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四十五章　雨夜試劍

雨終於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幾滴。

打在無字碑上，打在松針上，也打在獨孤雲手中的長劍上。

不過轉眼之間，天際雷聲滾動，烏雲便如萬軍壓境般吞沒了整座名劍山莊。

暴雨傾盆。

山道上的石階很快化作一道道淺急水流。

那名報信弟子滿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冷汗，站在無塵面前，連呼吸都亂了。

「長老，藏劍樓裡那具屍體……真的動了！」

無塵仍坐在碑旁。

「怎麼動的？」

弟子一怔。

顯然沒想到這種時候，無塵還能問得如此平靜。

「他……他坐起來了。」

「然後呢？」

「然後莫師兄便大叫，說屍體活了。莊主已封住藏劍樓，命所有人不得靠近，請長老立刻前往。」

無塵問：「你親眼看見了？」

「弟子……弟子沒有。」

「那誰看見了？」

「是莫師兄。」

「哪個莫師兄？」

「莫長風。」

無塵抬頭看了一眼雨幕。

「莫問生的侄兒？」

「正是。」

獨孤雲心頭一動。

莫問生。

那名失蹤的藏劍樓守衛。

第七層那具屍體，眾人原本推測極可能便是他。

如今報信之人，卻偏偏是莫問生的侄兒。

無塵站起身，將那張畫著半隻銀鳥的紙收入懷中。

「走吧。」

三人沿山道疾行而下。

暴雨太大。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無數斜斜刺落的水線。

遠處景物全被雨幕割碎，平日清晰可見的山莊屋瓦，此刻只剩一片朦朧黑影。

獨孤雲跟在無塵身後。

老人走得不快。

至少看起來不快。

他每一步都踩在濕滑石階上，衣擺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形卻穩得如同釘在地上。

獨孤雲起初尚能跟住。

走了數十階後，他卻漸漸發現一件怪事。

無塵明明沒有施展輕功。

步子也不大。

可無論風雨如何猛烈，他與報信弟子的距離始終不增不減。

反而是那名年輕弟子，數次腳下打滑，險些跌倒。

獨孤雲凝神去看無塵的腳。

腳跟。

腳掌。

腳尖。

老人落腳極輕。

每一步都像只在石面上輕輕一點。

可獨孤雲很快又發現，不對。

有時無塵先落腳尖。

有時先落腳跟。

有時整個腳掌同時落地。

全無固定規律。

唯一相同的是——

他每一步，都踩在雨水最薄之處。

石階上的水流並不平整。

有的地方因為凹陷，積水較深。

有的地方被風推動，水勢正急。

也有些地方，恰在雨滴落下後的短短一瞬，水面向四周散開，中央出現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空隙。

無塵總能踩中那一點。

獨孤雲看得出神，腳下一滑，身形頓時向側邊偏去。

他急忙以長劍點地，借力站穩。

無塵沒有回頭。

聲音卻從雨中傳來。

「看別人的腳時，別忘了自己也有腳。」

獨孤雲臉上一熱。

他收起心思，不再只盯著老人。

片刻後，三人抵達藏劍樓外。

樓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謝玄機站在石階中央，身披深青色雨衣，神情冷峻。

謝無鋒、柳寒青、秦烈、霍青霜、唐映雪，以及仍留在山莊的各派弟子，也都在場。

每個人的兵器都已出鞘。

雨打在劍鋒上，濺起細碎水花。

藏劍樓大門緊閉。

四周懸著十餘盞防風燈。

燈火被暴雨壓得極低，將眾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謝玄機見無塵走來，立刻迎上。

「長老。」

無塵問：「誰看見屍體動了？」

謝玄機轉頭。

人群中，一名二十餘歲的年輕人走出。

那人臉色慘白，右手緊握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弟子莫長風。」

無塵打量他。

「你親眼看見？」

「是。」

「說清楚。」

莫長風深吸一口氣。

「方才弟子奉命與兩名守衛進樓巡視。走到第七層時，發現原本躺在地上的屍體……坐了起來。」

無塵問：「你看見他如何坐起來？」

莫長風搖頭。

「沒有。弟子轉過迴廊時，他已經坐著。」

「頭朝哪邊？」

「朝東。」

「雙手呢？」

「一手垂在身側，一手按著地面。」

「眼睛睜著還是閉著？」

莫長風遲疑了一下。

「睜著。」

無塵問：「看著你？」

「似乎是。」

「似乎？」

莫長風咽了口唾沫。

「樓中光線太暗。弟子只看見他的臉朝著我，雙眼也是張開的。」

「然後呢？」

「弟子退了一步，那屍體便向前倒下。」

「如何倒？」

「面朝下。」

「有沒有聲音？」

「有。」

「什麼聲音？」

「像是……骨頭撞在地板上的聲音。」

無塵連問數句，莫長風的回答越來越慢。

謝玄機沉聲道：「長老懷疑他說謊？」

「不。」

無塵淡淡道：「我只想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不想知道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什麼。」

