，只用肩膀撞向對方手臂。

黑衣人掌勢偏斜。

謝無鋒的劍已從煙中刺來。

黑衣人腳下一滑，竟踩著倒地木桌借力翻身，整個人從窗框上方穿出。

謝無鋒一劍割下他半幅衣角。

人卻已落入院外夜色。

「追！」

謝無鋒躍窗而出。

莫長風緊隨其後。

獨孤雲也奔到窗邊。

他沒有立刻跟上。

先看。

院中石板尚濕。

黑衣人落地之處留下一隻完整腳印。

腳尖朝北。

謝無鋒與莫長風便是沿北側長廊追去。

可獨孤雲看了兩息，忽然轉頭望向西牆。

「不是北邊！」

謝無鋒身影一停。

「什麼？」

獨孤雲指向地上腳印。

「落地時腳尖朝北，腳跟卻更深。」

「他不是向前奔。」

「是故意踩出一個向北的腳印，再向後躍走。」

話音未落，西牆外果然傳來瓦片碎裂聲。

謝無鋒立即轉向。

三人越牆而出。

牆外是一條狹長花徑。

竹影搖晃。

一道人影正掠過假山。

謝無鋒輕功最快。

幾個起落便追到三丈之內。

「站住！」

黑衣人回身甩出三點寒芒。

謝無鋒揮劍。

叮叮叮！

三枚鐵蒺藜被擊落。

黑衣人趁勢躍上屋脊。

莫長風拔劍欲追。

獨孤雲卻忽然拉住他。

「別上去。」

莫長風皺眉。

「為何？」

「他在等我們躍上屋頂。」

「你怎麼知道？」

獨孤雲抬頭。

月色下，屋脊邊緣看似平常。

但其中三片瓦的顏色比周圍略深。

像剛被雨水打濕。

然而雨早已停了許久。

獨孤雲拾起地上一枚小石。

他不能把任何東西當劍。

但拋石探路並非出劍。

小石落在深色瓦片上。

喀。

屋瓦驟然翻起。

數十支短箭自簷下激射而出。

咻咻咻——

箭雨從三人頭頂掠過。

莫長風臉色微變。

若方才直接躍上，正好迎面撞入箭陣。

黑衣人已趁機越過屋頂。

謝無鋒立於另一側屋脊，長劍護身，堪堪避開箭雨。

他轉頭看向獨孤雲。

「你們去藏劍樓！」

「此人交給我。」

獨孤雲道：「他未必是賊。」

謝無鋒劍眉一凝。

「他夜闖你房，還欲殺你。」

「他是敵人。」

「但未必是偷走屍體的人。」

「那他為何引開我們？」

「正因如此。」

獨孤雲望向遠處藏劍樓。

警鐘已停。

夜色反而比方才更加安靜。

「真正的夜賊，可能還在樓中。」

謝無鋒略一遲疑。

黑衣人已從遠處屋脊躍下。

若再耽擱，便會失去蹤影。

「莫長風，護他去藏劍樓。」

謝無鋒說完，提劍追去。

莫長風冷聲道：「我不需要護你。」

獨孤雲已轉身奔向藏劍樓。

「那便別護。」

——

藏劍樓外燈火通明。

數十名山莊弟子持劍圍住樓門。

謝玄機站在石階上。

神色沉如寒鐵。

柳寒青傷勢未癒，也披衣趕來。

秦烈抱刀立在一旁。

霍青霜長槍斜指地面。

唐映雪則蹲在門前，查看一具倒地弟子。

獨孤雲與莫長風趕到時，兩名弟子正抬出另一名傷者。

兩人皆未死。

但頸側各有一點紅痕。

像被細針刺中。

「唐姑娘。」

獨孤雲走近。

「如何？」

「迷針。」

唐映雪捻起一枚極細銀針。

「無毒。」

「只是讓人昏睡。」

「與昨夜半翼用的針不同。」

「哪裡不同？」

「昨夜銀針淬了寒毒。」

「這一枚只塗曼陀羅汁。」

秦烈道：「都是暗器，說不定臨時換了毒。」

唐映雪淡淡道：「一個人寫字可以換紙。」

「筆鋒卻很難換。」

她將銀針放在掌心。

「這針尾比唐門針多一道凹槽。」

「出手時會帶輕微旋轉。」

「目的是讓針飛得更穩。」

「半翼昨夜用的針，只求隱蔽。」

「今日這人更在意準確。」

獨孤雲問：「出手者用左手還是右手？」

唐映雪看了一眼地上兩名弟子的傷口。

「一人傷在左頸。」

「一人傷在右頸。」

「若是同一位置出手，代表他能雙手發針。」

「或者有兩個人。」

謝玄機沉聲道：「只有一個人。」

「兩名守衛倒下前，都只看見一道影子。」

獨孤雲道：「一道影子，不代表一個人。」

謝玄機看向他。

獨孤雲繼續問：「第七層屍體何時不見的？」

謝玄機道：「警鐘響前半刻。」

「巡樓弟子例行上樓，發現棺架空了。」

「誰敲的鐘？」

一名年輕弟子上前。

「是我。」

「你上樓時，看見什麼？」

弟子臉色蒼白。

「第七層門開著。」

「地上有水。」

「屍體不見了。」

「窗戶呢？」

「也開著。」

「你看過窗外？」

「看了。」

「下面無人。」

「然後呢？」

「我便立刻下樓敲鐘。」

獨孤雲問：「你為何不先找人？」

弟子一怔。

「屍體不見，自然要示警。」

「你害怕？」

「是。」

「怕什麼？」

「怕……屍體又活了。」

