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三十八章　長槍如龍

清晨。

藏鋒客棧後院。

一根木棍從石驚風手中飛出。

呼——

木棍足有七尺。

本是福嬸拿來晾衣的竹竿。

石驚風只用單手一送。

竹竿便筆直飛向獨孤雲。

獨孤雲沒有拔劍。

右手仍纏著厚厚布帶。

舊劍也被蘇青禾收進房中。

他只向左側踏出一步。

竹竿擦著肩頭飛過。

啪！

撞在身後槐樹上。

樹葉簌簌落下。

石驚風問：

「躲開了嗎？」

獨孤雲搖頭。

「若這是槍。」

「我已經死了。」

石頭站在一旁。

仰頭看了看插在樹杈間的竹竿。

「明明沒有碰到。」

獨孤雲走到槐樹旁。

將竹竿取下。

指向自己剛才站的位置。

「槍不會只飛過去。」

「它可以收回。」

「也可以橫掃。」

「我只避開第一下。」

「卻沒有走出它下一次攻擊的範圍。」

石驚風想了想。

「那再來。」

獨孤雲將竹竿還給他。

「這次不要丟。」

「刺。」

石驚風雙手握住竹竿。

學著長槍模樣。

向前一送。

沒有招式。

也沒有技巧。

只靠身高與臂力。

竹竿瞬間跨過兩丈距離。

獨孤雲早有準備。

向右移步。

竹竿卻跟著轉向。

石驚風手腕一偏。

竹尖如影隨形。

獨孤雲再退一步。

竹竿又向前一寸。

逼近胸口。

他只能繼續後退。

一步。

兩步。

三步。

最後腳跟撞上石階。

再無退路。

石驚風停下竹竿。

竿頭距離獨孤雲胸前不到半尺。

「這次呢？」

獨孤雲看著竹尖。

「還是死了。」

沈玉川坐在廊下吃早飯。

聞言忍不住道：

「你昨日才敗給刀。」

「今日一根晾衣竿也打不過。」

「照這樣下去。」

「明日福嬸拿掃帚都能勝你。」

福嬸正從廚房出來。

手中恰好拿著掃帚。

她看了沈玉川一眼。

「你想試？」

沈玉川立刻低頭喝粥。

「不用。」

蘇星河倚著柱子。

看了半天。

終於道：

「石驚風根本不會槍。」

「你們這樣試有什麼用？」

獨孤雲道：

「正因為他不會。」

「才更能看見兵器本身。」

蘇星河問：

「看見什麼？」

獨孤雲指向竹竿。

「長。」

蘇星河一怔。

「這也需要看？」

「知道它長。」

「與真正站在前面。」

「是兩回事。」

獨孤雲接過竹竿。

將竹尖抵在地面。

「我的劍只有三尺。」

「這根竹竿卻有七尺。」

「若我想刺中持槍的人。」

「便要先走過至少四尺。」

「可在這四尺裡。」

「我已經進入他的攻擊範圍。」

「他卻仍在我的劍外。」

沈玉川道：

「所以你要快。」

蘇星河立刻點頭。

「只要比槍更快。」

「便能在他第二槍之前近身。」

獨孤雲搖頭。

「昨日我也以為。」

「刀只要來不及收。」

「便會露出破綻。」

「可秦烈的刀落空後。」

「仍能順勢變化。」

「槍也一樣。」

「不能只假定它刺出後。」

「便一定要收回。」

顧寒舟站在院牆下。

抱劍閉目。

忽然道：

「真正的槍。」

「不會讓你知道它何時算第一槍結束。」

獨孤雲看向他。

「你見過？」

「見過一次。」

「結果如何？」

「沒有靠近。」

蘇星河問：

「你也敗了？」

顧寒舟睜開眼。

「沒打。」

沈玉川笑道：

「原來你也有不敢拔劍的時候。」

顧寒舟淡淡道：

「當時持槍的人。」

「身後站著三百騎兵。」

沈玉川立刻不說話了。

紀無咎從前堂快步走入。

手中拿著一張名劍山莊送來的請帖。

「今日午時。」

「洗劍園西場舉行槍術觀武。」

蘇星河問：

「誰演槍？」

紀無咎展開請帖。

「北嶺神槍門。」

「領槍的是霍青霜。」

獨孤雲對這名字並不陌生。

百劍大會開幕時。

霍青霜便曾與各派年輕高手一同入城。

她身形高挑。

一身紅衣。

手持一桿丈二銀槍。

在人群中極為醒目。

前幾日百家觀武。

她也曾站在遠處觀看柔劍。

只是沒有登臺。

沈玉川神情微變。

「霍青霜親自演槍？」

紀無咎點頭。

「山莊告示上是這樣寫的。」

石頭問：

「她很厲害嗎？」

沈玉川道：

「北嶺神槍門這一代首席。」

「十三歲便能在奔馬上連挑七盞燈。」

「十六歲護送商隊過黑風峽。」

「一桿槍守住谷口。」

「讓三十多名山賊不敢靠近。」

蘇星河問：

「你與她交過手？」

沈玉川搖頭。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江湖人都知道。」

顧寒舟道：

「江湖傳言。」

「通常會多三成。」

沈玉川道：

「即使減去三成。」

「她的槍也比你那根鐵棍長。」

顧寒舟懶得理他。

獨孤雲看向右手。

蘇青禾像早已知道他在想什麼。

直接道：

「只能看。」

「不能上臺。」

獨孤雲道：

「我本來也只打算看。」

蘇青禾盯著他。

「昨日你也是這樣說。」

「昨日我沒有說。」

「那便更糟。」

她將一條布帶纏到獨孤雲右腕上。

另一端則繫在腰間。

讓他無法輕易抬起右手。

沈玉川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防犯人？」

蘇青禾道：

「防不聽醫囑的人。」

獨孤雲低頭看著被固定的右手。

沒有反抗。

「這樣也好。」

「免得看見槍後。」

「手自己想拔劍。」

午時。

洗劍園西場。

與東池的水榭不同。

西場是一片極寬闊的平地。

四周沒有木臺。

只立著數十根高低不一的木樁。

還有草人、銅環、石鎖與幾面厚重木盾。

長兵器需要足夠空間。

因此觀武者全被安排在場外。

不得靠近五丈之內。

北嶺神槍門弟子已列成兩排。

共十二人。

人人手持長槍。

槍身多為白蠟木。

槍頭寒光閃爍。

紅纓隨風飄動。

十二桿槍筆直立起。

像一片小型槍林。

即使尚未出招。

也讓靠近者感到難以穿越。

霍青霜站在最前方。

今日沒有穿百劍大會開幕時的紅色長袍。

而是一身窄袖勁裝。

黑髮高束。

背後斜插一桿銀槍。

槍身比她整個人還高出近半。

她年紀約莫二十。

五官明麗。

神情卻十分沉靜。

不是江雨柔那種水一般的安靜。

而像一匹隨時會衝出的烈馬。

見人群聚齊。

霍青霜向名劍山莊眾長老抱拳。

「北嶺神槍門霍青霜。」

「奉師命。」

「演示本門六合槍。」

卓不凡道：

「今日只為各派交流。」

「霍姑娘不必保留。」

霍青霜看了一眼四周。

「槍一旦放開。」

「很難保證完全不傷人。」

「還請諸位再退三步。」

不少人面露不滿。

他們已在五丈之外。

再退三步。

未免太過誇張。

一名青城弟子低聲道：

「只是演武。」

「難道槍風還能飛到這裡？」

霍青霜似乎聽見了。

卻沒有解釋。

只從背後取下銀槍。

右手握住槍尾。

向前輕輕一送。

槍頭沒有刺向任何人。

而是點在三丈外一面銅鑼上。

鐺——

鑼聲響起。

眾人尚未反應。

霍青霜手腕已抖。

槍身彎出一道弧線。

槍頭借彈力驟然改向。

從銅鑼旁掠過。

紅纓帶起一道勁風。

三丈外。

那名青城弟子額前一縷頭髮忽然飄落。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甚至不知道頭髮何時被槍風削斷。