莫長風臉色微變。

無塵伸手推開藏劍樓大門。

吱呀——

厚重木門向內打開。

一股陰冷氣息迎面而來。

樓內沒有點燈。

只有外面的風雨偶爾吹入，令門旁兩盞燈火劇烈搖晃。

謝玄機道：「為免破壞痕跡，自長風出來後，便再無人進去。」

無塵點頭。

「誰同我上去？」

眾人互望一眼。

謝玄機首先道：「我去。」

無塵搖頭。

「你是莊主，留在下面。」

謝無鋒道：「我去。」

「不必。」

無塵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獨孤雲身上。

「你來。」

獨孤雲一怔。

「我？」

「怕屍體？」

「不怕。」

「怕鬼？」

獨孤雲想了想。

「沒見過，不知道。」

無塵笑道：「很好。怕自己不知道，總比硬說不怕強。」

唐映雪忽然開口：「我也去。」

無塵看她一眼。

「你懂驗毒？」

「略懂。」

「那便來。」

霍青霜踏前一步。

「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無塵道：「人多了，腳印也多。」

霍青霜皺眉，終究沒有堅持。

秦烈抱著刀站在雨中，忽然道：「老前輩，樓上若真有活死人，記得喊一聲。我還沒砍過鬼。」

無塵道：「你若想砍，改日自己死一次。」

秦烈哈哈大笑。

緊繃的氣氛稍稍鬆了一瞬。

無塵、獨孤雲與唐映雪進入藏劍樓。

大門在身後重新關上。

風雨聲頓時小了許多。

但也正因如此，樓內那些極細微的聲音便變得格外清晰。

木樑因受潮發出的輕響。

雨水沿瓦縫滴落的滴答聲。

三人的呼吸。

以及不知從哪一層傳來的，像有人以指甲輕輕刮過木板的聲音。

沙——

獨孤雲右手按住劍柄。

唐映雪手中已多了一枚細小鋼針。

無塵卻像沒聽見般，直接走向樓梯。

第一層。

斷劍。

數十柄殘破長劍安靜懸掛在木架上。

昏暗中，那些劍身上的缺口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第二層。

無主劍。

雨夜裡，劍鞘與木架偶爾因風震動，發出輕輕碰撞。

第三層。

名劍。

數柄江湖上曾引起血雨腥風的兵刃，在黑暗中只剩模糊輪廓。

一層層往上。

三人都沒有說話。

走到第五層時，唐映雪忽然停住。

「有味道。」

獨孤雲問：「什麼味道？」

她蹲下身，以指尖在樓梯邊緣抹了一下，湊到鼻前輕聞。

「桐油。」

獨孤雲看向木階。

雨夜潮濕。

藏劍樓中本就有木器保養的油味。

但唐映雪指出後，他也聞到一絲異樣。

「有人在這裡灑過油？」

唐映雪道：「不是灑，是鞋底沾過。」

無塵問：「多久？」

「不超過半個時辰。」

無塵繼續往上。

到了第六層，地面上出現一個極淡的腳印。

腳印只有前半掌。

鞋紋細密。

看來像是有人在此落腳後，又迅速提身躍上第七層。

獨孤雲蹲下觀察。

「腳印朝前，來人上樓時很急。」

無塵問：「還有呢？」

獨孤雲看了片刻。

「足印前深後淺，重心壓在前掌，應是用了輕功。」

「還有？」

「鞋底沾有桐油，與第五層相同。」

無塵點頭。

「所以呢？」

「有人在莫長風之前上過第七層。」

無塵問：「一定是之前？」

獨孤雲一頓。

他重新看向腳印。

桐油尚未乾透。

可這不能證明腳印必在莫長風進樓前留下。

也可能在他離開後。

更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

獨孤雲改口。

「只能證明不久前有人走過這裡。」

無塵道：「這才是你看見的。」

三人來到第七層。

樓梯盡頭，冷風忽然撲面。

一扇窗戶竟然開著。

雨水從窗外斜斜打入，將半邊地板淋濕。

那具屍體仍躺在原處。

面朝下。

一手垂在身側。

另一手屈曲，掌心按著地面。

與莫長風所說完全相符。

獨孤雲望向無塵。

老人沒有走近屍體。

反而先抬頭看向屋頂。

唐映雪則取出一方白帕，覆在口鼻前，慢慢靠近。

「沒有明顯毒粉。」

她蹲在屍體旁，以銀針挑開其後頸衣領。

「皮膚已僵。」

「人死了至少兩日。」

獨孤雲問：「死人怎會坐起來？」

唐映雪沒有回答。

她查看屍體的手腕、頸側、耳後。

片刻後，目光落在屍體的腰間。

「這裡有勒痕。」

獨孤雲走近。

屍體腰部衣衫之下，確有一道很細的痕跡。

像曾被某種絲線纏過。

唐映雪又翻看屍體的手掌。

掌心有木屑。

很新。

無塵道：「窗。」

獨孤雲立刻望去。

開啟的窗框上，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痕。

他走到窗前，探手一摸。

指尖沾到一點極細的銀色粉末。

唐映雪接過來看了一眼。

「蠶絲。」

「浸過油，所以不怕雨。」

獨孤雲頓時明白。

「有人以絲線穿過窗框，纏住屍體腰背。莫長風上樓前，對方拉動絲線，讓屍體坐起。」

唐映雪道：「待他看見後，再割斷或放鬆絲線，屍體便會向前倒下。」

無塵問：「絲線在哪裡？」

獨孤雲探頭向窗外望去。

暴雨之中，什麼也看不清。

窗外是藏劍樓後側，下面緊鄰一片陡坡與密林。

若有人藏在對面屋脊或古樹之上，確實可能隔空操縱。

可是距離至少有七八丈。

暴雨、狂風、黑夜。

要用一根細絲精準拉起一具屍體，絕非尋常人能做到。

獨孤雲道：「操縱之人腕力極穩。」

無塵道：「還有呢？」

獨孤雲看著敞開的窗。

「他很了解莫長風巡樓的時間。」

唐映雪補充道：「也知道這具屍體放置的位置。」

「他不只進過藏劍樓，還可能是莊中之人。」

無塵終於走向屍體。

他蹲下，伸手托住屍體肩膀，將其翻了過來。

一張灰白僵硬的臉出現在三人眼前。