四周微微一靜。

這名弟子昨夜也在場。

親眼見過屍體被絲線操縱。

他明知所謂復活是假的。

今夜看見屍體不見，第一反應卻仍是屍體活了。

恐懼比答案更快。

獨孤雲道：「你上樓時，樓中有檀香嗎？」

弟子想了想。

「有。」

「比平日更濃。」

唐映雪道：「迷針也帶檀香氣。」

獨孤雲看向樓門。

「所有人都被引到第七層了？」

謝玄機面色微沉。

「你認為還丟了別的東西？」

「不確定。」

「先查每一層。」

謝玄機立即下令。

「兩人一組。」

「從第一層往上重新清點。」

「任何地方都不能漏。」

眾弟子分散入樓。

獨孤雲也要進去。

謝玄機卻看向他空蕩腰間。

「你的劍呢？」

莫長風道：「被無塵收了。」

謝玄機眉頭皺得更深。

「此刻樓中可能有賊。」

獨孤雲道：「有劍的人已經很多。」

「不缺我一柄。」

秦烈大笑。

「這話倒像個樣子。」

他拔出腰刀。

「我跟你上去。」

無塵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後方。

仍提著酒葫蘆。

「不准。」

秦烈回頭。

「憑什麼？」

「三日只能看。」

無塵道：「你在旁邊揮刀，他看的便不是賊，是你的刀。」

秦烈瞪眼。

「那他真被人殺了怎麼辦？」

無塵喝了口酒。

「你可以替他收屍。」

「老頭！」

獨孤雲已踏入樓中。

「秦兄，留下吧。」

秦烈還想說話。

霍青霜忽然以槍尾攔住他。

「讓他去。」

「他如今要學的不是躲在別人的兵器後面。」

秦烈看了獨孤雲背影一眼。

最終重重哼了一聲。

「死了別怪我。」

——

藏劍樓第一層。

兵器架排列整齊。

燈火已全部點亮。

地面留下許多凌亂腳印。

大多是方才山莊弟子進出所留。

獨孤雲站在樓門旁，沒有立刻向上。

莫長風道：「屍體在第七層。」

「你留在第一層做什麼？」

「看賊如何進來。」

「守衛在門口中針。」

「自然從門進。」

獨孤雲蹲下。

門檻外有兩名守衛倒下時留下的痕跡。

一人向左。

一人向右。

兩人幾乎同時倒下。

若發針者站在門外正中，雙手齊發，確實可做到。

但門前泥地只有一串新腳印。

腳印很淺。

穿的是軟底鞋。

步幅不大。

看似一人。

獨孤雲看了片刻。

忽然伸手比量兩名守衛原本所站位置。

「不對。」

莫長風問：「哪裡不對？」

「兩名守衛相距一丈。」

「若從正面同時發針，雙臂要完全張開。」

「針路會向兩側斜出。」

「但傷口是直入。」

唐映雪也已進樓。

她聽見後，走到兩名守衛原本站立的位置。

「不錯。」

「銀針入肉角度幾乎垂直。」

「出手者不是站在門外。」

莫長風抬頭。

門廊上方懸著一塊「萬劍歸藏」匾額。

獨孤雲也看見了。

匾額下緣有兩點極淡刮痕。

像鞋尖蹭過。

「人在匾後。」

唐映雪道。

莫長風縱身躍起。

長劍挑開匾額。

後方空空。

但牆面有一條被壓扁的黑布。

黑布兩端釘著細鉤。

賊人應是以背貼牆，藏在匾額後。

待兩名守衛站定後，從上方雙手發針。

再翻身落地。

地面只會留下一人的腳印。

獨孤雲問：「他如何進入匾後？」

莫長風道：「趁守衛換班。」

唐映雪搖頭。

「黑布上沒有灰。」

「今日才放。」

獨孤雲看向樓門內側。

門軸旁有一道新擦痕。

「他不是從外面進。」

「早已藏在樓裡。」

莫長風道：「若早在樓中，為何還要擊倒門外守衛？」

「因為他要出去。」

三人同時看向樓內。

夜賊不是剛進來。

而是已經完成要做的事，準備離開時才讓守衛昏倒。

警鐘響起時，他很可能尚未走遠。

甚至仍在藏劍樓中。

莫長風長劍出鞘。

「封門。」

獨孤雲卻道：「不能封。」

「為何？」

「若賊仍在樓中，知道出口被封，便會狗急跳牆。」

「這裡有太多人。」

「一旦混戰，反而看不清誰是賊。」

唐映雪道：「不封門，他可能混出去。」

獨孤雲看向門外來往弟子。

「他若想混出去，現在正是最好機會。」

「所以我們不該攔。」

莫長風皺眉。

「你想放他走？」

「想看他怎麼走。」

——

第二層。

收藏的是各派贈予名劍山莊的制式長劍。

每一柄皆有標記。

初步清點，並未缺失。

第三層。

收藏斷劍與殘兵。

架上多處灰塵被人碰過。

可沒有兵器失蹤。

第四層。

存放歷代鑄劍師的試劍。

第五層。

放置江湖名宿遺劍。

第六層。

封存無主兵器與來歷不明之劍。

每一層看似都沒有問題。

直到獨孤雲走上第六層半時，忽然停下。