霍青霜收槍。

「現在可以退了嗎？」

眾人再無異議。

齊齊後退。

獨孤雲盯著那面銅鑼。

霍青霜方才並未直接刺向青城弟子。

槍頭只是藉銅鑼反震。

改變方向。

最後以槍尖帶出的氣勁削斷頭髮。

這不只是長。

還有彈性。

槍桿並非完全剛硬。

受力時能彎。

回彈時則能讓槍尖瞬間加速。

劍也有彈性。

可因長度不同。

槍身的彎曲幅度更大。

也更難預測。

獨孤雲低聲道：

「槍不只是一條直線。」

江雨柔不知何時來到旁邊。

聽見後問：

「你原本以為是？」

「至少以為。」

「槍最強的是直刺。」

江雨柔望向霍青霜手中銀槍。

「水也是直流最快。」

「卻不代表只能走直。」

獨孤雲點頭。

眼睛仍沒有離開場中。

霍青霜將銀槍交給身旁弟子。

「六合槍。」

「先看六勢。」

十二名弟子同時散開。

每兩人一組。

分站六方。

第一組演示攔。

槍身橫擺。

看似防守。

實際槍頭始終對著敵人。

第二組演示拿。

兩槍交錯。

以槍桿纏住對方兵器。

第三組演示扎。

槍出如箭。

每次都只走最短直線。

第四組演示崩。

槍身由下向上彈起。

能將重物直接挑飛。

第五組演示挑。

槍尖從極低位置掠起。

專攻下盤與手腕。

第六組演示撥。

借槍桿長度。

將迎面而來的兵器引向側面。

六種基本用法。

看似簡單。

卻彼此相連。

攔後可扎。

扎後可拿。

拿後可崩。

崩後又能順勢橫撥。

每一次動作。

都不是終點。

而是下一次變化的開始。

與秦烈刀法的連續弧線不同。

槍的連續。

不是依靠整個身體旋轉。

而是以槍桿為軸。

讓槍頭在極大範圍中不斷改向。

蘇星河看了一會兒。

低聲道：

「槍頭明明只有一個。」

「為什麼看起來到處都是？」

獨孤雲道：

「因為槍尾在移。」

沈玉川問：

「什麼意思？」

獨孤雲指向一名神槍門弟子。

「他每次改變槍頭方向。」

「不全靠前手。」

「後手只要移動一寸。」

「槍頭便能移動數尺。」

長槍如同一根極長的槓桿。

後端細微變化。

傳到前端。

便被放大數倍。

這便是槍的另一個優勢。

持槍者不需要大幅度移動。

便能讓槍尖封住不同位置。

敵人要跨越的。

卻是整整一丈槍身。

六勢演示結束。

霍青霜重新接過銀槍。

「六合是法。」

「不是真正的槍。」

有人問：

「何謂真正的槍？」

霍青霜沒有回答。

只走到場中央。

對兩排弟子道：

「結陣。」

十二人立即分散。

形成三層包圍。

每層四人。

槍尖全部指向霍青霜。

場外一陣騷動。

一人對十二槍。

即使只是同門演示。

也極為危險。

霍青霜卻只單手持槍。

槍尾斜垂。

左手負在身後。

一名弟子喝道：

「請師姐指教！」

最外層四槍同時刺出。

四點寒光。

分取肩、腰、腿、胸。

霍青霜沒有後退。

銀槍一抖。

槍尖先點左側槍桿。

借力彈向右邊。

叮叮叮叮！

四聲幾乎連成一聲。

四桿長槍先後被撥開。

第二層四人已從縫隙中刺入。

霍青霜腳下旋轉。

銀槍沒有收回。

而是順著第一層槍勢繞過身後。

槍尾忽然變成槍頭。

先撞開一人手腕。

再掃中另一人膝側。

前端銀槍則同時挑起第三人的槍桿。

三種方向。

幾乎在同一個圓中完成。

最後一槍直取她背心。

霍青霜像背後長了眼睛。

身體向前半步。

銀槍從腋下倒刺而出。

槍尖準確停在那名弟子咽喉前。

第三層四人尚未出手。

前兩層已全部失去位置。

霍青霜長槍一橫。

槍身攔住四人進路。

她只向前踏一步。

槍頭劃出一道巨大半圓。

逼得第三層四人同時退開。

從第一槍到最後一人後退。

不過三息。

十二人。

無一能進入她三尺之內。

全場安靜片刻。

隨後掌聲如雷。

石驚風看得十分認真。

「她的槍不重。」

「為什麼所有人都退？」

獨孤雲道：

「因為他們不退。」

「下一刻便會被槍尖碰到。」

石驚風問：

「那不是與我的劍一樣？」

「有些像。」

獨孤雲道。

「你的劍讓人相信不能接。」

「她的槍讓人找不到可以進的位置。」

重劍以勢逼退。

長槍卻以距離和方向控制空間。

霍青霜不是每一槍都真正攻擊。

有些只是擺在那裡。

便讓對手不能走某條路。

槍尖所指之處。

像一道無形牆壁。

敵人尚未靠近。

能選擇的位置便已經越來越少。

蘇星河道：

「若我夠快。」

「在她改槍之前進去呢？」

獨孤雲沒有回答。

霍青霜卻像聽見了。

轉頭望來。

「快劍門蘇星河？」

蘇星河一怔。

「你認識我？」

「昨日看過你的劍。」

霍青霜將銀槍斜指地面。

「想試？」

蘇星河眼睛一亮。

「可以？」

卓不凡沒有阻止。

「既是兵器交流。」

「自然可以。」

蘇星河立刻走入場中。

沈玉川道：

「這小子看見誰都想試。」

顧寒舟淡淡道：

「因為他還沒輸夠。」

蘇星河拔出細劍。

站在霍青霜三丈之外。

「怎麼比？」

霍青霜道：

「你若能在二十招內。」

「走到我身前三尺。」

「便算你勝。」

蘇星河皺眉。

「不用碰到你？」

「先走進來再說。」

「若我直接刺中呢？」

「那自然也是你勝。」

蘇星河看向兩人之間距離。

三丈。

對普通人而言很遠。

對他的快劍與身法而言。

卻未必不能一瞬跨過。

他壓低身形。

右手握住劍柄。

「來了。」

霍青霜單手持槍。

槍尖沒有指向蘇星河。

而是斜向左側。

似乎故意露出右方。

蘇星河沒有猶豫。

腳下一蹬。

身形化作一道白影。

從右側直衝。

霍青霜後手只移半寸。

銀槍驟然橫轉。

槍尖已出現在蘇星河面前。

像早在那裡等著。

蘇星河細劍出鞘。

叮！

劍尖點上槍頭。

借碰撞之力改變身形。

向左側繞去。

霍青霜槍身隨即下沉。

不是追槍頭。

而是用槍桿橫掃蘇星河腰間。

蘇星河只能躍起。

人在半空。

長槍向上一崩。

直取腳踝。

他急忙翻身。

狼狽落地。

第一輪。

他不但沒有靠近。

反而被逼回原處。

蘇星河眼中沒有懼意。

只有更強戰意。

第二次。

他不再走直線。

先向左。

再突然折向右。

細劍連刺三次。

每一劍都落在槍桿不同位置。

他想以速度干擾槍勢。

讓霍青霜無法完整轉動長槍。

霍青霜卻沒有與細劍硬碰。

她前手微鬆。

讓槍桿在掌中滑動。

長槍忽然縮短三尺。

蘇星河原本針對槍桿中段的三劍。

全部落空。

下一瞬。

霍青霜後手向前。

銀槍又猛然伸長。

槍尖如毒蛇吐信。

直刺蘇星河胸口。

蘇星河橫劍封擋。

叮！

整個人被震退兩步。

他驚道：

「槍還能變長？」

霍青霜道：

「槍沒有變。」

「是你只看見我握住的地方。」

獨孤雲心中一動。

霍青霜方才以滑把改變槍身長短。

實際兵器沒有任何變化。

可攻擊距離卻在瞬間增加。

敵人若只記住上一刻的範圍。

下一刻便會判斷錯誤。

長兵器的距離。

原來也不是固定。

第三次交鋒。

蘇星河刻意不碰槍桿。

只以身法尋找空隙。

他忽左忽右。

快得旁人幾乎看不清腳步。

霍青霜沒有追著他轉。

只站在原地。

銀槍不斷小幅移動。

槍尖始終停在蘇星河前進路線上。

蘇星河往左。

槍尖左移。

往右。

槍尖右轉。

每次只動一點。

