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四十六章　觀劍不學劍

「顧長生未死。」

「今夜，他就在名劍山莊。」

暗紅色字跡浮在濕透的紙上。

雨水沿著紙角一滴滴落下，將最後一個「莊」字暈染得模糊不清，像一團尚未乾透的血。

獨孤雲盯著那行字。

顧長生。

一個他從未聽過，卻似乎與父親有著極深牽連的名字。

方才那名半翼死士臨死之前說，獨孤岳曾經看見自己最想看見的人，因此害死了最不該死的人。

無塵卻說，顧長生是一個曾被獨孤岳認定已經背叛自己的人。

如今，這個人不但未死，甚至可能正在名劍山莊之中。

獨孤雲抬頭。

「顧長生究竟是誰？」

無塵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劍閣的大火仍在燃燒。

暴雨雖大，卻壓不住火勢。

赤紅火光一層層吞噬屋簷，濃煙混著雨霧翻捲升起，將半邊夜空染得晦暗。

山莊弟子的呼喊聲、提水聲、奔跑聲此起彼伏。

謝玄機與謝無鋒等人都已趕往劍閣。

此處只剩無塵、獨孤雲，以及地上那具嘴角流著黑血的屍體。

無塵望著火光。

「你很想知道？」

「是。」

「現在便想知道？」

「是。」

「若我不說呢？」

獨孤雲握劍的手一緊。

「我會自己查。」

「用什麼查？」

「眼睛。」

無塵轉過頭。

「只用眼睛？」

獨孤雲一怔。

無塵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青鋼劍上。

「還是用劍逼人說？」

獨孤雲沉默片刻。

「若有人不肯說真話，劍或許比問話有用。」

無塵淡淡道：「那你與昨夜爭劍譜的三派，又有何不同？」

獨孤雲眉頭一皺。

「他們是為了武功。」

「你是為了父親。」

「這不同。」

「哪裡不同？」

獨孤雲一時語塞。

無塵走到那具屍體旁，蹲下身，伸手將死者眼睛合上。

「人總覺得自己的理由比較正當。」

「為武功殺人，是貪。」

「為門派殺人，是義。」

「為親人殺人，是情。」

「名字不同，劍刺進去時，流的血卻一樣。」

獨孤雲道：「我沒有說要殺人。」

「你方才卻先想到用劍。」

無塵站起身。

「這便是習慣。」

「一個人每日握劍，遇事自然先想拔劍。」

「起初是因為劍最快。」

「後來便會覺得，只有劍才有用。」

「再後來，甚至會以為不肯拔劍便是軟弱。」

無塵伸出手。

「給我。」

獨孤雲問：「什麼？」

「劍。」

獨孤雲沒有動。

無塵又說了一次。

「把劍給我。」

暴雨打在兩人之間。

獨孤雲看著老人伸出的手。

這柄青鋼劍並非他的佩劍。

是方才無塵交給他雨夜試劍所用。

可此刻他腰間自己的長劍仍在。

即使交出青鋼劍，他仍有劍可用。

獨孤雲將青鋼劍遞去。

無塵接過，隨手丟進一旁泥水。

「還有。」

獨孤雲看了他片刻。

右手緩緩按上腰間劍柄。

「為何？」

「因為從現在起，三日之內，你不能拔劍。」

獨孤雲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日不能拔劍？」

「不是不能拔。」

無塵道：「是不能碰。」

獨孤雲皺眉。

「山莊中有半翼的人。」

「顧長生可能也在這裡。」

「銀鳥尚未肅清。」

「劍閣正在失火。」

「這種時候，長老要我三日不能碰劍？」

「正是。」

「若有人出手呢？」

「躲。」

「躲不開呢？」

「挨打。」

「若對方要殺我？」

無塵看著他。

「那便想辦法別死。」

獨孤雲沉聲道：「不用劍，如何不死？」

「你不是在冊子上寫過？」

無塵慢慢道：

「沒有劍時，我還有眼、耳、腳、心、一路所見，以及我自己。」

獨孤雲心頭一震。

那正是他在藏劍樓中寫下的話。

無塵道：「寫得很好。」

「現在試試是真是假。」

獨孤雲沉默良久。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木樑倒塌的轟響。

火星沖上夜空。

他回頭看向劍閣。

「為何偏偏是現在？」

「因為平靜時不用劍，不算本事。」

無塵道：「真正的不用劍，是劍就在手邊，你明明知道它能讓事情變簡單，卻仍能忍住。」

「而且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你知道，此刻拔劍，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獨孤雲問：「這與查顧長生有何關係？」