樓梯上有一滴水。

不大。

已快乾了。

再上兩級，又有一滴。

一直延伸至第七層。

莫長風道：「屍體被搬走時留下的？」

「可能。」

獨孤雲蹲下聞了聞。

沒有屍臭。

只有淡淡鐵腥味。

「不是水。」

唐映雪以銀針沾了一點。

「是摻了血的雨水。」

「人從外面來過。」

第七層窗戶果然敞開。

窗沿留有濕痕。

昨夜暴雨已停。

今夜無雨。

這些水從何而來？

莫長風走到窗邊。

「有人衣服是濕的。」

獨孤雲看向窗外。

第七層距地面極高。

窗外沒有可借力之物。

只有一條細長鐵索自屋簷垂落。

鐵索末端繫著一枚小鉤。

鉤上纏著濕布。

有人將濕布懸在窗外。

每隔片刻，水便會沿鐵索滴入。

故意製造出有人從雨中進來的假象。

獨孤雲問：「屍體原本放在哪裡？」

莫長風指向中央木架。

木架上只剩白布。

白布中間凹陷。

像屍體剛被抬走。

唐映雪掀起布。

下方木板有四道壓痕。

「屍體很重。」

獨孤雲看了片刻。

「不對。」

「哪裡不對？」

「若一個人長時間躺在上面，壓痕應均勻。」

「這四道痕集中在肩與腳踝。」

「中間幾乎沒有重量。」

唐映雪立刻摸向白布下方。

她找到四條極細木桿。

木桿藏在布中。

肩、腰、膝、踝各一根。

外面再覆上衣物。

從遠處看，便像一具躺著的屍體。

「我們昨夜看到的，不是屍體？」

莫長風臉色變了。

唐映雪道：「至少今夜消失的這一具不是。」

獨孤雲望向牆角。

那裡放著一只盛香灰的銅爐。

檀香燃得很濃。

濃到遮住了其他味道。

「真正屍體早已被換走。」

「何時？」

莫長風問。

獨孤雲看向木架下方。

地面有一道極淡拖痕。

拖痕被後來腳印覆蓋。

但邊緣仍留著一小片乾泥。

昨夜暴雨前，泥是乾的。

暴雨後，所有人鞋底都應帶濕泥。

這片乾泥表示，真正屍體被拖走的時間更早。

「至少在昨夜暴雨之前。」

唐映雪道：「那昨夜坐起的又是什麼？」

「木架上的假人。」

獨孤雲緩緩道：「絲線操縱的不是屍體。」

「只是衣物與木桿。」

莫長風臉色難看。

他昨夜明明看見那張死人臉。

獨孤雲看向他。

「你看見臉了嗎？」

莫長風正要回答。

忽然停住。

昨夜光線昏暗。

檀香煙霧濃重。

他看見白布。

看見長髮。

看見一張蒼白的臉。

可那張臉究竟是不是人的？

他從未靠近確認。

「面具。」

唐映雪走到牆邊。

從一處暗格中取出半片薄皮。

那是一張仿製人臉的皮面。

做得不算精細。

在昏暗燈火與恐懼之下，已足以騙過所有人。

獨孤雲閉了閉眼。

從一開始，他們便追著一具不存在的屍體走。

屍體坐起是假。

今夜屍體失蹤也是假。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屍體去了哪裡。

而是誰需要所有人相信，它今晚才被偷走。

樓下忽然傳來呼喝聲。

「抓住他！」

兵刃相交。

鏘鏘數響。

莫長風立即轉身。

「賊還在下面！」

三人奔下樓。

第五層已有數名弟子圍住一名灰衣老者。

老者手中無劍。

背上卻背著一只長形布包。

謝玄機站在樓梯口。

長劍已出鞘。

「放下東西。」

灰衣老者背對眾人。

聲音沙啞。

「老夫只是拿回自己的東西。」

柳寒青站在人群後方。

看見老者背影時，神色驟變。

「是你？」

灰衣老者沒有回頭。

謝玄機沉聲問：「柳兄認識他？」

柳寒青嘴唇動了動。

卻沒有說出名字。

獨孤雲已走到人群外。

他看向老者腳下。

左腳略向外。

右腳承重。

背上布包很長。

形狀像一柄劍。

但若真是劍，重量不至於讓老者右肩下沉。

裡面的東西更重。

可能是人骨。

也可能是鐵匣。

謝玄機道：「今夜藏劍樓失竊。」

「你背上之物必須留下。」

老者冷笑。

「名劍山莊收藏天下兵器。」

「收藏久了，便真以為天下之物都姓謝？」

謝無鋒此時也趕回。

黑衣人顯然已經逃脫。

他落在父親身旁。

「此人是誰？」

謝玄機沒有回答。

目光始終盯著老者。

「放下。」

老者忽然轉身。

臉上戴著一張粗糙人皮面具。

與方才假屍所用材質相同。

他右手一揚。

數枚銀針射向燈火。

噗噗噗！

五盞油燈同時熄滅。

樓中頓時暗下大半。

山莊弟子紛紛拔劍。

「別亂！」

謝無鋒喝道。

可黑暗中已有一道人影衝向窗戶。

數名弟子立即追去。

「在那裡！」

兵刃聲響起。

獨孤雲卻沒有動。

那道人影太快。