卻總能封住他想走之處。

像一扇門。

無論蘇星河從哪裡靠近。

門都提前關上。

第七招。

蘇星河忽然將細劍擲出。

劍如流星。

直取霍青霜肩頭。

眾人驚呼。

快劍門弟子竟主動放棄兵器。

霍青霜銀槍一挑。

將細劍震向空中。

就在這一瞬。

蘇星河已從槍身下方俯衝而入。

他要利用霍青霜挑劍的短暫空隙。

直接近身。

兩丈。

一丈。

五尺。

距離迅速縮短。

眼看便要進入三尺。

霍青霜忽然鬆開銀槍。

不是丟棄。

而是讓槍身順著挑劍慣性。

在半空旋轉。

她向前一步。

左手接住槍身中段。

原本在後方的槍尾。

驟然撞向蘇星河胸口。

砰！

蘇星河被槍尾頂得向後飛出。

落地時連退五步。

霍青霜右手則接住從空中落下的細劍。

反手一送。

細劍插在蘇星河腳邊。

「第八招。」

「你還有十二招。」

蘇星河捂著胸口。

神情難看。

「槍頭被引開。」

「槍尾還能用？」

霍青霜道：

「一桿槍。」

「從頭到尾都是兵器。」

「若只看槍尖。」

「便只看見一半。」

獨孤雲默默記住這句話。

刀客秦烈也曾讓他明白。

不能只看刀鋒。

刀柄、肩肘、膝腿。

都能殺人。

槍更是如此。

因為槍身太長。

前後兩端都能在瞬間交換。

看似突破槍尖。

也未必真正突破整桿槍。

蘇星河拔起細劍。

重新站定。

「再來。」

接下來十二招。

他嘗試快攻。

嘗試虛招。

嘗試貼槍。

甚至故意讓衣袖被槍尖挑破。

想趁機抓住槍桿。

霍青霜卻從不重複同一種應對。

他快。

槍尖便縮小移動範圍。

他慢。

長槍便主動逼迫。

他貼近。

霍青霜便換把、撤步、用槍尾撞擊。

他後退。

槍勢又如影隨形。

二十招結束。

蘇星河最接近的一次。

也只走到四尺半。

距離三尺。

仍差一步半。

霍青霜收槍。

「你輸了。」

蘇星河看著她。

「我比你的槍快。」

「是。」

「那為什麼進不去？」

霍青霜問：

「你比門快。」

「便一定能穿過關著的門？」

蘇星河皺眉。

「什麼意思？」

「你的快。」

「是從一處到另一處。」

霍青霜道。

「我的槍不需要追上你。」

「只要先到你想去的地方。」

獨孤雲聽見這句話。

心中豁然一震。

這正是槍與快劍最根本的不同。

蘇星河速度再快。

也必須選擇前進方向。

霍青霜不需要槍尖追著他本人。

只要看出他準備進入哪個位置。

提前封住。

快便失去意義。

槍的長度。

讓持槍者可以用更小動作。

封鎖更大空間。

敵人移動數尺。

槍手只需轉動手腕半寸。

這不是速度之爭。

而是距離與位置之爭。

蘇星河問：

「若我不選方向呢？」

霍青霜道：

「那你便留在原地。」

「還是進不來。」

蘇星河一時無言。

沈玉川在場外笑道：

「原來你的快劍也有今日。」

蘇星河轉頭。

「你行你來。」

沈玉川立刻搖頭。

「我是刀客。」

「今日是劍對槍。」

霍青霜卻道：

「刀也可以。」

沈玉川笑容一僵。

「我只是隨口說說。」

蘇星河立刻道：

「沈大俠不會怕吧？」

周圍眾人開始起鬨。

沈玉川被架得下不來臺。

只得走入場中。

「我與他不同。」

「我不需要靠近三尺。」

「刀長多少？」

霍青霜問。

沈玉川拔刀。

「三尺七寸。」

「那便四尺。」

沈玉川一怔。

「什麼四尺？」

「你若進入我身前四尺。」

「便算你勝。」

沈玉川深吸一口氣。

「好。」

沈玉川的刀。

比蘇星河的劍更適合撥擋。

他沒有一開始便搶攻。

而是雙手握刀。

一步一步向前。

銀槍刺來。

他以刀背向外格開。

鐺！

刀槍相撞。

沈玉川手臂一震。

卻成功讓槍頭偏向旁邊。

他立刻踏前。

霍青霜手腕抖動。

槍頭借刀背反彈。

從另一側繞回。

沈玉川再次揮刀。

鐺！

第二次格擋。

他又前進半步。

看似比蘇星河更有效。

因為刀身寬。

每次都能護住較大範圍。

第三槍刺來。

沈玉川斜刀封擋。

正準備再進。

霍青霜卻忽然不再與刀鋒碰撞。

槍尖在接觸前下沉。

從刀身下方穿過。

直取沈玉川膝蓋。

沈玉川立即退步。

長刀下壓。

槍頭卻再次上挑。

轉向手腕。

短短一息。

連變三次高度。

沈玉川只能連續後退。

方才靠近的一步。

全部丟失。

他很快改變方法。

不再每槍都擋。

而是以刀勢逼迫霍青霜收槍。

長刀大開大合。

每次斬擊都瞄準槍桿。

若能斬中。

即使不能斬斷。

也可能震亂槍勢。

霍青霜卻沒有與刀相碰。

她的長槍忽遠忽近。

刀斬向前端。

槍便滑向後方。

刀改斬中段。

槍尾又從另一側撞來。

沈玉川每一刀都像砍在水中。

明明看見槍桿。

真正落下時。

槍已不在原處。

十招後。

沈玉川非但沒有靠近。

反而被逼退至六丈之外。

霍青霜忽然停槍。

「還要繼續嗎？」

沈玉川看著兩人之間距離。

苦笑一聲。

「不用。」

「我輸了。」

蘇星河總算找到機會。

「沈大俠怎麼退得比我還遠？」

沈玉川收刀。

「至少我沒有被槍尾撞飛。」

「你連讓她用槍尾的機會都沒有。」

「總比你丟劍好。」

兩人立刻又爭了起來。

霍青霜卻沒有在意。

只是望向場外。

目光落在獨孤雲身上。

「你不試？」

獨孤雲抬起被繫在腰間的右手。

「今日不能用劍。」

霍青霜看了一眼。

「昨日敗給秦烈？」

「是。」

「三十招才敗。」

「不算難看。」

獨孤雲道：

「敗便是敗。」

霍青霜問：

「所以不敢再上？」

蘇青禾立刻冷聲道：

「他右手有傷。」

霍青霜並不生氣。

「我沒說一定要用右手。」

蘇青禾道：

「左手也不行。」

霍青霜看向獨孤雲。

「你自己怎麼說？」

獨孤雲想了想。

「我可以不用劍。」

蘇青禾皺眉。

「你又想做什麼？」

獨孤雲道：

「只走。」

霍青霜眼中露出一絲興趣。

「如何走？」

「從這裡。」

獨孤雲指向場外。

「走到你身前。」

「不用兵器。」

「不碰你的槍。」

「只避。」

周圍頓時議論紛紛。

蘇星河持快劍。

尚且二十招無法近身。

獨孤雲赤手空拳。

怎可能走過那片槍勢？

霍青霜問：

「幾招？」

「不計招。」

獨孤雲道。

「我若被槍碰到。」

「便算輸。」

「若走到你身前三尺。」

「便算我完成。」

「勝負呢？」

「今日只想看槍。」

「不爭勝負。」

霍青霜看了他片刻。

點頭。

「可以。」

蘇青禾抓住獨孤雲左臂。

「你答應過只看。」

獨孤雲道：

「我確實只看。」

「只是換一個位置看。」

「站在場外不能看嗎？」

「看不見槍尖後面。」

蘇青禾盯著他許久。

最後解開繫在腰間的布帶。

卻仍將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

「不可用右手。」

「不可硬接。」

「槍若碰到你。」

「立刻停。」

獨孤雲點頭。

「好。」

他走入場中。

沒有兵器。

右臂被固定。

左手也垂在身側。

與手持丈二銀槍的霍青霜相比。

幾乎沒有任何威脅。

霍青霜問：

「準備好了？」

「好了。」

銀槍抬起。

槍尖直指胸口。

獨孤雲尚未移動。

便感到一股無形壓力。

三丈距離。

他只要向前。

槍尖隨時能到。