正是先前被掛上「獨孤岳」玉牌的那具屍身。

眼睛確實睜著。

眼珠已失去光澤。

但不知是否因窗外閃電映照，那雙死去的眼睛看來竟像正凝視著獨孤雲。

獨孤雲心中微寒。

無塵忽然伸手，將屍體下顎向下一扳。

喀。

屍體嘴巴張開。

一小團被雨水浸濕的紙，從口中滾了出來。

唐映雪立刻以銀針將紙團挑起。

「方才有人塞進去的。」

獨孤雲問：「如何知道？」

「屍體牙縫與舌面都沒有紙屑。若死前便含著，不會如此乾淨。」

她將紙團慢慢攤開。

紙上墨跡已被水浸散大半。

只剩下四個字尚可辨認。

雨中。

試劍。

獨孤雲抬頭。

「這是留給誰的？」

無塵道：「你。」

獨孤雲心頭一震。

「為何是我？」

無塵從袖中取出那張畫著半隻銀鳥的紙，與濕紙放在一起。

兩張紙的字跡相同。

「無塵教你看變化，我便教你看人心。」

「雨中試劍。」

對方從一開始，便知道無塵會在今日指點獨孤雲。

也知道今晚會有暴雨。

更知道眾人必然會因「屍體復活」而聚集藏劍樓。

所有事情，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提前推動。

獨孤雲問：「他要我與誰試劍？」

轟隆！

一道雷光劃破窗外。

整座藏劍樓驟然亮如白晝。

就在這短短一瞬，獨孤雲看見對面松林之中，站著一個人。

黑衣。

斗笠。

手中握著一柄窄長之劍。

雷光消失。

那道身影也消失了。

「窗外有人！」

獨孤雲立刻翻窗而出。

「別追！」

無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但獨孤雲身形已落在外側屋簷。

暴雨迎面砸來。

瓦面濕滑如冰。

他足尖一點，掠向藏劍樓旁一棵高松。

黑衣人果然在前方。

對方踏著枝梢疾行，速度不算極快，卻始終與獨孤雲保持著十餘丈距離。

像在逃。

又像在引路。

獨孤雲想起無塵的教誨。

看見他逃，不等於他真的想逃。

可他仍追了下去。

不是因為相信。

而是因為這是眼下唯一的線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雨夜山林。

地面泥濘。

枝葉被狂風壓低。

雨水遮蔽視線，耳中也只剩雷聲與水聲。

在這種環境裡，平日所依賴的許多判斷都變得模糊。

腳步聲被雨掩去。

呼吸無法聽清。

衣袂擺動也被狂風干擾。

獨孤雲只能緊盯那道若隱若現的黑影。

忽然，黑衣人向左掠去。

獨孤雲正要跟上，腦中卻閃過一念。

方才雷光照亮之時，對方左肩略低。

若是長期持劍之人，右肩通常更沉。

此人卻恰好相反。

除非——

他真正擅長的是左手劍。

而他現在故意將劍握在右手。

黑影向左，不一定是在逃。

可能是在引他進入左側攻擊範圍。

獨孤雲腳步一停。

幾乎同一刻，一道劍光自左側雨幕斜刺而出。

劍來得極快。

不是從前方黑影手中刺出。

而是從一棵古樹之後。

竟有第二個人！

獨孤雲早有戒備，長劍出鞘。

叮！

雙劍相擊。

火星在雨中一閃即滅。

偷襲者一擊不中，立刻退入黑暗。

前方那名黑衣人也停了下來。

兩道人影一左一右，將獨孤雲夾在山林中央。

獨孤雲沒有回頭。

他只以餘光觀察。

左側之人略高。

右側之人較瘦。

兩人皆穿黑衣，戴斗笠，持窄劍。

一模一樣。

就連站姿也幾乎完全相同。

左側黑衣人開口。

「無塵教你不要全信所見。」

右側黑衣人接著道：

「那你現在信誰？」

兩人的聲音也相似。

像是刻意壓低嗓音。

獨孤雲道：「你們不是同一個人。」

左側之人笑道：「自然不是。」

「可哪一個才是方才樓外的人？」

獨孤雲沒有回答。

右側黑衣人道：「猜一猜。」

獨孤雲握劍而立。

暴雨順著他的額頭、眼角、下顎不斷流下。

視線每隔片刻便被水模糊。

他忽然明白了紙上「雨中試劍」的意思。

不是因為雨夜更有意境。

也不是因為對方只會在雨中出手。

而是雨會奪去許多他剛學會依賴的東西。

看不清腳步。

聽不清呼吸。

分不出細微肌肉變化。

甚至連劍鋒來向，都可能因雨線折射而偏差。

無塵教他觀察。

對方卻要在最難觀察的環境中與他交手。

左側黑衣人忽然出劍。

劍鋒直刺胸口。

獨孤雲沒有看劍尖。

他看肩。

可暴雨打在黑衣上，肩膀細微動作根本難以分辨。

他只能憑劍光判斷，向右側身。

就在此刻，右側黑衣人也動了。

一劍削向他腰間。

獨孤雲橫劍格擋。

叮叮兩響。

兩柄窄劍同時壓來。

獨孤雲手腕一沉，腳下陷入泥中半寸。

兩名黑衣人沒有使用強大內力。

至少表面上沒有。

他們只以招式配合。

一人正面攻。

一人側面擾。

一劍逼獨孤雲後退。

另一劍便提前封住退路。

獨孤雲連拆七招，心中越來越驚。

兩人的劍法並不高深。

每一招都像是各派常見的基礎劍式。

平刺。

斜削。

上挑。

橫封。

可兩人出劍的時機近乎完美。

更詭異的是，他們似乎故意讓自己的動作完全相同。

有時左側之人先動。

有時右側之人先動。

但無論誰先動，另一人都會立刻補上相同的招式。

如同鏡中倒影。

獨孤雲無法分辨誰是真正的主攻者。

他一劍刺向左側。

對方後退。

右側之人立刻以同樣角度反刺。

獨孤雲回劍去擋。

左側之人又從相反方向攻來。

他每一次判斷，都像在兩個答案之間選擇。

而只要選了一個，另一個便會成為威脅。

八招。

九招。

十招。

獨孤雲肩頭中劍。

衣衫裂開一道細口。

沒有傷到血肉。

對方顯然留了手。

左側黑衣人道：「你在看招。」

右側黑衣人道：「所以你會敗。」

獨孤雲一言不發。

他改看兩人的腳步。

可泥水飛濺，足下痕跡轉瞬即逝。