也太明顯。

像故意讓所有人看見。

他閉上眼。

不看劍光。

只聽。

左側有衣袂聲。

右側有腳步。

窗邊有兵刃相撞。

身後卻有一道極輕的摩擦聲。

像布包擦過木架。

真正的老者沒有奔窗。

而是趁黑貼著牆向樓梯移動。

獨孤雲轉身，擋在樓梯口。

黑暗中，老者停下。

兩人相距不足三步。

「讓開。」

聲音仍沙啞。

獨孤雲道：「你不想傷人。」

「你如何知道？」

「方才銀針只射燈。」

「若射人，至少能放倒五個。」

老者道：「不傷人，不代表不敢殺人。」

「你若要殺我，現在便可出手。」

黑暗中沒有動靜。

片刻後，老者忽然向右。

獨孤雲也向右。

老者再轉左。

獨孤雲跟著移動。

他沒有看見對方。

卻能聽見布包摩擦聲。

只要守住樓梯，對方便下不去。

老者冷聲道：「你沒有劍。」

「我知道。」

「也攔不住我。」

「可以試試。」

話音落下。

老者突然前衝。

獨孤雲聽見右腳重踏。

以為對方向右。

身體剛移半步，卻立刻察覺不對。

那一腳太重。

重得不像真正奔跑。

是故意踩出的聲音。

真正的動作在左側。

獨孤雲立即回身。

一股勁風擦過面門。

老者左掌已至。

獨孤雲後仰避開。

掌風打在木柱上。

砰！

木屑紛飛。

老者趁勢擠過樓梯口。

獨孤雲沒有硬攔。

他看見對方背上布包過長。

樓梯狹窄。

若直身下樓，布包會碰到上方橫樑。

這便是破綻。

獨孤雲搶先向下兩級。

老者果然低頭俯身。

就在其視線被布包遮住的一瞬，獨孤雲忽然停步。

老者來不及收勢。

兩人距離驟近。

獨孤雲不出拳。

只用雙手抓住樓梯兩側扶欄，抬起右膝頂住對方布包下端。

老者身體前衝。

布包卻被卡在橫樑與膝間。

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

他反手一掌拍下。

獨孤雲鬆膝側身。

掌力落空。

布包則重重撞在扶欄上。

繩結崩斷。

裡面之物滾落而出。

不是劍。

也不是屍體。

是一截漆黑鐵臂。

鐵臂打造得與真人手臂相似。

五指微曲。

掌心刻著一個古怪符號。

半隻銀鳥。

眾人已重新點起燈。

所有目光都落在鐵臂上。

灰衣老者一把抓起。

謝玄機的劍已指向他眉心。

「你拿的是什麼？」

老者不答。

柳寒青卻顫聲道：

「機關臂。」

「顧長生的機關臂。」

四周一片死寂。

獨孤雲看向柳寒青。

「顧長生沒有手？」

柳寒青臉色蒼白。

「北境一戰後，他失去右臂。」

「後來請墨門機關師打造了一條鐵臂。」

「世上只有一條。」

獨孤雲望向灰衣老者。

對方右手藏在寬大衣袖中。

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露出。

「你是顧長生？」

灰衣老者仍未回答。

謝玄機劍尖向前半寸。

「摘下面具。」

老者忽然笑了。

「你們找了這麼久。」

「難道連顧長生是左手劍還是右手劍，都不知道？」

眾人一怔。

柳寒青道：「他斷右臂後，改練左手劍。」

老者抬起左手。

掌中空空。

「那你們覺得。」

「我若真是顧長生，會讓自己的鐵臂藏在別人的樓裡嗎？」

獨孤雲道：「這條鐵臂是假的。」

老者看向他。

「為何？」

「你太想讓所有人相信它是真的。」

「所以故意背著它走。」

「故意讓柳寒青認出。」

「又故意提起顧長生的左手劍。」

老者眼神微變。

「這些也能算證據？」

「不能。」

獨孤雲道：「所以我只說它可能是假的。」

「不是一定。」

老者笑了。

「你比那些一看見銀鳥便喊半翼的人有趣。」

獨孤雲看向鐵臂掌心。

半鳥符號刻得很深。

邊緣卻很新。

真正用了二十多年的機關臂，不會只有符號新。

他問：「你今夜來偷的不是屍體。」

「也不是鐵臂。」

「你真正拿走的是什麼？」

老者眼中笑意消失。

謝玄機也立刻看向他背上的破布包。

布包中已空了。

除了鐵臂，再無其他物件。

獨孤雲道：「你故意讓我們看見一件最像失物的東西。」

「說明真正失去的東西很小。」

「小到可以藏在身上。」

「也可能根本不是實物。」

老者道：「不是實物，如何偷？」

獨孤雲看向第五層四周。

這一層放著江湖名宿遺劍。

每柄劍旁都有木牌。

記載劍主姓名、生平與劍法來歷。

其中一塊木牌被人翻轉。

背面朝外。

獨孤雲走過去。

將木牌翻回正面。

上面寫著：

長生劍。

劍主：顧長生。

下方本應記錄劍法與事蹟。