若向左右。

長槍轉動範圍更大。

退後沒有意義。

停在原地。

同樣不可能靠近。

霍青霜沒有先出槍。

像在等他自己選路。

獨孤雲想起蘇星河。

快劍少年每一次前進。

都會先決定方向。

霍青霜只需提前封住。

所以蘇星河越快。

選擇暴露得越早。

獨孤雲沒有急著走。

先看霍青霜的腳。

前後站立。

重心在後。

右手握槍尾。

左手在槍身中段。

槍尖雖穩。

卻不是完全不動。

隨著呼吸。

有極細微的上下起伏。

他又看銀槍。

一丈二尺。

不可能同時在所有方向保持最遠距離。

槍尖若向左。

右側距離便會縮短。

若向下攻擊。

上方便會暫時空出。

長。

是優勢。

也是一種限制。

因為越長的兵器。

從一個方向轉向另一個方向時。

槍頭需要走過更遠的路。

只是霍青霜能以後手小幅移動。

將這段距離壓縮到極短。

要靠普通速度闖過。

幾乎不可能。

獨孤雲向前走了一步。

沒有突然加速。

只是尋常一步。

霍青霜槍尖也向前送出一寸。

距離沒有縮短。

獨孤雲又走一步。

槍尖再進一寸。

兩人像在同時移動。

無論他向前多少。

槍始終擋在胸前。

第三步。

獨孤雲忽然停下。

霍青霜的槍也停了。

第四步。

他向右。

槍尖立即右轉。

獨孤雲卻只走半步。

又退回原處。

槍尖也跟著回來。

第五次。

他向左。

仍只是假動。

霍青霜神情沒有變化。

後手移動極小。

槍尖便封住左路。

場外有人低聲道：

「他在試槍。」

顧寒舟道：

「也在試人。」

獨孤雲確實沒有只看兵器。

霍青霜每次封路。

右手移動方式幾乎不同。

有時推。

有時拉。

有時轉腕。

代表她並非只有一種變向方法。

想等固定習慣。

恐怕很難。

但她有一點始終不變。

槍尖封路時。

身體不會先跟著移動。

因為長槍足夠長。

她可以先用兵器處理距離。

只有當對手真正突破第一層時。

腳步才會改變。

也就是說。

在槍尖之前。

她的人與槍。

並非完全一起動。

獨孤雲忽然向左前方踏出一大步。

霍青霜槍尖立刻斜刺。

獨孤雲沒有繼續向左。

而是在槍尖即將到達前。

向右折返。

銀槍隨即橫轉。

仍擋在前方。

他再向後。

槍尖追進。

一連三次變向。

霍青霜的槍沒有絲毫混亂。

反而將獨孤雲逼回原位。

她道：

「只靠假動作。」

「走不進來。」

獨孤雲點頭。

「我知道。」

「還要試？」

「嗯。」

這一次。

他不再刻意欺騙。

只是緩慢向前。

槍尖直刺。

獨孤雲向左避開。

槍尖立即跟隨。

他再向右。

銀槍又隨之擺動。

看似與前面沒有不同。

可在第三次變向時。

獨孤雲沒有向槍尖相反方向走。

反而跟著槍頭一起向右。

像是主動走向被封鎖的位置。

場外眾人一驚。

霍青霜槍尖已至胸前。

獨孤雲身體忽然下沉。

沒有碰槍。

只是從槍身下方跨過一步。

霍青霜立刻壓槍。

槍桿向下。

要封住他的肩頸。

獨孤雲卻在她壓槍前。

又退回去。

這次沒有前進。

卻讓他看見槍身下壓時。

霍青霜左手會短暫握緊。

因為要控制如此長的槍桿。

中段手掌必須承擔更大力量。

那一瞬。

槍尖轉向速度會稍慢。

極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無法利用。

可那確實是一個變化。

霍青霜問：

「看見什麼了？」

獨孤雲道：

「槍越長。」

「越需要兩隻手彼此配合。」

「然後呢？」

「前手定方向。」

「後手給力量。」

「若方向與力量同時大變。」

「中間一定有一瞬。」

「兩隻手不能做同一件事。」

霍青霜眼神微動。

「你想抓那一瞬？」

「想看看。」

「那便來。」

她不再只守。

長槍第一次主動刺出。

槍尖如電。

直取獨孤雲胸口。

獨孤雲側身。

槍頭從衣襟旁掠過。

還未離開。

槍身已橫掃而來。

獨孤雲彎腰避過。

霍青霜前手下壓。

槍尾隨即從另一側撞向腰間。

一槍三變。

根本沒有明顯停頓。

獨孤雲連退數步。

第三次閃避時。

鞋底在砂地滑出一道長痕。

槍尾擦過衣角。

只差半寸。

霍青霜收槍。

「若是實戰。」

「你已經被掃中。」

獨孤雲看著衣角。

「還沒有碰到。」

「所以繼續。」

第二輪。

槍勢更快。

霍青霜先刺上路。

再點膝側。

槍尖每次只走一小段。

卻逼得獨孤雲不斷改變腳步。

他無法像面對劍一樣。

只避開一條線。

因為槍身本身也能橫掃。

更無法像對刀那樣。

等待大幅斬擊結束。

霍青霜的槍招很少真正走盡。

每一次刺出七分。

便已為下一次留下三分。

這與秦烈完全不同。

秦烈的刀敢於放盡。

讓上一刀化為下一刀。

霍青霜的槍卻始終有所保留。

正因保留。

才能隨時改變。

第六次攻擊。

槍尖刺向左肩。

獨孤雲向右避。

霍青霜沒有追槍尖。

而是以槍桿橫壓。

獨孤雲被逼得再退。

他忽然明白。

長槍最可怕的。

不只是每一擊都能傷人。

而是每一擊都能把人留在槍外。

即使避過十槍。

只要沒有靠近。

便仍然處在對方優勢中。

持劍者要贏。

必須至少成功一次。

槍手卻只要讓每一次突破失敗。

第三輪。

獨孤雲沒有再盯著槍尖。

而是看霍青霜胸口。

看肩膀。

看腰。

看她如何用整個身體驅動長槍。

霍青霜一槍刺來。

他向外避開。

沒有立刻前進。

第二槍橫掃。

他後退半步。

第三槍由下挑起。

他側身。

仍未進攻。

霍青霜問：

「你只打算躲？」

「現在是。」

「一直躲。」

「永遠進不來。」

「我知道。」

獨孤雲仍然平靜。

霍青霜連出七槍。

他連避七次。

每次都只走最短距離。

不求前進。

也不讓自己被逼到固定方向。

第八槍刺出時。

霍青霜後腳第一次向前移動。

因為獨孤雲沒有被逼退。

兩人距離在連續閃避中。

竟縮短了半尺。

只有半尺。

卻代表槍手不得不用腳步補回距離。

這正是獨孤雲等待的變化。

槍長。

所以霍青霜最初不用移動。

槍也能到達。

但當距離逐漸縮短。

她便必須退。

或換把。

或改用槍尾。

只要她的人開始動。

槍勢便不再完全由兵器決定。

第九槍。

霍青霜主動後撤。

槍尖同時前刺。

退中有進。

距離瞬間重新拉開。

獨孤雲卻跟著前進。

不是追槍尖。

而是踏入她剛才站過的位置。

霍青霜再退。

獨孤雲再進。

兩人一退一進。

看似距離不變。

實際節奏已經不同。

最初。

獨孤雲每一步都被槍逼迫。

如今。

霍青霜卻要用腳步維持距離。

蘇星河看出來了。

「他沒有突破槍。」

「卻讓霍青霜先退。」

顧寒舟道：

「他在搶誰決定距離。」

沈玉川皺眉。

「可只要槍還在前面。」

「有何分別？」

顧寒舟道：

「分別在於。」

「一開始是槍決定他能去哪裡。」

「現在是他決定霍青霜要不要退。」

霍青霜也察覺。

她忽然停步。

不再後退。

槍尖連點三次。

封住獨孤雲上、中、下三路。

獨孤雲若繼續前進。

無論走哪裡都會撞上槍尖。

他停下。

霍青霜道：

「到此為止？」

獨孤雲搖頭。

目光落在銀槍紅纓上。

紅纓不是裝飾。

槍尖高速移動時。

紅纓能擾亂視線。