無塵道：「很有關係。」

「半翼最擅長什麼？」

「惑心。」

「他們如何惑心？」

獨孤雲看向濕紙上的字。

「讓人相信自己看見的。」

「讓人以為選擇是自己做的。」

無塵點頭。

「你若帶著劍查人，別人見到的是什麼？」

「一名持劍來問罪的人。」

「不錯。」

「他們會緊張。」

「會害怕。」

「會隱瞞。」

「甚至會因為不想惹麻煩，說出你最想聽的答案。」

無塵走近一步。

「而你太想知道父親的事。」

「只要有人給你一點像答案的東西，你便可能相信。」

獨孤雲沒有反駁。

他知道老人說得對。

方才看見「顧長生未死」幾字時，他第一個念頭便是立刻找到此人。

問清一切。

若對方不肯說，便逼他說。

這與觀察無關。

更像是焦急。

而焦急會讓人只看見想看見的東西。

「三日。」

無塵道：「這三日，你只能看。」

「不能問？」

「可以問。」

「不能查？」

「可以查。」

「不能跟蹤？」

「也可以。」

「只是不能碰劍？」

「不只。」

無塵指向獨孤雲腰間。

「也不能把任何東西當劍。」

獨孤雲一怔。

無塵伸手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

「不能用這個。」

又撿起一截斷木。

「不能用這個。」

他甚至抬起自己的兩根手指。

「也不能並指成劍。」

獨孤雲道：「長老是怕我以其他東西代替？」

「不是怕。」

無塵將樹枝丟下。

「是知道你一定會這麼做。」

「一個習劍之人沒了劍，第一個念頭不是不用劍。」

「而是找一柄像劍的東西。」

「那仍然是被劍困住。」

獨孤雲問：「那我要看什麼？」

「看劍。」

「三日不能碰劍，卻要看劍？」

「正是。」

無塵指向山莊。

「名劍山莊最不缺的便是劍。」

「你去看所有人的劍。」

「不學招。」

「不記式。」

「不想破解。」

「只看。」

「看誰拔劍。」

「為何拔。」

「拔劍之前看了什麼。」

「出劍之後又在怕什麼。」

獨孤雲問：「三日後呢？」

「三日後，你告訴我顧長生是誰。」

「長老知道他藏在哪裡？」

「不知道。」

「那如何肯定我能找到？」

「我沒有肯定。」

無塵道：「也可能你找不到。」

「找不到便找不到。」

「總比為了找一個人，把所有人都看成敵人好。」

說完，他伸手解下獨孤雲腰間長劍。

獨孤雲本能地扣住劍鞘。

老人沒有用力。

兩人便這樣一人握住劍鞘一端。

無塵問：「捨不得？」

獨孤雲道：「不是。」

「那便放手。」

「我只是覺得，不該在此時失去兵器。」

「你看。」

無塵道：「你已經把不用劍叫作失去兵器。」

獨孤雲手指微微一鬆。

無塵將長劍取走。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

「劍不錯。」

「家父留下的。」

「我知道。」

無塵手指撫過劍鞘。

「當年他用的，不是這一柄。」

獨孤雲目光一凝。

「長老見過家父真正的劍？」

「見過。」

「是什麼劍？」

「三日後再說。」

獨孤雲皺眉。

「長老總把話留一半。」

「因為你總想一次聽完。」

無塵將長劍背到自己身後。

「記住，三日。」

「從現在開始。」

「任何時候，都不能碰劍。」

「若碰了呢？」

「從頭再來。」

「若我因此受傷？」

「傷了便治。」

「若我查不到顧長生？」

「那便證明你還看不見。」

無塵說完，轉身走向劍閣方向。

獨孤雲站在原地。

腰間忽然變得很輕。

輕得讓他極不習慣。

從離開家門起，那柄劍幾乎從未離身。

睡覺時放在枕邊。

吃飯時擱在手旁。

趕路時貼著腰側。

遇敵時，它更是他最先依靠的東西。

如今長劍被取走，他才發現，原來一柄劍的存在不只在手上。

也在步伐裡。

腰間有劍時，他走路會自然為右臂留出空間。

經過狹窄處時，會下意識側身，避免劍鞘撞物。

遇到陌生人時，右手會不自覺地靠近劍柄。

即使沒有拔劍，他的身體也始終記得劍在何處。

現在劍不在了。

可那些習慣仍在。

獨孤雲右手抬起。

手指碰到空蕩蕩的腰側。

什麼也沒有。

無塵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第一次。」

獨孤雲一怔。

「什麼第一次？」

「你雖沒碰到劍，心裡卻拔了一次。」

老人沒有回頭。

「三日內，我會替你數著。」

獨孤雲望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跟了上去。

——

劍閣的火終於在天明前被壓住。

東側三間廂房燒塌。

主閣外牆被燻黑大半。

幸而昨夜暴雨極大，火勢未能蔓延到整座建築。

真正收藏劍譜與鑄劍圖錄的密室，也未被焚毀。

然而謝玄機的臉色並未因此好看多少。

火不是為了燒劍閣。

而是為了引人。

眾人清點之後，發現密室中只少了一樣東西。

不是名家劍譜。

不是失傳鑄圖。

也不是任何價值連城的古劍。

而是一冊名劍山莊歷年來客名錄。

其中記著近四十年進入山莊的所有賓客姓名、門派、兵器、住處，以及離莊日期。

有人冒險放火，只為偷一份舊名冊。

這比偷走劍譜更令人不安。

天色微亮。

大雨漸停。

山莊各處都是積水與焦木。

謝玄機站在燒毀的閣樓前，聽謝無鋒稟報。

「昨夜共傷弟子七人。」

「兩人中了迷香。」

「三人在救火時被倒木砸傷。」

「另有兩人於北側巡查時遇襲，皆只傷手腕，並無性命之憂。」

謝玄機問：「失蹤者呢？」

「暫未發現。」

「所有出口都封住了？」