如今卻被刮去了一行。

只有極淡痕跡。

唐映雪以燈照近。

「有人剛刮過。」

獨孤雲看向老者。

「你偷走的是一句話。」

老者沉默。

謝玄機道：「原本寫了什麼？」

柳寒青緩緩走近。

看著木牌。

聲音發澀。

「我記得。」

「原本寫的是——」

「顧長生，死於獨孤岳劍下。」

獨孤雲心頭一震。

謝無鋒也轉頭看向父親。

「父親，這是真的？」

謝玄機神情極沉。

「這塊牌不是我立的。」

「那是誰？」

「上一任藏劍樓主。」

獨孤雲問：「顧長生既然可能未死，為何名劍山莊記著他死於父親劍下？」

無人回答。

灰衣老者忽然道：「因為江湖上的真相，從來不是發生過什麼。」

「而是最後誰活著把話寫下來。」

謝玄機劍鋒轉向他。

「你知道真相？」

「知道一些。」

「摘下面具。」

老者笑道：「謝莊主。」

「你這一生收藏無數名劍。」

「可惜最怕看的，從來不是劍。」

「是劍旁那幾行字。」

謝玄機眼中寒光一閃。

長劍驟然刺出。

這一劍快得驚人。

獨孤雲只看見一道冷光。

老者卻像早有準備。

他將鐵臂向前一擋。

叮！

劍尖刺入鐵掌。

鐵臂五指竟自動合攏，牢牢扣住劍身。

機關轉動聲響起。

喀喀喀——

謝玄機的劍被鎖住。

老者袖中同時飛出一條細索，纏住上方橫樑。

整個人借力躍起。

謝玄機棄劍追身。

一掌拍中老者肩背。

砰！

老者吐出一口鮮血。

卻借掌力撞破窗戶。

謝無鋒飛身追出。

莫長風也提劍躍窗。

獨孤雲走到窗邊。

沒有立即追。

他看見灰衣老者落向下方屋簷。

謝無鋒緊追。

莫長風從另一側包抄。

看似再無退路。

可老者始終沒有丟下鐵臂。

明明那東西又重又礙事。

若只為逃命，早該拋棄。

除非鐵臂中還藏著東西。

獨孤雲忽然看見鐵臂手肘處有一道微光。

像一條極細縫隙。

「鐵臂是盒子！」

他大喝。

老者已落在屋脊。

聞言回頭看了獨孤雲一眼。

那一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驚訝。

謝無鋒一劍斬來。

老者以鐵臂格擋。

鏘！

鐵臂自手肘處裂開。

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片飄出。

老者伸手去抓。

莫長風長劍橫削。

紙片被劍風捲起。

飄向半空。

眾人同時抬頭。

老者、謝無鋒、莫長風三人一齊躍起。

就在此時，屋脊另一端忽然射來一支黑羽箭。

咻！

箭尖精準穿透紙片。

將其帶向遠處。

「還有人！」

謝無鋒喝道。

黑箭釘入一棵老槐樹。

紙片被牢牢釘在樹幹。

一道黑影自樹後掠出。

正是方才夜闖獨孤雲房間的半翼人。

他一把扯下紙片。

轉身便走。

灰衣老者見狀，竟不再逃。

反而朝黑影追去。

謝無鋒與莫長風同時跟上。

三方在屋脊上急掠。

獨孤雲則從樓內奔下。

他沒有輕功追屋頂。

只能沿地面判斷方向。

上方人影時隱時現。

瓦片碎裂聲不斷。

秦烈、霍青霜等人也已追來。

秦烈抬頭看了一眼。

「人都在上面。」

「我們從下面截！」

眾人分向不同出口。

獨孤雲沒有跟任何一隊。

他停在岔路口。

閉眼聽。

屋頂腳步共有四道。

謝無鋒穩而快。

莫長風步子較輕。

灰衣老者右腳落瓦更重。

半翼人最輕，幾乎無聲。

但片刻後，上方忽然只剩三道腳步。

半翼人不見了。

秦烈卻仍沿前方追。

顯然只看見屋頂黑影。

獨孤雲睜眼。

半翼人沒有繼續在屋頂。

已經下來。

他觀察四周。

左側花圃有一枝白花微微晃動。

沒有風。

右側池面有一圈波紋。

卻沒有落物聲。

前方長廊掛燈向內搖。

三處都可能有人經過。

也可能都是故意留下的假象。

獨孤雲沒有立即選。

他想起無塵的話。

不要只看對方可能去哪裡。

還要看他不能去哪裡。

半翼人手中有紙。

他若要逃出山莊，必經四處出口。

如今全莊封鎖。

每個出口都有高手。

最安全的路不是向外。

而是向內。

藏進所有人以為他已離開的地方。

獨孤雲轉頭。

看向不遠處的莊主祠堂。

祠堂今夜無人。

門前燃著檀香。

香煙可遮掩氣味。

牌位林立。

藏一個人並不難。

獨孤雲快步奔去。

祠堂門半開。

裡面燭火明亮。

他沒有直接進門。

先看門檻。

沒有濕腳印。

但門旁香爐中的香灰少了一角。

像有人以手指掃過。

再看窗戶。

一扇緊閉。

一扇略開。

若人從窗進，灰塵應被擦去。