也能吸血。

避免血沿槍桿流到手上。

風一吹。

紅纓向左飄。

槍尖卻指向正中。

獨孤雲忽然想起江雨柔。

沒有固定答案。

只看此刻最合適的去處。

他不再試圖找一條完整進路。

因為從三丈外到三尺內。

不可能只靠一個破綻走完。

他只需先走下一步。

至於再下一步。

等槍變化後再決定。

獨孤雲向前。

銀槍直刺。

他沒有預先選左或右。

直到槍尖真正靠近。

才向右偏頭。

槍鋒擦過耳側。

霍青霜立刻轉腕。

槍桿橫掃。

獨孤雲低身。

再前一步。

槍尾從後方撞來。

他沒有回頭。

只聽風聲。

向左跨出半步。

槍尾擦過腰側。

三次閃避。

三步前進。

兩人距離已不足一丈。

霍青霜神情第一次真正凝重。

銀槍收短。

左手滑向槍身中段。

攻擊範圍縮小。

速度卻更快。

槍尖在獨孤雲眼前化作數點寒星。

肩。

喉。

胸。

腹。

每一處都像真。

獨孤雲無法判斷哪一槍才是最終方向。

他乾脆不判斷。

只看霍青霜身體重心。

四道槍影中。

只有刺向腹部時。

她後腳真正發力。

獨孤雲向左側身。

避開實槍。

卻沒有立刻前進。

因為霍青霜前手仍有餘力。

果然。

槍尖回彈。

從側面掃向肋下。

獨孤雲後退半步。

第一次放棄已經縮短的距離。

場外有人嘆息。

以為他失去機會。

獨孤雲卻沒有失望。

因為他終於看見。

並非每一步都必須前進。

有時退半步。

是為了不被逼退三步。

槍最大的優勢。

是控制距離。

因此破槍之法。

也不能只想著不停靠近。

真正要爭的。

是選擇距離的權力。

霍青霜再刺。

獨孤雲進一步。

槍身橫掃。

他退半步。

槍尾點來。

他向右。

槍尖回轉。

他向左前。

兩人之間距離忽近忽遠。

像潮水進退。

旁人已看不出誰在逼誰。

霍青霜的槍仍然掌握絕對優勢。

只需碰到一次。

獨孤雲便輸。

可獨孤雲不再像最開始那樣。

每一步都被槍尖決定。

他有時前進。

有時後退。

有時明知左側被封。

仍向左走半步。

逼霍青霜先改槍。

一丈。

八尺。

九尺。

七尺。

距離不斷變化。

某一瞬間。

霍青霜突然發現。

自己已無法像最初那樣。

只靠手腕控制整個局面。

她必須看獨孤雲的腳。

看他的肩。

看他下一步可能選擇。

原本只有獨孤雲在讀槍。

如今。

持槍者也開始讀人。

霍青霜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銀槍氣勢驟變。

先前只是封路。

如今卻真正開始進攻。

她右腳重重踏地。

槍身彎曲。

整桿銀槍如壓緊的弓。

下一瞬。

槍尖暴射而出。

速度比前面快近一倍。

獨孤雲向左閃避。

槍尖卻在半途微微彎轉。

不是霍青霜改變方向。

而是槍桿彈性讓槍頭自然抖動。

一槍化作三點寒芒。

封住左、右與中央。

這才是北嶺神槍門真正殺招。

梨花三點。

一點試路。

一點封身。

最後一點取命。

獨孤雲無法看清哪一點是真。

也來不及逐一判斷。

他只看槍身。

再快的槍尖。

終究連著一根槍桿。

三點寒芒雖分。

槍桿真正彎曲方向卻只有一處。

獨孤雲身體向內一縮。

從槍花最密集的位置穿過。

衣袖被槍尖撕開。

手臂留下一道細痕。

蘇青禾臉色驟變。

正要喊停。

霍青霜已收槍。

「碰到了。」

獨孤雲停步。

低頭看向左臂傷痕。

只是極淺一道。

卻確實被槍尖擦中。

他輸了。

場外眾人鬆了一口氣。

也有人惋惜。

因為獨孤雲最後已走到霍青霜身前五尺。

只差兩尺。

便能完成約定。

霍青霜問：

「你方才為何走中間？」

「左右都是槍影。」

「中間也有。」

「但槍身只能支持一個真正方向。」

獨孤雲道。

「我看見它向右彎。」

「所以真正的槍尖會從左側回來。」

霍青霜眼中露出一絲驚訝。

「你第一次看梨花三點？」

「是。」

「只看一次便看見槍桿？」

「沒有看懂全部。」

獨孤雲道。

「所以還是被碰到了。」

霍青霜看向他左臂。

「若是真正交手。」

「你已經死了。」

「我知道。」

這句話。

昨日秦烈也說過。

獨孤雲沒有因此沮喪。

因為他今日不是來求勝。

而是想知道。

自己能不能在沒有劍的情況下。

真正走入槍勢。

結果證明。

可以走近。

但還走不完。

蘇青禾走入場中。

抓起獨孤雲左臂檢查。

「你說只避。」

「沒有說會故意往槍尖裡鑽。」

獨孤雲道：

「我沒有故意。」

「你每次受傷都不是故意。」

「結果卻一樣。」

霍青霜收起銀槍。

「是我最後一槍太重。」

蘇青禾看向她。

「與你無關。」

「是他不知道何時該停。」

獨孤雲道：

「我知道。」

「那為何不停？」

「因為再一步。」

「我可能看見槍真正的距離。」

蘇青禾冷聲道：

「現在看見了？」

獨孤雲看向左臂血痕。

「看見一點。」

蘇青禾不再與他爭辯。

只取藥粉替他敷上。

霍青霜站在一旁。

忽然問：

「你昨日輸給秦烈後。」

「今日為何不用刀法思考我的槍？」

獨孤雲道：

「因為槍不是長一點的刀。」

霍青霜點頭。

「至少沒有白輸。」

卓不凡走來。

「霍姑娘。」

「方才那一槍。」

「可否再演一次？」

霍青霜道：

「可以。」

她讓一名弟子取來三隻懸掛木球。

三球以細繩繫在不同高度。

隨風晃動。

霍青霜站在兩丈之外。

銀槍平舉。

槍身忽然一抖。

槍尖化出三點寒光。

啪！啪！啪！

三隻木球幾乎同時破裂。

木屑飛散。

眾人驚嘆不已。

獨孤雲卻沒有只看槍頭。

而是盯著霍青霜雙手。

後手發力。

前手放鬆。

槍桿先彎。

再回彈。

三點槍影並非三次出槍。

而是同一次震動中。

槍尖連續改變三次落點。

槍快。

不是持槍者的手快到能刺三次。

而是她讓槍本身完成後兩次變化。

這與江雨柔利用柔劍彎曲。

有某種相通之處。

只是柔劍順著外力。

霍青霜則主動將力量存入槍桿。

再讓槍自行釋放。

獨孤雲低聲道：

「兵器也會自己出招。」

江雨柔站在旁邊。

聽見後道：

「不是兵器自己出招。」

「是她知道。」

「什麼時候不該再控制。」

獨孤雲想起酒瘋子昨夜指點木刀。

想控制。

反而可能失去。

秦烈的刀。

要懂得放。

霍青霜的槍也是如此。

若她每一點方向都用手強行操縱。

反而不可能產生如此快速的槍花。

她控制的。

不是最後每一寸。

而是最初那一下力。

之後。

便相信槍桿會按照自身彈性完成變化。

觀武暫停。

各派弟子圍在木樁旁討論。

獨孤雲則走到場邊。

取出書冊。

右手不能寫。

只能用左手慢慢記錄。

霍青霜走來。

看見紙上歪斜字跡。

「你在記槍法？」

「只記看見的東西。」

「看見多少？」

獨孤雲寫下第一行：

槍長。

霍青霜道：

「這也要記？」

「最簡單的事。」

「往往最容易被忽略。」

他繼續寫：

長，故先至。

長，故能以小動控大處。

長，故敵近一尺，持槍者可退一尺。

使對方永遠在兵器之外。

霍青霜看完。

「你以為槍最大的優勢是距離？」

獨孤雲抬頭。

「不是？」

「是。」

霍青霜道。

「但不只如此。」

「還有什麼？」

霍青霜將銀槍插入地面。