「已封。」

「任何人不得離莊。」

謝玄機說完，轉頭看向獨孤雲。

他很快注意到獨孤雲腰間空空。

「你的劍呢？」

獨孤雲看向無塵。

老人正蹲在一堆焦木旁，用一根細枝撥弄灰燼。

「被長老收走了。」

謝玄機皺眉。

「為何？」

無塵頭也不抬。

「讓他三日不碰劍。」

謝玄機沉默片刻。

「偏偏選在這時候？」

無塵道：「你們怎麼都喜歡問這一句？」

謝無鋒看向獨孤雲。

「昨夜半翼的人才現身，山莊中可能還有內應。你沒有兵器，太危險。」

獨孤雲尚未回答，無塵已道：「你看，第二個。」

「什麼第二個？」

謝無鋒問。

無塵道：「第二個認為沒有劍便危險的人。」

秦烈在旁抱著刀，聞言大笑。

「這還用認為？」

「沒劍當然危險。」

無塵抬頭看他。

「有刀就不危險？」

秦烈拍了拍刀柄。

「至少比空手好。」

「那你睡覺時也抱著刀？」

「抱。」

「洗澡時呢？」

秦烈一頓。

「放在浴桶旁。」

「上茅房時？」

「也帶。」

無塵點頭。

「難怪你活得這麼緊張。」

秦烈瞪眼。

「老頭，你少繞我。」

「有人拿刀砍來，難道不用兵器擋？」

無塵道：「可以躲。」

「躲不了呢？」

「挨一刀。」

秦烈哈哈一笑。

「你讓獨孤小子挨便好，我可不挨。」

無塵也笑。

「所以你練的是刀膽，心裡卻仍怕刀。」

秦烈的笑聲停了。

「你說什麼？」

「真正不怕刀的人，知道刀能傷人，也知道自己可能挨刀。」

「不是握住刀，便以為天底下再沒有東西能傷自己。」

秦烈盯著無塵看了半晌。

最後哼了一聲。

「我說不過你。」

「但有人要殺這小子，我可不會站著看。」

無塵道：「可以救。」

「只是別讓他因此以為，沒有劍便只能等人救。」

謝玄機沒有再問。

他低頭望著地上被雨打濕的名冊殘頁。

「顧長生。」

他忽然說出這個名字。

周圍幾人神情各異。

柳寒青臉色一變。

謝無鋒則顯然從未聽過。

霍青霜問：「莊主認識此人？」

謝玄機道：「聽過。」

「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曾有四名年輕劍客並稱『四野孤鋒』。」

「他們沒有共同門派。」

「也不是結義兄弟。」

「只是曾在北境一戰中並肩殺出重圍，自此名動江湖。」

「四人之中，一人是獨孤岳。」

「一人便是顧長生。」

獨孤雲立刻問：「另外兩人呢？」

謝玄機看了無塵一眼。

「一人後來出家。」

「另一人失蹤。」

「名字？」

無塵忽然將細枝丟進灰中。

「你今天問得太多。」

獨孤雲皺眉。

「這與父親有關。」

「正因有關，才更不能急。」

無塵站起身。

「從現在開始，你不准再向任何人詢問顧長生。」

「不是可以問？」

「方才可以。」

「現在不可以。」

「為何？」

無塵指向四周。

「因為你已經問了兩次。」

「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找他。」

「再問，便只會得到準備好的答案。」

獨孤雲看向眾人。

謝玄機神色凝重。

柳寒青避開了他的目光。

謝無鋒似乎正在思索。

秦烈滿臉不解。

唐映雪則安靜地看著每一個人。

就在這一刻，獨孤雲忽然明白。

顧長生這個名字一出口，眾人的反應本身便已是答案的一部分。

若他立刻追問，所有人便會收起真正反應，開始說出經過整理的話。

無塵不讓他問。

是要他先看。

無塵道：「第一日。」

「看人拔劍。」

「今日你只做一件事。」

「看名劍山莊中，每個人如何用劍。」

獨孤雲問：「看到何時？」

「看到你知道劍不只在手裡。」

說完，無塵走了。

獨孤雲望著老人背後那柄屬於自己的長劍。

右手又一次想抬起。

他硬生生忍住。

——

上午。

雨後初晴。

名劍山莊西院。

十餘名弟子正在整理昨夜遭破壞的兵器架。

地上散落著劍鞘、斷木與被雨浸濕的布幔。

獨孤雲坐在廊下。

不說話。

也不幫忙。

只是看。

起初，眾弟子都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一名圓臉弟子終於忍不住問：「獨孤少俠，你在看什麼？」

獨孤雲道：「看劍。」

圓臉弟子看了看地上。

「劍都收起來了。」

「我知道。」

「那你看什麼？」

「看你們怎麼收。」

那弟子神情古怪。

「收劍也有什麼可看？」

獨孤雲沒有回答。

他已看了一個時辰。

同樣是收拾兵器，每個人的動作都不同。

有人先檢查劍刃。

有人先擦劍柄。

有人將劍鞘上的泥抹去，卻不在意劍身是否生鏽。

有人自己的劍照顧得極仔細，拿起同門的劍時卻隨手拋放。

還有人每拾起一柄劍，都會先掂重量。

像在暗中比較。

圓臉弟子名叫方小舟。

他收劍很快。

每一柄撿起後，連看也不看便插回架中。

看似做事俐落。

可獨孤雲很快發現，方小舟只要碰到劍柄纏著紅線的劍，動作便會稍稍放慢。

直到第三次，獨孤雲終於問：「你怕紅色？」

方小舟手一抖。

「什麼？」

「你拿其他劍都很快。」

「碰到紅線便會停。」

方小舟低頭看向手中劍柄。

「有嗎？」

「有。」

旁邊一名弟子笑道：「他不是怕紅色，是怕林師姐。」

眾人頓時哄笑。

方小舟滿臉通紅。

原來那柄紅線纏柄的劍屬於一名女弟子。

方小舟暗中傾慕對方。

每次拿到她的劍，總會格外小心。

獨孤雲沒有笑。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一個人如何對待別人的劍，也能看出他如何對待那個人。