左側黑衣人腳尖外轉。

像要向右橫移。

獨孤雲沒有立刻相信。

果然，那人沒有右移，而是向前直進。

獨孤雲早有準備，劍鋒封住。

然而右側黑衣人卻忽然棄劍不用，一掌拍向他後背。

砰！

獨孤雲踉蹌向前。

雖無內力，這一掌仍拍得他氣血翻湧。

右側黑衣人道：「你不信腳。」

左側黑衣人道：「便信了劍。」

「你只是不斷換一樣東西相信。」

獨孤雲猛然回身，一劍橫掃。

兩人同時後退。

他胸口起伏，雨水從劍鋒流落。

對方說得沒錯。

肩不能信，便看腳。

腳不能信，便看劍。

劍不能信，便看呼吸。

可無論看什麼，他都想從中找到一個可以確定的答案。

他仍在猜下一招。

只是猜測的依據變了。

左側黑衣人再度出劍。

這一次，獨孤雲沒有後退。

他迎著劍鋒向前。

黑衣人的劍直取咽喉。

獨孤雲卻像沒看見一般，長劍刺向對方胸口。

這是一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

黑衣人似乎沒有料到。

劍勢微微一頓。

就是這一頓。

獨孤雲手腕驟轉，劍鋒由刺轉挑，點向對方握劍手腕。

黑衣人急忙收劍。

右側之人立刻補位。

獨孤雲卻沒有看他。

反手一劍，正好封住右側來劍。

叮！

兩劍相撞。

右側黑衣人第一次退了半步。

左側之人低聲道：「你沒有看他。」

獨孤雲道：「但我知道他會來。」

「為何？」

「因為你退了。」

兩名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獨孤雲忽然明白。

他不必看清所有東西。

也不必提前知道每一招。

當一個人退，另一個人便會補。

當一側露出空隙，另一側便會填上。

這不是招式。

是兩人之間的關係。

他看不清單獨的一劍。

卻可以看見整個局面如何變動。

左側攻，右側守。

右側進，左側擾。

一人快時，另一人便慢。

一人虛時，另一人便實。

真正要看的，不是兩柄劍。

而是兩柄劍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

兩名黑衣人同時出手。

劍光一左一右，穿透雨幕。

獨孤雲沒有選擇其中一邊。

他向前踏出一步。

恰好踏入兩劍尚未合攏的空隙。

這一步極險。

只要慢半分，左右劍鋒都會刺中他。

但他踏中了。

長劍上挑。

不是攻人。

而是點向兩柄窄劍即將交錯之處。

叮——

三劍同時碰撞。

兩名黑衣人的劍路彼此干擾，劍鋒竟撞在一起。

獨孤雲趁勢旋身。

劍光劃過。

左側之人的斗笠被一劍削開。

右側之人的蒙面巾也被劍風掀起一角。

可就在獨孤雲即將看清他們面容之時，一道閃電驟亮。

兩人同時抬袖。

數十點銀芒迎面射來。

暗器！

獨孤雲急退揮劍。

叮叮叮叮！

細針被劍鋒擊落。

等他再抬頭時，兩名黑衣人已分向兩側遁去。

獨孤雲正要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啊——！」

聲音來自藏劍樓方向。

他腳步一停。

左邊是黑衣人。

右邊也是黑衣人。

身後則有人遇襲。

追誰？

救誰？

任何選擇，都可能是對方設下的局。

獨孤雲只猶豫了半息。

隨即收劍轉身，朝藏劍樓奔去。

因為黑衣人可以再追。

樓中之人的性命卻不能再等。

他穿過雨林，回到藏劍樓後方。

慘叫聲並非來自樓內。

而是來自外側一處偏僻廊道。

一名名劍山莊弟子倒在泥水中。

胸口沒有傷。

咽喉沒有傷。

只有右手手腕被劍鋒割開一道極細的血痕。

他手中仍握著劍。

但劍尖指向自己的胸口。

像是正準備自盡。

獨孤雲立刻上前點住他手臂穴道，奪下長劍。

「醒醒！」

那弟子雙目失神，口中反覆低語。

「不是我……」

「不是我偷的……」

「我沒有拿鐵盒……」

獨孤雲心中一震。

「什麼鐵盒？」

弟子卻像聽不見。

只是不斷重複。

「不是我……」

此時腳步聲響起。

謝玄機、謝無鋒、唐映雪等人冒雨趕來。

唐映雪俯身查看那名弟子。

「中了迷香。」

她掀開弟子衣領，在頸側發現一個極小紅點。

「還被針刺過。」

「毒性不強，主要是亂人神智。」

謝玄機問：「他方才說什麼？」

獨孤雲道：「他說不是他偷了鐵盒。」

謝玄機目光一沉。

「此人名叫周誠，是藏劍樓第五層的守衛之一。」

謝無鋒道：「鐵盒被盜當晚，他本該值守，卻因腹痛提前換班。」

唐映雪問：「查過他為何腹痛嗎？」

謝無鋒搖頭。

「當時只以為是偶然。」

唐映雪冷笑。

「江湖上哪有這麼多偶然？」

無塵的聲音從廊道另一端傳來。

「偶然自然有。」

眾人回頭。

老人不知何時已站在雨中。

他的衣衫完全濕透。

手裡卻多了一柄劍。

那是一柄極普通的青鋼劍。

無名。

無鞘。

劍鋒甚至有兩處米粒大小的缺口。

謝玄機道：「長老去了哪裡？」

「撿劍。」

無塵將青鋼劍丟給獨孤雲。

「拿著。」

獨孤雲接住。

劍柄冰冷。

「做什麼？」

無塵看向四周。

「試劍。」

謝玄機皺眉。

「現在？」

「正是現在。」

無塵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不遠處一座空曠石台上。

那是山莊弟子平日練劍之處。

石台被暴雨沖刷得發亮。

四周沒有遮擋。

風從三面灌入。

無塵走上石台。

「你方才和那兩個人交過手了？」

獨孤雲心頭微動。

「長老看見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你右肩衣服破了，劍刃有兩種不同寬度的碰撞痕跡，靴底泥水一深一淺，顯然曾被人前後夾擊。」