槍身微顫。

「距離只讓我先碰到你。」

「真正讓你難以靠近的。」

「是我能一直讓你回到原處。」

獨孤雲想起方才交手。

自己數次走近。

又被迫退開。

槍的優勢並非只有起點更遠。

而是能不斷恢復那段距離。

持劍者辛苦走過五尺。

只要被逼退一步。

可能便要重新再走。

而槍手只需一次撤步。

便能重建整個外圍。

霍青霜道：

「很多人第一次對槍。」

「都想著如何闖進來。」

「闖進來之後呢？」

獨孤雲道：

「長槍近身不利。」

「誰說的？」

霍青霜拔起銀槍。

雙手一滑。

原本丈二長槍瞬間被她握住中段。

前後各留四尺。

「長槍近身。」

「不代表不能打。」

她向前一撞。

槍尾如棍。

停在獨孤雲肩前。

隨後旋身。

槍身橫壓。

又像長棍般封住腰側。

再一換手。

槍尖從腋下刺出。

距離只剩三尺。

仍然迅疾。

「只會用槍頭的人。」

「近身自然會輸。」

霍青霜道。

「但槍身、槍尾、手肘、肩膀。」

「都能用。」

獨孤雲點頭。

「秦烈也說過相似的道理。」

「刀客？」

「嗯。」

「兵器越長。」

霍青霜道。

「越容易讓人只看最前面。」

「可真正持兵器的人。」

「永遠站在後面。」

獨孤雲問：

「那槍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霍青霜沒有立即回答。

反問：

「你看見什麼？」

獨孤雲想了想。

「需要空間。」

「地方越小。」

「變化越少。」

「不錯。」

「還有。」

獨孤雲看向她雙手。

「槍頭變化雖快。」

「卻依賴前後手配合。」

「若其中一隻手受制。」

「槍勢便會大減。」

「不錯。」

「還有。」

獨孤雲沉默片刻。

「槍很長。」

「所以槍尖離持槍者最遠。」

「看得見敵人。」

「卻未必感覺得到槍尖每一次細微變化。」

霍青霜眼神微動。

「你是說。」

「槍頭可能比手更早暴露意圖？」

「也可能比手更晚回應。」

獨孤雲道。

「兵器越長。」

「力量傳遞需要越完整。」

「若中途被改變。」

「持槍者未必能立即感覺。」

霍青霜沒有否認。

只道：

「這一點。」

「等你真正能走進三尺後再說。」

獨孤雲問：

「所以我說對了？」

「有些對。」

「槍確實長。」

「長便有長的遲鈍。」

「但一個真正的槍手。」

「會讓槍桿成為自己的手臂。」

她拍了拍銀槍。

「不是用眼睛看槍頭。」

「而是用整根槍身感覺。」

獨孤雲忽然伸出左手。

「我可以摸一下嗎？」

霍青霜將銀槍遞給他。

銀槍入手。

獨孤雲左臂立刻微沉。

槍身並不算極重。

卻因太長。

重心與劍完全不同。

稍微傾斜。

前端重量便被放大。

他只用單手。

幾乎無法穩定控制槍尖。

只能再以被固定的右臂輕輕托住。

蘇青禾遠遠看見。

正要開口。

霍青霜已道：

「只是托住。」

「不會用力。」

獨孤雲閉上眼睛。

感受槍身微微晃動。

風碰上紅纓。

力量沿銀槍傳回掌心。

霍青霜站在槍頭旁。

以兩指輕輕一彈。

叮。

槍身震動。

獨孤雲左手立即感到一陣細微顫動。

「感覺到了嗎？」

「嗯。」

「哪裡？」

「像有一道波。」

「從槍頭傳到手裡。」

「槍手不是只用槍攻擊。」

霍青霜道。

「也用槍聽。」

「碰到劍。」

「碰到刀。」

「碰到人的骨頭。」

「傳回來的感覺都不同。」

獨孤雲睜開眼。

「所以即使看不見。」

「也能知道槍尖碰到什麼？」

「練得夠久。」

「可以。」

霍青霜道。

「長是槍的眼睛。」

「也是槍的耳朵。」

這句話。

讓獨孤雲重新看待兵器長度。

槍比劍長。

不只是攻擊更遠。

也代表槍手能更早感覺敵人的兵器與力量。

當劍碰到槍桿時。

持槍者已經知道劍的位置。

劍客卻仍在槍尖範圍之外。

距離。

不只是空間優勢。

也是情報優勢。

霍青霜收回銀槍。

「你很喜歡問兵器的弱點？」

獨孤雲道：

「以前是。」

「現在呢？」

「現在也想知道。」

「只是不能只問弱點。」

「還要問它為何成立。」

霍青霜點頭。

「這樣比較像學武。」

獨孤雲問：

「以前不像？」

「像找答案。」

她將銀槍扛在肩上。

「找出一個破綻。」

「便以為能破一門武學。」

「江湖上這種人很多。」

「往往第一次能勝。」

「第二次便會死。」

獨孤雲問：

「為什麼？」

「因為對方也會改。」

霍青霜道。

「槍有破綻。」

「人會補。」

「人有習慣。」

「也會改。」

「你今天看見我壓槍時前手會緊。」

「明日我便可以故意緊給你看。」

獨孤雲沉默。

這正是他近來反覆遇到的問題。

看見破綻。

不等於掌握勝負。

真正的高手。

會知道自己容易在哪裡被看穿。

甚至利用那一點。

引誘對手做出錯誤判斷。

霍青霜忽然問：

「你為何要看這麼多兵器？」

「想知道天下武學。」

「知道之後呢？」

獨孤雲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霍青霜皺眉。

「不知道？」

「最初只是想知道。」

「父親的劍到底走到哪裡。」

「後來看見不同武學。」

「便發現每一條路都有道理。」

「現在若問最後要做什麼。」

「我還沒有答案。」

霍青霜道：

「沒有答案。」

「也敢一直走？」

獨孤雲道：

「路若還在。」

「先走便是。」

霍青霜望著他。

片刻後笑了一下。

「難怪你昨日明知會敗。」

「還要打滿三十招。」

獨孤雲問：

「你覺得很蠢？」

「有一點。」

她坦然回答。

「但比只敢在場外評論好。」

遠處忽然傳來沉重腳步聲。

一名神槍門弟子抬著三塊厚木盾走來。

霍青霜轉身。

「接下來演穿甲。」

三塊木盾一前一後。

彼此相隔三尺。

每塊盾後還墊著牛皮與薄鐵片。

眾人再次圍攏。

霍青霜退至五丈外。

銀槍平舉。

身體微微下沉。

這一次。

她沒有複雜變化。

只是向前奔出三步。

第三步落地。

腰、肩、臂同時發力。

銀槍如一條出水怒龍。

直刺木盾。

轟！

第一塊木盾瞬間破裂。

槍尖穿透第二塊。

又撞入第三塊半寸。

槍身劇烈彎曲。

木屑四散。

即使隔著數丈。

觀武者仍能感到那股衝擊。

石驚風眼睛一亮。

「這一槍很重。」

獨孤雲道：

「不只重。」

「還快。」

同樣是力量。

石驚風以巨大兵器與自身天生神力壓下。

霍青霜卻將奔跑、腰力、槍長、槍身彈性全部聚於槍尖一點。

不是以面壓人。

而是將所有力量集中。

一點破甲。

這便是槍與重劍的差別。

重劍像山。

槍卻像雷。

霍青霜拔出銀槍。

第一塊木盾已完全碎裂。

她道：

「槍有一丈。」

「真正出力。」

「卻只在槍尖一點。」

「若力量散在槍身。」

「便只是一根長棍。」

獨孤雲在書冊上寫：

槍之長。

不是為了讓力量分散。

而是讓全身之力。

走更長的路。

最後聚於一點。

霍青霜看見後道：

「不錯。」

「但還少一句。」

「什麼？」

「力走得越遠。」

「越容易偏。」

她指向三塊木盾。

「所以槍法最難的。」

「不是有多大力量。」

「而是讓力量走過一丈之後。」

「仍然到達同一點。」