劍不只顯示武功。

也顯示情感。

他在冊子上寫道：

收劍時，

人比出劍時更少防備。

喜歡一個人，

未必敢看她。

卻可能不敢摔她的劍。

寫完後，他繼續看。

午時。

演武場。

昨夜受驚的弟子仍需照常練功。

這是謝玄機的命令。

山莊越亂，越不能讓日常停下。

否則恐懼便會在每一個空閒處滋長。

獨孤雲坐在石階旁。

數十名弟子分列三隊練劍。

劍光起落。

招式整齊。

若是以前，獨孤雲會去看他們的步法、運勁、劍路。

看誰快。

誰穩。

誰有破綻。

但今日無塵不讓他學劍。

也不讓他想破解。

於是他開始看別的東西。

第一隊中，有人每次出劍都會先看教習。

他怕做錯。

第二隊中，有人故意比同伴快半拍。

他想讓別人看見自己。

第三隊末尾，一名弟子劍招明顯比其他人熟練，卻刻意放慢。

因為身旁的師弟總是跟不上，他不想讓對方難堪。

同一套劍法。

數十個人一起練。

劍招相同。

心卻沒有一個相同。

獨孤雲忽然想起無塵所說。

人心也是眼睛的一部分。

如今他才知道，人心同樣也是劍的一部分。

一柄劍向前刺出。

可能是想勝。

可能是怕錯。

可能是炫耀。

也可能是照顧身旁的人。

若只看劍路，便會錯過出劍之人的真正用意。

演練結束。

教習讓眾人兩兩拆招。

一名身材高大的弟子對上一名瘦小少年。

高大弟子名為杜沉。

劍勢剛猛。

少年名叫何七，劍法輕快。

兩人交手十餘招，何七逐漸落入下風。

獨孤雲下意識看向何七的腳步。

左腳退得太大。

重心已亂。

杜沉下一劍只要壓住中線，便能取勝。

就在獨孤雲腦中浮現這個判斷時，他立刻驚覺。

自己又在想破解。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招。

改看兩人的臉。

杜沉每次佔上風，眉間便更緊。

何七每退一步，反而會露出極淡的笑意。

這很奇怪。

明明是杜沉在贏。

為何他更緊張？

獨孤雲仔細看去。

很快發現，杜沉每次出劍前，都會朝場外一個方向看。

那裡站著謝無鋒。

少莊主正在觀察眾弟子。

杜沉想在少莊主面前取勝。

因此他雖佔上風，心裡卻越來越急。

何七則根本不在意勝負。

他只是把這場拆招當作練習。

第十七招。

杜沉急於結束，劍勢過重。

何七側身避開，順勢以劍鞘碰了碰他肩膀。

點到即止。

杜沉敗了。

場邊弟子低聲議論。

杜沉滿臉通紅。

獨孤雲卻沒有看何七如何取勝。

他只看見，杜沉敗於一個不在場中的對手。

那個對手不是何七。

而是他想像中，謝無鋒對自己的評價。

他在冊子上寫道：

有時一個人出劍，

真正要擊敗的不是眼前之人。

他若在意別人的眼光，

便會同時與兩個人交手。

而他自己，

往往是較弱的那一個。

獨孤雲寫到此處，忽然察覺有人站在身後。

他沒有回頭。

先看地上影子。

身影纖細。

腰側懸著短刃。

「你已經看我很久了。」

唐映雪的聲音響起。

獨孤雲合上冊子。

「我沒有看你。」

「你上午看所有人如何收劍。」

「午時看所有人如何出劍。」

「卻始終沒看我。」

唐映雪走到他身旁坐下。

「不看也是一種看。」

獨孤雲道：「你不用劍。」

「所以呢？」

「長老讓我看劍。」

唐映雪抬起右手。

指間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枚銀針。

「這不是我的劍？」

獨孤雲看著銀針。

「可以是。」

「你在想如何破解？」

「沒有。」

「真的？」

「我在想，你為何此刻拿出來。」

唐映雪目光微動。

「想到了嗎？」

「你不是要攻我。」

「為何？」

「若要攻，你不會讓我先看見。」

「那我拿出來做什麼？」

獨孤雲看向演武場。

謝無鋒正朝這邊走來。

「你想讓少莊主看見。」

唐映雪笑了。

「繼續。」

「昨夜有人以唐門毒針害人。」

「今早山莊中已有弟子暗中議論，懷疑內應與唐門有關。」

「你故意在眾人面前拿出銀針。」

「是不想讓人覺得你在藏。」

唐映雪轉了轉指間銀針。

「只猜對一半。」

「另一半呢？」

「我也想看你會不會下意識摸劍。」

獨孤雲右手一僵。

方才銀針出現的一瞬，他確實本能地想去摸腰間。

幸而忍住。

唐映雪道：「你已經摸了三次。」

「你一直在看？」

「無塵長老讓你看劍。」

「卻沒說不准別人看你。」

獨孤雲苦笑。

「所以我今日也是別人的劍？」

「你不是。」

唐映雪收起銀針。

「你的習慣才是。」

謝無鋒走近。

「獨孤兄。」

獨孤雲起身。

「少莊主。」

謝無鋒看了一眼他的腰間。

「無塵長老之命，我已知道。」

「這三日你可以在山莊各處行走。」

「但藏劍樓、劍閣密室與莊主書房，暫時不得進入。」

獨孤雲問：「因為懷疑我？」

謝無鋒坦然道：「不是。」

「山莊已封鎖。」

「所有外客都受到限制。」

「你並非例外。」

獨孤雲點頭。

謝無鋒看向唐映雪。

「唐姑娘，昨夜兩名中針弟子已醒。」

「有一人記得襲擊者身上的味道。」

「什麼味道？」

「檀香。」

唐映雪皺眉。

名劍山莊中用檀香的人很多。

供奉先人的祠堂有。

莊主書房有。

客房中也常燃香驅濕。

單憑氣味，幾乎無法鎖定任何人。

謝無鋒道：「還有一件事。」

「被偷的名冊中，顧長生那一頁，早在失竊前便被人撕走。」

獨孤雲目光一凝。

「何時撕的？」

「不知道。」

「名冊多年無人翻閱。」

「也許昨夜。」

「也可能是十年前。」

唐映雪問：「誰知道名冊放置之處？」

「莊主、我、三位長老，以及歷代管理劍閣的弟子。」

「無塵長老呢？」

謝無鋒搖頭。

「他從不進劍閣。」

唐映雪道：「不進，不等於不知道。」

謝無鋒沒有否認。

獨孤雲一直看著他。

謝無鋒察覺後問：「你在看什麼？」

「看你的劍。」

謝無鋒低頭。

他的劍懸在左腰。

劍鞘樸素。

沒有任何裝飾。

「看出什麼？」

獨孤雲道：「昨夜你拔過七次劍。」

謝無鋒微怔。

「你怎麼知道？」

「劍鞘口有七道新磨痕。」

「其中六道方向相同。」

「第七道略偏。」

「你最後一次拔劍時很急。」

謝無鋒道：「劍閣失火時，我確實急著拔劍斬斷倒木。」

「不是那一次。」

獨孤雲指向他握劍的右手。

「若是斬木，虎口會受震。」

「你虎口沒有新傷。」

「最後一次拔劍，不是為了斬東西。」

謝無鋒沉默片刻。

「我去追過一個人。」

唐映雪問：「誰？」

「不知道。」

「昨夜火起後，我看見一道影子從劍閣後窗掠出。」

「追了兩條長廊，便失去了蹤影。」

獨孤雲問：「為何沒有告訴莊主？」

謝無鋒道：「因為我不確定自己真的看見了人。」

「火光、雨影、濃煙。」

「也可能只是一片燒落的布。」

獨孤雲看著他。

「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看錯？」

謝無鋒神情微沉。

這句話很直接。

甚至有些失禮。

但他並未發怒。

過了一會兒，他道：「也許。」

「我是少莊主。」

「山莊遇襲時，所有人都看著我。」

「若我連一道人影都分不清，便會讓人不安。」

獨孤雲想起上午的杜沉。

真正令謝無鋒沉默的，也許不是那道影子。

而是少莊主這個身份。

他不是不敢承認自己看錯。

而是不敢讓別人知道他也會看錯。

謝無鋒手握得很穩。

說話也很冷靜。

可他的劍鞘上，卻留下了一道偏斜的拔劍痕跡。

劍果然比人誠實。

獨孤雲正想記下，謝無鋒忽然道：「你覺得那人是顧長生？」

「不知道。」

「可你在找他。」

「是。」

「你懷疑誰？」

獨孤雲看著謝無鋒。

「每個人。」

謝無鋒道：「也包括我？」

「包括。」

唐映雪看了兩人一眼。

空氣似乎一下變得緊繃。

謝無鋒卻點頭。

「很好。」

「若你唯獨不懷疑我，反而讓我失望。」

說完，他轉身離開。

獨孤雲望著他的背影。

謝無鋒行走時，右手一直離劍柄很遠。

不是為了表示沒有敵意。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正被觀察。

唐映雪低聲道：「他很會控制自己。」

獨孤雲道：「所以很難看。」

「錯。」

唐映雪道：「控制本身便是一種反應。」

「一個平日自然的人，忽然刻意自然，反而最明顯。」

獨孤雲看向她。

「你似乎比無塵長老更會教。」

唐映雪道：「我不是在教你。」

「那是什麼？」

「我在教你別太相信無塵。」

獨孤雲問：「為何？」

唐映雪站起身。

「因為直到現在，都是他在告訴你該看什麼。」

「他讓你不信答案。」

「可你已經開始相信他的每一句話。」

說完，她轉身離去。

獨孤雲坐在原處。

許久沒有動。

無塵讓他觀察。

唐映雪卻提醒他，連無塵也應該被觀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雖然不再把每一條心得視作定理，卻在不知不覺間，將無塵當成了不會錯的人。