無塵道：「不是兩個，難道是三個？」

獨孤雲沒有回答。

無塵抬起右手。

手中沒有兵器。

「來。」

謝玄機道：「長老，此刻山莊中尚有敵人——」

「正因有敵人，才不能等。」

無塵望著獨孤雲。

「他們讓你在雨中試劍。」

「我也想看看，你方才學到了什麼。」

獨孤雲握緊青鋼劍。

「不用內力？」

「不用。」

「只比招式？」

「不。」

無塵道：「只比眼力。」

秦烈抱著刀站在台下，聞言忍不住道：「不用內力，只比眼力，怎麼打？」

無塵道：「看得見，自然就能打。」

「看不見，內力再高，也只是在胡亂揮兵器。」

獨孤雲踏上石台。

暴雨打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無塵站在三丈之外。

老人雙手垂在身側。

全身上下沒有一絲攻擊姿態。

但獨孤雲不敢有半分輕忽。

方才兩名黑衣人讓他明白，觀察不能只看單一動作。

於是這一次，他先看整體。

無塵站得很鬆。

右腳略前。

左腳略後。

重心卻不在任何一腳。

肩膀放鬆。

呼吸均勻。

看似全無破綻。

也可以說處處都是破綻。

獨孤雲沒有急著出劍。

無塵也不動。

兩人隔著雨幕相對而立。

時間一點點過去。

石台下眾人漸漸安靜。

只有雨聲。

獨孤雲眼睛發澀。

雨水不斷流入眼中。

他開始嘗試分辨無塵身旁的雨線。

只要老人身體移動，周圍落雨的軌跡便會改變。

肩動。

雨線斷。

腳移。

水花起。

這些都比看人的肌肉更明顯。

忽然，無塵身前一片雨線向右偏移。

獨孤雲立刻出劍。

劍鋒刺向老人左肩。

然而下一刻，他刺空了。

無塵根本沒有移動。

只是山風將雨吹偏。

老人仍站在原地。

獨孤雲的劍距他尚有兩尺。

無塵忽然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輕輕點在劍脊上。

獨孤雲手腕一麻，青鋼劍頓時偏向一旁。

無塵向前一步。

肩膀沒有動。

腳下也沒有明顯水花。

他只是順著獨孤雲出劍後留下的空隙，伸手在其胸口一拍。

啪。

獨孤雲向後退了三步。

「死一次。」

台下秦烈眼睛一亮。

霍青霜低聲道：「風。」

唐映雪道：「獨孤雲看的是被風吹動的雨，不是無塵長老。」

獨孤雲站穩。

無塵道：「再來。」

這一次，獨孤雲不再看雨。

他看老人腳下的積水。

無塵若移動，水面必有波紋。

獨孤雲緩緩向前。

忽然，老人右腳旁水面泛起漣漪。

獨孤雲劍鋒斜削。

無塵卻向左踏出一步。

獨孤雲又判斷錯了。

那道漣漪，是一滴較大的雨水落下所致。

無塵一掌切在他手腕。

青鋼劍脫手飛起。

老人伸手接住，再將劍柄反送回獨孤雲手中。

「死兩次。」

獨孤雲握劍，眉頭緊鎖。

他已經不只看人。

也看環境。

可環境本身也會欺騙他。

風會改變雨線。

雨滴會製造波紋。

雷聲會掩蓋腳步。

閃電會讓影子忽然出現，也會讓影子忽然消失。

在這樣的雨夜，眼睛能看見的東西很多。

但能相信的很少。

無塵問：「還打嗎？」

獨孤雲道：「打。」

「你已死兩次。」

「死人也可以再死。」

無塵笑了。

「這句像秦烈教的。」

台下秦烈大聲道：「我可沒教過這麼晦氣的話！」

獨孤雲再次舉劍。

這次，他索性閉上眼睛。

眾人一驚。

謝無鋒道：「不是比眼力嗎？他怎麼閉眼？」

無塵沒有出聲。

獨孤雲閉眼之後，雨聲變得更大。

四面八方都是水落之音。

打在石台。

打在屋瓦。

打在樹葉。

打在人身上。

每一種聲音都不同。

他試圖從中分辨無塵的腳步。

可是過了許久，老人仍未動。

至少他沒有聽見。

忽然，左側傳來極輕的破風聲。

獨孤雲立刻橫劍格擋。

啪。

一顆石子撞在劍身上。

與此同時，無塵已從正面走近，一指點中獨孤雲眉心。

「死三次。」

獨孤雲睜開眼。

無塵問：「閉眼做什麼？」

「眼睛看不清，便想用耳朵。」

「所以你又換了一樣東西相信。」

無塵道：「眼力，不只是眼睛。」

獨孤雲一震。