獨孤雲心頭微震。

劍也求準。

可槍的精準更加困難。

因為任何細小偏差。

經過一丈槍身放大後。

都可能偏離數寸。

這正像長路。

起點稍偏。

走得越遠。

離目標越遠。

因此槍手每一次握把、轉腰、落腳。

都必須彼此一致。

長。

讓槍更早碰到敵人。

也讓錯誤更早被放大。

午後。

神槍門弟子開始與各派自由交流。

有人嘗試以盾抵槍。

有人用雙刀貼近。

也有人以長劍專攻槍桿。

勝負各有不同。

獨孤雲沒有再入場。

只是站在不同角度觀看。

從正面。

看槍尖如何封路。

從側面。

看霍青霜如何以腰胯發力。

從背後。

看她後手怎樣控制長短。

他逐漸發現。

槍法雖變化眾多。

真正不能亂的。

是腳下。

槍太長。

一旦重心不穩。

槍尖再快也失去根基。

霍青霜每次出槍。

後腳都像釘在地上。

收槍時。

前腳又立刻成為新的支點。

雙腳交替。

讓整根長槍始終有根。

他忽然想起石驚風。

重劍之勢。

來自自身無疑。

槍之勢。

卻來自一條從腳底延伸到槍尖的完整直線。

其中任何一處斷裂。

力量便到不了最前方。

一名年輕劍客登場挑戰。

此人來自衡山劍派。

劍法輕靈。

他沒有像蘇星河那樣追求速度。

也沒有像沈玉川般強行格擋。

而是每次以劍尖輕點槍桿。

借力改變腳步。

數招之後。

竟慢慢靠近霍青霜。

場外有人驚呼：

「有機會！」

獨孤雲卻皺起眉。

那名劍客確實靠近。

可每一次借力。

都由槍桿決定方向。

看似主動。

實際節奏仍在霍青霜手裡。

果然。

第十一招。

霍青霜故意讓槍桿向左偏開。

衡山弟子順勢踏向右側。

這一步。

正落入霍青霜預先留下的位置。

銀槍驟然回轉。

槍尾從側面掃中他腰間。

那人直接被擊倒。

霍青霜槍尖停在咽喉前。

「承讓。」

衡山弟子起身後。

仍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落敗。

獨孤雲卻看得清楚。

柔劍教過他借力。

可若只知道順著對方。

便可能被對方牽引。

任何方法。

一旦成為固定答案。

都可能反過來成為破綻。

江雨柔也看見了。

低聲道：

「他把柔當成方法。」

「沒有自己的方向。」

獨孤雲點頭。

「所以霍青霜只要給他一條路。」

「他便會自己走進去。」

江雨柔問：

「你方才也一直順著槍走。」

「為何沒有立刻落入陷阱？」

「我也差點落入。」

獨孤雲道。

「只是昨日秦烈讓我明白。」

「對手留出的路。」

「未必是生路。」

江雨柔看向他。

「每敗一次。」

「你都要把傷口變成道理？」

獨孤雲低頭看右手布帶。

「不然便白疼了。」

江雨柔嘴角微微一揚。

黃昏。

觀武結束。

北嶺神槍門弟子收起木樁與盾牌。

霍青霜卻沒有立即離開。

她獨自站在西場。

反覆練同一記直刺。

沒有槍花。

沒有步法變化。

只是最普通的一刺。

每次槍尖都落在木樁上同一個白點。

第一槍。

白點微震。

第二槍。

木屑飛出。

第三槍。

原本米粒大小的白點。

被刺成細孔。

獨孤雲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霍青霜收槍。

「還沒看夠？」

「沒有。」

「今日所有槍法。」

「最想學哪一招？」

獨孤雲道：

「這一刺。」

霍青霜有些意外。

「梨花三點不好？」

「好。」

「橫掃十二槍不好？」

「也好。」

「那為什麼看最普通的直刺？」

獨孤雲走到木樁前。

看著那個小孔。

「因為其他變化。」

「最後都要讓槍尖到達一處。」

「若最簡單的一刺不能準。」

「變化越多。」

「錯得越遠。」

霍青霜沉默片刻。

「你父親也說過相似的話。」

獨孤雲猛然抬頭。

「你認識我父親？」

「不認識。」

霍青霜道。

「我師父認識。」

「他說過什麼？」

「很多年前。」

「獨孤岳曾到北嶺問槍。」

「看了三日。」

「最後只問師祖一句。」

獨孤雲屏住呼吸。

「什麼？」

霍青霜握住銀槍。

模仿記憶中的語氣：

「槍有萬變。」

「若一刺已能到。」

「何必再變？」

獨孤雲久久沒有說話。

這確實像父親會問的問題。

若最直接的方法已能取勝。

多餘變化便沒有意義。

父親一生追求破綻。

或許正因如此。

總想將武學複雜外表剝去。

找到那個最不能改變的核心。

霍青霜道：

「我師祖回答他。」

「因為人不會站著等你刺。」

獨孤雲一怔。

「就這樣？」

「就這樣。」

霍青霜道。

「獨孤岳聽完後。」

「在北嶺住了七日。」

「第八日與師祖比槍。」

「他用劍？」

「用一根樹枝。」

獨孤雲問：

「結果呢？」

霍青霜搖頭。

「師父沒說。」

「為什麼？」

「因為師祖也沒說。」

她看著獨孤雲。

「只說那一戰後。」

「獨孤岳離開北嶺。」

「留下一句話。」

「什麼話？」

霍青霜道：

「槍之長。」

「不在兵器。」

「在它能讓人永遠走不到持槍者面前。」

獨孤雲目光落在手中書冊。

這正是他今日逐漸看見的答案。

父親早在多年以前。

也曾站在長槍之前。

思考同樣問題。

獨孤雲問：

「他找到走近的方法了嗎？」

霍青霜道：

「你希望他找到？」

「想知道。」

「若他找到。」

「你便照著走？」

獨孤雲沉默。

霍青霜繼續道：

「你今日從槍下走到五尺。」

「已經有自己的方法。」

「何必急著找你父親的答案？」

獨孤雲看向她。

「你不想知道那一戰結果？」

「想。」

「那為何不問？」

「問過。」

霍青霜道。

「師父不答。」

「我便自己練槍。」

「總有一日。」

「我會知道一根樹枝能不能走過一丈銀槍。」

她說得平靜。

卻有一種不容動搖的自信。

不是相信自己必勝。

而是相信只要繼續練。

答案終有一日會在槍下出現。

獨孤雲忽然明白。

霍青霜與他其實很像。

都在追尋上一代留下的問題。

只是她選擇留在同一條路上。

將槍練得更深。

而獨孤雲。

正在看更多不同道路。

霍青霜扛起銀槍。

「三日後。」

「你手傷若好。」

「可以再來試。」

獨孤雲問：

「仍是走到三尺？」

「不。」

「那比什麼？」

「你用劍。」

霍青霜道。

「我想看看。」

「獨孤岳的兒子。」

「能不能用劍走過槍。」

獨孤雲沒有立即答應。

「三日後。」

「百劍大會還有其他交流。」

「你怕錯過？」

「不是。」

獨孤雲看著右手。

「怕手傷未好。」

霍青霜笑了一聲。

「總算知道怕了。」

她轉身離去。

紅纓在夕陽下搖晃。

像一簇不熄的火。

回到藏鋒客棧。

獨孤雲沒有練槍。

也沒有拿竹竿模仿。

他坐在後院。

將今日所見一一記錄。

左手字跡仍舊歪斜。

卻比昨日稍穩。

他先寫：

霍青霜。

北嶺神槍門。

六合槍。

接著寫：

槍之第一利：長。

先入其境。

後入我境。

他看了片刻。

覺得不夠清楚。

又補：

敵未能傷我。

我已能傷敵。

這不是多出一次攻擊。

而是多出一段由我決定的距離。

再往下：

槍之第二利：控。

不必追人。

只需先到人想去之處。

封其路。

逼其退。

使其每一次靠近。

都要重新開始。