這仍是一種依賴。

只是從劍法，換成了老師。

獨孤雲翻開冊子。

寫下：

名師之言，

也只是名師看見的路。

可以聽。

不可代我看。

——

傍晚。

名劍山莊飯堂。

數十張長桌坐滿了人。

由於山莊封鎖，原本準備離開的各派弟子都被暫時留下。

秦烈、霍青霜、柳寒青等人各坐一處。

氣氛比往日沉悶許多。

桌上有劍。

牆邊有劍。

甚至連送菜的幾名弟子腰間也懸著短劍。

所有人都知道山莊中藏著敵人。

因此所有人都想讓兵器離自己近些。

獨孤雲沒有劍。

他一走進飯堂，立刻感受到數十道目光。

有人好奇。

有人嘲笑。

有人則露出一絲警惕。

沒有劍的人，反而比持劍的人更引人注意。

秦烈拍了拍身旁空位。

「過來。」

獨孤雲坐下。

秦烈第一句便問：「劍真被收走了？」

「是。」

「三日？」

「是。」

秦烈搖頭。

「那老頭八成有病。」

霍青霜坐在對面。

「你若能打得過他，可以當面說。」

秦烈拿起酒碗。

「我不是打不過。」

「只是不跟老人計較。」

霍青霜淡淡道：「你方才在雨裡抱刀退了三步。」

秦烈臉一沉。

「那是地滑。」

「石台平的。」

「雨太大。」

「你自己說刀客不怕雨。」

「我什麼時候說過？」

兩人一言一語。

獨孤雲卻在看秦烈的刀。

吃飯時，秦烈把刀放在右手邊。

刀柄向外。

這樣遇襲時，右手一翻便能拔刀。

霍青霜的長槍太長，被放在牆邊。

但她坐的位置恰好正對長槍。

任何人靠近，都在她視線之內。

唐映雪沒有將暗器放在桌上。

可她每次抬手夾菜，袖口角度都不相同。

獨孤雲猜不到她究竟把暗器藏在何處。

柳寒青則沒有佩劍。

他的傷勢尚未痊癒。

佩劍被放在房中。

可他坐下之後，左手仍不時按向空腰。

和獨孤雲一樣。

劍不在。

習慣還在。

酒菜送上。

一名年老僕役端著湯盆走來。

他走得很慢。

右腳微跛。

湯盆卻端得極穩。

經過柳寒青身旁時，老人腳下忽然一滑。

湯盆向前傾斜。

熱湯潑向柳寒青。

柳寒青本能地向後仰身。

左手同時抬起。

兩指併攏。

直點老人手腕。

劍指！

動作快得幾乎沒有經過思考。

老人手腕被點中，湯盆旋轉半圈，竟穩穩落回桌上。

一滴湯也未灑出。

飯堂中立刻安靜。

那老僕低頭道：「多謝柳先生。」

柳寒青沒有說話。

只是盯著自己的兩根手指。

方才那一瞬，他雖沒有劍，出的仍是劍招。

獨孤雲也在看。

老僕端起湯盆，繼續向前。

走到獨孤雲身旁時，腳下再次一滑。

這一次，湯盆潑向獨孤雲。

獨孤雲右手微抬。

幾乎想去接湯盆邊緣。

但無塵說過。

不能把任何東西當劍。

也不能並指成劍。

他硬生生收手。

身體向旁一側。

湯水從胸前潑過。

大半落在地上。

少許濺到衣襟。

湯盆摔落。

哐噹一聲。

秦烈立刻起身。

「你怎麼端東西的？」

老僕連忙跪下。

「小人該死。」

獨孤雲看著他。

老人右腳仍在發抖。

像是真的腿腳不便。

可方才湯盆潑向柳寒青時，他被劍指點腕，仍能將湯盆穩穩接住。

這份腕力，不像尋常僕役。

更奇怪的是，老人第一次跌倒時，盆中湯水幾乎沒有晃動。

第二次卻直接潑出。

像是故意試探兩人的反應。

獨孤雲問：「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低頭。

「小人陳伯。」

「在山莊多久？」

「二十七年。」

「一直在飯堂？」

「最初在馬廄。」

「後來腿傷了，才調來飯堂。」

「腿如何傷的？」

老人手指微微一緊。

「被馬踢的。」

獨孤雲看向他的右腿。

走路時右腿跛。

但方才下跪時，先彎的卻是左腿。

一般傷腿之人，會本能地保護傷處。

除非他真正受傷的不是右腿。

又或者，跛足是假。

秦烈問：「你懷疑他？」

獨孤雲沒有回答。

陳伯抬起頭。

臉上滿是惶恐。

「獨孤少俠，小人只是手滑。」

獨孤雲問：「第一次也是手滑？」

「是。」

「為何只在柳先生與我身旁滑？」

老人臉色更白。

「小人不知道。」

獨孤雲盯著他。

周圍所有人也都在看。

老人呼吸開始加快。

額頭滲汗。

右手微微發抖。

這些都像害怕。

但也可能是裝出來的。

獨孤雲忽然想起無塵的話。

觀察，是看見他可能做什麼。

猜疑，是認定他一定會做什麼。

眼前老人確實可疑。

卻不能因此便認定他是敵人。

獨孤雲彎腰扶起他。

「沒事。」

陳伯愣了一下。

「少俠不怪我？」

「只是衣服濕了。」

「昨夜已濕過一次。」

陳伯連聲道謝。

端起空盆，慢慢離開。

走出數步後，他右腿仍跛。

步幅也與先前相同。

獨孤雲卻注意到，老人右腳每次落地，鞋底外側先著地。

這不是被馬踢傷的步態。

更像是長年練過某種身法後，刻意改變落腳方式。

柳寒青忽然開口。

「他不是顧長生。」

獨孤雲轉頭。

「你知道顧長生？」

柳寒青神色一僵。

無塵禁止獨孤雲詢問。

卻未禁止別人開口。

飯堂眾人都看向柳寒青。

他沉默片刻。

「見過一次。」

「何時？」

獨孤雲問完便意識到，自己又在追問。

可柳寒青已經回答。

「二十三年前。」

「那時我還是名劍山莊外院弟子。」

「顧長生曾與你父親一同來過。」

獨孤雲心跳加快。

「他長什麼模樣？」

柳寒青搖頭。

「記不清了。」

「只記得他很安靜。」

「身上沒有劍。」

這句話令所有人一怔。

「沒有劍？」

秦烈道：「不是說他也是劍客？」

柳寒青道：「他用劍。」

「但從不把劍帶在身上。」

「每次交手，都向旁人借。」

霍青霜問：「為何？」

「他說自己的劍帶久了，會太熟。」

「太熟便會依賴。」

「所以他每次都用陌生的劍。」

獨孤雲看向自己空蕩的腰間。

一名不用自己的劍，卻能成為「四野孤鋒」之一的人。

顧長生。

這種習慣本身，竟與無塵今日要求他的修行有幾分相似。

柳寒青道：「顧長生還有一個特徵。」

「什麼？」

「他從不在第一次拔劍時殺人。」

「為何？」

「因為他說，第一劍看不清一個人。」

「一定要等對方至少出過一招。」

獨孤雲心中微震。

昨夜兩名黑衣人與他交手。

都沒有立刻下殺手。

只是試探。

方才陳伯也先試柳寒青，再試自己。

這些人與顧長生有關？

還是有人故意模仿他的習慣？

獨孤雲再看向飯堂門口。

陳伯已經不見了。

他立刻起身。

秦烈問：「去哪裡？」

「看人。」

獨孤雲快步走出飯堂。

他沒有跑。

也沒有叫住陳伯。