「那是什麼？」

「自己想。」

無塵退回原處。

「再來。」

第四次。

獨孤雲不再急著判斷。

他看著無塵。

看雨。

看風。

看腳下水面。

也聽聲音。

但他不再試圖從任何一樣東西裡找到確定答案。

無塵肩膀一動。

可能是要出手。

也可能只是雨水滑入衣領。

腳邊水花一濺。

可能是移步。

也可能是落雨。

右手微抬。

可能攻來。

也可能只是擦去臉上雨水。

獨孤雲將所有可能都留在心中。

不先選。

不先斷。

無塵忽然向前。

這一次，獨孤雲沒有提前出劍。

老人走了兩步。

第三步時，右掌抬起。

獨孤雲仍未動。

掌至胸前一尺。

他才出劍。

青鋼劍由下而上，點向無塵手肘。

時機不早。

也不晚。

無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手掌變向，避開劍鋒。

獨孤雲順勢踏前，劍尖直取老人肩頭。

無塵側身。

獨孤雲沒有追著人走。

劍鋒忽然回轉，封住無塵另一側可能進入的位置。

無塵才剛踏出半步，便被迫停住。

台下眾人神情微變。

霍青霜道：「他不是在猜無塵長老下一步。」

謝無鋒點頭。

「他在封可能的路。」

無塵左手輕彈。

一滴雨水自指尖射出。

直取獨孤雲眼睛。

獨孤雲沒有閉眼。

他只是偏頭。

水滴擦過眉梢。

同時長劍向前遞出半寸。

劍尖距無塵胸口只剩三寸。

無塵身形後仰。

獨孤雲劍勢再進。

老人腳下一滑。

像是被雨水絆住。

獨孤雲沒有趁機猛攻。

他看不出這一滑是真是假。

於是劍勢只進一半，另一半留著變化。

果然，無塵滑倒是假。

老人身形一矮，右腳掃向獨孤雲下盤。

獨孤雲早留餘地，立刻提膝避開。

但就在他重心上提之際，無塵一掌已落在他胸口。

啪。

獨孤雲向後退開。

這一掌仍沒有內力。

可他還是敗了。

「死四次。」

無塵道。

獨孤雲抹去臉上雨水。

「這次比方才活得久。」

「死得慢，不等於沒死。」

無塵道：「再來。」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獨孤雲一次次進攻。

也一次次落敗。

有時被無塵指尖點中咽喉。

有時被老人以衣袖纏住劍鋒。

有時明明已看穿三種變化，卻敗在第四種。

更有一次，無塵什麼也沒有做。

只是站著。

獨孤雲卻因等待太久，心中生急，主動露出空門。

老人只用一步，便將他逼下石台。

「死十二次。」

獨孤雲從泥水中爬起。

氣息已亂。

握劍的手也開始顫抖。

他沒有使用內力。

無塵也沒有。

但眼力之戰比拼的不是體力，卻比任何激戰都更令人疲憊。

每一瞬都要看。

每一瞬都要判斷。

又不能把判斷當成定論。

要相信自己。

又不能過度相信。

這種分寸，比任何精妙劍招都更難掌握。

無塵站在雨中。

老人連呼吸都沒有變。

「還來嗎？」

獨孤雲咬牙。

「來。」

無塵道：「你為何一定要勝？」

獨孤雲一怔。

「比劍自然要勝。」

「誰說的？」

「比劍若不求勝，為何拔劍？」

「為了不死。」

「不死不就是勝？」

無塵搖頭。

「有時不是。」

「有時你只要看清一件事，便已經夠了。」

獨孤雲問：「看清什麼？」

「例如，你為何一直敗。」

獨孤雲沉默。

他敗，是因為看不清？

不。

方才幾次，他明明已看見無塵的變化。

甚至曾將老人逼退。

但最後仍敗。

因為他每一次出劍，都想立刻取得結果。

封住一條路後，便急著進攻。

看出一個變化後，便想趁機制勝。

他似乎已學會不將可能當成命。

卻仍把「勝」當成唯一答案。

只要想勝，心便會向某個方向傾斜。

心一傾斜，眼睛所見也會跟著傾斜。

他會更注意能進攻的機會。

忽略自己正在失去的退路。

無塵問：「想明白了？」

獨孤雲低聲道：「我太想勝。」

「所以呢？」

「所以我看見的，都是能讓我勝的東西。」

「看不見會讓我敗的東西。」

無塵點頭。

「人心也是眼睛的一部分。」

「你心裡想看見什麼，眼睛便容易看見什麼。」