窗沿卻很乾淨。

太乾淨。

像有人刻意抹過。

獨孤雲走到門前。

「出來。」

無人回答。

祠堂中只有燭火輕響。

「你拿到的不是完整紙片。」

仍無聲。

獨孤雲繼續道：「灰衣人不惜冒險搶回。」

「名劍山莊也有人想毀掉。」

「上面記的應與顧長生之死有關。」

「但你們半翼真正想要的，不會只是一句往事。」

牌位後傳來極輕的呼吸。

獨孤雲聽見了。

他卻沒有看向那邊。

反而望向屋樑。

「你不在牌位後。」

「那裡太容易藏人。」

「你故意讓我聽見呼吸。」

「真正的人在上面。」

一道黑影驟然從屋樑落下。

掌風直擊獨孤雲頭頂。

獨孤雲早已側步。

黑衣人落地。

臉上半幅銀面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你找到得太快。」

「不是我快。」

獨孤雲道：「是你留下太多破綻。」

「香灰。」

「窗沿。」

「呼吸。」

「每一處都像線索。」

「太多線索同時指向一處，反而像故意安排。」

黑衣人笑道：「所以你覺得自己看穿我了？」

「不敢。」

「你出現在這裡，可能也是故意等我。」

黑衣人沒有否認。

「紙片呢？」

獨孤雲問。

「想要？」

「想看。」

「拔劍來拿。」

獨孤雲腰間無劍。

黑衣人卻故意這麼說。

他知道無塵的規矩。

也知道獨孤雲不會拔劍。

「你在拖時間。」

獨孤雲道。

黑衣人眼神微動。

「等誰？」

「等追兵從祠堂外經過。」

「等所有人都以為此處無人。」

「然後再離開。」

黑衣人笑道：「知道又如何？」

「你沒有劍。」

「也攔不住我。」

獨孤雲看向他左袖。

「你的左手受傷了。」

黑衣人眼神一冷。

方才逃亡時，他一直用右手抓紙。

左臂緊貼身側。

衣袖下方有一點暗色血痕。

「你與謝無鋒交過手。」

「又被灰衣人追。」

「輕功雖快，氣息已亂。」

「你現在不想和我打。」

黑衣人道：「不想，不代表不能。」

「能出手，不代表你敢拖久。」

祠堂外已有遠處腳步聲。

黑衣人忽然抬手。

一枚銀針射向燭火。

獨孤雲以為他又要滅燈。

銀針卻射向香爐。

香灰炸開。

檀香煙霧瞬間充滿祠堂。

黑衣人趁煙直衝門口。

獨孤雲沒有追人。

反而一腳踢上祠堂大門。

砰！

門扇閉合。

黑衣人一掌拍門。

木門震裂。

可他也被阻了一瞬。

獨孤雲趁機將門閂扣下。

黑衣人回身冷笑。

「把自己和我關在一起？」

「外面的人很快便到。」

「那我先殺你。」

黑衣人疾步而來。

右手並指如刀，直取獨孤雲咽喉。

獨孤雲連退三步。

黑衣人傷在左臂。

右側攻勢必強。

正常人會向左避。

但左側正是他故意留下的空隙。

那裡有一尊青銅香爐。

香爐底部繫著細線。

獨孤雲若踩過，機關便會發動。

他看見了。

沒有向左。

也沒有向右。

反而向前。

黑衣人指尖幾乎擦過咽喉。

獨孤雲貼近其手臂內側。

額頭猛撞對方鼻樑。

砰！

黑衣人悶哼後退。

獨孤雲也被震得眼前發黑。

但他沒有出劍。

也未將任何物件當兵器。

只用最直接的身體碰撞。

黑衣人怒意驟起。

右掌連拍。

獨孤雲一退再退。

退到供桌前。

再無後路。

黑衣人掌力籠罩胸腹。

獨孤雲卻忽然看見，對方每次出掌前，右腳腳尖都會向內扣。

這是為了保護左側傷處。

也因此，他每次變向都會慢半拍。

破綻很小。

卻存在。

黑衣人再一掌。

獨孤雲先向右。

對方立即轉身追擊。

右腳內扣。

左側身形僵住一瞬。

獨孤雲趁機從他傷側穿過。

沒有攻擊。

只是越過。

黑衣人反手抓來。

獨孤雲已站到供桌另一邊。

兩人隔桌相對。

黑衣人眼中殺意更盛。

「你只會躲？」

獨孤雲道：「夠用。」

「你以為拖到他們來，便贏了？」

「至少不用殺你。」

黑衣人忽然笑了。

「誰說我要走？」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紙片。

直接伸向燭火。

獨孤雲臉色一變。

對方真正目的不是帶走紙片。

是毀掉。

他立即繞桌衝前。

黑衣人早在等。

右手持紙。

左袖卻猛然甩出一柄短刀。

傷是假？

不。

左臂確實有傷。

但仍能出一刀。

他故意讓獨孤雲以為左側不能用。

獨孤雲已無法停步。

短刀直刺心口。

他側身。

刀鋒仍割開衣襟。

一道血痕自胸前劃過。

獨孤雲咬牙抓住黑衣人手腕。

對方右手紙片已碰到燭火。