只是沿著老人離去方向跟上。

長廊上留著一些濕腳印。

一深一淺。

看來仍像跛者。

獨孤雲一路跟到後廚。

陳伯正在水井旁清洗湯盆。

周圍還有幾名僕役。

獨孤雲站在遠處看。

老人洗完盆後，將其放在架上。

接著拿起掃帚，開始清理地面。

動作平常。

沒有任何異樣。

一名年輕僕役從旁走過，不小心撞到陳伯。

老人身體一晃。

左手扶住牆。

右手仍握著掃帚。

若他是武功高手，這一撞不該如此狼狽。

除非仍在偽裝。

獨孤雲看了很久。

越看，越覺得可疑。

老人每一個平常動作，現在看來都可能是假。

跛足是假。

跌倒是假。

膽怯是假。

甚至在山莊二十七年的身份，也可能是假。

但他突然警醒。

一旦先認定對方可疑，所有動作都會變成證據。

這正是半翼最希望他做的事。

讓他自己說服自己。

獨孤雲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不再問老人是不是顧長生。

只看眼前確定之事。

陳伯右腳走路時跛。

但承重並無問題。

腕力很穩。

反應極快。

熟悉山莊。

曾試探柳寒青與自己。

這些都是真的。

至於他是敵是友，是顧長生還是半翼，尚無答案。

獨孤雲轉身離開。

就在他走出數步後，水井旁的陳伯忽然抬頭。

老人望著他的背影。

眼神不再惶恐。

反而極深。

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

入夜。

第一日將盡。

獨孤雲回到客房。

房中沒有劍。

桌上只有油燈、茶壺與冊子。

他坐下，回想整日所見。

方小舟對紅線劍格外小心。

杜沉因在意謝無鋒而敗。

柳寒青沒劍仍會使出劍指。

謝無鋒曾追逐不確定的人影。

陳伯的跛足或許是假。

唐映雪故意讓人看見銀針。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拔劍。

有些劍在手中。

有些劍在習慣裡。

有些劍藏在他們最在意的事中。

獨孤雲提筆寫下：

第一日。

我看見許多劍。

有人為勝拔劍。

有人為怕錯拔劍。

有人為別人的眼光拔劍。

有人沒有拔劍，

心裡卻從未放下劍。

他寫到這裡，忽然停筆。

窗外傳來極輕的聲音。

喀。

像有人的腳踩斷枯枝。

獨孤雲沒有起身。

先看窗紙。

窗外沒有影子。

再聽。

風從東側吹來。

枝葉聲向西移。

方才那聲響卻來自北側。

不是風。

有人。

獨孤雲吹熄油燈。

房中頓時漆黑。

他慢慢起身。

右手又一次想摸腰間。

仍是空的。

「第四次。」

無塵的聲音忽然從屋頂傳來。

獨孤雲抬頭。

「長老一直跟著我？」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猜的。」

屋頂上傳來一聲低笑。

隨即再無動靜。

獨孤雲無奈。

他走到門旁。

沒有立刻開門。

窗外之人也沒有動。

雙方隔著一層薄薄窗紙，安靜等待。

過了片刻，一道細長黑影出現在窗上。

像是一柄劍。

劍尖慢慢貼近。

刺破窗紙。

獨孤雲向後退開。

劍鋒只探入半寸。

沒有繼續向前。

接著，窗外傳來一個低沉聲音。

「沒有劍，你還敢出來嗎？」

獨孤雲問：「你是誰？」

「你不是在找我？」

「顧長生？」

窗外之人沒有回答。

劍鋒緩緩退出。

「想知道獨孤岳害死了誰，便出來。」

腳步聲離去。

獨孤雲站在黑暗中。

對方知道他沒有劍。

也知道他在查父親舊事。

很可能一直在觀察他。

這或許是陷阱。

也可能是顧長生真正現身。

獨孤雲打開房門。

院中月色微弱。

雨後石板泛著冷光。

遠處一道黑影正走向北側竹林。

對方沒有施展輕功。

像是故意等他。

獨孤雲跟了上去。

沒有劍。

甚至沒有帶任何能當作兵器的東西。

竹林中很暗。

風穿竹葉，沙沙作響。

黑衣人走到林間空地，停下。

背對獨孤雲。

腰間懸著一柄劍。

獨孤雲在三丈外停步。

「你是顧長生？」

黑衣人道：「你覺得呢？」

「不知道。」

「那你為何跟來？」

「因為不知道。」

黑衣人笑了一聲。

「無塵教得不錯。」

他慢慢轉身。

臉上戴著一張木製面具。

面具沒有表情。

只在雙眼處挖出兩個孔洞。

「他讓你三日不碰劍？」

「是。」

「你答應了？」

「是。」

黑衣人拔劍。

鏘。

月光落在劍刃上。

窄而薄。

與昨夜兩名黑衣人所用之劍相似。

「若我現在殺你呢？」

獨孤雲看著他。

「你不會。」

「為何？」

「若要殺我，方才在窗外便可以刺進來。」

「也許我想看你害怕。」

「你看見了嗎？」

黑衣人道：「你很怕。」

獨孤雲沒有否認。

「是。」

「那你為何不退？」

「怕與退不是一回事。」

黑衣人持劍走近。

劍尖指向獨孤雲胸口。

「不用劍，如何看劍？」

獨孤雲道：「看持劍的人。」

黑衣人道：「那你看見了什麼？」

獨孤雲看著他的手。

握劍很鬆。

拇指沒有壓住劍柄。

這不像隨時準備殺人的姿勢。

再看肩膀。

右肩略低。

與昨夜黑衣人相似。

但此人步伐更沉。

可能不是同一人。

劍鋒距胸口只剩一尺。

獨孤雲仍不動。

「你不想躲？」

黑衣人問。

「你還沒有刺。」

「等刺了便晚了。」

「那便晚。」

黑衣人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意外。

劍尖再進。

刺破獨孤雲胸前衣衫。

冰冷劍鋒貼到皮膚。

只要再進半寸，便會見血。

獨孤雲呼吸沒有亂。

不是因為不怕。

而是因為他看見一件事。

黑衣人的劍很穩。

可左手一直藏在袖中。

真正危險的，未必是面前這柄劍。

獨孤雲忽然向左側一步。

沒有後退。

反而貼近黑衣人。

劍鋒擦過胸口。

同一瞬間，黑衣人左袖中果然射出一枚細針。

若獨孤雲後退，細針正中咽喉。

他向前貼近，反而進入暗器難以轉向之處。

黑衣人手腕一轉。

劍柄撞向獨孤雲太陽穴。

獨孤雲低頭避過。

不還手。

只向旁再踏一步。

黑衣人連攻五招。

劍、肘、膝、暗器。

招式變化極快。

獨孤雲始終只躲。

竹林中劍光閃動。

數根竹枝被斬落。

第六招。

黑衣人一劍橫削。

獨孤雲身後已是竹幹。

再無退路。

他忽然蹲下。

劍鋒從頭頂掠過，斬入竹身。

黑衣人立刻抽劍。

劍刃卻被竹纖維卡住短短一瞬。

獨孤雲沒有趁機攻擊。