「貪婪的人，看見的是寶物。」

「害怕的人，看見的是威脅。」

「自負的人，看見的是別人的破綻。」

「而一心求勝的人，看見的，永遠是出手的時機。」

獨孤雲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踏上石台。

這一次，劍尖下垂。

沒有進攻姿態。

無塵道：「不想勝了？」

「想。」

「那為何不攻？」

「想勝，不一定現在便要攻。」

無塵笑了。

「來。」

老人主動出手。

一掌拍來。

獨孤雲向旁避開。

不還劍。

無塵第二掌緊隨而至。

獨孤雲再退。

第三掌。

第四掌。

老人步步進逼。

獨孤雲始終只守不攻。

他不再尋找一劍制勝的機會。

只是看。

看無塵如何出掌。

看老人如何換步。

看每一次攻擊後，身體如何重新恢復平衡。

十招過去。

獨孤雲被逼至石台邊緣。

再退一步，便會跌入泥水。

無塵右掌直取他胸口。

獨孤雲忽然出劍。

不是刺掌。

不是攻身。

而是將青鋼劍平放在自己身前。

無塵若繼續進掌，手腕便會撞上劍刃。

老人立刻變掌為指，點向劍脊。

獨孤雲手腕一鬆。

竟主動放開了劍。

青鋼劍向下墜落。

無塵一指點空。

就在這一瞬，獨孤雲伸手接住下墜劍柄，借勢向上一送。

劍尖停在無塵咽喉之前。

無塵的手指，也停在獨孤雲眉心前。

兩人同時靜止。

雨水沿著劍身流下。

一滴滴落在石台上。

台下無人說話。

過了片刻，無塵收手。

「這一次呢？」

獨孤雲問。

無塵道：「你死了。」

獨孤雲看著停在老人咽喉前的劍。

「長老也會死。」

「不錯。」

無塵笑道：「所以這一次，算你沒輸。」

獨孤雲收劍。

他沒有勝。

卻也沒有敗。

更重要的是，方才最後一劍並非預先設想。

他沒有猜無塵會點劍脊。

也沒有刻意布置棄劍再接的招法。

只是當那一刻來臨時，他看見劍正在下墜，也看見無塵的手指正在落空。

於是自然接住。

自然出劍。

沒有先定答案。

沒有強求結果。

只是看見當下能做什麼。

無塵道：「這才有一點眼力。」

獨孤雲問：「只是有一點？」

「你以為很多？」

無塵背著手走下石台。

「真正的眼力，不是看見別人所有變化。」

「世上沒有人能看見所有變化。」

「而是看不清時，知道自己看不清。」

「判斷錯時，能立刻放棄錯的判斷。」

「局勢改變時，自己也跟著改變。」

「不怕不知道。」

「不怕推翻自己。」

無塵走到台下，回頭道：

「最怕的，是明明已看錯，還捨不得承認。」

獨孤雲低頭看著手中青鋼劍。

謝玄機忽然道：「長老，今夜這場試劍，可有必要在眾敵環伺之時進行？」

無塵道：「非常有必要。」

「為何？」

「因為敵人已經在教他了。」

老人看向黑暗山林。

「若我不教得快一點，他便會被別人教成另一種人。」

眾人心頭皆是一沉。

唐映雪問：「方才那兩名黑衣人究竟是誰？」

無塵沒有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濕紙與半隻銀鳥圖樣。

謝玄機接過，臉色漸漸變了。

「半翼？」

無塵看他。

「你還記得？」

謝玄機低聲道：「我以為他們早已消失。」

謝無鋒問：「父親，半翼是什麼？」

謝玄機沉默良久。

「銀鳥原本不是一個組織。」

「而是兩個。」

眾人一驚。

謝玄機道：「一支稱為全羽，以完整銀鳥為記，善暗殺、用毒、潛伏。」

「另一支稱為半翼，只留半隻銀鳥。」

「他們不以殺人見長。」

「而以惑心為術。」

獨孤雲問：「惑心？」

無塵道：「讓你相信自己看見的。」

「讓你以為每一個選擇都是自己做的。」

「讓你一步步走到他們早已替你選好的地方。」

眾人想起今夜那具坐起的屍體。

莫長風看見屍體復活。

山莊立刻封樓。

眾人聚集。

獨孤雲被引入雨林。

周誠在另一處遭襲。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可這些正確的選擇，卻像被暗中的人串成一條線。