紙角立刻燃起。

獨孤雲無法奪刀。

也來不及搶紙。

他忽然向燭台撞去。

砰！

整座燭台翻倒。

火焰熄滅。

紙片只燒去一角。

黑衣人抬膝撞向獨孤雲腹部。

獨孤雲被撞退。

黑衣人再次取火。

就在此刻，祠堂大門轟然破碎。

一道長槍破門而入。

槍尖不刺人。

直接挑飛黑衣人手中紙片。

霍青霜隨槍而入。

秦烈從她身後撞進來。

「總算找到你！」

秦烈一刀劈下。

黑衣人以短刀格擋。

鐺！

短刀幾乎脫手。

霍青霜長槍隨即封住退路。

謝無鋒也從破門外落下。

三名高手同時圍住。

黑衣人看了一眼地上紙片。

忽然將短刀丟下。

「不打了。」

秦烈一怔。

「你說不打就不打？」

黑衣人道：「再打下去，我會死。」

秦烈冷笑。

「知道就好。」

獨孤雲卻看向他腳下。

黑衣人右腳正踩著一塊祠堂地磚。

地磚邊緣微微下沉。

「退開！」

獨孤雲大喝。

黑衣人腳下一踩。

轟！

供桌後方牆壁驟然翻開。

一股強風吹入。

黑衣人向後倒躍，落入暗道。

霍青霜長槍刺出。

只挑落半片銀面具。

暗門隨即閉合。

秦烈一刀劈在牆上。

火星四濺。

「又讓他跑了！」

謝無鋒走到地磚旁。

「祠堂怎會有暗道？」

無人回答。

這裡是名劍山莊供奉先祖之處。

若非熟悉山莊核心機密的人，不可能知道機關。

謝無鋒臉色越來越冷。

「內鬼。」

「山莊中一定有內鬼。」

獨孤雲沒有立刻附和。

他彎腰拾起那張燒去一角的紙片。

紙很薄。

上面只剩幾行殘字。

第一行已被箭穿破。

第二行被火燒去大半。

仍能看見：

……長生非岳所殺……

第三行：

……真正出劍之人……

第四行只剩最後三字：

……名劍莊。

所有人都看見了。

秦烈皺眉。

「什麼意思？」

霍青霜道：「顧長生不是獨孤岳所殺。」

謝無鋒卻盯著最後三字。

「真正出劍的人，在名劍山莊？」

謝玄機也已趕到。

他看見紙片後，臉色沒有震驚。

反而像一瞬間老了許多。

獨孤雲捕捉到了。

「謝莊主知道這張紙？」

謝玄機沉默。

謝無鋒轉頭。

「父親？」

謝玄機閉上眼。

過了很久，才道：「這不是完整的信。」

「只是供詞的一部分。」

獨孤雲問：「誰的供詞？」

「莫問生。」

莫長風猛然上前。

「我叔父？」

「二十三年前，他曾親眼看見顧長生與獨孤岳最後一戰。」

「為何從沒有人說過？」

謝玄機看向眾人。

「因為莫問生後來改口。」

「他先說顧長生死於獨孤岳劍下。」

「三日後又說，真正出劍者另有其人。」

「再過七日，他第三次改口。」

「說自己根本沒有看清。」

莫長風臉色發白。

「那這張紙從何而來？」

「是他的第二份供詞。」

「原本封存在藏劍樓密格。」

謝無鋒道：「今夜夜賊偷的，是這份供詞？」

謝玄機搖頭。

「不只。」

「第二份供詞共有三頁。」

「這只是其中一頁。」

獨孤雲問：「另外兩頁呢？」

謝玄機看向藏劍樓方向。

「早在二十三年前便失蹤了。」

夜風穿過破門。

燭火一明一暗。

無塵站在祠堂外。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出手。

只是安靜看著。

獨孤雲轉頭問：「長老早知道？」

「知道一點。」

「為何不說？」

「因為知道一點的人，最容易把一點說成全部。」

無塵走進祠堂。

看了一眼獨孤雲胸前血痕。

「第三日還沒到。」

「你已經受傷了。」

獨孤雲道：「沒有拔劍。」

「所以呢？」

「所以我還能繼續。」

無塵看著他。

「今夜抓到賊了嗎？」

獨孤雲沉默。

黑衣人跑了。

灰衣老者也不知去向。

屍體失蹤是假。

鐵臂真假未明。

供詞只剩殘頁。

看似什麼都沒有抓住。

可他們找到了屍體早被調換的痕跡。

找到了被刮去的木牌。

也找到了莫問生第二份供詞的一部分。

獨孤雲道：「沒有抓到人。」

「但找到了賊想讓我們忽略的東西。」

無塵問：「真正的賊是誰？」

獨孤雲看向殘破紙片。

「不知道。」

「黑衣人偷供詞。」

「灰衣人搶鐵臂。」

「名劍山莊有人藏供詞。」

「有人刮掉木牌上的話。」

「也有人打開祠堂暗道。」

「每個人都偷了一些東西。」

「有人偷走證據。」

「有人偷走名字。」

「有人偷走別人相信真相的機會。」

無塵點頭。

「那你今日學到了什麼？」

獨孤雲道：「破綻不是答案。」

「只是入口。」

「看見破綻後，若急著認定，便會被人牽著走。」