而是向側邊滾開，拉開距離。

黑衣人拔出劍。

「方才是機會。」

「你為何不出手？」

獨孤雲道：「三日不能把任何東西當劍。」

「拳頭不是劍。」

「對我而言，方才若攻，拳頭便是劍。」

黑衣人沉默。

片刻後，他忽然收劍入鞘。

「你以為不出手便看得更清楚？」

「至少不會因為想出手，只看見能出手的地方。」

黑衣人道：「你已經開始像顧長生。」

獨孤雲目光一凝。

「你究竟是誰？」

黑衣人摘下面具。

月色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竟是莫長風。

莫問生的侄兒。

也是昨夜聲稱看見屍體坐起的人。

獨孤雲並未露出太多驚訝。

「是你。」

莫長風問：「你早知道？」

「不知道。」

「那你似乎不驚訝。」

「因為山莊中任何人摘下面具，我都不該太驚訝。」

莫長風看著他。

「你懷疑我？」

「你昨夜看見屍體坐起。」

「今日又知道我在找顧長生。」

「自然可疑。」

莫長風冷笑。

「所以你認為我是半翼？」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不知道總比說錯好。」

莫長風握住劍柄。

「你不好奇我為何引你出來？」

「好奇。」

「那你不問？」

「你想說，自然會說。」

莫長風盯著獨孤雲。

許久之後，忽然道：「我叔父還活著。」

「莫問生？」

「是。」

「第七層屍體不是他？」

「不是。」

「那是誰？」

莫長風搖頭。

「我不知道。」

「叔父在半年前給我一封信。」

「讓我留意一個人。」

「誰？」

「獨孤岳的兒子。」

獨孤雲心頭一震。

「你叔父知道我會來？」

「他只說，若有一日你進入名劍山莊，便想辦法讓你見到無塵。」

「為何？」

「信中沒寫。」

莫長風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紙片。

「我昨夜讓屍體坐起，是為了驚動無塵。」

獨孤雲問：「操縱屍體的是你？」

「不是。」

莫長風道：「我只在第七層看見屍體坐起。」

「那不是我安排的。」

「但我確實知道有人會動手。」

「因為叔父的信中還寫了一句。」

「什麼？」

「半翼若現，死者必醒。」

獨孤雲皺眉。

「你叔父與半翼有何關係？」

「不知道。」

莫長風將紙片遞出。

獨孤雲沒有接。

無塵規定三日不能碰劍。

紙不是劍。

可他仍先看了莫長風一眼。

「這是什麼？」

「叔父的信。」

「為何現在才給我？」

莫長風道：「因為叔父還寫道，只有當你願意在無劍時跟一名持劍者走入黑暗，才可把信交給你。」

獨孤雲沒有立刻相信。

這句話太巧。

巧得像專門為今夜準備。

「信放在地上。」

莫長風目光微動。

「你怕有毒？」

「可能。」

莫長風將信放下。

向後退開。

獨孤雲蹲下。

沒有用手。

先聞。

紙上沒有異味。

再看紙邊。

沒有粉末。

最後才拿起。

信很短。

字跡與藏劍樓守衛記錄上的莫問生筆跡相同。

上面只寫了幾行：

若獨孤岳之子來莊，

引他見無塵。

莫信全羽。

也莫盡信半翼。

屍醒之夜，

顧長生必在持劍者中。

若他肯空手赴約，

將此信交他。

告訴他——

顧長生從未背叛獨孤岳。

背叛者另有其人。

獨孤雲看完，手指微微收緊。

「背叛者是誰？」

莫長風道：「信到此為止。」

「你叔父在哪裡？」

「不知道。」

「他為何失蹤？」

「不知道。」

「你方才為何攻我？」

「試你是否真的不用劍。」

獨孤雲道：「你若失手，我可能會死。」

「叔父說，獨孤岳的兒子若連這幾劍都躲不開，知道真相只會死得更快。」

獨孤雲冷冷看著他。

「你很相信你叔父。」

莫長風神情微變。

「他是我叔父。」

「所以不會騙你？」

「至少不會害我。」

「你確定？」

莫長風沉默。

獨孤雲將信收好。

「你昨夜為何說屍體看著你？」

「因為它確實朝著我。」

「眼睛呢？」

「睜著。」

「你害怕嗎？」

「怕。」

「那你拔劍了嗎？」

莫長風的右手停在劍柄上。

「拔了。」

「攻擊屍體？」

「沒有。」

「那把劍指向哪裡？」

莫長風怔了一下。

「樓梯。」

獨孤雲問：「你當時認為樓梯上有人？」

「我聽見腳步聲。」

「後來呢？」

「沒有人。」

「你確定沒有？」

莫長風回想片刻。

臉色逐漸變了。

「我當時只看了樓梯口。」

「沒有下去查看。」

獨孤雲道：「所以有人可能在你看屍體時，從第六層離開。」

莫長風握劍的手更緊。

「你懷疑操縱屍體的人當時就在樓內？」

「至少有可能。」

「窗外絲線只是讓人以為操縱者在樓外。」

莫長風呼吸加快。

「那人若從樓梯離開，我應該看見。」

「你正在看一具坐起來的屍體。」

「還能看見多少別的東西？」

莫長風無言。

獨孤雲忽然明白。

這便是半翼的手段。

他們不一定要製造完全虛假的東西。

只需放一件最引人注目的事在眼前。

人在驚恐、貪婪或焦急之下，自然會忽略其他地方。

死人坐起。

所有人便只看死人。

劍閣失火。

所有人便只看火。

顧長生未死。

獨孤雲便只想找顧長生。

真正的線索，或許一直藏在那些無人去看的地方。

竹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劍鞘碰到竹節。

莫長風立刻拔劍。

獨孤雲也猛然轉頭。

一道人影站在林外。

月色下，無塵背著獨孤雲的長劍，手裡拿著一隻酒葫蘆。

「第五次。」

獨孤雲道：「我沒有摸劍。」

「心裡摸了。」

無塵喝了口酒。

莫長風收劍。

「長老早就知道我在這裡？」

「不知道。」

「那你為何來？」

「睡不著，散步。」

莫長風顯然不信。

無塵也不解釋。

他的目光落在獨孤雲手中信紙上。

「看完了？」

「看完了。」

「信嗎？」

獨孤雲低頭看著那句「顧長生從未背叛獨孤岳」。

「一半。」

「為何只信一半？」

「筆跡可能是真的。」

「信也可能是莫問生所寫。」

「但他所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相。」

無塵點頭。

「第一日總算沒白看。」

莫長風問：「長老知道我叔父在哪裡嗎？」

無塵道：「不知道。」

「您與他失蹤有關？」

「也許。」

莫長風握劍的手再次收緊。

「什麼叫也許？」

無塵看著他。