謝無鋒忽然道：「不好。」

「所有人都聚在藏劍樓附近。」

謝玄機臉色驟變。

「劍閣！」

名劍山莊真正收藏重要劍譜與鑄劍圖錄之地，不在藏劍樓。

而在東側劍閣。

今夜屍體復活，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西側。

「傳令封鎖劍閣！」

謝玄機轉身疾喝。

山莊弟子立刻四散。

就在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火光沖天而起。

暴雨之中，東側劍閣竟燃起熊熊烈焰。

「走！」

謝玄機率眾奔去。

獨孤雲正要跟上，無塵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留下。」

「為何？」

「看。」

無塵指向燃燒的劍閣。

大部分人都已向火光奔去。

雨夜中，無數身影穿過庭院與長廊。

獨孤雲凝神望去。

「看什麼？」

「看誰沒去救火。」

獨孤雲心頭一震。

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但真正值得看的，也許不是奔向火場的人。

而是沒有去的人。

他立刻掃視四周。

秦烈去了。

霍青霜去了。

唐映雪也隨謝玄機趕往劍閣。

莫長風扶著中毒的周誠，正讓兩名弟子將他送去療傷。

柳寒青站在廊下，因傷勢未癒，沒有跟上。

謝無鋒本已奔出十餘步，忽然回頭吩咐守衛封鎖藏劍樓。

每個人似乎都有合理理由。

忽然，獨孤雲注意到一道人影。

那人沒有奔向劍閣。

也沒有留在原地。

而是趁所有人看向火光時，沿著藏劍樓後方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北側小門移動。

身形不快。

甚至故意裝作慌亂。

是一名山莊雜役。

他懷裡似乎藏著什麼。

獨孤雲低聲道：「那個人。」

無塵問：「為何是他？」

「人人都在看火。」

「只有他在看誰看著自己。」

無塵鬆開手。

「去吧。」

獨孤雲沒有立刻追。

他先看向雜役前方。

北側小門之外，是通往後山的狹道。

若對方早有準備，必有接應。

直接追上去，可能再次落入埋伏。

獨孤雲向另一側繞行。

沒有緊盯那人背影。

而是根據廊道、院牆與出口位置，提前趕往北門外側。

片刻後，那名雜役推門而出。

剛踏入雨中，便看見獨孤雲站在前方。

雜役腳步一停。

臉上的慌亂立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你怎麼知道我會走這裡？」

獨孤雲道：「不知道。」

「那你為何在這裡？」

「因為這是你能離開山莊的三條路中，最不容易被火光照到的一條。」

雜役笑了。

「無塵果然教得快。」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只黑色木匣。

正是先前從藏劍樓失竊、又始終未尋回的鐵盒外匣。

獨孤雲目光一凝。

「盒子裡有什麼？」

「你父親留下的東西。」

「交出來。」

雜役搖頭。

「你還沒有資格看。」

獨孤雲拔劍。

「那便試試。」

雜役卻沒有拔出兵器。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獨孤雲身後。

「你最好先看看。」

獨孤雲沒有回頭。

「同一招，不會再有用。」

雜役笑意更深。

「可若這次是真的呢？」

身後忽然傳來無塵的悶哼。

獨孤雲心頭劇震。

他沒有立刻回頭。

但握劍的手已緊了一分。

雜役看著他。

「你信，還是不信？」

「回頭，盒子便是我的。」

「不回頭，無塵也許會死。」

「這便是眼力最難的一關。」

「你看不見的地方，該如何選？」

獨孤雲盯著雜役的眼睛。

對方神情極穩。

呼吸沒有變。

肩膀沒有動。

看不出半分說謊跡象。

但無塵說過。

觀察，是看見可能。

猜疑，是認定一定。

獨孤雲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劍鋒刺向雜役胸口。

雜役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他急忙側身閃避。

就在此刻，獨孤雲左手向後一揮。

手中劍鞘旋轉飛出。

啪！

劍鞘被一隻手接住。

無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算有點良心。」

老人果然沒有受傷。

方才那聲悶哼，是他故意發出的。

獨孤雲沒有回頭。

長劍連攻三招，逼得雜役步步後退。

「我不必在兩個答案中選一個。」

「我可以攻你，也可以救他。」

雜役抬臂格擋。

袖中滑出一柄短劍。

鏘！

長短雙劍相擊。

雜役借力後退，忽然將黑色木匣向高空拋去。

獨孤雲下意識抬頭。

雜役趁機轉身奔逃。

可他只跑出三步，便停住了。

因為無塵已站在他前方。

老人手裡仍拿著獨孤雲的劍鞘。

「跑什麼？」

雜役猛然出劍。

短劍直刺無塵心口。

無塵沒有閃。

只將劍鞘向前一遞。

短劍準確刺入鞘口。

像是自己送進去一般。

無塵手腕輕轉。

喀嚓。

短劍被劍鞘卡住。

雜役用力拔劍，卻拔不出來。

獨孤雲已從身後追至，劍鋒停在其後頸。

「別動。」

黑色木匣從空中落下。

無塵伸手接住。

他將木匣拋給獨孤雲。

「打開。」

雜役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

也很怪。

「晚了。」

獨孤雲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他迅速打開木匣。

裡面沒有信。

沒有劍譜。

也沒有獨孤岳留下的任何物件。

只有一面小小銅鏡。

鏡面上，以血寫著一行字。

「當你看見此字時，真正的盒子已離開山莊。」

獨孤雲抬頭。

雜役嘴角滲出黑血。

唐門之毒。

藏於牙中。

唐映雪先前提過，有些死士會將毒囊藏在臼齒之內。

雜役身體一軟，向前倒下。

獨孤雲立刻伸手扶住。

但已來不及。

那人瞳孔迅速渙散。

臨死前，他望著獨孤雲，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你父親……也曾選錯過。」

「他看見最想看見的人。」

「所以……害死了最不該死的人……」

獨孤雲心頭如遭重擊。

「你說什麼？」

「家父害死了誰？」

雜役嘴唇動了動。

卻再也沒有聲音。

頭一歪，氣息斷絕。

雨水沖刷著他嘴角的黑血。

很快便將血跡稀釋成淡紅色，沿著石縫流走。

無塵看著屍體，久久不語。

獨孤雲轉向他。

「長老知道他說的是誰？」

無塵的臉上再無半分玩笑之色。

「知道。」

「是誰？」

遠處劍閣火光仍在暴雨中燃燒。

鐘聲、呼喊聲、奔跑聲混成一片。

無塵抬頭，看向北方濃黑夜色。

「一個你父親以為早已背叛他的人。」

獨孤雲握緊長劍。

「那人是誰？」

無塵沉默許久。

終於說出一個名字。

「顧長生。」

獨孤雲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可就在名字出口的一瞬，先前被風吹落的那張半翼紙箋，竟從無塵袖中滑出。

紙張落在泥水裡。

背面原本空白之處，被雨水浸濕後，慢慢浮現出另一行暗紅色字跡。

獨孤雲低頭看去。

只見紙上寫著：

「顧長生未死。」

下一行則是——

「今夜，他就在名劍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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