「夜賊故意留下假屍、濕痕、銀鳥、鐵臂。」

「每一樣都像答案。」

「但真正重要的，只是一張很小的紙。」

無塵又問：「還有呢？」

獨孤雲看向自己胸前傷口。

「我看見對方左臂受傷。」

「便以為他不能出刀。」

「那也是我自己的破綻。」

「觀察得越多，越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斷。」

「而判斷一旦變成肯定，便可能比看不見更危險。」

無塵笑了。

「總算知道眼睛也會騙人。」

秦烈在旁聽得不耐。

「你們師徒要談武道，能不能等抓到人再談？」

「那黑衣人從暗道走了。」

「現在追還來得及。」

謝無鋒立即命人查暗道。

謝玄機卻忽然道：「不用追。」

眾人同時看向他。

「為何？」

謝玄機望著供桌後的暗牆。

「那條暗道通向山莊祖墳。」

「出口共有三處。」

「追不上的。」

謝無鋒問：「父親一直知道祠堂有暗道？」

「知道。」

「還有誰知道？」

謝玄機沉默。

「歷代莊主。」

「藏劍樓主。」

「以及……」

他停了一下。

「顧長生。」

祠堂中再度安靜。

獨孤雲低頭看向紙片。

顧長生非父親所殺。

真正出劍之人。

名劍山莊。

若這張供詞是真的。

那麼二十三年前，顧長生最後一戰，很可能就發生在此地。

而真正向他出劍的人，或許至今仍在山莊之中。

——

天將亮時。

山莊各處搜查結束。

沒有抓到黑衣人。

也沒有找到灰衣老者。

祖墳三處出口皆有開啟痕跡。

無法判斷兩人從何處離開。

藏劍樓中真正失去的東西也已查明。

不是名劍。

不是劍譜。

只有三樣。

莫問生第二份供詞殘頁。

顧長生木牌上的一句死因。

以及第七層那張仿製死人面具。

一張殘頁被奪回。

木牌上的字已被刮掉。

人皮面具則不知所蹤。

獨孤雲回到客房。

胸前傷口已由唐映雪包紮。

不深。

卻很長。

他坐在桌前，翻開冊子。

寫下：

第三日未完。

今夜有賊。

賊偷的未必是物。

有人偷劍。

有人偷名。

有人偷一句話。

有人偷一段過去。

也有人讓所有人追逐假的東西，

藉此偷走真正重要之物。

他停了片刻。

又寫：

破綻能指路。

不能替我走到終點。

看見，

不等於看懂。

看懂，

不等於真相。

最危險的時候，

不是什麼都看不見。

而是只看見一點，

便以為已看見全部。

最後一筆落下。

窗外晨光漸亮。

三日不碰劍的期限，還剩最後半日。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無塵。

也不是唐映雪。

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得極沉。

獨孤雲合上冊子。

「進來。」

門被推開。

謝玄機獨自走入。

他的手中沒有劍。

臉上也沒有一莊之主的威嚴。

只像一個多年未曾安睡的老人。

他把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

獨孤雲問。

謝玄機道：「二十三年前，顧長生留在名劍山莊的東西。」

獨孤雲沒有立刻打開。

先看老人。

「為何現在給我？」

謝玄機沉默許久。

「因為今夜那張供詞既已重現。」

「有些事便藏不住了。」

「盒中是顧長生的遺物？」

「不是。」

謝玄機搖頭。

「是他留給你父親的信。」

獨孤雲心頭一震。

「父親看過嗎？」

「沒有。」

「為何？」

謝玄機眼中浮現一絲難以掩飾的愧色。

「因為當年，我沒有把信交給他。」

晨風穿窗而入。

木盒上的灰塵被吹散一層。

獨孤雲看著謝玄機。

「你扣下了信？」

「是。」

「為什麼？」

謝玄機閉上眼。

聲音沙啞。

「因為我以為，顧長生是叛徒。」

「我以為那封信會害死更多人。」

獨孤雲沒有說話。

謝玄機伸手按住木盒。

「但昨夜我才知道。」

「二十三年前，我可能犯了此生最大的錯。」

他慢慢鬆手。

「打開吧。」

「信中寫著，顧長生真正要殺的人。」

獨孤雲看向木盒鎖扣。

鎖沒有上。

只需伸手便可打開。

謝玄機卻又補了一句。

「也是他認為——」

「藏在名劍山莊最深處的假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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