他想起梨花三點。

又寫：

槍之第三利：聚。

全身之力。

經一丈槍身。

聚於一點。

越長。

越難準。

但若能準。

便越難擋。

最後。

他記下：

槍之第四利：連。

槍頭、槍身、槍尾。

皆可傷人。

外可封路。

內可如棍。

所以靠近槍尖。

不等於靠近持槍者。

寫到這裡。

獨孤雲停了很久。

槍最大的優勢。

究竟是哪一項？

長度。

控制。

集中。

連續。

似乎都是。

卻又都只是表面。

他回想自己赤手走入槍勢時。

最難的不是避開某一槍。

而是無論避開多少次。

仍然無法真正掌握距離。

霍青霜始終能決定。

何時遠。

何時近。

何時讓他走半步。

何時又將他逼回原處。

於是。

獨孤雲在最下方寫道：

槍最大的優勢。

不是比劍長。

而是能決定交手發生在哪裡。

顧寒舟站在他身後。

看見最後一句。

「不錯。」

獨孤雲回頭。

「你覺得也是如此？」

「長槍若不能決定距離。」

「便只是累贅。」

顧寒舟道。

「可一旦距離由它掌握。」

「短兵器連出手資格都沒有。」

獨孤雲問：

「你那次見到三百騎兵。」

「持槍的是誰？」

「北境軍中一名校尉。」

「他武功很高？」

「不知道。」

「你不是見過？」

「我只見他一槍。」

顧寒舟道。

「那一槍刺死了一匹衝來的戰馬。」

「然後三百騎兵同時舉槍。」

他看向夜色。

「那一刻。」

「你不會想誰的武功最高。」

「只會覺得天地之間。」

「已經沒有路。」

獨孤雲沉默。

單槍已能封路。

槍陣更可將無數人的距離連成一片。

難怪槍常被稱作百兵之王。

不只因一人之勇。

也因它能在戰陣中彼此配合。

劍適合一人變化。

槍卻能讓千百人共用同一段鋒芒。

石驚風扛著晾衣竹竿走來。

「還試嗎？」

獨孤雲看向竹竿。

「試。」

蘇青禾從前堂探出頭。

「不能用手。」

獨孤雲道：

「只走。」

她沒有阻止。

但坐到廊下。

藥箱放在身旁。

石驚風雙手握住竹竿。

像早晨一樣向前刺。

獨孤雲沒有立刻左右閃避。

先向前半步。

竹尖逼近。

他再退半步。

石驚風跟著前進。

獨孤雲忽然向左。

竹竿橫轉。

封住去路。

他又回到中央。

仍然沒有靠近。

一次。

兩次。

三次。

石驚風不懂槍法。

竹竿變化很慢。

可僅靠長度。

依然能讓獨孤雲難以前進。

第四次。

獨孤雲不再看竹尖。

而是看石驚風雙手。

竹竿轉左時。

石驚風右手會向外。

左手會向內。

兩隻手方向相反。

中間有一瞬。

竹竿雖在動。

卻還沒有真正形成新的力量。

獨孤雲就在那一瞬向前。

不是繞過竹竿。

而是沿著竿身靠近。

一步。

兩步。

石驚風想後退。

卻因身後便是石桌。

無法拉開距離。

獨孤雲終於走到他身前。

左手輕輕拍在石驚風肩上。

石驚風看了看竹竿。

又看向獨孤雲。

「你贏了？」

獨孤雲搖頭。

「你不會槍。」

「若是霍青霜。」

「我第二步便已被槍尾撞中。」

「那還練嗎？」

「練。」

「為什麼？」

獨孤雲道：

「至少我知道。」

「槍長雖然可怕。」

「人卻不能永遠向後退。」

石驚風想了想。

「如果身後沒有桌子呢？」

獨孤雲一怔。

石驚風指向寬闊院門。

「我可以一直退。」

獨孤雲看著他。

片刻後笑了。

「你說得對。」

場地也會改變兵器優勢。

寬闊之地。

槍能不斷拉開距離。

狹窄之處。

長度反而可能受限。

所謂兵器強弱。

從來不能離開使用之地。

今日霍青霜在開闊西場。

長槍如龍。

若在醉仙樓狹窄二層。

又會如何？

沒有永遠佔優的兵器。

只有當下最合適的環境。

蘇星河走入後院。

手中拿著一根三尺木棍。

「我想到了。」

沈玉川跟在後面。

「你又想到什麼？」

「槍長。」

「我便拿東西把它斬短。」

沈玉川道：

「你先碰得到槍桿再說。」

蘇星河看向石驚風手中竹竿。

「你刺我。」

石驚風問：

「用多大力？」

「隨便。」

石驚風一竿刺出。

蘇星河立刻揮動木棍。

想敲擊竹竿中段。

啪！

木棍確實打中。

竹竿卻只是微微彎曲。

竹尖仍然向前。

正中蘇星河額頭。

咚！

蘇星河捂著頭後退。

沈玉川大笑。

「斬短了嗎？」

石驚風認真道：

「我已經很輕。」

蘇星河瞪著竹竿。

「它怎麼沒有停？」

獨孤雲道：

「你擊中槍桿。」

「不代表力量消失。」

「若沒有改變槍尖方向。」

「它仍會繼續向前。」

蘇星河揉著額頭。

「那要打哪裡？」

獨孤雲指向石驚風雙手。

「持槍的人。」

蘇星河看了一眼七尺竹竿。

「我若能碰到他的手。」

「還用得著打槍？」

「所以難。」

獨孤雲道。

「槍最強之處。」

「便是讓你明知人在哪裡。」

「卻走不到。」

夜漸深。

眾人各自回房。

獨孤雲仍坐在槐樹下。

將書冊翻到最後一頁。

今日他沒有寫任何「破槍之法」。

因為還看得不夠。

只記下幾個疑問：

如何讓槍不能退？

如何分辨槍尖虛實？

如何越過槍頭後。

仍避開槍身與槍尾？

如何不被槍決定距離？

他看著這四個問題。

忽然想起父親留下那句：

槍之長。

不在兵器。

在它能讓人永遠走不到持槍者面前。

父親當年是否找到答案？

霍青霜的師祖又是否真正擋住那根樹枝？

這些問題。

如今仍沒有答案。

獨孤雲卻不再急著追問。

酒瘋子說過。

不必急著全想明白。

他只需記得。

今日自己距離霍青霜五尺。

還差兩尺。

那兩尺。

也許要用許多年才能走完。

翌日。

天尚未完全亮。

演武場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座藏鋒客棧的窗紙都微微震動。

獨孤雲立即起身。

右手傷口也因動作拉扯。

傳來一陣疼痛。

前堂眾人陸續衝出。

石驚風問：

「又有人用重劍？」

顧寒舟側耳聽了一會兒。

「不是兵器。」

蘇星河道：

「那是什麼？」

第二聲巨響再次傳來。

砰！

比第一聲更沉。

像有人以巨錘砸在青石上。

紀無咎從門外跑入。

臉上滿是驚色。

「拳宗的人到了！」

沈玉川道：

「拳宗不是昨日便入城了？」

「這次是宗主親傳。」

紀無咎喘著氣道。

「他方才在名劍山莊門前。」

「一掌震裂了鎮門青石！」

眾人同時安靜。

名劍山莊鎮門青石厚逾一尺。

便是石驚風的重劍。

也未必能一擊震裂。

蘇星河問：

「他用什麼兵器？」

紀無咎搖頭。

「什麼都沒有。」

獨孤雲下意識看向自己腰間。

那裡本該有劍。

今日卻空無一物。

刀讓他知道。

世上不只有劍。

槍讓他知道。

有些兵器能讓劍根本無法靠近。

而現在。

有人連兵器都沒有。

卻能一掌震裂青石。

石驚風看著自己的雙手。

低聲道：

「不用劍。」

「也能這麼重？」

獨孤雲望向名劍山莊方向。

遠處晨霧之中。

第三聲震響傳來。

轟——

像有一頭沉睡巨獸。

正在以拳掌敲問整座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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