「便是我做過一些事。」

「但不知道那些事是不是令他失蹤的原因。」

「人若肯承認自己不知道，便不會有這麼多仇。」

莫長風冷聲道：「長老說得輕巧。」

「失蹤的不是您的親人。」

無塵沉默片刻。

「你怎知不是？」

莫長風一怔。

老人沒有再說。

只是轉向獨孤雲。

「今日看見什麼？」

獨孤雲道：「看見每個人都有劍。」

「秦烈的劍是他的刀。」

「霍青霜的劍是放在遠處也能隨時取回的槍。」

「唐映雪的劍藏在袖裡。」

「謝無鋒的劍是少莊主的身份。」

「柳寒青沒有佩劍，手指仍會出劍。」

「杜沉真正想擊敗的是旁人的眼光。」

「方小舟不敢摔壞喜歡之人的劍。」

「陳伯可能會武功。」

無塵問：「還有呢？」

獨孤雲看向莫長風。

「有人拔劍，是為了試探。」

「有人不用劍，也可能一直逼著別人走向他想要的地方。」

無塵道：「那你自己呢？」

獨孤雲沉默。

片刻後，他道：

「我的劍，是想知道父親真相的心。」

「即使手中沒有劍。」

「只要太想得到答案，我仍會以問題逼人。」

「以懷疑傷人。」

「以為自己在查真相，其實只是想找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竹林中很靜。

無塵喝了一口酒。

「第一日，算你過了。」

獨孤雲問：「明日看什麼？」

「看不出手的人。」

「不出手？」

「今日你看誰拔劍。」

「明日看誰明明可以拔劍，卻沒有拔。」

無塵轉身。

「記住。」

「不出手，不一定是仁慈。」

「可能是害怕。」

「可能是不屑。」

「可能是在等。」

「也可能因為真正的劍，早已出過了。」

走出幾步，無塵忽然停下。

「對了。」

「今晚別回房睡。」

獨孤雲問：「為何？」

「你的房中有人。」

莫長風立刻提劍。

「誰？」

無塵搖頭。

「不知道。」

「方才經過時，看見窗戶開了。」

獨孤雲道：「我出門時明明關著。」

「所以有人進去。」

「長老為何不抓？」

「我不是在教你看嗎？」

無塵說完，竟當真轉身離去。

莫長風看向獨孤雲。

「回去？」

獨孤雲看著他手中劍。

「你把劍收起來。」

「為何？」

「若房中人看見你持劍，便會先有防備。」

「你想空手進去？」

「是。」

莫長風皺眉。

「你真把無塵的話全聽進去了？」

獨孤雲道：「不是因為他說。」

「是因為這次我也想看看。」

「一個進入我房中，卻沒有立刻離開的人，究竟在等什麼。」

兩人回到客院。

夜色更深。

獨孤雲房門緊閉。

窗戶果然開了一線。

屋內沒有燈。

莫長風將劍收回鞘中，站到門側。

獨孤雲沒有立刻推門。

他先蹲下看門檻。

門前泥地只有自己的腳印。

沒有新痕。

若有人進房，不是從門。

再看窗下。

也沒有腳印。

可能從屋頂進入。

獨孤雲抬頭。

瓦片完整。

沒有移動痕跡。

那人如何進去？

除非一直沒有離開。

也許從他出門之前，便已藏在房中。

獨孤雲回想方才離開時的情景。

窗外黑衣人以劍刺破窗紙。

他吹燈。

開門。

追入竹林。

那時所有注意都在窗外人身上。

房內若另有一人，便可趁機藏起。

又是同樣的手法。

以最明顯之物，引開視線。

獨孤雲推門。

吱呀——

房中漆黑。

月光從窗縫照入。

桌椅位置未變。

床帳微動。

像有人藏在後面。

莫長風手指已按上劍柄。

獨孤雲抬手阻止。

他走進房中。

沒有看床帳。

先看桌面。

冊子仍在。

茶壺仍在。

油燈被吹滅。

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劍。

正是獨孤雲自己的長劍。

無塵方才明明背在身後。

如今卻出現在房中。

劍下壓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

第二日之前，

先學會看自己。

獨孤雲正要走近，床帳後忽然傳來呼吸聲。

很輕。

但確實有人。

莫長風猛然拔劍。

鏘！

劍光照亮黑暗。

床帳被劍風掀起。

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低著頭。

雙手被反綁。

嘴裡塞著布。

竟是陳伯。

獨孤雲快步上前，扯下他口中布團。

老人劇烈喘息。

「少俠……」

「有人要殺我……」

莫長風問：「誰綁的你？」

陳伯臉色慘白。

「不知道。」

「我在後廚清理井邊，忽然聞到一陣檀香。」

「醒來便在這裡。」

檀香。

又是檀香。

獨孤雲正要解開老人繩索，目光忽然停在他的右手。

陳伯被反綁在後。

手腕上有一道細痕。

像劍刃割過。

與昨夜受襲弟子的傷一模一樣。

但不同的是——

他的掌心有一層厚繭。

不只虎口。

連食指與中指內側也有。

那不是端湯盆留下的繭。

是長年握劍形成的。

陳伯注意到獨孤雲目光。

立刻將手往袖中縮。

獨孤雲沒有揭穿。

只是問：「你在山莊二十七年？」

「是。」

「何時開始不用劍？」

老人身體一僵。

莫長風劍鋒立刻抬起。

「你果然會武功。」

陳伯低著頭。

許久後，忽然笑了。

笑聲不再蒼老。

也不再顫抖。

他慢慢直起腰。

原本佝僂的背脊一寸寸挺直。

右腳也不再跛。

整個人像在轉眼間年輕了十歲。

「第一日便能看到這裡。」

「無塵比二十三年前更會教人了。」

獨孤雲盯著他。

「你是顧長生？」

陳伯抬頭。

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如同兩點寒星。

他沒有回答。

只看向桌上那柄屬於獨孤雲的長劍。

「劍就在那裡。」

「拿起來。」

獨孤雲沒有動。

陳伯笑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獨孤岳當年害死了誰嗎？」

「拔劍。」

「只要你的劍能碰到我，我便告訴你。」

房中安靜下來。

莫長風握著劍。

陳伯雙手仍被反綁。

看似毫無威脅。

桌上的長劍距獨孤雲只有三步。

父親的真相。

也似乎只有三步。

陳伯看著他，低聲道：

「你是要守無塵的規矩。」

「還是要知道你父親一生最大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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